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把星星碎成了一片一片。清明前三夜,梅花坞后山的小屋亮着豆大的灯。魏珊跪在黑漆供桌前,把第三炷香插进香炉时,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白天在祖墓碑前哭过之后眼眶还没干透,现在又要对着牌位念那些拗口的讳名,喉咙里堵着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她二十六岁,在梅花坞扎了九年根,祭祖是每年最让她想逃又逃不掉的日子,比练剑还累。哭什么,你师伯又不是真走了。声音从门口来。魏珊拿香的手顿住,没回头,但肩胛骨立刻绷紧了。郑凯旋靠在门框上,玄色长衫领口松着,腰里那个被酒渍泡得发黄的葫芦晃了晃。他三十二岁,三年前从外头回来时,梅花坞上下没一个人认得他——江湖上叫折扇客,梅花坞叫他那个犯了门规跑了的三师弟。三年,他把酒戒了七成,把脾气磨平了一半,把折扇上的漆磕掉了一圈又补回来,然后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父,再喊了一声各位师伯师叔。唯独对魏珊,他喊的是小师侄,尾音拖得又懒又长,像猫叼着鱼不放。魏珊把香插稳了,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把脸。你来的不是时候。清明前夜来祭祖,正时候。他晃了晃葫芦,我捎了一壶杏花春,你师伯生前最爱喝那个。师伯喝的是二锅头。二锅头伤胃。郑凯旋把折扇往掌心一磕,我换的。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竹梢被压弯的轻响,还有酒香。那酒香不冲,是隔了夜的闷甜,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魏珊闻到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又立刻压下去。她走到窗边,把窗栓推开半指,夜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歪。满天星子从竹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供桌的牌位上,落在她的肩头。你坐。她下巴朝对面矮凳一抬,语气像在赶人。你的凳子呢?
我坐地上。你膝盖不好,去年冬天落下的。他已经在矮凳上坐下了,把葫芦搁在桌上,拿折扇敲了两下桌面,我坐你旁边。那是供桌。供桌怎么了,你师伯又不会怪你。他说了实话,然后自己笑了一声,他要是怪你,早就怪完了。魏珊没接话。她在矮凳上坐下了,隔了半尺。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伸手把灯芯剪短,火苗矮下去一截,屋里暗了,星子反而更亮了。他倒了两只粗陶碗,酒液落进去,发出细微的咕声。碗推过来,碰到她指尖。她接了。酒是温的,他倒之前大概捂在手里。杏花春入口是甜的,甜到舌根之后泛起一点麻。她喝了一口,皱了皱鼻翼。太甜。你师伯嫌苦。我嫌甜。那你喝二锅头。二锅头伤肝。她学他的腔调,拿筷子戳了戳碗沿,你换的。郑凯旋没笑。他拿折扇点了点她碗沿,扇骨碰到陶瓷,发出一声脆响。小师侄,他说,你每年清明都一个人坐在这儿哭到后半夜,你知道吧。你今年怎么知道我在后半夜。我屋在你东边那间。他顿了顿,墙薄。魏珊把碗放下,磕的一声。她没看他,盯着香炉里那三炷香的尾子,青烟被风扯成细丝。你三年前回来,师父说你是浪子回头。嗯。浪子回头。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这四个字,你听着不嫌臊?
他拿折扇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很欠揍。嫌。但我不是浪子了。你腰里还挂个葫芦。那是酒壶,不是浪子标配。他伸手把葫芦解下来,搁到桌最远那端,行了,不碍你眼。魏珊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灯暗,星亮,他眼窝里有两道浅浅的凹陷,笑起来时颧骨上会有一小块阴影。她转开脸,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嫌甜。小师侄。你肩上有灰。她没动。他伸手过来,折扇的扇骨轻轻磕在她右肩,把一缕落在肩头的竹灰弹走了。扇骨碰到皮肤的瞬间是凉的,凉的下面带着掌心的温度。她的呼吸短了一拍。完了,他说,你肩上的灰弹走了,但你耳朵上的灰我够不着。你闭嘴。他没闭。折扇绕到她耳后,扇骨贴着耳廓的弧度划过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下来。魏珊的耳尖缩了一下,整个人的肩线塌了半寸,又立刻撑回来。她伸手去挡,指尖碰到扇面,他顺势把折扇合拢,塞回袖里。你——
行了行了,他端起碗,喝酒。她没喝。她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身体往左边偏了偏,但只偏了半寸。那半寸的距离,在暗里,在竹林的窸窣声里,在杏花春那股闷甜的酒气里,被无限放大了。他看着那半寸,没笑。他放下碗,往前倾了倾,手肘肘在桌上,下巴搁在折扇的扇柄上,歪着头看她。魏珊,他叫全名,你每年都让我闭嘴。我没闭。你每年都说让我闭嘴,但每年我的门都没锁。那是我没锁你的门。她咬了咬下唇,我没锁我的。他啧了一声。不是失望的那种啧,是那种——像在酒里尝到了不对的味儿,又咽下去觉得其实还行——的啧。然后他把折扇打开,啪一声,扇面在她眼前晃了晃。扇上画的是半枝杏花,墨色,没上色,只有笔触很重的几道飞白。你看这个,他说,我画的。你画了三年了。三年才画完一枝。他拿扇骨点着花瓣,你师伯以前说,梅花坞的梅花要开一整年才肯落。我觉得杏花比梅花有意思,杏花是急的,一开就开完了,全开完了就全落了,不磨叽。魏珊盯着那半枝杏花看了很久。你画得像鬼画符。你去年说像蚯蚓。我今年进步了。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没经过嘴角。但那一声笑落进这间小屋的时候,灯焰又矮了一截,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郑凯旋没有趁势。他把折扇收了,重新坐下,端起碗喝酒。她偏头看他喝酒的侧脸,他喉结滚了一下,酒液顺着嘴角的弧度溢出来一点,他拿袖子随便一抹。你嘴角有酒。她说。哪边?
她伸手拿自己拇指给他擦了。指腹碰到他唇角,他舔了一下她指尖。很快,像蜻蜓点水。甜。他说。魏珊把手抽回来,放平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星子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天快亮了,你该走了。还早。你该走了。小师侄,他笑,你再说一遍。我——
他没让她说完。他伸手,拇指按住了她下唇。不是压,是按住,很轻,像按住一只试图飞走的蛐蛐。他的指腹是温的,带着酒气和一点点粗糙的茧。她的嘴唇在他拇指下面微微张开了。别——她说了一个字。他没推,也没退。拇指在她下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滑上去,沿着唇弓的弧度蹭到上唇。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靛青色剑袍的袖口被他拇指带过来的温度烫出了一小块红印。别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哑的那种哑,像砂纸磨过木面。别这样。她的手抬起来,推在他胸口。手掌摊开,没用力,五个指头甚至没完全伸直。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胸口的掌心。你推我。我在推你。嗯,你在推我。他另一只手——之前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抬起来,把她推在他胸口的手掌五指拢住,按回他自己的胸膛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不快,但重。每一下都像拿扇子敲桌子,笃,笃,笃。你的心跳好吵。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嫌吵可以走。她没走。她的掌心还贴在他胸口,五根手指慢慢收拢了,指甲陷进他长衫的布料里。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指节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茧磨过她指缝间薄薄的皮肤,有一点点疼,疼里面裹着烫。魏珊。他又叫全名。你耳朵红了。你每年都说让我闭嘴,但我每年——

他闭了。嘴唇扣上来的时候,我咬了他一下。不重,是犬齿蹭过他的下唇,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反而把距离收得更近了。他的嘴唇压着我的,舌头从我微张的齿缝里滑进去,慢的,试探的,像剑尖抵在对手咽喉上,不急着刺。我嘴里有杏花春的甜,他嘴里是酒气混着皂角的涩,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滑腻腻的,我尝着尝着就把舌头顶过去了。他的手指从我指缝里抽出来,插进我后颈的发间。掌心托住我的后脑,指腹扣着我的发旋,往下压了一寸。我的后颈弯下去,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吻从嘴唇移到下巴,然后是下颚线的弧度,然后是——我脖子侧面的那块皮肤。嘴唇贴着,没动,就停在那儿。我整个人的肩线猛地一耸,脊椎上从尾椎到后脑勺的那条筋绷成了一条直线。他没给我说完。嘴唇沿着我颈窝的凹陷滑下去,舌尖舔过锁骨下方那一小块凹陷,不轻不重,像用扇骨敲了一下瓷碗。我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别。我说。别什么?
别舔那儿。为啥?
因为——我推他的肩,这次用了力,但只推出去两寸,他的肩纹丝没动,因为不合规矩。他退开一点。星子落在我仰起的下巴上。哪个规矩?
我没答。我的呼吸是碎的,一吸一吐之间夹着气音,胸腔的起伏把剑袍前襟撑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着我的胸口起伏了三次,然后伸手,拇指按上我喉结下方那小块皮肤,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这个规矩,他说,声音贴着我的下唇,是你定的,还是你师门定的?
她盯着他。灯暗了,只够看见他眉骨的轮廓和眼窝里那一点微光。你再说一遍。她说。我没说。我听了。她深吸一口气。竹香从窗外涌进来,酒气从她领口漫出去,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热的,带着酒底的微酸。你以前,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剑谱,你以前外头那些女人,你也是这样?
他愣了一下。哪些女人?

别装。他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小师侄,我外头那些年,他说,喝到断片的次数比碰女人的次数多。我信你个鬼。你信不信不重要。他把折扇夹在耳后,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矮凳上,把她整个人框进去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跟前。她偏头躲他。躲不开。他的肩太宽了,长衫的布料擦过她的臂弯,带着酒气和体温。他的手从她后颈的头发里抽出来,掌心贴着她后脑,手指插进发丝。你——你松手。松了。他松了。但她后脑勺还是贴着他的手掌心,因为她的头发被他的手指缠住了,没完全抽开。她没去扯。她应该去扯的。她没有。她的手还攥着剑袍的前襟,指节发白,但没推他,也没拉他。你今年又让我闭嘴。他说。我没让你闭嘴。你让你闭嘴了。让你闭嘴了。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他的胸腔贴着她的,她听见了。行,他说,我闭嘴。他把嘴唇按在她颈窝里,没说话。就按着。呼吸喷在她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湿的,带着酒气。她的后颈开始发麻,不是冷的发麻,是那种电流从针尖大的一个点里往外淌的麻,漫到肩胛,漫到腰侧,漫到——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出声。他听见了。她没出声,但他听见了。他退开后一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因为他的呼吸太重了,酒气混在热气里,把那句话黏住了,她只听见末尾的——嗯?
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你耳朵热成这样,问什么?
她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他捉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回他胸口。她的掌心又贴着他的心跳了。这次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你心率不对。她说。你心跳也不对。我没你快。你快了,你只是不让我听见。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顺着她小臂内侧的经络往上划,很轻,像用剑脊顺着护手滑到剑格,你这一路,从手腕到肘弯,全是热的。她的袖子被他推上去了一截。中衣的布贴着皮肤,已经被汗洇出来一小片深色。他把手指伸进她袖口,指尖点在她肘弯内侧那小块皮肤上。她的肘弯猛地屈了一下,小臂缩回去又弹回来。别急着赶我。他说。声音从她耳侧滑过去,气音比字音还重。她没说话。她的手松开了剑袍前襟。就松开了。两个指头先放,然后其余三个跟着放,整只手掌摊在矮凳的木面上,指尖还在颤。他看见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掌,从掌心到指根,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后背弓起来了一寸。他沿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不是每根都舔,有两根只是嘴唇贴着,有一根用舌尖卷了一下指肚。她的呼吸全变了,变成那种很碎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声,一吸一吐之间夹着半截没成形的音节。他吻到她小臂的时候,她的脚趾在鞋里又蜷了一次,这回蜷紧了,脚踝绷成一条线。魏珊,他叫她,嘴唇还贴着她小臂内侧,你鞋里硌得慌,脱了。你——闭嘴。你不闭。她把鞋蹬掉了。中衣的底子贴着地板,凉的,脚趾立刻蜷紧。他没让她凉太久。他把她的小腿抬起来,搁在矮凳上,手掌包着她的小脚,拇指按在脚心。她的脚背猛地一缩,整个人从矮凳上滑下来一点,肩膀撞在供桌的桌角上,磕出一声闷响。不疼吧。你每年都说你闭嘴。今年我改口了。她喘着气,你闭嘴。他闭了。他把她另一只脚也抬上来,两只脚并排搁在矮凳上,他整个人趴低了,前胸贴着矮凳的沿,嘴唇从她的脚跟开始,沿着脚背的弧度往脚趾方向走。很轻,舌头舔过她足弓的凹陷,那个位置她平时被剑袍底和鞋子捂着,从来没被人碰过。她的脚踝抖了一下,腰弓起来,后腰抵在矮凳的边缘,中衣的下摆被顶起来一截,露出一小节腰侧的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他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脚背,痒的。他的呼吸喷在她脚趾上,她脚趾蜷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松开了。又蜷。再松开。他舔到她大脚趾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停了一下。你咬我。我咬自己的。一样。他没停。嘴唇含住她的脚趾,用舌尖慢慢推。她的腰又弓了一次,这次没控制住,一小声从喉咙里滑出来,闷的,像猫被踩了尾巴。她立刻用手捂住嘴。他抬起头。星子从竹叶缝里落下来,落在她仰起的下巴上,落在她咬痕还在的嘴唇上。他看着她捂嘴的手,没笑,也没停。他伸手,一根一根把她捂在嘴前的手指掰开。别看,他说,听。她没听。她看着他。他的嘴唇上有她的口水——她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他拿拇指在她下唇上抹了一下,抹掉了,然后又舔了一下,把那点湿意收干净。你什么你。他坐起来了。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滑下来,后背撞在墙上,竹片的凉意透过后背,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他压上来了。不是整个人压,是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绕到后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按了一寸。她的肩胛骨被他的掌根压住了,疼。不重,但那种被固定的、跑不掉的疼。她的手抬起来推他的胸口,推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没推。她的手从推变成了攥,攥住他长衫的前襟,指头把布料揪出深深的褶子。你捏我。她说。你让我捏的。我没——
你揪我衣服的时候就行了。她没反驳。她攥着他不放。他的嘴唇找到她的,不是吻,是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酒气、皂角气、竹香、她身上那种很淡的、被汗洇出来的咸味,全搅在一处。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没动。就贴着。她觉得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她觉得他在等。你等什么呢。她说。声音哑了。你。等什么?
等你别说了。她闭嘴了。他吻下来的时候,这次不是慢的。他的舌头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酒液的滑,她的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上唇,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把她后脑勺的手收紧了,手指插进她发间,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半寸。她唔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出来,被他含住了。他的手掌从她肩胛往下,隔着中衣的薄布,沿着脊柱的弧度往下摸。每经过一节椎骨,她的背就弓一下。摸到腰的时候他停住了,拇指按在她腰侧那一小块凹陷上,不推,就按着。她的腰软了一寸。软了。他说。嘴唇还在她耳边,没离开。你闭嘴了。他亲了一下她的耳垂。行,我也闭。他解她。从剑袍的系带开始,一根一根地解,指头笨拙但不慢,每解开一根,布料就松一寸,凉风就进来一缕。他解开第三根的时候停住了,抬眼看她。你抖。没抖。你抖了。我冷。四月天了。我体质寒。他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解。第四根,第五根。剑袍的系带全散开了,宽大的袖子从她肩头滑落,靛青色的布料堆在腰上。中衣还在,白色的薄棉布,被汗洇出深浅不一的灰。他把她肩上的剑袍褪下来,搭在供桌角上。她的手臂裸露出来,在暗里泛着淡淡的粉红。他的嘴唇贴着她上臂内侧,从肘弯往肩膀方向走。很轻,像用剑尖贴着木面划。她的上臂内侧的皮肤薄,他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墙上滑下去了一点,后脑勺磕在竹墙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没磕着吧。你闭嘴了。他亲了一下她的上臂。你耳朵比脸红。她伸手去捂耳朵。他捉住,按回墙面上。别挡。她没挡了。他沿着她的肩膀往下,嘴唇贴着锁骨,然后是锁骨下方那一小块凹陷,然后是——中衣的领口。他把领口的系带扯开了,很用力,棉布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她的整个胸口露出来,在星子漏进来的光里,泛着那种薄得像宣纸的、被酒气和体温烘出来的潮红。他的舌尖从她锁骨滑下去,经过那一小块凹陷,到了——她用手撑住他的肩,你——
别赶我。我没赶你。你赶了。你每年都赶我。她没说话了。他的手从墙面上放下来,攥住他的手腕。不是推,是攥着。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个他停了一整夜的位置。她把手从他手腕上松开。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攥住了。没拉,没推,攥着。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咬住了他的肩。不重,是牙齿陷进肌肉里,他嗯了一声,没退。她松开牙,他退开一寸,低头看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红。你眼眶红了。他说。你鼻子红了。她说。我那是喝酒喝的。你脸也红了。我那是热的。你哪里都红了。你哪里也红了。他笑了一声。行,咱俩扯平了。他把她放下去了。不是放,是接住。她坐在矮凳上,他单膝跪在她两腿之间,手从她的腰侧绕到后脑,手指插进发间。中衣的系带他早就扯开了,白色的棉布从她肩头滑下来,垂在腰上。她没推他,也没拉他。她的手攥着他的前襟,指节发白,但手腕是松的。他吻她。从嘴唇开始,然后是下巴,然后是颈窝,很慢。他的舌头舔过她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她的腰软了,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肩上靠。他接住了。他把她从中衣里脱出来,不是拽的,是托着的,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把那层薄棉布往上提、往外滑,从她肩头褪下来,堆在腰上,再滑到地上。她整个人的皮肤在星子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然后他嘴唇贴上去的地方又亮一下。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烫的,两个温度碰在一起,她的肩胛骨缩了一下。他吻她的腰侧。不是嘴唇,是牙。犬齿轻轻磕了一下,不疼,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她的腰猛地一扭,你——

别——
别什么。别磕那儿。为啥。因为——她推他。这次真的推了,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推出去三寸。他没退。他撑住了。因为不合规矩。哪个规矩。他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贴在他自己腰侧。这个规矩,他说,你定还是我定?
她盯了他三秒。你定。行。他把折扇从耳后取下来,在掌心敲了一下,我定。我定的规矩是——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她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他看见了,没戳穿。他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解自己的长衫。系带、扣子,一颗一颗地解,不慢,但不快。他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她伸手帮他解第四颗。她的指尖碰到他胸口的皮肤,凉的,他嘶了一声,低头看她。你手好凉。他说。你手好烫。我那是酒劲。你那是心跳快。你量过了?
你心跳我贴着听了。他笑了一声。把长衫从肩头褪下来,扔在供桌角上,和剑袍摆在一起。他上身的皮肤是晒过的,偏深,肋骨的线条在暗里若隐若现。她看着他的胸肌随着呼吸起伏,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什么。没看。你看了。看你闭嘴。他闭了。他把她从矮凳上扶起来,不是扶,是捞。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托起来,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着那铺在供桌后面地上的竹席。他放她下去的时候,她的腰撞在竹席上,咚的一声,凉意从尾椎窜上来。她没让他停。她坐在那儿,两条腿并拢,膝盖缩起来,两只手抱在胸前。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托着她的后脑,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我进去了,他说,你不让我进,我就停在这儿。她没让他停。他进的时候,她的呼吸全断了。不是没气,是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攥着竹席的边缘,指节白得发透,脚趾在鞋底——鞋不知什么时候又穿回去了,她没注意到——蜷成一个弧度。他停住了。就停在里面,一动没动,手掌托着她的腰,等她。你——她开口。我不动。你动。你让我动?
她没说话。她的手从竹席上松开,从胸前放下来,攥住他的手腕。攥紧了。他感觉到了那个力道,那个你动的意思。他动了。很慢。第一下,只进去了一寸,退出来半寸。竹席被他的膝盖压得弯下去,发出一声嘎。她的肩膀耸了一下,腰弓起来,又塌下去。她没出声,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有一小块肌肉在跳。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了两寸。他退的时候,她的腰跟着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竹席上,咚。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很短,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他没让她缓。第三下比第二下深了。他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扇面摊开,那半枝杏花朝上,被星子照着。酒葫芦也在旁边,滚了两圈,酒液从塞子里渗出来一点,在竹席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进得深的时候,撞到的那个位置——她的整个人的呼吸会断掉,然后猛地吸一口,胸腔鼓起来,剑袍——剑袍早脱了,中衣也脱了,只剩她的皮肤在竹席上蹭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指根陷进她腰侧的肉里,每一下都陷得深一点。她的腰开始跟了,不是被动的,是她自己在动,腰在他腰上磨,那个弧度是她的,不是他的。魏珊。他叫她。别叫。你让我叫。你闭嘴了。他亲了一下她的眼角。你眼角有泪。他闭了。他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攥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带。角度变了,他进得更深,角度更斜,撞到的位置变了。她的腰猛地弓起来,脚背绷直,脚趾在鞋里蜷了又松开。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闷在鼻腔里的嗯,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小截气音,带着颤。他加快了。节奏变了,从慢的变成——不是快,是密。一下挨着一下,中间不留缓冲。竹席的嘎嘎声、她背上的汗蹭过竹片的声音、他呼吸撞在她耳廓上的声音、她脚底踩在竹席上打滑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她的手攥着他的肩,指甲陷进他肩胛骨下方那一小块肌肉里。他嘶了一声,没停。你轻点。你让我轻了?
我没——你轻点。他轻了。真的轻了。退到只剩最外面那一寸,停了一拍。她的呼吸急促地涌进来又出去,胸腔起伏得几乎要飞起来。他停了两拍。三拍。第四拍的时候,他没退,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斜着顶进去,慢的,一寸一寸地碾。她的腰软了。不是塌,是那种撑不住了的软,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他身上,他的肩接着她,他的肋骨抵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的,一下一下,和她的呼吸错开了半拍。你心跳比刚才慢了。她说。声音是碎的。你心跳比刚才快了。他亲了一下她的后颈。我闭嘴。他没闭。她也没让他闭。他的手从她的肩移到了腰,指根扣着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压。她的后脑勺磕在竹席上,咚,然后她的脚在竹席上蹬了一下,鞋蹬掉了一只。他的腿夹着她的,膝盖压着竹席,每一下都把竹片压出嘎一声。快到后面的那几下,她已经不说话了。她的嘴张着,气音从喉咙里出来,一声连着一声,像漏风的风箱。她的手攥着他的前襟,不攥了,变成攥着他的头发,指头插进去,往后扯。他嘶了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然后他加快了一拍。她没撑住。她的腰弓起来,脚趾蜷紧,整个人在他身上弹了一下,后脑勺咚地磕在竹席上。她的声音全出来了,不是嗯,是一声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腰,纹丝没动,她弹了三次,他的手掌纹丝没动。他跟着断了。他的呼吸全堵在胸口,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前额抵着她的肩窝。他的小腹抵着她的腰,烫的,她整个人被那一点烫得又哆嗦了一下。竹席嘎了一声,酒葫芦又滚了一圈,塞子彻底松了,酒液顺着葫芦的弧度淌出来,在竹席上汇成一条细线。她趴在他背上。没动。手指插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没攥紧,就松松地搭着。她的呼吸还是碎的,一吸一吐之间夹着气音。他的后背在她脸颊下面起伏,汗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淌,洇湿了她的下巴。你心跳还没缓下来。你心跳也没。没人闭了。她把脸埋在他后颈里,嘴唇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呼吸喷在他颈窝里。他偏过头,嘴唇蹭了一下她的耳廓。小师侄。你鞋只剩一只了。他笑了。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她贴着他的后颈,听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她掉在地上的那只鞋捡起来,搁在供桌角上,和剑袍、中衣、长衫堆在一起。天快亮了。竹林外头有鸟叫了,很远的地方,一两声,闷闷的。星子淡了,竹叶的缝里漏进来的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暖灰色。她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在竹席上,两条腿还软着,脚底踩在竹片上,凉的。他蹲在她面前,把酒葫芦的塞子重新拧紧,擦干了葫芦底下洇出的酒渍。你明天要祭祖。她说。你陪我。我不是让你——
我知道你不是。我没说让你。我知道。他把葫芦塞回腰间,把折扇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扇面的灰。那半枝杏花在灰色的晨光里看着更淡了。小师侄,他说,你每年清明都让我闭嘴。今年我也让你闭嘴了。嗯。他站起来。长衫还是扔在供桌脚上,他穿着腰间的带子,上身赤着,肩上的牙印还在,两个浅浅的,偏红。但今年门没锁。她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有一小块被竹片磨出来的红印。她站起来,腿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从他的手掌上滑过去,没握,但也没躲开。你肩上的灰还没弹干净。她说。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你弹?
你自己弹。够不着。她伸手。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了他袖子里,她用的是指腹,从他的右肩到左肩,把那一小片竹灰弹走了。弹完之后她的手没收回去,指腹停在他肩头那一小块皮肤上,没动。他也没动。竹外头的鸟又叫了一声。天光从竹叶的缝里漏进来,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将明未明的青。她收回手,拿起供桌上那只粗陶碗,把剩下的半碗杏花春倒了。酒液落进香炉里,嗤了一声,青烟被酒气一激,散成一大团白雾,绕着牌位转了一圈,散了。走吧,她说,天亮了。他没动。你磨蹭什么。我没磨蹭。他把折扇合上,在掌心磕了两下。我在想,他说,你师伯那壶二锅头,我是不是该去拿。开玩笑的。他笑了一声。把折扇夹在腋下,弯腰去拾地上的剑袍,塞进她手里。穿上。冷。她接了。没穿。就攥在手里,靛青色的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天光大了一截,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谁。你明天还来?她问。你让我来我就来。我没让你来。我知道。他把长衫从供桌脚上捡起来,套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系错了,她伸手帮他拨正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都没缩。你系错了。她说。你每年都系错。她没再说话。竹林外头的光变成了一种正经的、清明节的青白色。供桌上的香烧到了尽头,香灰啪地裂开,散了一小片。她站在窗前,把窗栓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竹子和远处溪水的凉意,把供桌上的白雾彻底吹散了。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折扇敲着掌心,笃,笃,笃。魏珊。你嘴角有酒。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有。你闭嘴了。他笑了一声,没再说。竹林外头的光又亮了一寸。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搁回桌上。然后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把那一点酒液抹掉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的拇指停在她下唇上,没动。她的嘴唇在他拇指下面微微张开了,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