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把整片沙海烧成熔金,绿洲那一汪水在光里轻轻晃荡,像一枚被攥了太久的玉终于松了手。我跪在沙上,后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把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药袍洇出一小片深色。三步之外,朱浩然背靠着半截枯死的胡杨树干,拿袖子慢慢擦他那柄听涛——剑脊上有一道新鲜的豁口,是我昨夜在梅花坞廊下替他挡那一剑时蹭上去的。
空气里还浮着梅花坞特有的松脂与硝药味,混着沙漠被太阳烤出来的热土腥气。杀意没散干净,像一根扎在喉咙深处的鱼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昨夜落了更,我从青藤谷的药房翻出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药童小棠把我叫到后窗,说谷主今早截了一封密信,说梅花坞的人把听涛的剑穗送回来了——用油纸裹着,里头塞了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来,或别来。
我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剑穗是我三钱银子在镇集上买的,穗子尾端缠了一道青藤叶的纹,是青藤谷的记号。他把我给他的东西还了回来。
谷主说,他怕你是来绑他的。
我没说话。我当然知道他是来绑我——不,是来绑我那只药箱。梅花坞的坞主沈鹤年要一只续骨丹的方子逼沈家老庄主就范,方在我手里。昨夜有人潜入药房翻走了箱子,我追到后山,看见一个玄色背影翻墙出去。
我跟了整夜。
梅花坞建在沙海北缘的沟壑里,三进院子,夜防极紧。我从后墙的枯井爬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朱浩然,三十二岁,在江湖上漂了九年的散剑客,一年前在青藤谷养过两个月断肋的伤——正站在坞主的书房里,跟沈鹤年喝茶。
他抬头看我。
我抬头看他。
他手边的茶盏顿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沈鹤年笑起来,拿扇骨点了点桌面:杨柳姑娘,浩然兄弟,来喝茶。
我听见自己说:我找我的药箱。
他接了一句,声音很平:我也是。
沈鹤年把方子拍了两下桌子,说方子在他这儿,人也在,要方子可以,留一只耳朵。
那只耳朵我没留。我拔了随身的银针扎了沈鹤年三个穴,拔腿就走。他跟着我,在廊下被沈鹤年埋伏的打手截住。那一剑是横着来的,我拿后背接的,银针脱了手,药箱倒是抢回来了。
然后沙漠吞了我们一路。
疼不疼。
他的声音从三步外传过来,哑的,像嗓子眼里咽了一整夜的砂砾。
不疼。
你后背翻出来一块皮,不疼?
我没答。他把听涛往沙里一插,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玄色剑袍的前襟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洗旧的棉布中衣,锁骨下方一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白。他解了袖子,露出小臂,把指腹按在我后腰的伤口边上,没碰到皮肉,只是比量着伤口的深浅。
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里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三寸深,没伤着腰骨。他说,得缝合。
我药箱里有针线。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就被他压平了。他伸手去解我腰间的药箱扣,手指碰在我束腰的绳结上,没解,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拆开绳结。药箱打开,里头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抽出银针和丝线,用袖子擦了擦针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确认角度。
会疼。他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没再解释,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我咬住了下唇。丝线穿过皮肉的感觉很细,像一根极热的针沿着经络走,针尾挑出线头的时候我后脊一紧,肩胛骨不自觉地往前扣。他缝合的动作没有停,第二针、第三针,节奏很稳,像他出剑时的运臂——慢,但每一寸都不偏。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昨晚在井里蹲了多久。
不知道。
井壁是湿的。你衣服是湿的。
……没注意。
他没再问。把线头咬断,拿拇指按了按伤口边缘,按得很轻,指腹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进皮肉里。我没动。他蹲在我正后方,额头几乎贴着我的肩胛,呼吸打在我颈侧,热的,带着酒气。
他什么时候喝过酒。我这才想起来,他腰间挂着的那只酒葫芦,夜里在梅花坞书房里他确实拿起来抿过一口。
渴不渴。
我点头。
他拔了葫芦塞,往我唇边凑。烈酒是琥珀色的,从葫芦口晃出来,在日光下折出一小片碎光。我偏头去够,嘴唇碰到葫芦边缘的时候,酒液淌了一道,从唇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锁骨窝里。
你自己喝。他说。
我捏着葫芦灌了三四口,辣意从舌根烧到胃底,后腰的伤口被这股热流激了一下,酸胀感沿着脊椎往上爬。咳了两声,把葫芦还给他。他接过去,没塞回去,又拔了塞子,仰头倒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拿手背蹭了蹭嘴唇,然后忽然把葫芦递到我手上。
再来一口。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灌了第二口,这次他伸手过来,拇指摁在我下唇上,把外溢的酒液抹掉了。
那个指腹是粗糙的,带着茧。但按的角度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的下唇被他的拇指压住,微微翻起,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流回嘴里。我没推开。他也没急着收手。拇指在我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上滑了半寸,按在下颌骨的拐点处,按着我的下巴把脸转正。
杨柳。
嗯。
你追了我一夜。
你欠我一只药箱。
药箱还你。他把剑穗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药箱上。你还有什么要追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半人高,绿洲的水面被光铺满了,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握着药箱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了。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了,剑袍的下摆带起一小片沙尘。他伸手下来,扣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地上拽起来。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的伤口被他胸前的棉布中衣顶了一下,嘶了一声。他松了手,退后半步,让我站稳。
走。他说,到水边。
绿洲那片水大概有半亩宽,边上是浅滩的细沙,再往里是齐膝深的温水。他把我领到水边最浅的地方,让我坐在岸边的沙丘凹陷里——那里有半截风化的胡杨树横着,刚好挡住后头的风。他自己也坐下了,背靠那截树干,把听涛横在膝盖上。
烈酒在太阳底下热了起来,葫芦壁烫手。他又喝了一口,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忽然把葫芦朝我这边递了递,没松手,只是让我够得着。
我喝了。第三口。
第四口是他就着我的手喝的。葫芦口太小,他的嘴唇贴上了我按在葫芦边的食指指腹,酒液混着他的呼吸,烫的,从指尖漫上一截。我没缩手。他也没缩。
你后腰那块皮,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面,我在梅花坞书房看见你的时候,你后衣已经湿了。
是井里的水。
是血。
我没接话。阳光晒在沙子上,热浪从脚底往上蒸,皮肤表面的汗被吹干了一轮又一层。我坐在那里,后背靠着那段枯木,药箱搁在膝头,他坐在旁边。两只肩膀之间隔了三寸沙地。
那三寸沙地被太阳晒得发烫。
杨柳,他说,我去年在谷里养伤的时候,你每天换一次药。
谷里的规矩。
你换药的时候不说话。
……
别人换药会问疼不疼。你不问。你只是把药膏摊开,抹上去,然后拿布条勒紧,勒完拍一下。他偏过头看我,你拍那一下,跟拍药箱盖子是一个力度。
我偏过头不看他。你记性好。
我什么都不记。他说。声音很平。就记这个。
沙地上的热浪把绿洲的水面推成碎银。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慢了,胸腔里那根鱼刺似的杀意松了松,但另一根东西——比杀意更细、更韧的——又顶了上来。我把手伸进药箱,摸到一小瓶续骨散,倒了一撮在掌心。手伸回去的时候,指缝里还沾着药粉的涩感。
他伸手过来了。
不是伸手。是整只手。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搁在沙地上,在我膝头前面,像递一个东西。我没把药粉倒进去。我把整只手覆上去了。
他的掌心是热的,虎口处有一层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摸上去像细砂纸。我的手比他的瘦,覆上去的时候小指刚好滑出他掌缘外一点。他没合手指。他就那么摊着,让我按着。
烈酒的辣意还在胃底翻。后背的伤口被体温烘着,不疼了,变成一种闷闷的、胀胀的暖。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高度,光从胡杨树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后颈上切出几道碎金。
他翻过身来了。
不是坐起来。是整个人侧过来,面朝我,两只手撑在沙地上,手肘撑在我左右两侧。他的脸离我的脸大概四指宽。剑袍的下摆摊在沙上,棉布中衣被汗洇透了贴在胸口,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起伏。
你后背还没愈合,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方,酒气混着汗味,不能动。
那你别动。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丝气音。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压上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的、碰一下就退的吻。他的唇是干的,带着烈酒舔过的粗粝感,压下来的时候我尝到铁锈味——他嘴角有一道夜里的擦伤。他的吻很沉,舌头顶开我齿缝的时候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耐心,像他缝我伤口时针线的节奏:不赶,但每一寸都不松。
我后脑勺抵在枯木上,手指插进他剑袍的腰带里,攥住了带子。他的后手——撑在我身侧的那只——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后腰,指节按在缝好的伤口边缘外面那一寸沙地上,没压到皮肉。
吻到第三下的时候,我咬了他的舌头。
铁锈味炸开在两个人嘴里。他啧了一声,没退,反而把吻加深了,下巴上的短胡茬蹭过我的颧骨,糙的。我松了嘴,他退开半寸,舌尖上带着一丝血珠,他拿拇指把那道血抹了,然后拿指背蹭了一下我的鼻尖。
你属猫的。他说。
你属狗的。
他没接这句。他伸手解我药袍的系带。
系带在腰侧打了个死结——是谷里药房的习惯,防汗湿,勒得紧。他两只手指捏着结头,慢慢扯,扯不动,就低头用牙齿咬断了一根。棉布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际。我没动。他也没催。他就那么半跪在沙地上,两只手撑在我两侧,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沙丘的另一侧斜过来,把我的肩线、锁骨、胸腹的轮廓照得极清楚。我后腰那块翻出来的皮还在渗,药袍的下摆上洇着一小片暗红。他看见那片红,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让我面朝沙地跪下去,额头抵在温热的沙面上。沙粒细的,颗粒感从颧骨一直碾到下颌。他跪在我身后,两只手撑在我腰上,手掌隔着棉布中衣按在腰窝两侧, thumbs——他的拇指——慢慢往脊椎沟里探。
不是摸。是按。
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地按,力道很匀,像他运内力时走大周天的速度。经过后腰伤口的时候他绕开了,按到伤口的上下两寸,用指尖轻轻捻。我的脊椎两侧那两条筋绷了一下,又松开,酸胀感从尾骨沿着脊沟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时候变成一阵发麻,后脑勺的发根都竖了起来。
疼。我说。声音闷在沙子里。
不疼了。
他没动。拇指还在脊椎沟里慢慢往上走,按到第七节——风门穴的位置——停了一下,用了比之前重一点的分量往下压。我嘶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塌下去,肩胛扣紧,整个人趴得更低。他的手掌就在我腰上,能感觉到他掌心被我的体温烘得发烫。
他把中衣的后摆撩起来,露出我的后腰。伤口就那样敞着,丝线还连着,皮肉翻出来的边缘泛着粉。他拿葫芦口蘸了一点烈酒,凑到伤口上。
会辣。
你说了等于没说。
酒液碰到创面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在沙地上磕出声响。那个辣不是嘴里的辣,是从皮肉底下往外炸的,像一根烧红的针顺着伤口往里走。我咬牙,手指抠进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粒。
他拿袖子把酒液擦干净,又蘸了药箱里的续骨散,薄薄地抹了一道在伤口上。药粉的凉意压住了酒辣的余韵,我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
他把我翻了过来。
翻过来面对面的时候,我膝盖跪在沙地上,他在我身后,两只手臂箍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下巴是热的,颧骨上有短茬,蹭在我发顶上磨。我没抬头。他就那么抱着我,呼吸从头顶落下来,一下,一下,带着酒气。
你昨晚在井里,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我在书房跟沈鹤年喝茶,听见后墙有动静。我没出去。
我想让你多蹲一会儿。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绿洲的水面刚好被一阵风推过来,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沙地上自己剑穗的影子。
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你就不会来了。
我嘶了一声,不是伤口扯的。脸埋进他颈窝,额头抵着锁骨下那道旧疤,闭上眼。下巴搁他肩头,隔着棉布,他心口的搏动直直撞在颧骨上,比我的快半拍,闷而急。
他的下巴又落下来了,搁在我头顶。他的一只手慢慢从我腰侧滑下去,沿着胯骨的后缘摸,指尖蹭到棉布中衣的边缘。我没躲。他的手就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棉布,按在我胯骨最尖的那个拐点上,拇指慢慢地、慢慢地碾。
我后腰的伤口被这个力道牵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他的拇指又往上滑了半寸,按在腰窝的凹陷里,不是按穴位,就是按着那片最软的肉,慢慢地揉。
沙地上的太阳移了一寸。热浪又起了一阵。他的棉布中衣后背被汗洇透了,贴在我前背上,凉的。
他把中衣从我腰后解开了,不是脱,是把后摆整个撩起来塞进我腰际堆着的药袍褶皱里。棉布从我后背上滑走了,裸露的皮肤贴上沙地,凉的,然后又热了。
你衣服。他说,不知道在跟我商量还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解。
他两只手同时上来,把我肩膀上那件药袍的带子扯开。棉布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锁骨上沾着沙粒,硌了一下。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把药袍彻底褪到肘弯,露出上半身。
他把我按下去了。
额头抵沙地,膝盖跪着,后腰的伤口朝上。他的手掌重新扣上来,掌心贴在我后腰两侧,拇指沿着脊椎沟往下走,走到尾骨的时候,他的指腹停了一下。
这里。他说,疼不疼。
他不信,但没再问。他蹲下来,嘴唇贴在我后腰的伤疤上,用舌尖把渗出来的那一点组织液舔掉了。舌面是烫的,带着酒的微涩,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我后腰的皮肤猛地缩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往上挺。
他嗯了一声,把腰放下来了。
不是坐。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死我后脑,两只手臂箍住肋骨,胸腔整个压下来,贴在肩胛骨上。呼吸喷在耳后,烫的,混着酒气,每吐一次,耳廓后面那片皮肤就被烫热一阵。嘴唇从后腰慢慢往上,不吻,只贴皮走,腰窝、肋骨底下那块软肉、肩胛骨下缘,一路掠过去。每过一寸,舌尖都极轻地刮过,像他擦剑。
我两只手反着,手指扣进沙里。指尖发白。
你昨晚追我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
我看见了。在梅花坞后墙。我没捡。
我终于把脸转过来,后脑勺硌在沙丘的棱角上,疼。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上,侧脸贴着我的侧脸,鼻尖对着鼻尖。他的眼睛里全是沙粒,被风吹的,但瞳孔很稳。
你为什么不捡。
捡了你就不会翻墙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我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开,牵到后腰伤口,嘶了一声,又笑起来。他看着我笑,也笑了,笑得很短,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就被他拿拇指按住了——他的拇指按在我上唇,把那个笑按住了。
别笑了,他说,你后腰要裂开。
他的拇指没拿开。就按在我嘴唇上。拇指腹是粗糙的,按着下唇的软肉,慢慢地碾。我嗯了一声,舌头抵上去,舔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收回手。
然后他把我翻成了仰卧。
后腰的伤口朝上,敞着。他在我上方,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的沙地上,肘弯刚好压住我的肩线。他的脸在光的正下方,额头的阴影落下来,把眼睛遮了半截,但嘴角是亮的。
他的嘴唇压下来,这回不是从上往下。是从我的锁骨开始,一路往下,舌面贴着胸口的皮肤走,经过心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舌尖在那颗脉动的心脏上碾了两圈。我后脊弓起来,肩胛骨在沙地上刮出一道浅痕。
别动。他的声音从我胸口传出来,闷的,你一动伤口要裂。
我没动。他把药袍的下摆卷起来,堆在腰上。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腹部的时候,舌尖抵住小腹最下方那个软点,慢慢地、慢慢地刮。那个位置不是穴,但被刮到的时候,一股热流从肚脐下方炸开,沿着两条髀骨内侧往下滑,滑到大腿根的时候变成一阵发麻,脚趾在沙地里蜷紧了。
他把我两条腿分开了。
沙粒硌在我的脚踝内侧,颗粒感被他的体温烘热了,变成一种细密的、持续的刺激。他跪在我腿间,下巴搁在我小腹上,呼吸从肚脐的方向涌上来,热的。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那个触感是湿的、烫的、带着烈酒尾味的。他的舌头比我预想的要慢,不是急切的、反复的,是一种带着节奏的、不紧不慢的研磨,像他按穴位时的力道——你感觉不到疼,但每一寸肌肉都被他找到了最敏感的那个点。
我两只手撑在他肩后,手指插进他散下来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是干的,带着沙漠的风沙气,发梢有点硬。我攥紧了一下,他嗯了一声,节奏没变,只是力道沉了半分。
朱浩然。
你慢死了。
你伤口才缝好。
我拿手背推了他一下额头。没推动。他笑了一声,舌头加了一点速度。我后腰的伤口被这个频率牵得发酸,但我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沙里,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沙粒粘在嘴唇上,粗糙的,我拿舌头舔了一下。
他把我翻成侧面。左侧卧,头枕在他手臂上,腿叠在一起。他在我身后,后背贴着我的后背,胸口的热透过棉布中衣压在我肩胛骨上。他的两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扣住我的腰,手掌贴在我胯骨上方的软肉上,拇指慢慢地、慢慢地按。
要裂了。
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缝好了就不会裂。
他的拇指从腰窝往下滑,经过胯骨拐角的时候,指尖蹭到了药袍下摆边缘,把那一截棉布又往上推了推。他的嘴唇贴在我耳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他把我转成了正面。
面对面。他跪在我上面,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我仰躺着,后腰的伤口在晨光里粉红色的,丝线还连着,药粉还没干。他的脸在我正上方,呼吸打在我嘴唇上。
杨柳,他说,你后腰。
我知道。
你确定?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前襟,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拽他。你进来。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他把我攥着前襟的那只手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沙地上。另一只手也一样。我的手指扣进沙里,指节发白。
他跪进来了。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打在我鼻尖上,粗的、烫的,带着酒气。他的嘴唇压在我嘴唇上,不是吻,是贴着,呼吸交在一起。我尝到他嘴角那道擦伤的铁锈味,混着烈酒的辣。
他把我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我的脚踝搭在他肩头的棉布上,发凉。他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胯骨往下,指尖探到棉布边缘,把那一截药袍彻底推上去,堆在腰际。沙粒散在我的小腹和腿根,硌的,但他没管。
那个触感——他抵在我最湿的那一点外面的时候——是烫的。不是体温的烫,是一种从下腹往外涌的、被烈酒和太阳烘出来的滚烫,他的皮肤蹭过我皮肤上那层湿,滑的,带一点涩。
我两只手攥着他的肩,指甲掐进棉布中衣里。
不疼。酸胀的,指腹抵着耻骨上方那个最紧的点,钝钝地碾过去,又碾回来。不疼。但喉咙深处闷闷地滚出一声嗯。
他进来了。
不是慢慢地。是抵着那个点顿了一顿,然后整个沉下去。我啊了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腰的伤口被这个力道扯了一下,丝线绷紧了,我嘶了一声,两只手的指节在沙地里刮出声响。
他停在了最深处,不动。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全乱了拍子。胸腔整个压上来,薄棉布底下他的心跳擂得又急又重,闷闷地撞着,比我的更快,更重。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了。
不疼。我把手从沙地里抽出来,攥住他的手腕,你动。
他动了。
第一下是退出来的。整根退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那股湿热从身体里被抽走,空气灌进来的瞬间,后腰的伤口、小腹、大腿内侧同时缩了一下。我嘶了一声,脚趾在沙地里蜷紧。
第二下是顶回来的。
顶到最里面的时候,他顿住了。不是停,是卡在那个最深处,压了大概两秒。我的腰不自觉地塌下去,后腰的伤口被这个弧度扯住,药粉被挤出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沙地上。我后仰了一下,肩胛骨在沙丘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慢。他说。
我没答。只是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他加了速度。
不是猛的,是均匀的。一下一下,从最浅处推到最深处,顶到的时候压一下,再退出来。节奏像他走小周天,不紧不慢,但每一寸都是实的。他的棉布中衣后背被汗洇透了,贴在我前背上,每一下顶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就会压在我肩胛骨上,凉的汗蹭过我晒热的皮肤。
沙地上的烈酒葫芦滚了一半,酒液从葫芦口淌出来,在沙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没看见。他也没管。
第五下的时候,我后腰的伤口真的裂了一半。丝线崩断了一根,我嘶出声,咬住他的肩。他把节奏放慢了,但没停。他的嘴唇贴在我耳畔,呼吸打在我耳廓上,一下一下。
别叫我名字。
怎么了。
你别用那个语气。
他没问什么语气。他换了个角度,把我的胯骨往他那边带了一下,顶的位置从最深处换成了一个偏上方的点。那个位置被碰到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肩上的棉布里抓出两道褶皱,啊了一声,拖得比较长,尾音散了。
他加快了。
沙地开始响。不是那种细碎的、温柔的摩擦声,是膝盖压在沙丘上的闷响,混着两个人交叠的喘息、棉布蹭过皮肤的细响、还有他每一下顶到最深处时我后腰伤口被牵扯出来的嘶声。烈酒的辣味在空气里蒸腾,混着汗、混着沙、混着身体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气味。
我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手腕,扣紧了。他的手腕被我的指甲掐出几道红印。他另一只手——撑在我头侧的那只——收拢过来,按住了我的后脑,五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脸固定在沙地上。
看着我。
我把脸转过来。他的脸正对着我,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角。他的眼睛被汗珠和沙子糊了,但目光很定。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他。
他顶到了最深处,停在那儿不动了。两只手臂撑在我头两侧,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打在我鼻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我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的那一下收缩,不是抽送,是从最深处往外涨,像他运行内力时经脉里那股气被堵住了,涨,涨,涨。
你——
我啊了一声,没说完。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棉布中衣被汗浸透的重量、他呼吸的热、他手腕上被我掐出来的红印——所有的东西同时涌上来,不是从下往上的,是从后腰那道裂开的伤口开始,沿着脊椎一路炸开,炸到肩胛骨,炸到喉咙口,变成一声没来得及收住的、长长的、拖尾的啊。
他在我身体里也绷住了。手指在我头发里攥紧了,指节刮过我的头皮,疼。他顶了一下,最后一下,不是抽送,是整个人压下来,压到最深处,压到骨头碰骨头的分量。我后腰的伤口彻底裂开了,不疼,变成一种滚烫的、胀的、被撑满的感觉。
沙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绿洲的水面被一阵风推过来,哗啦响了一声。
他伏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的,从颈侧打过来,烫的。他的棉布中衣后背湿透了,贴在我前背上,每一口呼吸都让那层湿布鼓起来又塌下去。我后腰的伤口在渗血,温热的,顺着腰窝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裂了。他说。
我缝。
先让我躺一会儿。
他没动。就伏在我身上,两只手臂箍着我的肋骨,下巴搁在我肩头上。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胸口那层湿布不再鼓了。我的身体还在抖,不是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没停下来的颤,从尾椎一直到手指尖。
他最后松开手的时候,手指从我头发里一根一根抽出来,每抽一根,头皮都麻了一下。他退开半寸,坐在我身侧,后脑勺仰着,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偏西。绿洲的水面被光铺成整片的白。
他伸手去摸沙地上的药箱。摸到了。打开,拿出银针和丝线。我后腰的伤口又裂了三道,他重新缝。这回他没让我跪着,我把脸贴在他手臂上,他仰面躺着,我趴在他胸口,后背拱起来让他够得着。
缝到最后两针的时候,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水声弄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大半,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我旁边,把听涛横在膝盖上,用袖子擦。剑脊上那道豁口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后颈上有一道红印,是我头发里那几根断掉的发丝蹭的。
我偏过头,拿手指去碰他后颈那道印。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
别碰。
你缝我伤口的时候不喊疼。
那时候你咬着。
我没接话。绿洲的水面在夕阳里变成一整片铜色。他拿葫芦灌了一口酒,把葫芦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意从舌根烧到胃底,后腰的伤口不疼了。
药箱呢。我忽然想起来。
他指了指我的腰际。药箱还系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系回去的。
缝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药箱的扣子扣好了,系带重新打了个死结。和来之前一个样式。
我没再问。我靠回沙丘的凹陷里,后脑勺抵着那段枯死胡杨。他坐在我左边,听涛搁在膝盖上,剑穗垂在沙地上,穗尾的青藤叶纹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绿洲的水面又响了。风。
他拿起葫芦,拔了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葫芦递过来,没塞回去,就那样托在手里,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葫芦口还是他刚才含过的位置。
沙漠的风把绿洲边的芦苇吹弯了又弹直。沙地上的酒痕被太阳蒸干了。我后腰的丝线还连着,药粉是干的,伤口边缘开始结一层薄薄的痂。
他擦完了剑,把听涛插回背后。站起来,在沙地上弹了弹剑袍上的沙。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肩碰肩。
三寸沙地没了。
我偏过头,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他的后颈蹭着我的发顶,温的。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一下一下的,慢的,带着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