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四个小时,玻璃上挂满水痕,把对面教学楼的灯光揉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我坐在通宵自习室靠窗最末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答辩的第三稿,光标停在第二十七页闪了快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动。右手边靠墙立着那把黑雨伞,是下午替宋景明撑回办公室里那把,伞骨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但我知道锁屏壁纸是去年本科毕业那张合照——我和他站在答辩席两侧,他西装笔挺,我扎着马尾,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敲地砖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很稳。
我没抬头。但后颈的肌肉先我一步绷紧了。
苏婉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像他以前在组会上念我的实验报告编号一样,平平地落在空气里。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才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露出半张脸。
他站在过道里,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湿的袖口。领带松了,扣子解到第三颗。他今天本来该在隔壁会议室等答辩结果,我的硕士论文答辩是明天下午,他的另一拨学生今晚就在里面。而他绕到了这里。
宋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哑。
他没应这个称呼。走过来,在对面那把空椅子里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手里那叠打印纸拍在我面前——是我上周交的方法论初稿,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处,字迹很用力,有几个字把纸都划破了。
你游泳课那个事,他开口,下巴朝手机的方向微微一扬,林越跟你说了什么?
林越。游泳课同一组的男生,研三的体育教育方向。我上周在泳池里换泳裤时他多看了两秒,我本来没当回事,但后来他开始在走廊里主动跟我打招呼,在食堂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他跟我说了什么,跟您有什么关系?我把椅子转回来,重新面对屏幕,但肩膀是僵的。
我是你导师。
这五个字像一枚图钉,把我钉在椅子上。我咬住下唇,把第二十七页的标题拖到三十一页,又拉回来,光标在空白处戳出一个小洞。
那您今晚从隔壁会议室走过来,就为了跟我说游泳课?声音比我预想的尖,尾音破了。他顿了一下,没接这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中间只有雨声和那把伞滴水的嗒嗒。然后他站起来,绕到椅子后面,一只手撑在我左侧的椅背扶手上,另一只手把那张方法论初稿抽走了。他抽纸的动作没碰到我,但他的前臂擦过我后脑勺的头发,带出一点凉意,是雨水的温度。
第三十七页,变量控制。你写的是’排除个体差异’,但你根本没排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擦着我的耳廓说出来的。我听见他呼吸里有很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你是不是觉得,在泳池里湿了身子,在走廊里被人看了,在食堂被人占了座位,你就——
我就什么?我转过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着刺耳的响。我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下面那一小片被汗洇湿的布料。
他没说完。但他的手还撑在椅背上,指尖离我的发根大概三厘米。我能闻到他皮肤上那种被雨淋过之后散出来的、很淡的温热气味,不是香水,是体温蒸发的味道。
我就透明了。我把这句话咽到一半才咽回去。但已经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了。
他盯着我。不是那种导师看学生的审视目光。是另一种。我说不清哪一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咽什么东西。
你上周在池子里,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泳衣贴在那儿,林越在看你,我看你。他顿了一下。我他妈在看你。
我的心脏撞了一下肋骨。不是那种文学书里写的漏了一拍,是实实在在的、一下撞在骨头上、震得肩胛骨发麻的一下。
然后呢,宋老师。我听见自己在笑,声音很轻,带着点发抖。您看了,然后您让我把第三遍重写了。
他没笑。他把我面前的方法论初稿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然后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前带了半步。我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他胸口的衬衫是凉的,贴着太阳穴的皮肤一下子缩了。他没松手。另一只手扣在我后腰,把我的腰往前顶,让那把黑雨伞倒在我身后的墙上,伞柄咚一声磕在门框上。
第三遍不用重写了。他说。嘴唇没碰我,但气息喷在我上唇,热的,带着一点薄荷。你告诉我,你今晚还写不写那个该死的。
我没回答。我的手攥住他卷起的袖口,指节发白。他的脉搏在我掌心里跳,频率比正常人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压了很久、终于松开栓的那种。
我仰头,嘴唇磕在他下巴上,没吻到。他低头,终于吻下来了。不是轻的。是牙齿磕到牙齿、嘴唇被咬出一阵钝痛的那种。他的手还在我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不是温柔的按,是扣住,不让我退。我退不了。椅子的扶手卡在我腰后面,退一步就撞上去。
他把我推到窗边。玻璃上的雨渍在窗外路灯底下泛着湿亮的光。后背贴上玻璃的时候凉了一下,但只有一秒,他的掌心里全是热的,贴在我小腹上,五指张开,把那一小片皮肤焐热。
你穿得——他含混地说,牙齿咬着我的下唇,舌头从唇缝里挤进来,不是探,是推,带着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往哪放的急切。我的舌头被他顶到上颚,发出一声很闷的呜咽,从鼻腔里堵出来。
我穿什么了?我喘着气问。
你穿那件白T恤。他退开一点点,嘴唇还在磨我的嘴角,没真正离开。手没从我腰上移走,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肋骨往上面走,掌心的指缝擦过那一小片凸起的形状。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胛骨在玻璃上蹭出嗤的一声。在泳池里也是白T恤。脱下来搭在池边,以为没人看见。
我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第三颗,第四颗。手指抖得不像话,扣子在指头上弹了一下才解开。他把胸口的布料拨开,露出里面被汗湿的肌肉线条。我没看他,但我的指尖划过那片皮肤的时候,他的腹肌整个绷紧了,像被电到一样。
白色T恤从头顶被扯下去,搭在椅子靠背上。背心在第二颗纽扣的时候被我扯掉了。他的手掌心已经不再是温的了,是烫的,整个掌心贴着我的侧胸,拇指压在边缘,来回磨。我抓住他的手腕,没推开,但也没让它继续。我的手指在抖,他看见了,或者没看见,但他的拇指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
婉儿。他叫我名字。不是苏婉儿,不是同学。就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气声比实音多。我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很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嘴唇从我的锁骨往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下缘那颗小痣,一直停在小腹上方。舌面是热的,粗糙的,带着刚才薄荷漱口水没散干净的凉。他舔的那一下很轻,像试探水温,但我整个腰都软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刮过他头皮,他啧了一声,没停。
我蹲下去。不是我想的,是他的膝盖撑住了我的腿,我整个人的重心前倾,他的东西已经抵在唇上。是硬的,烫的,前端有盐的颗粒感。我含进去的时候舌头不知道往哪放,他掐着我的后脑,指节陷进头发,慢慢来两个字含混地挤在齿间。我学不会节奏,含深了就被顶到舌根,咳了一声,他整条腿都颤了。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吱——的一声拖了很远。
我抬头,他盯着我,呼吸全是白的,眼球上血丝很重。他把我推回椅子上,玻璃又贴上来,这次是凉的。他单膝撑在椅子和墙之间,把我整个人框在中间,手掌按在我后颈,指腹压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我整个人从脊椎到尾椎窜过一阵麻。
别——我推他肩膀。他停住了。拇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刻钟那么长。
别什么?

不是别。我的膝盖在抖,裙子底下湿了一片,不是水,是我自己的。是……我还没……
他没退。他蹲下来,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上唇,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的食指是凉的,在皮肤上画了个半圆,然后推进去了。一下。我弓起腰,脚趾在鞋里蜷紧,操——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比我说出来的粗。
第二根手指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磕在他肩膀上,他偏头,嘴唇压在我太阳穴侧面,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开始弯,往里面顶,一下一下,频率很慢,但每一下都顶在一个很明确的位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猫被踩了肚子,尖、短、不受控。
够了。他说。不是问我,是告诉他自己。他抽出手,我整个人都软了,靠在椅背上,裙子的下摆皱成一团,大腿内侧的湿痕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得一清二楚。他没给缓冲。他站起来,把裙子从腿根卷上去,卷到膝盖以上,我的脚踩在椅子横档上,整个人的重心悬着。他把我按正。

第一次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脚趾把地上的拖鞋踢飞了一只。
不是温柔的。他的胯骨抵着我尾椎,整个重量都压上来了,一下到底,顶在我喉咙最深处那个地方,我啊了一声,没堵回去,声音在自习室里炸开,然后我赶紧用手去捂嘴,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嘴边拽开。
别捂。
我没听。我又去捂。他把我两只手腕一起按在头顶,压在玻璃上,指节卡在我的腕骨内侧,不紧,但不让动。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他顶住那个点没动,闷在那里,呼吸打在我额头上。我的身体先我脑子做出了反应,腰往前迎了一下,撞在他胯骨上,他嗯了一声,是那种被激到的、短促的、带着笑意的震动。
第三下。第四下。他开始动了。不是慢的,但不是那种一上一下的机械节奏,是带着停顿的——顶到最深处停半拍,再抽出来大半,再从侧面顶回去,角度每次都变。我裙子被卷上去的布料磨着膝盖,每一下都磨出一小片粗糙的疼。他每换一个角度,我就撞在玻璃上一下,咚、咚,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但地板在震,那把倒下的黑雨伞被震得又嗒了一下。
我咬住他肩膀。不疼,但牙齿陷进肌肉里的时候他嘶了一声,节奏没变,反而加快了。我的指甲在他肩胛骨之间刮出红痕,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自己胯骨上,摸这儿,语气很平,像在说第三十七页重写。我的手被按在那片被汗浸湿的肌肉上,他每顶一下,那片肌肉就在我掌心里绷一下,硬得像石头,然后松,再绷,再松。
快了。不是渐近的那种,是他突然换了个节奏,变成又浅又快的,每一下只进来一半,但频率翻倍。我整个人的重量都不在自己身上了,是浮着的,是椅子和玻璃和我手腕上他手指的重量在撑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续的、碎的、带着哭腔的,像被雨声搅碎了,听不真切。
快——我喊的。不是名字,不是别,就是快。他听出来了,或者他不需要听出来。他的节奏变了,变成又深又重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点,顶得我膝盖撞在椅子横档上,咚的一声很实。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弹,肩膀在抖,手指在他肩膀上抓,指甲劈了一层白。
最后一次。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我额头,嘴唇贴着我的,牙关扣着,我尝到铁锈和薄荷。顶住不动。我的身体从尾椎开始,一阵一阵的收缩,不是一浪一浪,是那种抽筋,是肌肉在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地绞他的东西,他操了一声含在我嘴里,声音哑得发裂,手掌从我的手腕滑到后脑,握紧了。
他没有退出来。就那样顶着,抵在我最里面,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粗的,烫的,带着喘。我靠在他身上,后背还是玻璃的凉,但其他地方都是他的热。手指还缠在他头发里,不松。松了就要坐回那个前面去。
过了很久。我说不清多久。雨小了,玻璃上的水痕变细了,对面教学楼的橘色灯光不再被揉碎,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形格子。我低头,他衬衫的领口还敞着,第三颗扣子没扣上,我后背在椅子上留了一片湿痕,裙子的腰头皱成一团堆在胯骨下面。
我伸手去够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锁屏还是那张毕业合照。他的脸在屏幕光里被照亮了半张,他正看着我看,表情很平,但眼角是皱的。
你明天下午答辩。他说。嗓音哑得不像他。
嗯。
第三十七页。
……你让我把那个变量控制的逻辑重新讲一遍。
不是重写。是讲。给我讲。他坐直了,膝盖上的裙子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大腿。我这才意识到我裙子什么时候被拽下来的,什么时候只到胯骨了。我没问。他也没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那把黑雨伞的滴声也停了。安静下来的自习室里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和玻璃上最后几滴水滑下去的嘶声。他的拇指在我后颈上慢慢地、慢慢地画圈,不是情欲里的那种,是擦掉汗的那种,很慢,很稳。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划亮它,把那张合照放大。合照里他离我隔了两个人,但我的目光是朝他那个方向的,只是隔着像素看不清。
宋景明。
那个变量,我其实排除了。
他偏头看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第三遍都没改好。
他没说话。拇指停在我后颈上,指腹压着那块皮肤,按了大概三秒才松。然后他伸手把那把黑雨伞从墙上拔下来,伞骨上最后几滴水洒在我后背上,凉的。他一手攥住伞柄往地上一顿,伞面唰地弹出来,他晃了晃,水珠落在地砖上,嗒、嗒、嗒,比刚才密。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我没动。椅子腿又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婉儿。
嗯?
你明天答辩,紧张的时候看一眼你手机。
我低头。锁屏亮了,还是那张合照。但照片角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图——上周游泳课,他站在观察台那个位置的视角,隔着玻璃,拍的我。泳衣是湿的。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他在看手机。
这张,他说,是林越走之后拍的。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屏幕朝下。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在路灯底下亮着,像没干的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很轻,但没拿开。
我拿起那件卷在椅背上的白T恤,把裙子拉下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他等着。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的手指又抖了,他没帮忙,也没催。
第三十七页,我说,我明天给你讲。
第三颗扣子扣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终于落回了正常的频率。白T恤的下摆盖住裙子的腰头,但盖不住大腿内侧那片湿。我低头看了一眼,布料的纹理变了色,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隔着白棉布看得模糊,但知道它在。他伸手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指腹蹭过颧骨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
他把那件白T恤从我手里抽走,抖了抖,叠成方块,塞进我书包侧兜。
你明天要穿这个。他说。不是问句。
嗯。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第二十七页的标题还停在光标后面,没动。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文档的修改记录里有一行字被我无意识打出来了,一个就字,孤零零的,后面是长串空格。我删了。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说。
他站起来。我坐着,从椅子里仰头看他,他比我高半个头,衬衫还敞着,第三颗扣子没系,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汗洇出的浅色。他伸手,掌心贴在我后颈上——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但这次没有往下按,只是贴着,像确认温度。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不是刚完事的那种软,是更深的、骨头里的那种,像被抽走了两根支撑的钢筋,靠肌肉记忆在维持站姿。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我腰后面,没握紧,只是挡着,怕我往前倒。
我伸手去够那把黑雨伞。他比我先一步。拇指扣住开关一按,伞骨咔地弹出来,他手腕轻轻一甩,最后一滴水砸在我锁骨上,凉的,我肩头一缩,他没松手,把伞横扣在我头顶,自己露在雨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在靠墙那一侧,我走在靠窗那一侧。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水痕没干完,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打在我们之间那段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上,湿漉漉的,亮得有些过分。
我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是腿在走的时候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那片湿的布料就磨一下,很细的、粗糙的疼,像砂纸蹭过刚愈合的伤口。他隔了二十厘米,但他呼吸的频率变了,比我快半拍,我数了,七八下里他多一次,很浅的一次,像咽口水。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左肩露在伞外面,衬衫那片布很快就被玻璃上残留的水汽打湿了。他不知道有没有在打湿。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他在乎但他不说。
自习室到楼梯口有四十步。我走了四十七步。因为中间在灯柱旁边停了一次鞋带。我蹲下去的时候他伸手扶了我一下后脑勺,不是按,是虚虚地托着,怕我重心不稳。我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在呼吸,节奏很平,但尾音拖得比正常长,像把一口气分成了三段吸进去。
楼梯口是铁门,推开的时候铁轴吱了一声,很尖,在空走廊里弹了两下。楼下的门厅亮着,值班的老保安坐在长椅上打盹,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天气预报正在说明天多云转晴。他没有抬头。他的眼睛在电视光里一眨一眨的,看了我和他一眼,又闭上了。
门厅外面是雨后的校园。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梧桐叶被浇透之后散出来的那种腥甜的味道,浓得发腻,吸一口肺里全是绿的。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圈一圈的橘色,我们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到白T恤下摆上,又一小片深色。
他走在前面。我没跟上去。我走了大概六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走到他旁边。
他侧过身看我。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眼窝的阴影压得很深,但他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情绪里的亮,是物理意义上的、光线反射的亮,瞳孔里有路灯的橘色圆点。
婉儿。
你的裙子。
我低头。裙子的下摆还是卷着的,只到膝盖,大腿整片露在外面,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我伸手去拽裙摆,手指去够裤腰的位置,够不到。他伸手,手指捏住我裙摆的边缘,往下拉了两厘米,露出来的那片皮肤就收进去了。他的指尖在我大腿内侧停了一秒,皮肤是凉的,他的指腹是烫的,那一秒我吸了一口气,没吸出声。
他把手收回去。
我宿舍在四号楼东侧,走到门口要穿过一片梧桐。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是湿的、软的、带着一点腐甜的响。他走在梧桐树的那一侧,我走在路灯的那一侧,影子被分成了两个,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隔着两米半的柏油路面。
我没让他送进门。
四号楼大厅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一照,他的影子猛地拉长,投在我脚边。我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在台阶上面,一级台阶,大概十五厘米的高度差。
你明天几点答辩?他问。
下午两点。
那一点半之前我在。
不是必须。他说。
我知道。
我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他伸手,不是拉我,是把那把黑雨伞从头顶上摘下来,递给我。伞骨上的水不在了,干了,握在手里是木头的温度。
我接了。
他退回去一步。站到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只剩我的呼吸和大厅角落里消防栓管道滴水的那一声嗒。
婉儿。他在黑暗里叫的。声音被走廊吞掉了一半,回来的时候是闷的。
你的手机。那张照片。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暗着,我划亮它。锁屏还是那张毕业合照。但角落里那张小图还在,游泳课观察台拍的,泳衣是湿的,头发贴在肩上,我没看镜头,我在看水面。他拍我侧脸,角度是从侧面偏后方,所以我的表情是松弛的,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拍的。
我问他。声音很平。
林越走了之后。他说。和刚才在自习室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转身。走廊的黑暗里他的轮廓还在,衬衫的领口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呼吸在,一出一入的,比正常慢,像刚跑完八百米的那种慢。
宋景明。
第三十七页。我说。我明天给你讲。
我知道。他说。
那别迟到。
不会。
我走了两步。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白惨惨的,他的影子又回来了,投在我脚边,很长,从门口一直拉到走廊尽头,拉到声控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去。
我上了第二级台阶。第三级。第四级。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脚步声没有。皮鞋敲地砖的声音没有。只有我自己的拖鞋,啪、啪、啪,踩在四号楼水磨石地板上,空荡荡的,一下一下。
到了第五层,我站在宿舍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的时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隔壁604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看手机,光打在地面上,橘色的,很小一块。
我侧身进去。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站在玄关,没进去,没换鞋,没挂包。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上举着,那张小图还亮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然后我又划亮了。
泳衣是湿的。头发贴在肩上。我没看镜头。
我把手机扣在鞋柜上,屏幕朝下。和刚才自习室里一样。
拖鞋啪的一声踩上地板。我脱了鞋,把白T恤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裙子的腰头还是皱的,我没去抚平。
走到窗边。四号楼的窗外是校园的另一侧,梧桐树在月光底下是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从五层看下去是密密麻麻的碎黑点。对面六号楼有扇窗户还亮着,很暗的黄色,有人在台灯底下看书或者发呆,看不清。
我站在窗边把腿上的湿痕用拇指蹭了蹭,布料的印子已经干了一半,颜色变浅了,但还在。我没管它。
手机在鞋柜上又亮了一次。不是屏幕自己亮的,是有人发来了消息。我走过去看。
宋景明:第三十七页,变量控制那段,你如果讲完想喝东西,楼下便利店我买了两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打字:哪两瓶。
宋景明:你喝的那种。薄荷水。
我放下手机,转身走到窗边。月光很白,打在梧桐叶上,叶子边缘亮了一圈银色的线。远处有人在笑,隔了很远,声音被夜风揉得发毛,听不真切,像雨声,又像谁在喊名字,喊了半截就没了。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凉的。和自习室那扇窗户一样的凉。但这次没有他在我身后。没有他的掌心贴在我小腹上。没有他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上。
只有玻璃的凉。和我自己的心跳。和楼下很远的地方,梧桐叶被夜风翻了一下的沙沙声。
我把手指从玻璃上拿下来。指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很快就会干的痕迹。
第三十七页。
我闭上眼睛。逻辑在脑子里转,不是第二十七页的那个卡了二十分钟的光标,是另一条线,另一条路,从前提到推论,从推论到结论,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就字。
我睁开眼。把白T恤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明天穿。
手机又亮了。
宋景明:早点睡。
我打了一个字。就一个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朝下。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的,落在手背上,很窄,很亮。
我把手背贴在玻璃上。又凉了。
但只有一秒。因为我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了,两只手交叠在玻璃上,掌心对掌心,自己的温度把自己焐热了。很轻的。很笨拙的。像他第一次指进去的时候,很轻的,像试探水温。
窗外的梧桐不动了。月光也不动了。
我闭上眼睛。第三十七页在脑子里安静地转着,不吵,不催,不闪光标。只是转着。像一把伞被倒扣过来,伞面不滴水了。伞骨缝里的水全断了,嗒、嗒、嗒,落了四个小时,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