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磨蹭什么。
你把手里最后那截蜂蜡往石台上一搁,烛火晃了晃,把钟成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黑,贴在穹顶湿冷的石壁上。他站在你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指节上还沾着石灰粉——他下午刚拓完北墙那组十二世纪的浮雕铭文。你闻到了那股石灰和松木混合的干涩气味,混着他皮肤底下若有若无的汗味,从你鼻尖一路钻进后槽牙。
我没磨蹭。你偏过头去看墙,假装在核对那张拓片的编号,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决定。
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场合里用来填缝的笑,是喉咙深处滚上来、带着一点沙的、很短的一下。他抬手把你别在耳后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前,指尖擦过你耳垂时带了一点温度,凉的——石灰浆还没散尽的余温。你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但你没回头。
你说了三个月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据,从我们找到这层开始,你就’在决定’。
你把那截蜡头重新捡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蜡已经凉了,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找到这层——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你记得很清楚。那天你跪在地下二层的排水沟旁边拿卡尺量管径,他站在你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把一盏气灯递到你手边。你接灯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凉的,他那天穿了件太薄的衬衫,十一月的地下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你当时说了句谢了,他回不客气,就这样。但那盏气灯你后来用了一个月,灯泡拧过三次,灯罩上的擦痕你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不是’在决定’。你把蜡头搁回石台上,是——你在催。
我没有。
你搁了酒。你下巴朝石台上那只矮脚玻璃杯扬了扬。里面是半杯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几乎是黑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你什么时候放的?
十五分钟。
你算好了我什么时候会放下手里的活。
不算。他走过来,从你身后拿走了你手里的笔,搁到一尺外的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你每换一只蜡烛就要停四十秒。我数了。
你转过身。他离你太近了。近到你看见他喉结底下那根筋在动,衬衫第二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锁骨下面被烛光照得发暗的凹陷。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抬手,拇指按在你下唇上,很轻,只是按着,没揉。那点按压的力道让你的下唇微微往外翻,露出里面一圈更深的血色。
今天不是’在决定’。他说,拇指没挪开,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半度,今天是做。
你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拇指,又偏回来。你的后脑勺磕在身后的石柱上,不疼,石头是温的,不知道是他刚才靠在那里时捂热的,还是两个月来你们在这层里待的时间太长了、石头吸了人的体温。做就做。你说,别搞得跟什么仪式似的。
不是仪式。
你就是搞得跟仪式似的。你伸手去够他领口,指甲刮过他胸口的布料,酒放下,蜡烛拿远点,别他妈滴到我围裙上。
你伸手去够他领口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你的后腰,把你往他那边带了半步。你的脚后跟磕在石台上,围裙的系带被扯松了,你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他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手指探进你后腰和裙摆之间,把那条棉布带子抽出来了。松手的时候带子弹了一下,打在你大腿外侧,不疼,但那一小片皮肤立刻泛起一层浅粉。
你咬住了下唇,没躲。
他解你衬衫扣子的时候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手指在石灰粉和汗里打滑、需要重新找位置的慢。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你的呼吸开始变浅变碎,每解开一颗你的胸口就跟着起伏一次,布料松开,底下那层薄薄的棉质吊带被烛光照出半透明的轮廓。他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那颗扣子卡住了,他用指腹捏了捏,你肩膀绷了一下,他立刻换了个角度,扣子咔地弹开。
你紧张了。他说。不是问句。
没有。你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别碰那里。
他低头。他的嘴唇贴着你的肩缝,舌头顶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从锁骨下方一路往下,经过你左边胸口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停住了。没有再往下。只是嘴唇贴在那里,呼出的气体是热的,带着那杯酒还没散尽的果味。你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攥得很紧,紧到发疼,但他没抬头。
钟成。你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自己的耳朵都没反应过来,我说别——
你说了别,没推我。
你确实没推。你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指节陷进那一小片短硬的发茬里,攥着不放。你的另一只手还撑在他胸前的石台上,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你咬了一下自己后槽牙,金属味在舌底漫开。
他吻你的时候不是从嘴唇开始的。他先吻了你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贴着那块皮肤,舌尖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才转到你的嘴角,舌尖从你的唇角往里探,很轻地刮过那排小虎牙,你唔了一声,那声呜咽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他的拇指堵了回去——他的大拇指按在你下唇上,另一只手扣着你的后脑,把你的头微微往后仰,让那个吻的角度变深。你的后脑勺又磕了一次石柱,这一次你主动的。
你尝到了他的牙膏味,薄荷的,很淡,底下是酒的味道。他的舌尖顶着你上颚最敏感的那一小片,你整个人从尾椎往肩膀方向抽了一下,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指甲刮过他后脑勺,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短,像被蛰了一下。
别停。你说。你恨自己说这三个字。你的声音从你们交叠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都带着一点湿的气音。
你低头去解他的衬衫,手指比脑子慢。第一颗扣子你按了三次才按进去,第四颗你直接扯开了,布料裂开一个口子,你不管了,手指从裂口伸进去,按在他胸肌上。他的皮肤是烫的,石灰粉在指缝里蹭出颗粒感,你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他整块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你沿着他胸肌外侧滑到肋下,他侧头咬了一下你的肩,不重,但牙齿的硬度压进肉里的时候你嘶了一声。
你把他按在石柱上。你的手掌拍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拽他领口往下,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了。他的背肌在你掌下隆起又绷平,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旧疤,很细,你上个月在修北壁时他转过身,你瞥见过。你当时假装没看见,但他那天晚上在楼梯上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你后来才知道,你以为是碰巧。
你的膝盖抵进他两腿之间,胯骨撞上的那一瞬,你们同时顿住了。围裙后面还系着,前面早散开了,吊带裙被扯歪到一侧,整个腰侧露在空气里。他的小腹压着你胯骨,那处隔着两层布料顶在大腿根。你指腹按上去——棉布底下是烫的,硬的,底下那脉搏一顶一顶地蹭着你指尖。
你确定?他问。他的声音从你的颈窝里传出来,震动你的喉管。
我说了别搞得跟仪式似的。你抬下巴,你倒说说,我哪里不确定了。
他没再问。他一只手托住你的后腰,另一只手扣住你胯骨,把你往上提了半步,让你的重心落在他身上。你踮了脚,他的衬衫彻底滑下来,挂在小臂上,他的胸膛整个裸露在烛光里,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汗,你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湿滑得像抹了油。你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胸口,从左边到右边,牙齿轻轻磕过他乳头,他整个肩胛骨都收拢了一下。
然后你跪下去。
石地凉。你的膝盖磕下去的时候咚了一声,很闷,围裙的布盖住了你半个小腿。他的小臂箍着你的肩膀,没按你,只是箍着,指节扣在你锁骨上端,没使劲。你的手指去够他腰带,金属扣碰到你下巴,你仰头看了一眼,他看着你,下巴上有一小片阴影,喉结动了一下。
你解开腰带的时候他的小腹绷紧了,你的鼻尖蹭到他胯骨,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石灰、汗、和一点酒。你的舌头先碰到他大腿内侧的汗,咸的,热的。你抬了抬下巴,看着他——他闭着眼,后脑勺贴在石柱上,呼吸粗了,但你没动。你只是看着。他睁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颌的肌肉绷着。
你的嘴含住他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的,很短,像被你堵了一半。你的舌尖先贴着他的底部画了一个圈,很轻,他的大腿肌肉跳了一下。然后你把整根含进去,热的,硬的,顶着你上颚,你后仰了一下,头发散下来扫上他的腿。你的舌头绕着他转,从根部到前端,他的大腿收紧了,膝盖夹着你的脑袋,你的发尾被夹在他小腿的肌肉里。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克制的低哼,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碎碎的、你听了三个月没听过的调子。你的手指扣进他大腿肌肉里,指节陷下去,他吸了口气,腰往前顶了一下,你的舌根被顶得发酸,你唔了一声,含得更深,他的根部抵着你的下唇,嘴角漫出一线湿的,顺着他皮肤慢慢滑下去。
他把你拉起来。他的手掌扣着你的后颈,拇指按在你耳后那块薄皮上,另一只手托着你的下巴,把你仰起来。他吻你,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你的味道,你的舌头卷住他的,你尝到一点铁锈味——他刚才咬了你肩上的那颗牙,浅浅的,破了一点点皮。他吻到你舌头打滑、你的嘴唇发木、你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只剩脚趾点着地的时候,他退开了,额头抵着你的额头。
转过去。他说。
你转过去。你的背对着他,石壁在你背后,凉的,你的肩胛骨贴着石头,他整个人从背后压上来,他的胸膛贴着你后背,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上,你的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在你们交叠的皮肤之间形成一层滑腻的膜。他的手臂从你腋下穿过,扣住你的前胸,你的手指被迫攥住自己肚子上的肉。
他解你吊带的系带。你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绳子从他指间滑下来的过程,红色的棉绳,你昨天刚换的,他看着你低头,看什么。你没看。
他把你转过来,你的后腰抵着石柱,他站在你两腿之间。你的裙摆被他从腰侧推上去,堆在腰上,你的后背还是光着,石壁的凉气贴着你脊椎,他的掌心捂上来,烫的,从尾椎骨一直推到你肩胛骨,你的脊背弓起来,后脑勺撞在石柱上,第二次了。
你伸手把他裤子往下拽。他半推半就,你拽到膝盖以下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你啧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你的手按在他胯骨上,掌心贴着那一点硬,你感觉它在你掌心里又胀开了一圈,热的,带着一点湿,你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拍,肩膀撞在石柱上,石头和肩胛骨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他进你的时候你一口咬住他肩膀。指甲在两道肩胛骨中间划出一道白印,他鼻腔里拖出一口气,又慢又长,热雾糊在你颈侧。湿的,你的他的混成一团,进得很顺,可到底还是顿了一拍——顶到最里那下他呼吸整个掐死,全截嵌在你体内纹丝不动,小腹被顶得往下坠,空落落的,脚丫把凉石地抠出指甲印。你又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不重,齿底下那块肉突然绷紧了。
别动。他说。他的声音贴着你的后颈,气音很重,让我——
你偏过头,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颧骨。你还要我催你?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几乎是贴着你的最深处碾了一下就退出来,又推回去,你的腰被带着往后仰,后脑勺在石柱上蹭了一下,不疼,你的手指攥住他后颈的头发。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你最里面那个点的时候你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赶紧咬住自己手背,但没咬住,那声啊还是漏出去了,在地下二层的穹顶下弹了一下,被湿壁面吞掉一半。
他加速了。你的后腰被他的膝盖抵着,每一次顶上来你的尾椎骨都磕在那块石头上,不疼,但酸,酸到小腹,酸到你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发颤。你的吊带裙堆在腰上,布料被顶得一鼓一鼓,烛光从你指缝里照进来一瞬,你看见你大腿内侧全是水,你的,他的,混着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他的肩膀撞着你的后背,一下一下,石壁在你们之间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你抓住他后腰,指尖在他腰窝那块软肉里打滑,你攥不住,他就攥住你的手腕,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按在他自己胯骨上。扶着。他说。你扶着。他的手掌覆上你的手,把你的手指压在硬骨上,他撑着你往下退了一寸,又撑着你往前顶,你被他的节奏带着起伏,你的裙子滑下去了,你不管了,你的脚后跟在石地上磨,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钟成——你喊他名字,每个字都被他顶断在中间,我说了——
你说了别停。他喘着,声音在你后颈上,你之前说的。
你没有之前说。但是你现在也说不出来不是这两个字。你的后脑勺在石柱上磕了第三下,你的腰在发酸,你的手指在他胯骨上抠出四个指印,你感觉他快了,不是猜的,是他的呼吸变了,从稳变成断的,他的整个肩胛骨都在你后背底下绷成两块硬板。
我要——你偏过头,嘴唇碰到他的下巴,我要到了——
他把你整个人转过来,面朝他。你的后背撞在石柱上,他的手掌箍着你的胯骨,把你按在他身上,你正面撞在他小腹上,你的脸贴着他胸口,你听见他的心跳,不是砰砰那种,是连成一片的、混沌的、像鼓面被反复捶打的那种闷响。他进你的角度变了,比你后仰的时候浅了但更偏,偏到你左边,顶着一个你之前没被碰过的点,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从他腰上滑下去撑在石地上,指节发白。
他把你按在石壁上,你的背贴着墙,他的膝盖顶进你两腿之间,每一下都撞在你的髋骨上,咚、咚,石头在你们背后碎音。你的吊带裙彻底滑下去了,堆在地面,你的头发散在肩后,被汗粘在皮肤上,你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跟抵着他尾椎骨,你每被他顶一下就把他箍得更紧。
别松。他说。他的下巴搁在你肩窝,牙齿蹭着你锁骨,别松手。
你的手指抠进他后腰的软肉,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白印。他脊背的汗把你掌心糊得发腻,你指尖一滑,五指便收得更死,咬住他腰侧的肌肉。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掐到酸麻的、从尾椎骨一路炸上后脑的电流——你喉咙里挤出一声碎掉的嗯。
他撞上来的时候你弓起腰,你的后背离开石壁,只靠他箍着你胯骨的那两只手和缠在他腰上的腿撑着。你的声音变了,不是啊了,是一种你自己没听过的、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长音,你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胛骨在你手掌底下一下一下地收拢,他的呼吸喷在你颈侧,每一口都带着你的味道。
你到的时候他还在动。你的腰弯成一个很急的弧度,你的手指从他后腰滑下去,攥住了他胯骨上的旧伤疤,你咬住自己手背,没咬住,你的声音从他肩膀上溢出来,你的腿在他腰上痉挛,夹紧、松开、再夹紧,你的小腹一抽一抽地收,里面那个点被你绞住了,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上来,你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你能感觉到他的喉管在震。
他没有停。你已经在发抖了,你的脚趾在石地上蜷着,他还在动,慢下来了,但不是停,是一下一下地、很慢地、贴着你的最深处磨,你的身体还在余震里,他每一次碾过那个点你都要嗯一声,声音碎的,像被风吹断的什么东西。
钟成。你抬头,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酸胀到发热的红,你……
我在。
他把你整个人转过去,你的脸埋在他胸口,你的后脑勺又磕在石柱上,第四次了。他把你按在怀里,你的脸贴着他心口,他的心跳还没平,你贴着的皮肤在发烫,你的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把你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全部填满了。他没有出来。你也没有让他出来。你就靠在他身上,石壁贴着你的后背,凉的,他的胸膛贴着你的脸,烫的,两股温度在你身体里撞。
你们都没有说话。蜡烛晃了三次,其中一支灭了,剩下的两支把你们的影子投在穹顶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地上那杯酒还没动过,深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在烛光下一明一灭。你的腿还在抖,你的脚趾在石地上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凉的。你的手指还攥在他后腰,没松开,你也没打算松。
他低头咬了一下你的发尾,很轻,牙齿叼着那几根湿的发丝,没使劲。你偏了偏头,他的嘴唇擦过你耳廓,你嘶了一声,不是疼,是太轻了,轻到你差点没感觉到。
你笑什么。你说。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他确实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你有理由相信他嘴角在动,因为你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没笑。
你伸手去拍他脸颊。他偏了一下,没躲开,你的掌心贴在他颧骨上,凉的,你的,你的掌心还是湿的。你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暗的,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是蜡烛的颜色映进去的,不是他眼睛的颜色。
那杯酒。你突然说。
嗯。
你什么时候加的温?
我数了。你说,你搁了十二分钟我才放下卡尺。你提前三分钟。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你怎么数了这种话。他只是把你后脑勺往他胸口按了按,手掌覆在你后颈上,五指插进你的头发里,慢慢往后梳,梳到你后脑勺最凹的那块骨头,手指停在那里,不使劲,只是按着。
你的后脑勺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你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卸力,肩膀往下沉了一寸,你的吊带裙还堆在地面上,你的后背还贴着石壁,他的心跳在你耳廓上一下一下地,比刚才慢了很多,但还是不匀,隔几拍会突然快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推了他一把。
你闭着眼,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你肩胛骨之间,凉的,你缩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掌把那块皮肤捂住了。
然后你开口了。
北壁那组铭文,你上个月拓错了一行。
他手掌顿了一下。哪行。
第七行。’执杯者’后面那个符号不是倒三角,是正三角。你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验收不合格的项目,你拓了两次,两次都反了。
……
我替你换了。你说,三天前。你来的时候已经换过了。
他的手掌在你后颈上停住了。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不是粗了,是深了,吸进去的那口气比平时长,像要确认什么。
你什么时候——
你第二次拓完,晚上九点四十,你回楼上,我在地下室收工具。你说,你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壁。你看了四秒。
你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你偏了偏头,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上,你感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幅拓片你留在我工作室桌上了。你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第二天早上到的时候它就在那。我没动。我用了三天。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又晃了一次,你的影子在穹顶上歪了一下,又正过来。
所以你那些蜡烛,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不是在问,不是’算好了’。是’等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你后颈上动了一下,从按住变成了按,力度变了,不是托着的力度了,是摁着的,像要把你摁进他身体里,又像是要把自己摁进你里。你的后脑勺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地上那杯酒还是没动。蜡烛剩一支了,矮了一截,蜡油凝在杯壁内侧,凝成一道一道半透明的痕,在暗下去的光里泛着一点黏稠的旧光。你的手指还攥在他后腰,没松开。他的嘴唇贴在你头顶,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贴着,呼吸打在你发旋上,热的,一下一下的。
你靠在他胸口,后脑勺抵着石柱,石壁的温度在你肩胛骨上慢慢变凉。他的心跳还在你耳廓上,慢了,平了,但每隔十几拍还会突然跳快一下,像一根弦没调准。你的腿还在发酸,你的脚趾在石地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你的腰侧被他按出两个指印,凉的,你的皮肤上全是汗,和石灰粉,和他,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们都没有动。蜡烛快烧到了底,光在缩,你们的影子在穹顶上慢慢变大,变淡,变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