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若华,看着我。
你的后背死死贴着更衣室冰凉的瓷砖墙面,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地响着,白光把一切都照得又平又白,没有影子,没有藏匿处。他两只手撑在你耳侧,指节插进你湿透的发尾,氯气和盐水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在你和他之间那不到两英寸的空气里。你能闻到他衣领上残余的潮气,混着某种更深的、属于皮肤深处的暖味。
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半度。拇指在你下眼睑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圈。你的呼吸乱了。你想别开脸——更衣室那面玻璃隔板离你的太阳穴只有三寸,一转头就能看见自己——但他的指节收紧,很轻,只是收紧,你就没动。
这是你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的那几秒钟。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早上那张桌子旁边倒扣着的帆布书包,忘了书包里摊开的《运动解剖学》和《人体运动学》上画了一半的竖脊肌。忘了你手里那杯大学城奶茶店的冰酪栗珍珠,吸管还叼在嘴里的时候他走过来,影子盖住了你的图。你只记得此刻。被按住。被看着。被一整片目光钉在原地。
但这一切,要从那天早上说起。
那天是礼拜二,七点四十,研究生院楼下的阅览室几乎没人。你坐在靠窗第三排,帆布书包歪在脚边,书包带子搭在桌沿,里面塞着三本课本和一台落灰的笔记本电脑。你的铅笔正停在竖脊肌的肌腹位置,准备画第二条纤维走向,一块影子落下来,覆盖了你的纸面。
嵇同学。邵云霆把一杯东西搁在你手边——大学城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冰酪栗珍珠奶茶,杯壁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他二十八岁,管着三家公司和一笔维持你们科研所运转的横向课题经费。他的声音是那种很平的、像在念会议纪要的调子:下周三的数据报告,能提前到周一吗?
你没抬头,伸手接过杯子。行。不过运动链那组我还差一个对照组。
我让人把样本补给你。他说这话的方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他没走。站在那儿,又看了你两秒,表情你读不太出来——不完全是工作,也不完全是别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手机已经贴到耳朵上,你重新低头画你的竖脊肌。杯子里的珍珠在冰块之间撞了一下,闷闷的,像谁在远处咳了一声。
游泳课在下午两点。大学体育课的硬性学分要求,你从研一拖到研二,再拖下去就要加考了。邵云霆今天在公司和你们运动医学系有一个观察环节——他在图书馆里提了一嘴,很随意,像顺带说天气。你没指望在体育馆再碰见他。
但体育馆的观赛廊就架在泳池正上方,他就站在栏杆边上,跟两位系里老师说着什么,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在水里做自由泳分解动作,二十圈,教练的声音在氯气味里发飘。你的泳衣是最薄那一件,浅蓝色的竞速款,干的时候看着很正常,可浸了水之后,面料紧贴着每一寸线条,在泳池顶灯底下,薄得近乎透明。
那个透明瞬间没有什么戏剧性。就是面料在水的浸润下变成了半透明的,而观赛廊上,四英尺高——不,是四层楼高,隔着玻璃和距离,他在看。
你先感觉到的。不是看见他,是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跟水温没有任何关系。你抬头。他正好也在看你。两个人都没动。教练在第四泳道冲谁喊话。水花噼啪砸在池壁上,过滤管道嗡嗡震着,那几秒钟你耳朵里就剩这些。
二十圈游完,你爬上岸。腿在抖,跟泳池没关系。你拿毛巾围住自己,往女更衣区走,拐过那条没人走的空走廊,推开更衣室的门。
他已经在里面了。
你当时怎么过来的?你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得你自己都嫌弃。
跟着你。他的额头靠上你的。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你嘴唇上。你走了四十六秒。我数了。
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你不想追究。你还穿着那件浅蓝色泳裤,湿得贴在大腿内侧,他穿着长裤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面两颗扣子没系。更衣室不大——四组储物柜,一条长凳,洗手台上方一面镜子,一扇高窗,看不到外面。日光灯把你们照得像两个被摊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先亲你的太阳穴。很慢。唇是干的,贴上你带着水气的皮肤,有一个极轻的啧。然后是下颌,沿着那条线往下,到喉结旁边的凹陷处,你的脉搏在那里跳得太凶,你自己都听见了。
慢一点。你听见自己说。不是命令。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哪部分?他的嘴在你耳廓旁边,热气把那里的细毛吹得倒伏下去。
你。
他笑了一声。很低,很糙,震动从他的颧骨传到你贴着的皮肤上。他的手指从你发尾滑下去,过后颈,沿脊柱中线往下,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湿发烫进你的脊椎。你后腰弓起来,毛巾彻底没了,你现在只穿着那件薄得像没有的泳裤,站在四组储物柜和一条长凳之间,日光灯嗡嗡地响。
嵇若华。他在你后颈上咬了一下。不是咬,是齿尖压了压,就一下。你的肩胛骨猛地绷住。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他继续说,嘴唇贴着你的皮肤,跟我在报告里看到的一组数据一样。样本量不足,但趋势明显。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你笑了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手指扣住他的小臂,指甲陷进去。
他没停。他的嘴沿着你的喉线往上,舌尖拖过那层薄到能看见脉搏的皮肤,舔了一下。你整个人向后仰,后背实打实撞在储物柜的金属门上,哐的一声在房间里弹了两下。你的腿发软,他伸手托住你的后腰,拇指按在腰窝那块软肉上,不松。
这里?他含混地问,牙齿抵着你喉侧,不咬,就抵着。
你点头。说不出别的。
他把你从柜门上放下来,让你坐在那条长凳上。他的膝盖落在你两腿之间,把你整个人框在中间。泳裤的松紧带被水浸软了,他的拇指勾住边缘,往下拉了一寸。你的大腿内侧被冰凉的空气一激,缩了一下。他看着你的脸,不是看身体。他的眼睛很稳,很暗,等你。
不舒服就跟说。
你闭上嘴。张开。又闭上。手指伸下去,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把他的脸往你这边带了带。
他放得很慢。舌尖是温的、湿的,贴着那个已经硬了的突起打转,不急着含住,就是那么一片一片地扫。他的唇把它拢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湿软的吸吮声,在这间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楚。你咬住了下唇。你的大腿在抖。
别——那个字从喉咙里卡出来的,不是完整的句子。你推他的肩。很轻。他抬头看你。你低头看自己。两个人都知道这不算别。
他没退。他加深了。舌面整个贴上去,从下往上,一道一道地推。你的后腰离开了长凳,手指在他衬衫领口里攥出一把褶皱。你嗯了一声,很短,很碎,像什么东西在你肋骨后面裂了一条缝。
他抬起来。舔了舔嘴唇。看你。那个表情,一半是笑着的,一半是更深的、你读不太清的东西。站起来。
你站起来。小腿不太听话。他伸手扣住你的手,按在你自己大腿前侧,稳着你。同时另一只手拉上了拉链。牛仔裤,皮带没解,他扯了一下裤腰的褶皱,往下褪了半截,没完全脱。他站在你两腿之间。
看得到吗?他的声音是哑的。很轻。几乎是气音。
你抬头。他低头看你。日光灯打在他下颌的线上,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贴在额角。你身后那面镜子把你自己的眼睛映回来——睁得很大,嘴唇是张开的,大腿内侧还带着水光,贴着他的裤缝。
他没有一下进去。他把最前端抵在你湿透的入口——你身上全是池水,还混着别的、更温的液体——就抵着,不动。他的额头压到你肩膀上。你能听见他的呼吸在收紧。
你太湿了。他说。不是评价。是那种很轻的、几乎是低声自语的语气。
你把自己的额头抵回他的。他动了。
第一寸把你顶在长凳边缘。你的背撞上冷金属。一个又胀又满的、从最里面顶出来的感觉,你的视野边缘发白。你吸气。手指扣住他的肩,指甲陷进三角肌上方的皮肤。他停住。等着。下颌咬得很紧,腮帮上的肌腱一跳一跳。
我还在。他低声说。他的拇指沿你的脊柱划了一道。嵇若华。还在。
第二寸。第三寸。你从来没被这样顶过——不是疼,是深处一股又沉又钝的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层一层往外挤。你的骨盆自己往前送了半步,贪。他接住了。一只手卡住你的髋骨,拇指压在髂嵴上,另一只手攥紧你后脑的头发,往回一带,后仰把你的喉咙整条露出来,风灌进气管。
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气。告诉我。
邵云霆——你叫他的名字,全名,跟你在报告里写他的时候一样。但声音是断的,拉长的,尾音散了。太——
你接不下去。他还在往里面送,最后那一寸,你的身体里面某个地方咔地一下松开了。然后全部涌上来。你的背弓离了长凳,大腿夹住他的髋骨,但他没停,停不下来,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动,你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绷成两条死硬的线,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手指关节发白。
他全进去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很闷,很短,像从胸腔底端撞出来的。他的额头撞在你眉心。你的牙齿磕了一下。你们各自退开半寸。喘。
然后他开始动。
第一下很慢。有控制的。他抽出来,几乎只剩最前端在里面,然后整条手臂般的重量慢慢推回去,那个角度从后面擦过某一点,你的头向后仰,湿发贴在颧骨上。
那里?他问。没停。
你点头。说不出话。你里面在抓他,一下一下地,滚烫的、湿的脉搏,你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了,他的膝头颠了一下。房间里的声音是皮肉相撞的、湿润的啪,长凳在瓷砖上往后蹭了一寸,你光着的脚趾踩在冰凉的地上,蜷起来。
若华。不是嵇同学。不是全名。就两个字。这个叫法让你的胃绞了一下。
你的手攀上他的肩,拽了拽。他没加快。他又问你:舒服吗?
你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去。他嘶了一声,但没退。
他加了速度。不是渐变,是突然换挡。从那种慢的、磨的节奏直接翻了一倍,你的髋骨撞他的髋骨,咚咚的,闷在身体里面传出来的。长凳又蹭了半寸。你的脚在地板上蹬住,指甲掐进地砖的缝里。
我要——你开口。
要什么?他不给你说完。他的眼睛没离开你的。
要你停一下——那个字一出口你自己就知道是假的。你的大腿在迎他,不是退。你的骨盆在往前送。他知道。你也在看他知道。
他没停。他把你从长凳上拽起来,你后背撞在他身后的储物柜上,金属面已经被你们磕出一片凉。他整个人把你提起来,你脚跟离了地。他一只手箍着你后腰,另一只手扣在大腿外侧往旁边一带,你两条腿就这么被带得朝两侧去了,膝盖间空出来的那一截他刚好够着。角度变了。他每一下都顶到更深处,你啊了一声,是实打实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不是之前那种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日光灯闪了一下。镜子里你看见自己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嘴张着,大腿夹着他,脚趾在空气中蜷缩。他看见自己在镜子里——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上身,腰线绷得死紧,下颌咬出来的线条像刀刻的。
快了——你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邵云霆,我快——
我知道。他的声音裂了。他的髋在你里面打了个颤,不是完全的抽送,是磨,是抵着最深处打转。我知道你快了。看着。
你看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暗的。宽的。跟观赛廊上那四英尺——不,那四层楼——那个看下来的眼神一模一样。但现在是三寸远。他没有移开。
你到了。
不是温柔的。是全身一紧,里面的墙壁一层一层地攥住他,热的、湿的、有节奏的收缩,你感觉到他跟着你的收缩在颠。你的背弓起来,手指在他肩窝里掐出印子,你发出的声音又高又碎,像玻璃碎了又粘回去。
他跟着你。两下。三下。最后一下是顶到最里面,你的背在柜子上蹭出吱的一声,他的整条腿都绷成石头,他撑在墙上那只手攥成拳,指节全白了。他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声很短,很钝,闷在你锁骨上。
然后他不动了。全在里面。压着你。他的重量搁在你髋骨上,硌出两个硬点。呼吸粗得发喘,胸膛一下一下鼓起又落下去,小房间的墙跟着轻颤。日光灯嗡嗡地响。他下巴上挂的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你锁骨窝里,凉的。
你没动。五秒。十秒。他的腿还在抖,那种从大腿深处传上来的、压不住的颤。
嵇若华。他叫你的全名。跟念报告一样。但声音是碎的。
你把额头抵在他下巴底下。你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他的小腹上,热的,混着你的。
我在图书馆想跟你说,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报告那个,不重要。
你笑了一下。湿的,碎的,有点傻的笑。
我还想说,他继续,拇指在你下唇上画了一道,很慢,游泳课那个泳道,是我跟教练说的。让你排第二道。最靠近观赛廊的那条。
你愣住了。他看着你的表情变化,没解释,又没继续往下说。他的手指从你嘴角滑下去,停在你的下巴尖上,托着。
你及格了。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审批结果。
我游了二十圈。
够了。”
你又笑。他亲了一下你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正中。很轻。你的腿终于重新接了地,你往下滑了一点,他伸手接住你的腰,没让你摔下去。
他帮你站起来。他的胳膊环在你腰上,你的腿还在打晃,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另一只手按着你后脑,把你引到洗手台前。他开了水龙头。温的。你站在水下面,氯气和盐味被冲掉,换成肥皂的、很淡的、中性的气味。他站在你身后,胸贴着你后背,下巴搁在你肩窝里,看着镜子里的你。
没人说话。水在流。
你透过镜面看外那扇高窗。研究生院楼前那几棵樱花树正开着,花瓣在落。从那个角度,从那个高度,你只能看见一小片粉,一小片粉,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坠。很慢。很轻。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你看不见的那个广场上。
水关了。他拧龙头的时候手指还在发僵,你看见他握管的手背上一根青筋跳了两下才松。他伸手去够那条挂在储物柜侧面的干毛巾,递到你面前。你接过来,擦脸,擦脖子,擦到锁骨以下就停了。他把另一块干净的递过来,你接了,绕到胸前把自己裹住。他没看你,在解皮带。
更衣室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那一声嗡。你听见他皮带扣打开的细微金属声,然后是拉链。牛仔裤褪到脚踝,他弯腰下去,你从毛巾边缘瞄了一眼,没移开视线。他直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来一根,没点。夹在指间,又放回去了。
你换那条裤子的时候他背对着你,在洗手台前用湿手背抹了下脸。储物柜的门没关,你光脚把鞋穿上,踩在湿瓷砖上,脚趾是凉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把裤子提上去了,皮带扣扣好,衬衫下摆还在裤腰外面。他把手插进裤兜,看着你。
走吧。他说。就两个字。没有嵇同学,没有任何前缀。
你跟着他往外走。那条长廊空着,你刚才来的时候是拐进来的,现在你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外面是体育馆的休息区,几张塑料椅,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一张游泳俱乐部的招生海报,泳姿标准图,蓝色背景。他推开门。外面比里面亮,天花板是一整片玻璃顶,天光从上面漏下来,偏橘了。
你愣了一下。你以为是下午两点进的水,没想到已经快六点了。游泳课两小时,加上更衣室里的时间,你完全把时钟忘了。
他在休息区那张塑料椅上坐下来。没靠着,就是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你。你站在门边,毛巾还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半干不湿地贴在脸颊上。
你的脸红了。你确定。不是那种一过性的、被热水熏的红,是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朵根的那种。你拉了拉毛巾的边缘。
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很低的、嵌在颧骨上的笑。是嘴角往两边拉开的、正常的、你以前在会议室里偶尔见到的那种笑。
你脸红了。他说。陈述句。
别说了。
没别的意思。
你坐下来。塑料椅很硬,凉气透过裤子顶进尾骨。你俩之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上面摊着几本游泳俱乐部的宣传册和一支不知道谁的圆珠笔。玻璃顶上最后一小块太阳正在往下坠,橘色的光一块一块地扫过桌面,扫过他的膝盖。
周一的报告。你先开口。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先提这个。
周一是周一的事。他说。语气跟图书馆里一样平。但嵇若华三个字没出来,邵云霆也没出来。就是周一是周一的事。
你点点头。不说话了。
他也没说话。那支圆珠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玻璃顶上最后一点橘光移走了,换成更冷一点的、偏灰的晚天。你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暗了一点的光线里显得更硬,下颌的线,鼻梁的桥,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小指在轻轻地、反复地弯了一下。
若华。
你抬头。
你身上还有氯气的味儿。他说。
你低头闻了闻。有。很淡,但还在。你笑了一下,拿毛巾又擦了擦。
回去洗个澡就好了。他说。这句话你不确定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站起来。腿比刚才稳了,但还有一点点软,像跑完八百米最后那一圈的腿。你走到饮水机旁边,按了一下,接了半杯温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站在你旁边,没看你,看着玻璃顶上最后那一线灰。
你不用送。你说。
他没回答。你也没等回答。你端着那半杯水喝了一口,凉的,不是温的,你刚才没注意水温。你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把毛巾团成一团塞进裤兜。
他伸手,很自然地,把你后脑发尾沾着的一小片水痕抹掉了。手指在你耳后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你的耳后还留着那个温度。
你推开体育馆的玻璃门。外面是四月的傍晚。风从研究生院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樱花花瓣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地打在你小腿上。广场上没什么人,几个穿卫衣的学生三三俩俩往食堂方向走,一个遛狗的老人在慢走,狗在闻地上的落花。
体育馆的门在你身后合上,气密条发出一声短促的嗤。
你走了大概二十步。他跟在后面,没有并排。你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一边的栏杆上,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在看你。
你转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你的帆布书包还锁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里面是那三本课本和一台落灰的笔记本电脑。你的竖脊肌还差第二条纤维走向。你明天要回实验室看那组运动链的对照组数据,周一之前要把报告交上去。
他走出来了。没并排。你走你的,他走他的。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你踩在花瓣上,软的,闷的,鞋底有极轻的噗。他走在外侧。风把樱花吹到他衬衫上,白的,一片,贴在领口。他没拂掉。
你们从体育馆走到研究生院楼前。那几棵樱花树就在台阶旁边,粉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撒了一层极薄的、碎了的糖。你经过那棵最大的那棵的时候,有一片花瓣落在你肩膀上。你没动。他看了你一眼,伸手拿掉了。
嵇若华。你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
谢谢奶茶。
他站了几秒。不客气。
你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你转身上了研究生院楼的台阶。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咯噔咯噔的。你走到三楼,研究生院公共休息区,你的工位靠窗,跟阅览室那个位置不一样的窗,这一面朝西,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大学城轮廓。
你坐下来。拉开书包。《运动解剖学》翻到竖脊肌那页,铅笔搁在旁边。你对着那页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你拿起铅笔,在第一条纤维走向旁边,画了第二条。纤维走向是斜的,从髂嵴上方往颈椎方向走,你画得很细,很稳,手没抖。
画完。你放下铅笔。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
不是短信,是微信。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校徽。
数据样本补好了。明早放你桌上。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四个大字:
收到。谢谢。
过了大概二十秒。回了一个字。
嗯。
你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天彻底暗了,操场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有几个在跑步的影子。你的铅笔在竖脊肌上面多出来那一笔还新着,石墨的粉末蹭在你拇指上,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