我明明用笔杆戳了他小臂,想让他把伸到这张桌上来的那只手收回去,可我的食指已经顺着他卫衣袖口爬进去了,指尖按在他腕骨那个小凹窝里,按得很实,纹丝没动。
你干嘛。他低头看那只手,没抽开。
我按错地方了。我说,没松手。
六月十四号,期末周第三天。通宵自习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空调出风口把一股潮湿的冷气往我后颈上推。我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藏青色卫衣,牛仔裤,头发胡乱绾了个髻,有几根碎发贴在前额上。沈砚清坐在我左手边第二张桌子——不是我挑的,是今晚只剩这个位置了,他进来时我连头都没抬,只感觉到椅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然后那股洗衣液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就贴到了我太阳穴旁边。
我认识他两年。文学院,他读西班牙语,我读汉语国际教育。大一上学期那门美学导论的通识课是起点,但真正让我记住他的不是课上他怎么举手发言,而是有一天下课,我在走廊里被人流挤得一个趔趄,后脑勺差点磕到消防栓,他伸手在我后腰上托了一把,力道不重,但稳。然后他什么话没说就走了,校服——不,他穿的是件军绿色的短袖T恤——后背上印着个褪色的乐队。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没谈过恋爱,没接吻过。我室友赵棠说你二十二了景星月你是不是对亲密关系有什么误解,我说我很好,我喝冰美式就能活。其实不是。我是在等。等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种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腰的感觉,我想再要一次。
上学期期末的通宵自习室,也是这种嗡嗡响的日光灯。我趴着打盹,低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醒来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我右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还冒着细白的汽。他没看我,回自己座位继续翻他那本《西班牙语高级语法》。那杯可可我喝了四十分钟,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捏了很久的扁。
那杯可可我到底在等什么呢。
景星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日光灯的嗡鸣里几乎要断掉。第三十七页,那个空,填’的’。
……你翻我书干嘛。
没翻。你举着笔对着那个空看了二十分钟了。
我低头。确实。笔尖悬在第四十页,第三十七页的语法填空还空着,那个的字我明明会,但手就是搁不下去。
你少管我。
行。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刺响。他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食堂还开着,去吃东西。
我不饿。
你刚才把食堂打包的鸡蛋灌饼扔垃圾桶了。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他扔饼的时候我坐在对面,他看都没看我,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就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是合成淀粉做的。
食堂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其实没什么人。后厨打烊了,只剩外卖窗口还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丝在灯罩里轻微地颤。我坐在那张靠窗的长条桌最里面,面前摆着一碗他帮我盛的热汤面,面上盖着两片卤过又切薄的牛肉,葱花撒得乱七八糟。沈砚清坐我对面,没吃东西,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副旧耳机挂在脖子上,线材已经有一根断了,用透明胶缠过,断的地方露出铜芯,黄澄澄的一小截。
那个耳机。我拿筷子指了指。
大学买的。他扯了下嘴角,四年前校门口地摊上,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你戴四年?
习惯了一个耳塞一个耳塞地听。他说完,把右边那只有线的耳塞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拿手指推到我这边。你戴着。
我愣了一秒。把筷子放下,用筷子尖把那枚耳塞夹过来,塞进右耳。线材绕过来,另一端在他那边。我这边传来的是很轻的、底噪很大的白噪声,混着一点吉他拨弦的尾音——他那边在放一首我没听过的独立民谣,嗓子哑,咬字含含糊糊的。
汤面上的热气扑在我鼻尖上,卤牛肉的酱味和葱花被油激出来的辛辣混在一起,冲得我眼眶有点酸。他把面碗往我手边又推了两厘米,自己端起那个空碗,用勺子敲了敲碗底,敲出两声脆响。
明天就考完了。他说。不是问我,是陈述。
嗯。
考完了你打算干嘛。
不知道。先睡三天。
就睡三天?
你管我。
他又笑了,很短的那种笑,嘴角只动了动。窗外是食堂后厨的院子,有一棵歪脖子梧桐,叶子被夜风推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白点。
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天台上。
大概是我说这里太闷了,他说天台不闷,我就跟着他上了那部没有电梯的消防楼梯,七层,铁台阶,他先上去,我在后面,后脑勺几乎蹭着他的肩胛骨。推开铁门的时候一股风兜头灌进来,六月的风带着草木和水泥晒了一整天后的余温,吹得我卫衣下摆鼓起来。
天台不大。一圈半人高的水泥矮墙,墙上头焊着锈了的铁丝网。地面是粗糙的灰色水泥,有几处积水,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噗声。角落里堆着两个废弃的空调外机,铁皮上积了灰。远处是其他几栋宿舍楼的轮廓,窗格里有零星的灯还亮着,城市天际线压在最底下,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拿钥匙?我喘着气问。
没锁。他靠在矮墙上,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仰起来,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被城市的光污染得发浑,模模糊糊的。
我站在铁门旁边,没过去。风把我的碎发吹到脸上,我用手背把它们拨开。手很凉,指尖在发尖上刮出一小片刺痛。他那边那枚耳塞还在我耳朵里,吉他弦的尾音已经断了,只剩底噪和一点模糊的人声哼唱。
沈砚清。
你过来。
他偏头看我。我站在三步以外的地方,卫衣领子被风吹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了大概两秒,没说话,从矮墙上挪下来,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那枚耳塞里的哼唱停了。我听见的是他的呼吸,很近,从胸腔里顶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呼噜音。
你手上有墨。我说,举起右手给他看。笔杆上的蓝黑墨水洇了一小片在食指肚上。
他低头看我的手指。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把那点墨蹭掉了,指腹在我指肚上磨了两下,很轻,像擦掉一粒灰。
我把手缩回来,攥成了拳。
他伸手,两只手,扣住了我的肩膀。不重,但实。掌心隔着卫衣的棉布熨在我肩头,温度透过纤维渗进来。
星月。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尾音被风扯散了一半。

我仰头。他的下巴离我额头大概五厘米。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汗液混着洗衣液、混着铁锈的、很粗粝的体温味道。
我踮了脚。
这个动作让我后脚跟离了地,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前面,额头抵上了他的。他的鼻尖蹭到我的,凉的,他的鼻子比我的长,骨节硌着我的眉心。
然后我吻了他。
很笨。嘴唇碰上嘴唇的时候我忘了要动,就那么干杵着,只有鼻尖蹭着鼻尖。他的下唇是干的,有轻微的死皮,被我的上唇压住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啧一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腔在我额头底下绷紧了。
然后他的两只手从我肩膀滑到了后颈,掌根卡住我的发髻下方那块皮肤,手指插进发丝里。我没挣。他吻过来的时候不是笨的那种了——他的嘴唇往下压,带着一点牙齿磕到我下唇的棱角,很轻,像试探。我的后脑勺被他扣在掌心里,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颈椎发酸,但我没动。
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自己都没听见。
他加了一点力道。舌尖顶开我齿缝的时候我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他的前额,磕得有点疼。但我没退。我两只手攀上他的卫衣前襟,手指插进衣摆和腰头之间的缝隙里,攥住了里面那件白T恤的下摆。T恤是汗湿的,贴在他的腰侧,布料底下是温的、跳的。
他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我的脚趾踩进水泥地上一小滩积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去,膝盖弯了一下。他的膝盖抵进我膝盖中间,大腿外侧贴着大腿外侧,隔着两层裤子,但那个轮廓和温度清清楚楚。
我把手从他T恤底下抽出来,改扣住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发根是湿的,带着汗。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振动贴着我的颧骨。
我吻他。他吻我。我忘了怎么呼吸,嘴里全是他的味道,铁锈和盐,舌尖上有一点点苦的。他的手指在我后颈的筋上按着,不重,但每按压一次我的脊椎就跟着颤一下,从后脑勺的毛囊一直震到尾椎。
别动。我说。
两个字。声音贴在他嘴唇上,气流打湿了他的下唇。
他不动了。两只手还卡在我后颈上,但我能听出他的呼吸变了,从胸腔顶出来的那种变成了从喉咙底下挤的,又短又粗,像喘不上气。
我松开他的后颈,手顺着他的肩往下滑,摸到他T恤下摆。我拽了一下。他低头看我,我仰着脸,嘴唇是肿的,被吻得又红又亮,有一小片湿。
我冷。我说。不是真冷。六月,我热得额头上全是汗,但我说我冷,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把卫衣脱下来裹我,或者把卫衣脱下来不裹我。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他伸手,把卫衣的拉链从头拉到尾,两只手从下摆往上托,我整个人从卫衣里滑出来。卫衣兜在他手里,没给我。我站在天台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吊带背心,棉的,肩带细得能掐断。夜风兜着背心下摆,把我整个人的曲线从侧面勾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目光在我锁骨窝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他把卫衣团成一团,扔在脚边水泥地上。
我也脱。他说。

T恤往下推的时候卡在了我手指上——我还没松开他T恤下摆。他停下来,低头看我攥着的那一小截布料,然后他伸手,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指腹从我的指节上蹭过去,很慢,有一根手指他多蹭了一下,在我指尖的肚子上画了个很小的圈。
T恤落地。他没穿内衣。皮肤是偏黄的,肋骨的轮廓在腰侧很明显,肚脐上有一道旧疤,很细,像被针挑过。他后背上那行蛇形纹身比小臂上的大,从肩胛骨下方一直蜿蜒到腰窝,墨色同样很淡了,但形状还在。
我伸手去摸那道疤。
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咔地收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我的手从他肋骨的凹窝里滑过去,按在肚子上,他的腹肌在我掌下收缩了一瞬,然后松了。
疼吗。我问。
不疼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别摸那里。
我没停。手指顺着那道疤的纹理摸了两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腹肌跟着我的手指一收一松,像呼吸。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十指扣进我的指缝里,把我两只手都按在了水泥矮墙上。墙面的粗糙纤维刮在我掌心上,有一小片火辣辣的疼。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方,鼻尖蹭着我的颈侧。他的呼吸打在我耳垂上,热的,带着水汽。
我、他开口,停了一下。我还没。
什么。
这个。他偏头,牙齿咬住我耳垂,不重,但有一个极小的咯声。之前那个都是、他没说完,用牙齿把我的耳垂松开,指腹按上去揉了一下。之前那些都不算。
我没问不算是什么意思。我听懂了。
我空出来的那只手——他松开的那只——绕到他后腰,五指扣住他的腰窝。他的皮肤是热的,腰侧有一小片被T恤汗湿的痕迹,潮的,指腹陷下去的时候带出一点黏。他整条脊椎在我手底下弓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然后他整个人压过来,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上,嘴唇贴着我的耳廓。
我冷。他又说了一遍。
我笑了一声。风把我的笑声吹散了。
我偏头,吻住他。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的后背贴上水泥墙,墙面的粗糙直接压在我肩胛骨上,凉,硬,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硌着我的肩峰。他两只手扣住我的胯骨两侧,手掌整个覆在我髋骨上,指节陷进胯骨下方的软肉里。
牛仔裤的拉链。我的。他单手操作的,金属拉头在棉布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刺啦声,风把那个声音放大了,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他往下褪的时候我配合地抬了脚,裤腿卡在小腿的褶皱里,我用手帮忙往下扒,牛仔裤从脚后跟滑出去,露出里面一条黑色的纯棉内裤。
他停下来。两只手还扣着我的髋骨,拇指在我胯骨最上方的弧顶上蹭。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颈侧,在打我的颈动脉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压——不,不是一下一下,是持续地、带着震动地压,嘴唇的肌肉在我皮肤上蠕动,舌面是烫的。
我的胯骨在他掌下不自觉地往后顶了一下。他嗯了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别动。我第二次说了这两个字。这次是命令。
他没动。他低头咬了我的肩带,牙尖隔着棉布磕了一下,很轻。肩带滑下来,挂在臂弯里。左边滑下来了,他偏头把右边的也叼走了,两根细棉绳一起挂在他小臂上。
我站在天台上,风兜着我整个人的身体,前胸是凉的,被他嘴唇和舌头焐过的地方是烫的。温差大到发麻,从锁骨一直麻到胸骨下方。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面朝天台,后背贴墙,他蹲下来。
水泥地。他的膝盖按在我两腿之间的水泥上,膝盖骨下面垫着他那件T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落地的T恤捡回来了,团成一团压在膝下。他的额头抵在我大腿内侧的软肉上,鼻息喷在皮肤上,热的,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的嘴巴来了。
舌头从腿根往上舔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水泥墙上,咚的一声,不太响,但震得我太阳穴发酸。他的舌面是平的、宽的,带着一点粗糙的纹路,刮过的时候不是滑的,是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摩擦力。我的手指攥住了墙顶的铁丝网,铁丝扎进掌心,疼,但我没松手。
他含住的时候我咬住了下唇,牙印嵌进肉里,铁锈味在舌根上漫开。他的舌尖在某个点上打转,不是匀速的,是快的、碎的、带着一点急,像拨弦。我的腰往上弓,肩胛骨在水泥墙上刮出一道声响,胯骨在他手底下往下坠,大腿根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颤,膝盖往外撇,脚背在水泥地面上弓起来,脚趾蜷着。
嗯——尾音拖长了,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不体面,我自己听了都起了一小片疙瘩。
他抬起头,嘴唇上亮晶晶的,有一小片水光在城市的余光里闪了一下。他看着我,我的嘴唇是张开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两个白印,眼眶是湿的,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哑得快碎了。
他没给我时间接话。他低头重新含住了,这次不是舌面,是牙齿。犬齿咬住那个点,不重,但有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压,像被手指抵住。然后他松口,舌尖顶上来,一顶一顶的,节奏突然变了,从碎变成了稳,一下,一下,带着吸力,每一下结束的时候他的下巴会在我皮肤上蹭一下,舌面的粗糙刮过,带出一小片刺痒。
我的手指在铁丝网上攥得更紧了,有一根铁丝弯了,叮地弹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脆。
沈砚清。我喊他名字。不是叫,是喊,嗓子劈了。
他抬头,额头抵在我小腹上,呼吸喷在那里,热的。你叫我什么。
你自己听。
他没再低头。他站起来,两只手扣住我的大腿外侧,把我整个人从墙上拉下来。我的背脱离水泥墙的时候那一片皮肤是凉的,和他掌心贴过的地方是烫的,两条温度线在腰侧交汇。
他把我按在他胸前的位置,我的脸贴着他的锁骨上方,能摸到他心跳,很快的,从肋骨底下顶出来的那种,咚咚咚咚,不规律,有一下特别重。他的两只手卡在我的胯骨上,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但这次拇指不再只是蹭,是实实在在的按,指节陷进髋骨下方的肉里,把那块肉压得往外翻。
内裤。他退的。手指从胯骨下方滑进去,把纯棉的边往腰后推,我的手指攥住了他的T恤前襟——对,他刚才重新穿上了T恤,没脱回去,我刚才在铁丝网上拽的就是那件。
他出来的时候我没准备好。
那个东西抵在入口的时候是烫的,硬的,顶住就停住了,不动。我闻到了他的味道,很浓,铁锈和盐混在一起,从那个前端散出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腥。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喷在我鼻尖上,我能看见他闭着的眼睛,睫毛在颤。
疼吗。他问。声音从牙缝里出来的,很轻,像在忍着什么。
我摇头。不是不疼,是还没开始。
那你、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整轮。你说可以我就、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扣在我髋骨上的手,攥紧了。五指收拢,把他的掌心按在我腰侧。
来。
他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肩膀。T恤的棉布垫在齿间,我用力一磕,骨头磕出个闷响,他呼吸断了一拍。前端是烫的,带着砂纸似的粗糙,顶到最里头的时候,里侧被一下一下地顶得向外翻,钝胀从最深处漫上来——不是疼,是那个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有了重量。肌肉绞紧了,痉挛着往回缩,想把它顶出去,又顶不动。
他没动。停在那里。我的手指在他T恤背上抓出一小片褶子,他的肩胛骨在我指甲底下绷着,硬得像两块石头。
然后他动了。
很浅。进出的幅度只有最外面那一小段,但每一寸都带着那个前端在里面的研磨。他的T恤下摆被我的手指攥得变形,棉布湿了一块,是他后背的汗。他喘的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混着我的呼吸,两个频率对不上,他的是粗的、顿的,我的是短的、碎的。
慢一点。他说。不是命令。是求。尾音在抖。
我没让他慢。我两只手从他的T恤底下伸进去,扣住他的后腰,把他的胯往前带了半寸。他嘶了一声,牙咬在下唇上,有一个极小的、被自己咬出来的一声。
他加了一点深度。
就是那半寸。那个前端从最浅的位置顶到了最里面,顶到的时候我的骨盆不自觉地往后仰,尾椎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一下,咚,闷的。他的膝盖抵进我腿根之间的位置,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压,T恤下摆在我掌心里被汗浸透了,布软得像一层皮。
星月。他叫我名字,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像漏风。
我开始动。不是他动,是我。我腰往上抬了一寸,他的前端跟着整个滑出来,只剩最尖端还卡在里面,湿的,啪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个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底噪的空间里,那一声啪像一记弹指。
然后我落下去。
他整个被吞进去了。
我咬住他的肩膀,没出声,但咬合的力度让他的肩胛骨咔地收了一下。他的两只手从我的胯骨滑到了腰上,十指扣进肋骨下方,指尖陷进软肉里。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连续的、不带停顿的急促的呼——吸——呼——吸,气全喷在我耳廓上。
我落下去的时候那个满的感觉从最里面漫开,像被灌了一杯太热的水,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椎的筋一道一道地烧。不是烫,是从里面往外顶的那种热,每一下落下去都顶到那个位置,那个我从来没有被碰过的位置,肌肉就缩一下,缩一下,像被电流击过。
他动了。比我预期深。第一下进来的时候我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第二下他卡住了,没完全出来,那个前端在里面的角度变了,顶的位置偏了半厘米,撞在一个我找不到的点上。我啊了一声,短的,劈的,像踩到了钉子。
他的节奏跟着变了。从深的、顶到最里面的,变成了浅的、快的,只进出最外面那一小段,但频率上去了,啪、啪、啪,皮肤和皮肤的声音,混着棉布蹭过皮肤的沙声,混着我的呼吸和他的喘。
这里、他喘着,手指在我肋骨底下掐了一下,不重,但有一个红印。这里别、
哪里。我喊。嗓子已经劈了。
别夹我。他声音变了,不是求了,是急了,尾音上挑,像快要撑不住。你夹我我会、
他没说完。我确实夹了。那个位置缩了一下,不是有意,是条件反射,肌肉自己收紧的,一收他就整个人僵了,肩膀上的两块骨头咔咔地收紧,T恤肩缝被我攥出的褶子更大了。
我松开了一点。他嗯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那种闷哼。
你他妈的。他低声骂了句。不是骂我。是骂自己。
我笑了一声,气音,贴在T恤的棉布上。他笑不出来,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摸到了,嘴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时候,那个弧度是温的、动的。
他的节奏重新稳了。深的,慢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再退出来,退到只剩最尖端卡着,停一拍,再送下去。那一下停顿让我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他前端上,胯骨是空的,只有那一个点还连着他。然后他送下去,咚,骨盆磕在一起的声音,闷的,实的,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
嗯……我仰过头,后脑勺在墙上蹭,碎发散了,有几根贴在后颈上,被他后脑勺的头发蹭掉了。
他的手从我的肋骨滑到了腰侧,从腰侧滑到了胯骨,又回到那个位置,拇指按在髋骨最上方的弧顶上。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就跟着按一下,像在帮我定位。那个弧顶被反复按压,皮肤底下有酸胀感,不是疼,是那种被反复揉开的、越来越敏感的酸。
他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整片后背的汗透过来,棉布贴在皮肤上,我掌心里全是湿的,滑的,每次他往前顶的时候我的手指就在他背上打滑,抓不住,得重新攥。
沈砚清。我第三次喊他。这次不是喊,是咬出来的,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带着气音和一点沙。
他停了。
停在那个前端还在最里面的位置,没出来。整个人压在我上面,T恤下摆湿透了,布贴在我后腰上,热的。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呼——吸——呼——吸——,频率很慢,在慢慢平下去。
你还没、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他的嘴唇贴着我耳垂,牙齿磕了一下,很轻。你还没到。
不是我还没到。是你。
他重新开始动。这次不快,但角度变了。他退出来的时候微微往右偏了半寸,再送进来的时候那个前端刮过的位置就不一样了,不是正正顶在最里面,是偏了,蹭着侧壁。我的胯骨不自觉地往左偏,去追那个角度,腰拧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声音拖长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从喉咙。
他加了一点幅度。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胯骨和胯骨碰撞的咚声变大了,T恤下摆从湿变成完全浸透,布软了,每一次碰撞都啪地弹一下,像拍打湿布的声音。
到了吗。他问。声音在抖。
我摇头。他的鼻尖蹭过我的耳廓,很凉。
你快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他的手指在我的髋骨上收拢了,十指扣着,不是按,是握住,像握着一个怕碎的东西。他送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上弓,肩胛骨在水泥墙上刮,唰的一声,铁丝网在头顶晃了一下,叮叮地响。
到了。
不是一浪一浪的。是那个位置突然缩紧了,缩得那个前端被整个卡住,他的呼吸断了,停了两拍,然后他的胯往下坠了一寸,不是抽出来,是往下坠,用重量压着,不让那个收紧的肌肉把它挤出去。
我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了四道红印。后脑勺在墙上磕了第三下。大腿根内侧的肌肉在颤,不是抖,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停不下来的颤,像被电流持续击着。嗓子眼里有一个音上来了,没出来,卡在喉咙中间,咔地一声,像咬断了一根线。
他还在里面。没动。那个前端被卡在最里面,我的肌肉在缩,一缩他整个人就往下坠一点,T恤的下摆在我腰侧滑下去,布上的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湿的,黏的。
嗯……嗯……我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全是气音,混着一点哭的调子,不知道是不是哭。
他动了。很浅,很轻,只是最外面那一小段在磨,沙、沙、沙,皮肤蹭过皮肤,带着一点黏。每一下磨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就咯地松一下,又咯地紧一下,反复,反复,像退潮的时候浪头在沙滩上反复拍。
第二波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墙上,这次我听见了,咚,很实,太阳穴后面有一个白色的闪光。我的手指在他背上掐得更深了,指甲陷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没退,把那个位置卡得更紧。
他最后送了一下去。最深处。那个前端顶到的时候我的骨盆整个往上弓,尾椎离开了水泥地面,整个人悬在他身上,只有大腿根还抵着。那个满的感觉从最里面炸开,不是热,是胀,是整条脊椎的筋都被拉直了,从尾椎到后脑勺,绷的一声,像一根弦被弹到了极限。
我咬住了他的耳朵。不是咬耳垂,是咬住了,牙齿陷进软骨里,咯的一声,他的呼吸全断了,肩膀咔地收紧,两只扣在我髋骨上的手猛地攥住,指尖陷进肉里。
他出来的时候我啊了一声,长的,尾音在抖。
然后他嗯了一声。不是闷哼。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顶出来的、带着一点哭的、断断续续的嗯——嗯——嗯,三声,每一声之间隔半拍。他的肩胛骨在我手里咔咔地松了,T恤下摆从湿变成彻底洇透,布软塌塌地贴在我腰侧。
他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还是碎的,呼——吸——,两拍才缓过来。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慢慢地抚平那些红印,指腹从肩胛骨下方一路抚到腰窝,经过那行蛇形纹身,经过那道旧疤。
他的手指还在我的髋骨上,但不再是扣着的那种力道了,是松的,指尖搭着,偶尔动一下,像没力气了。
你他妈的。他又骂了句。这次是骂自己。声音比刚才低,哑的,尾音散了。
我笑。用气。嗯了一声,贴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
风从铁丝网那边灌进来,兜着我的后颈,凉的。我的后颈上全是汗,风一吹,汗毛一根一根地站起来。他T恤下摆湿的部分贴在我后腰上,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布上的水渍在城市的余光里反着一点暗光。
我偏头,嘴唇蹭过他的耳廓。他的耳朵是热的,耳廓上有一小片被我的呼吸打湿的痕迹。
冷不冷。我问。
他没动。过了两秒,他把手臂伸过来,绕到我的腰后面,把我整个人箍住了。T恤的湿布贴在我腰侧,他的掌心覆在我胯骨的弧顶上,热的,指节还是陷在肉里的。
不冷。他说。
你T恤湿的。
不冷。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肩窝里湿的,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味道很淡了,变成一种温的、铁锈味底下压着一点甜的。
我右手从他的T恤底下伸出来,摸到了口袋。校园卡。蓝色的塑料片,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我的照片在角落里,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来。我把卡片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下,塑料面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一声,嗒。
你看。我把卡片举到他面前。
他偏头。看了两秒。
拍得真丑。他说。
你闭嘴。
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从鼻子里出一声噗,然后闷在我肩窝里。他的胸腔在我脸颊底下震了一下。
你那个’浪子’,我偏头,嘴唇贴着他肩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答。两只手在我腰侧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指节重新陷进肉里。
之前那些都不算。他说。声音很轻,被风扯散了大半。就、他顿了一下,下巴磕在我的头顶上。就没怎么、
没怎么什么。
没怎么这样过。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两只手在我腰侧停了三秒。然后他低头,嘴唇贴在我后颈上,不是吻,是贴了一下,很轻,像确认我还在。
第三十七页。他说,下巴还搁在我头顶,声音闷在头发里。
……啊?
你刚才说,第三十七页没做完。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用气,笑到肩膀抖。他跟着抖了一下,因为他在箍着我,我的抖传导到他身上。
做完了。我说。
哪页。
铁丝网在头顶叮地响了一声。远处的城市底噪还在,很远的、被风稀释过的引擎声和喇叭声,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枚旧耳塞还在我右耳里,白噪声很轻,吉他弦不响了,只剩底噪,像一条很细的、持续的、不结束的线。
他把我往上托了托。我的后脑勺从墙上离开,沙的一声,水泥纤维刮过皮肤。他的T恤下摆湿透了,布软塌塌地贴在我后腰上,随着呼吸一鼓一瘪。
回去吧。我说。
去哪。
宿舍。
他把我放下来了。我的小腿在水泥地面上蹲了很久,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在我后腰上托了一把。
力道不重。但稳。
他把那件卫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我肩上。我说不用。他没说话,把卫衣的两端在我肩膀上拢了拢,像怕我着凉,又不像。
我踩着积水走了两步,脚底噗噗地响。他跟在我后面,T恤还是湿的,水迹在城市的余光里反着暗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臂上那行旧纹身露出来一半,蛇的尾部在肘弯处打了个弯。
你下次别用那个’浪子’的身份唬人了。
他没接话。但我听见他鼻子里出一声很轻的噗。
铁门哐地关上。消防楼梯的铁台阶在脚下的皮鞋底下嘎吱响,七层,他先下去。我后脑勺几乎蹭着他的肩胛骨,卫衣的帽兜兜在我后脑上,里面的棉布是温的。
第二天是最后一门。
我在第三十七页那个空里填了的。填完的时候他坐在第二张桌子,没看我,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我说。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闭嘴,景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