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趾头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手机来电时那种细密的、持续的、震在骨头缝里的颤,但频率慢了十倍。姜烨的深蓝色衬衫团在我脚边,袖口还扣着第二颗扣子,他什么时候脱的我——不对,我看见了。他解扣子的时候我咬着下唇看,每一颗白纽扣从他指间滑下来的嗒声我都数了。但衬衫最后怎么从肩头落下去的,中间那三秒钟我的整个注意力全在喉结上,那三秒里我什么也记不住。现在他站在窗边。研究生社团活动室的百叶窗没关严,楼下艺术节的音响把重低音震得窗框嗡嗡响,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横一横切在他后背上。他在看操场那边扭来扭去跳街舞的人群,表情很平。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水面上最后那圈波纹快要散掉之前的那种平。我手里攥着那张电影票。大学电影节,五周前的场,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替我看看值不值得看。我没去。票在我卫衣口袋里待了五周,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开口了。空调的沈砚清盖掉他声音的一半,我歪了下头才听清。卞悦。叫全名的时候,我后颈的汗毛又立了一遍。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在跟我的硕士论文文献综述较劲。准确地说,是在跟它较劲的第四个小时。研二上学期,开题报告过了,中期考核还有三周,我的导师孙老师上周在组会上用红笔把我的第三页划了个叉,说这段逻辑是拧的,重写。我就坐在这间社团活动室——研究生心理剧社的活动室,平时只有周三晚上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上那片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文档发呆。晚上九点四十。楼下操场在排练艺术节闭幕式的群舞,架子鼓的声音闷闷地穿过地板传上来,每一下咚都震得桌上的A4纸轻轻跳。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剩下一半在闪,一闪一闪地把我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穿了件米白色卫衣,下面是一条藏蓝格纹的长裙,脚上蹬着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刘海塌了。桌上摊着三摞打印的文献、一杯凉透的美式、一只啃了半截的辣条,还有那张磨毛边的电影节票。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抠辣条上的芝麻。让一下你的椅子。我抬头。姜烨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卡其色的帆布包,深蓝色牛津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卡其裤,深棕色皮鞋。他左手腕上那块旧表——指针走起来会咔咔响那种——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研三,下个月答辩,比我大一级,大三的时候选修了同一门心理学导论。他以前坐我旁边。现在他说让一下你的椅子,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级说。你坐这儿干嘛,我说,门没锁。别人在排练,我没法在走廊站着想问题。他把帆布包甩到门边的书架上,你的椅子让不让我坐?
我嗯了一声,把腿从椅子腿上挪开。他拉过那把椅子坐下的时候,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桌上的纸又跳了一下。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右手托着下巴。日光灯又闪了几下。我能听见他呼吸——鼻息,很轻,节奏比我的慢。你头发该剪了,他说,没回头。你裤子该换了,我说,洗了四遍了还磨着。他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不是笑,是气。沉默大概十秒。楼下架子鼓换了一首歌,节奏变了,重拍从咚变成了咚咚-咚。大一游泳课,他突然说。我手里的辣条停在半空。你记得吗。记得。大一第二学期,公共选修课,游泳。体育馆的泳池,水蓝得发白,所有人都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在水里扑腾。我坐在池边不敢下水,穿着那双白球鞋——后来那双鞋就留在宿舍床底下了,再没穿过第二次——脚趾头在鞋里蜷成一团。他坐在隔壁泳道的边上,一条腿伸进水里,水花溅到我帆布鞋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鞋湿了。就这句话。就这一句话之后,他在池边坐了一个小时,跟我说他高中的事、他爸的工厂、他为什么选了心理学而不是工程学。水很凉,空气很潮,他的声音被水汽泡得软软的。我那时候觉得,透明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水那么薄,看什么都一览无余,你躲不了。你那时候穿的那双鞋,他说,白的,鞋底磨平了,走路一瘸一拐。姜烨。我放下辣条,你是在游泳课上注意到我鞋底的?
我注意到你鞋湿了。鞋是后来才注意的。然后呢?
他没接这句然后呢。他转了一下椅子,面向我了。日光灯正闪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嘴角有东西——不是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快要绷不住的、嘴角往下坠又往上提的东西。没什么。他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拿走,喝了一口,太苦了。他放回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节搭在杯沿上,离我的手腕大概三厘米。三厘米。空调从左边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小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我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不是刻意看的,是目光自己滑过去的。他看见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嗯。你论文写到哪了。第三页。被你导师划了叉的那个第三页。孙老师说逻辑是拧的?
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仰,他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我隔在了桌子和他的胸膛之间。不是贴着的,还有一拳的距离。他的衬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操场那边不知谁点的蚊香味。你三个月没回我消息。他说。不是问句。我知道。你连朋友圈都屏蔽了。孙老师说中期考核前不要看手机。他笑了一声。这次长了些,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沙。你骗人。我没说话。桌子底下,我的帆布鞋尖碰着桌腿,鞋面被我的脚趾顶得鼓起来。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滑下来,指节擦过我的右手手背。不是握,是擦。很轻,像拿羽毛尖扫了一下。我的指尖立刻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姜烨。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我上唇上,带着那杯美式残留的、微苦的咖啡味。天花板那根灯管刚好停闪了,整个活动室亮起来,我看见他睫毛的影子投在我颧骨上。三个月,他说,声音低到被空调噪音吞了一半,你让我猜了三个月。他的拇指从我的颧骨滑到下颌,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我的下巴开始抖。不是想哭,是那种——你一直绷着一根弦,有人突然伸手碰了一下,弦就嗡地响了。我仰起头。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是干的,贴着很轻,像试温度。我闭着眼睛,后脑勺的头发散了一半,马尾绳松了,发丝垂到肩膀上。他的嘴唇压住我的,舌尖抵上来,很慢,在尝。我咬住了下唇,他伸手把我的下唇从齿间拉出来,用拇指揉了一下被牙印掐红的那一小片。你咬我。他说,声音含混。你太近了。那我把桌子——

他用手掌把桌上那三摞文献往后一推。纸页哗啦散开,打印的A4纸滑到桌子边缘,有几张掉在地上。我的电脑被挤到了桌子最边沿,散热风扇嗡了一声,频率变了。他没停,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散发里,把我整个脑袋按向他的方向。吻加深了。他的舌尖抵着我臼齿,带着一点研磨的力道,我的喉咙里漏出一个很轻的、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他听见了。他笑——是气,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笑——然后吻得更重了。我的手揪住他衬衫前襟,指节攥着布料,指腹在布料下面蹭到了他胸口的皮肤。温的。我攥着不动了。日光灯又开始闪,一闪一闪,把他下巴的轮廓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卞悦,他松开我,额头还抵着我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你手里攥着我衬衫,是让我走还是让我别走,你倒是选一个。我把手松了。他扯了。不是脱,是扯。衬衫下摆从我指间抽出去,他顺势把整件衬衫从腰上褪下去,袖口卡了一秒,嗤地滑过肩头。他光着上身了。卡其裤还是卡其裤,皮带还是那条旧皮带。他的胸口因为呼吸起伏着,肋骨两侧的线条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把裙子——
你别碰我腰。我说。那你把裙子弄上去。我把裙摆往上推,推到腰上,卡在卫衣下摆和裙腰之间。他蹲下来。地板是凉的,他的膝盖压在地砖上,咔地响了一声。他的手掌贴上我左腿外侧,从大腿中段慢慢往上推。卫衣的下摆被他的手臂顶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你冷不冷。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在观察。不冷。你腿在抖。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两只手贴在我大腿上,掌心是温的,指腹压着膝盖骨外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我没动。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看,数它闪了几次。七次。八次。我裙子里面穿的是——

我知道你穿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下去,哑了,尾音散在我耳廓上,大一游泳课你穿的那件粉色的,到现在我都能看见。我的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闭嘴。不闭。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的脚踩在地砖上,凉得脚趾一缩。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整个人按在桌面上。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我颈侧那一片没有遮挡的皮肤上。我的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了一下,嘶了一声。
桌子角,他说,你轻点。我轻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贴着我的耳廓,牙齿磕着我的耳垂。我啊了一声,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前额抵着我的后颈,我能听见他呼吸变得粗了,胸腔贴着后背,一下一下地起伏。他把我推倒在桌上。不是猛推,是慢慢放的。我的后背压在那堆没散完的A4纸上,纸被我的肩胛骨压得发出沙沙的脆响。笔记本电脑被挤到了桌子边缘,屏幕啪地暗了,进入了休眠。
他跨过来,膝盖压在我两侧大腿之间,把卡其裤的拉链拉下来。皮带扣叮地磕在桌沿上。他解裤子的动作很慢,慢到我觉得他是在等我自己先做点什么。我没等。我的手攀上他的肩,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他嘶了一声,偏了偏头,但没躲。他的膝盖从桌子边缘滑下去,站到了地上。我坐在桌沿,裙子和卫衣还乱七八糟地堆在腰上,两只手搭在他肩头。他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日光灯正闪,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喉结动了一下。你下来。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两只脚落地。帆布鞋底踩在地砖上,凉的。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卫衣从头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格纹裙的系带松了,我拿牙扯开,裙子滑落到脚踝。里面是一条白色的棉质内裤,洗了很多遍,边缘有点起毛。他站在桌子另外一侧。隔着那张堆满纸的桌子。过来。他说。我绕过去。他伸手,把内裤的侧边往下拽了两指,没有脱。他的手掌贴上我后腰,从腰侧滑到髋骨,指骨压着那一小片骨头的弧度。
我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腰塌下去,他的手在我腰窝上咯地一响——是骨头蹭到桌沿的声音。他把我转过来。面对面。他的手还在我腰上,拇指按着腰侧那一片皮肤,慢慢地、慢慢地画圈。很慢。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缩得很小,但呼吸已经不对了——鼻翼张着,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你嘴角在动。那是在忍。忍什么。他没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从我下巴开始,沿着颈侧往下,牙齿磕在锁骨上,不重,是那种咔的一声轻响。我的肩胛骨绷紧了,两只手在他肩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的舌尖贴上我颈侧的脉搏点,湿热的一块,舌头上的细毛刮过皮肤。我嗯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他继续往下。嘴唇贴过我的肋骨,牙齿轻轻刮着肋弓下面那一片软肉。我弓了一下腰,后脑勺又磕在桌角上,这次我没嘶了,是直接啊了,声音比刚才大,在空调噪音里很突兀。
他偏了偏头,用牙齿咬住我胸前的卫衣肩带——卫衣已经脱了,是裙子的肩带——啪地扯下来了。布料散落的声音。我把裙子蹬掉了。脚上的白色棉袜还穿着,但裙子没了。他的嘴唇回到我锁骨,这一次不是磕,是咬着,舌尖在齿缝间碾。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揪着,没用力往下拽,只是揪着。他的后颈皮肤是热的,汗津津的,我指尖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我指腹下面跳。你裤子。急什么。他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他了,低下去,含着一点气。
他把我的腿分开了。一只脚踩在他踩着的桌沿上,另一只脚悬着,脚尖的帆布鞋磕在桌腿上来回晃。他蹲下去——卡其裤的膝盖处咔地响了一声——嘴唇贴上了我。第一个吻落在膝盖内侧。我的整条腿弹了一下,帆布鞋咚地踢在桌腿上。他抬了抬头,嘴唇上沾着我的体温,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种你确定的眼神。我嗯了一声。他的舌尖从膝盖内侧往上,很慢。
不是快的那种,是那种——你知道他在哪儿,你甚至能预测他下一秒会到哪儿,但他偏要慢,偏要在每一个骨节上停下来舔一下。我的脚趾在帆布鞋里蜷起来了,鞋底的皮革被顶得咯吱响。他的唇移到腿根的时候,我的腰已经塌下去了,整个人坐在桌沿上,两只手揪着他肩上的空气,手指在抖。他没急着再往下。他的嘴唇停在我身侧,呼吸喷在大腿内侧,热的,带着咖啡和薄荷的尾味。他等了三秒。五秒。我咬着上唇,能尝到一点铁锈味。你太慢了。
我说。声音是哑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他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是气,从鼻腔里噗地出来。然后他的舌头到了。我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被咬住了一截,变成了啊嗯。他的舌尖贴着那里,先是碰了一下,很轻,像试水温。我的整条腿夹了一下,他的额头被顶开。他嘶了,用鼻尖蹭了蹭,又贴回来了。这一次他不再轻了。他的嘴唇含住,舌头压着,角度偏了偏,顶到了最里面那一小片。
我的两只手在他头发里握紧了,指甲刮过他头皮,他嘶了一声但没停。我的背弓起来,腰离开桌沿,只有肩胛骨还压着那堆A4纸。纸在我的背和桌面之间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吸了一下。很用力。我的整条腿弹起来,帆布鞋咚地拍在他肩膀上。我啊——了一声,被他的另一只手堵住了嘴,他的手掌贴上我的唇,指缝间漏出一点气音。别出声,他说,声音闷在我腿间,含混的,楼下跳街舞那帮人还没跳完呢。
我咬住他的手指,呜了一声。他把我的手指拉过来,塞进我嘴里。我的牙齿磕在他指节上,他的指尖是温的、湿的、带着我嘴唇的咸味。他换了个角度。舌头压得更深了,我整个人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尾椎骨那一小片开始的,像有人用指尖在那儿弹拨了一根弦。我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帆布鞋底咯吱咯吱地响。姜烨——
快了。他又噗地笑了一声,这次是气,混在我的气息里。他的节奏变了,从慢变成了那种——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像揉面团一样的碾。我的腰抬起来了,整个下半身都在桌子边缘打颤,白色的棉袜脚尖够不到地。我的背啪地砸回桌面上,A4纸被压得哗啦响。他的拇指压在我小腹上,按着,不动,像锚。我的腿夹住他的肩膀,帆布鞋的鞋帮磕在他锁骨上,咚、咚地响。我要——
让我弄。他的舌头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那个地方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缩,像被人攥了一下的拳头,一下、两下、三下,攥紧、松开、攥紧。我的两只手在他头发里绞成了死结,脚趾在鞋里绷得发白,后脑勺磕在桌角上,咚的一声,这次没躲。姜烨——!

他在我叫出口的前一瞬把嘴移开了。嘴唇上沾着我的——咸的,热的,粘的。他仰头看我,我的头发散了一半,马尾绳掉在地上,嘴角有一道水痕。他嗯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沙。然后他拉着我站起来。走。去哪。沙发。他把我从桌子上拽下来,我踉跄了两步,帆布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他扣着我的手腕,拽着我绕过那堆文件,往墙角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走。我的裙子还堆在腰上,内裤的侧边还挂着一指宽,他边走边用拇指把内裤往下推,嗤地一声,布条滑过皮肤。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沙发嘎吱地响了一声,弹簧陷下去,我的后背贴着掉皮的皮面,凉的,然后立刻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跪在我两侧,卡其裤的膝盖压在皮面上,噗地一声闷响。他把皮带扣解开了,叮地磕在沙发扶手上。我裤子。我说。等一下。等——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我的。不是之前那种了。是带着他的味道、带着我嘴唇的咸味、带着刚才那几分钟的体温的。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我咬住了他的舌尖。他嘶了,偏了偏头,然后没再偏回来,把嘴唇压得更紧了。他的手掌压在我后腰上,往下滑,把我从沙发上往上托了半寸。卡其裤的拉链滑下去了,扣子咔哒弹开。他侧过身,把裤子褪到膝盖,皮带挂在腰上晃了一下。他进来的时候,我的整条腿弹了一下。不是痛,是——里面的肌肉猛地一揪,又被硬生生从中间楔开,像攥紧的拳头缝里被塞进一根滚烫的指骨,胀得发酸,严丝合缝地卡在最深处,多出来的部分顶得发胀。我啊了一声,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停住了,就那样停着,我的两只手揪着他肩上的空气,手指在抖。疼不疼。他问。声音是闷的,抵在我肩膀上。不疼。你脸白了。你闭嘴。他没闭。他的鼻尖蹭着我的颧骨,嗯了一声,然后动了一下。很慢。就是那么一小下,从最外面往里顶了一下。我的腰弓起来了,两只手从空气里抓到了他的肩膀,指甲掐进肌肉里。他嘶了,但没退出来,就保持着那个弧度,等我的呼吸顺了。你以前——我开口。嗯?
你以前也没——
大一游泳课你也没让我碰过。那是游泳课!
那是你的游泳课,他说,我站了四节课的池边。他动了。不是猛烈的开始。是那种——你站在浅水区,水刚没过脚踝,然后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你说不清是哪一下变热的。他的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停两秒,再退出来,再顶回去。退出来的时候是滑的,带着一点湿的嗤声。顶回去的时候是闷的,像把东西塞进一个已经很紧的瓶口。我的脚在沙发上蹬了一下,帆布鞋咚地磕在沙发腿上。他嗯了一声,加快了。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续的、带着一点碾的、从最外面推到最里面再抽出来再推回去的。每一下顶到的位置不一样,偏左、偏右、正中,像有人在用指尖弹我里面的某根弦。叫。叫名字。姜烨、姜烨、姜——
他俯下来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是烫的。他的声音变了,低下去,沙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不是你是我的。是我的。两个字。他换了一个角度。我的腰被他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沙发皮面上,指节把皮面按出一个凹痕,嘎吱响了一声。他往前顶了一下,这一次顶到的位置不对——不是最里面,是偏上的、很里面很里面的一小块。我的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胯,脚趾在帆布鞋里绷直了,啊——了一声,被自己的下唇咬住了一截。他嗯了,很沉,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他的节奏从慢变成了那种——你知道它快起来了,因为沙发开始嘎吱嘎吱地响,因为我的帆布鞋开始咚咚地磕沙发腿,因为他的呼吸已经不成调了,粗的、短的、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都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不是揪着,是揉着,指腹按着他的头皮。他的肩胛骨在我手下面绷起来了,整片背的肌肉都在抖。他加快了,沙发嘎吱声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的摩擦,皮面上的裂纹被他的膝盖压得更深了。我的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蹭来蹭去,头发散得没了形状,几缕粘在嘴角上,咸的。快死了。他说。不是问我。是陈述。你才死呢。他没接话。他把我翻过来了。我整个身体翻转的那一瞬间,世界颠了一下。沙发嘎吱地响了一声大的,我的后肩胛骨磕在沙发背上,咚。他把我整个人托起来,我的腿挂在他腰上,帆布鞋的鞋底对着天花板。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我趴着,脸埋在抱枕里,抱枕的填充棉噗地凹下去。他在我身后。卡其裤已经褪到脚踝了,挂在脚背上晃。他跪在沙发上,膝盖压在我两侧,噗噗两声闷响。他从后面进来的时候,角度不一样了,更深,我整个腰都弓起来了,抱枕噗地被我顶开了。你裤子还没——
等下。他没等下。他的节奏变了。不是推了,是压。每一下都是整个身体往前压,重心落在我的腰上,嘎吱一声,沙发弹簧被压到了底,咯地响。我啊了一声,脸埋进抱枕里,填充棉被我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我的手指抓着沙发皮面,指甲刮过裂纹,嗤嗤地响。他在我身后,一只手扣着我的胯骨,拇指按着那一小片骨头,咯地压了一下。我嘶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嗯了,没停。你太紧了。他说。声音变了,沉了,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闭不了。他俯下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蹭着我的发旋,你全身都在抖,我闭不了。我没动。我的手还抓着沙发皮面,手指关节发白。他的拇指又开始按我的胯骨了,不重,但是每按一下我都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抱枕闷住了一半的那种。他加快了。沙发的嘎吱声变成了一种连续的、像风箱一样的嘎吱嘎吱。我的帆布鞋咚、咚地磕在沙发腿上,脚在往后蹬,但没有用,他扣着我的胯骨,我挣不开。我的脸从抱枕里抬起来,鼻尖蹭在皮质上,凉的、干的、有一股旧皮的味道。他咔地把我按回去了。别动。我——我动不了——
那就别想动。他又压了一下。这一下比前面所有的都重。我的整条腿弹起来,帆布鞋咚地磕在他肩膀上。我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没被咬住,在空调噪音和楼下架子鼓的间隙里漏了出去。他嘶了,手在我腰侧抓了一下,指甲在我皮肤上划出两道红印。快了。他说。声音已经很不像他了,哑的、碎的、每个字之间都夹着一口气。让我——
他把我翻过来了。这一次他没用那么大力气,我的身体在沙发上转了半圈,侧躺着,脸朝着他。他撑在我身侧,一只手压在我耳边的皮面上,另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把我按在沙发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烫的,带着汗味。他动了一下。就一下。很慢。从最里面退出来,只退了一小截,嗤地一声,湿的。然后按回去。你看着。我翻过来了,仰面朝天。他蹲在我腿中间,卡其裤挂在膝盖上,皮带勒在腰上。他看着我。日光灯不闪了,整个活动室是稳定的、惨白的、什么都藏不住的光。我的头发散满了沙发靠背,嘴角还挂着水痕,锁骨上有一道他刚才磕出的红印。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我的。这一次没有试温度了。是带着全部那几分钟的味道——我的咸味、他的薄荷味、咖啡的尾味、汗的、湿的——压上来的。他的舌尖抵着我的,很慢,在舔。他把我翻了回来。仰面。我的腿架在他肩上,帆布鞋的鞋底对着天花板。他把我两条腿分开,压在他的小臂上。我的腰离开了沙发皮面,悬着,只有肩胛骨还贴着。他进来的时候,我的整条腿弹了一下。帆布鞋咚地拍在他的小臂上。我啊了一声,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停了两秒。三秒。我的腰在悬着的状态里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是筋在跳的那种。松了。他说。我的腰塌下去了。他的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我的肩胛骨把沙发皮面撑出一个弧,嘎吱一声。他动了。这一次不是慢的了。他的节奏是那种——你站在浅水区,水突然涨到了胸口,你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波已经涌上来了。他压着我,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皮面上,指节把皮面按得嘎吱响,另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拇指按着那块骨头。每一下顶进来都顶到最里面,停一下,退出来,嗤地一声,再顶回去。嗯。他的声音从我的头发里挤出来,闷的,沙的。你叫。我啊了一声,这次是被他顶到的时候从身体里震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我的两只手指抓着沙发皮面,指甲刮过裂纹,嗤嗤地响。他的节奏没停,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腰都弹一下,帆布鞋咚、咚、咚地磕在他的膝盖上。楼下的架子鼓突然停了。重低音没了。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鼓掌和喊叫,闷闷地穿过地板传上来。走了。他说。声音是抖的。谁走了。那帮跳街舞的。他嗯了,没再多说。他的呼吸已经不成调了,每一下顶进来都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嗯,连着的,像风箱。我的手指在他腰侧划出三道红印,他没嘶,只是嗯了一声,更用力了。快——
他把我按得更深了。我的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咚,没躲。他撑在我身侧的那只手滑到了沙发扶手上,指节扣着皮面的边缘,嘎吱嘎吱地响。他的呼吸喷在我颈窝里,烫的,带着汗的咸味。我的腰弓起来了。不是他按的,是自己弓的。我整个人在沙发上弓成了一个弧,肩胛骨和尾椎骨撑出了两个尖,腰是空的。他嘶了,手在我腰侧抓了一把,指甲陷进皮肤里。快了。他说。声音已经不成句了,是气。他压下去了。最后一下。不是顶,是压。整个身体往下沉,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是烫的。他的身体在我上面绷着,肩胛骨、肋骨、整片背的肌肉都在抖。我啊——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面、从那个被他顶到的最里面的位置、从尾椎骨那一小片,像有人在那里拧了一下阀门。我的整条腿夹住了他的胯,脚趾在帆布鞋里绷直了,帆布鞋底咚地拍在他膝盖上,咚、咚、咚地响。我的腰在抖,不是弹了,是持续的、细密的、震在骨头里的那种抖。他在我上面嗯了一声。很沉。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的身体绷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那个最里面、最偏上的位置——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那里弹拨了一根弦。他嘶了,下巴抵在我肩窝里,牙齿磕着我的锁骨,咔的一声。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烫的,粗的,每一下都带着气音。我没动。他也不动了。他就那样压在我上面,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两个人都在喘。沙发嘎吱了一声,弹簧慢慢弹回来,我的肩胛骨重新贴回皮面上。空调嗡地转了一声。你头发上粘着我的——
你别动。我——
他不动了。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还是粗的,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我的手指搭在他腰侧,没有松开。他的呼吸慢慢变成了鼻息,节奏在往下走。卞悦。他又叫了一声。我偏了偏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嗯。你论文还没写。我三周后答辩。你闭嘴姜烨。我不闭。你先把头发从脸上拿开,我看不清。我噗地笑了一声。很短。他笑了,是气,从鼻腔里噗地出来。日光灯不闪了。楼下操场安静了。空调的沈砚清还在嗡。他站在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艺术节的光线一横一横切在他后背上。我已经不抖了。或者说,不刚才那种抖了。现在是一种很轻的、很远的、像手机震动模式调到最小之后那种微不可察的颤。还在,但远了。我把手里的电影票放在桌上。磨毛了的边角,上周的场,我五周没去的那张。他转过来。我下个月答辩,他说,答辩完,周三,南下的火车。我嗯了一声。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刚才在窗边看操场时的那种平。广州。课题组的。联合项目。两年。我大三的时候,他说,游泳课之后,你坐在我旁边说’你鞋湿了’,你说了’你鞋湿了’四个字。我咬住了下唇。我没跟你说’你鞋湿了’,是’你鞋湿了’。他纠正。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你问’你鞋还没干吗’。我没说话。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那张电影票的毛边,按着,按着。我答辩是三月十五号,他说,周三火车是三月十八号。你论文中期考核是什么时候。三月底。他站了一会儿。日光灯又闪了两下。楼下安静了,真的安静了,连空调的嗡好像都变远了。你那双白球鞋,他说,鞋底的磨损是偏左的。你走路重心偏左。大一游泳课,你站在池边,鞋底磨平了,走路一瘸一拐。我没接话。我的手指还在按着那张票。他笑了一声。短的,从喉咙里。不是气,是那种——你忍了很久的、快要绷不住的、嘴角往下坠又往上提的东西。那张电影票,他说,你真要看的。什么。我说,那张票你真要看的。我看过预告片了,烂片。他偏了偏头,你五周没去看,是因为它不好看的。你要是觉得好看,早去了。我闭了。他拉了拉领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衬衫重新穿上了,扣子扣到第三颗,袖口卷着。他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你鞋。什么鞋。你鞋湿了。门关了。咔的一声。很轻。我坐在那张掉皮的沙发上,脚上两只帆布鞋,后跟的皮面被我的脚趾戳得鼓起来。桌上,那张磨毛边的电影票躺在那堆A4纸中间。电脑休眠了,屏幕是黑的一面。空调还在嗡。我把手伸到沙发底下,摸到了那根掉在地上的马尾绳。我把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楼下,不知道哪间宿舍,有人在弹吉他。弹得不对,某个和弦总是差半音。我把电影票从桌上捡起来,塞回卫衣口袋里。边角还是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