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辩过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嗯,但身体比嘴诚实——肩膀塌下来,书包带子从一侧滑到胳膊肘底下,我站在玄关没动。身后那扇门是我用钥匙开的,指纹锁在第二把钥匙上,我试了三次才对准,指尖全是汗,答辩委员问的最后一个问题还在后槽牙后面磨,磨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过来。刘洋川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不是命令,但也不需要是。那种低沉的、尾音微微拖长的调子,像他以前在自习室靠窗坐着改方案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再低下头去的那个尾音。我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在走,拖鞋踩在他家木地板上,吱、吱,很轻,但凌晨两点半的安静把这点声音放大了。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上面一道旧疤。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动的水和一台没开的外星人电脑,屏幕黑着,映出我们两个人的模糊轮廓。落地窗没拉帘,对面楼有几扇窗还亮着,橘色的光斜斜切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半。我在他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二十六岁,文学硕士,毕业答辩,九位委员,四十七分钟。我刚才在台上说了四十分钟叙事裂隙与后殖民主体性建构,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沉默大概持续了四十秒。然后我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温热的、有重量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杯水搁在了我手背上。我抬头,他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攥过什么又松开了。累不累。不是疑问句。还行。我站起来,把水杯端过去,你等了一晚上?
两点钟的事,我一点到的。他说,你导师群里发的,我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我导师的课题组群,我拉了十二个人,里面没有他。你怎么——
你导师姓什么?老陈?他没回头,我让他助理帮忙递了个名。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三十二岁,一家做跨境供应链的公司做到第七年,董事会里坐六个男人,他坐主位,开口之前先看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但在所有那些场合之外,他会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的、提前把路铺好的方式——让我知道他在。我喝了一口水。凉的。我这才发现自己渴得要命,答辩完从学院出来打了半小时车,中间在便利店站了五分钟没买水,因为手抖得拧不开瓶盖。他转过身来。站那干嘛。他说,过来坐。我走到他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皮面的,凉的,我大腿一碰上去就吸了口气。他在我右边,没坐下去,半站着,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垂在两人之间,悬着,没碰我。他的毛衣底下是干燥的棉质T恤的味道,混着一点什么洗液的清冽,很浅,但不刺鼻。答辩的时候紧张吗。紧张。我说,第三组问题的时候我差点把’后设殖民’说成’后殖民后设’。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然后我后颈的头发被拨开,露出那一小片皮肤,他的拇指贴上去,不是按,是贴着,很轻,像在确认温度。你答辩那天,他忽然说,我本来想去学院楼下等。为什么没来。你导师那群里发了一条’请家属在答辩结束后联系’。他的拇指停在我后颈那块皮肤上,没动,我打了你电话。你按掉了。我喉咙里发紧。我确实按掉了。答辩开始前四十分钟,手机震了我三次,我认出来电,但台上候场区太安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地上。后来我回看通话记录,没回拨,因为怕自己一接电话情绪就崩了,然后第二天在学院群里跟导师说抱歉刚才没接到。你怕什么。他问。声音很平。我怕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我顿了顿,就哭出来了。在候场区。九个人面前。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坐下来了,就在我旁边,近到我能闻见他毛衣纤维里那个干燥的味道。他的肩膀没碰我的,但近了,近到空气都是暖的。不哭了。他说,手伸过来,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垂那一下,凉的,我缩了缩脖子,过了就过了。我偏头看他。他侧着脸,嘴唇抿着,下颌线上有一小块胡茬,大概是等我的这几个小时没刮。他的眼睛不是看我的,是看斜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先开口。洋川。嗯。你当时——我停下来,咽了一下,大三那年你走的时候,你说’等我回来’。他没接话。你走了三年。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我研一那年在图书馆,对着你以前坐的那个位子发了很久的呆。后来不发了。不发了就好了。最后一句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往下坠,像一根线断掉了,悬在半空又落下去。他偏过头来。你骗人。他说。我什么时候——

你研二寒假给我发过一段语音。他的声音低了半个度,你在那条语音里说’我其实还没好’。你发了三遍。第一遍说’我其实还没好过’,录了七秒。第二遍说’其实还没好’,三秒半。第三遍只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两秒。三遍都是凌晨两点发出的。我整个人僵住了。那三遍语音我后来都删了。我以为他没收。我以为他收了也不听。我以为——
我听了十一遍。他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撑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我眼眶突然就热了。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热,是后槽牙咬紧了、太阳穴跳了一下、鼻头酸了、但眼泪没掉下来的那种热。我把脸转过去,对着落地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看见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别用那种语气。我说,好像我记了三年你很委屈似的。我没觉得委屈。他转过来面对我,一只手扣住我的下巴,不重,但稳,让我转回去看他,我在想,你删那三遍语音的时候,手抖不抖。我偏了偏头,没挣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我颧骨上那一点潮意,很轻,像拿指腹抹掉水珠。不抖。我说,我删得很利索。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鼻腔里那种短促的,是嘴角往上牵,眼睛眯起来一点,整张脸松了。他低头,额头抵上来,抵在我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热的,带着刚喝过的水的凉意。你刚才说’过了就过了’。他说。声音闷在我额头上,振得我颅骨发麻。那你说说,接下来就怎么样。我没说话。我的手指攥着沙发皮面的缝线,指节发酸。接下来,我重复了一遍,嘴唇贴着他嘴唇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你打算怎么样。我打算。他退回去半寸,看着我。他的眼白很干净,虹膜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落地窗那边对面楼的橘光,不打算让你再一个人坐在候场区把手机翻过来。我后槽牙咬了一下下嘴唇。铁腥味。你——
他没让我说完。嘴贴下来的时候不是软的,是带着一点角度的,下唇先压住我的,含了一下,然后整个吻落下来,舌头顶开我牙齿的缝隙,慢慢磨。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被撞的还是被吻的。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脑勺,五指插进头发里,指腹按着颅骨上的穴位。另一只手从沙发缝里抽出来,落在我的腰侧,隔着毛衣和T恤,掌心的温度烫得皮肤发紧。我抓着他毛衣前襟,把布料揉成一团,指节陷进去。吻变成一种碾压。他吸吮我的下唇,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啧声,我仰着脖子,喉结那块皮肤全暴露给他,他的下巴蹭过我颈侧,胡茬刮过皮肤,痒和刺同时来,我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我的手从毛衣前襟移上去,按住他的肩头,想推,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是软的,根本没使上力。别推。他含着我的嘴唇说,气息全喷在我齿缝里。我没推。我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攀住他的后颈,十指插进他后面那层短发里,攥住了。他把我整个人拉过去。我后仰的角度不对,肩胛骨撞在沙发靠背边缘,疼了一下,但我没出声。他的膝盖顶开我的大腿,我整个人被圈在他和沙发背之间,毛衣被扯到胸口以上,T恤的下摆露出一截腰,他的掌根贴上来,热的,我腰侧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你答辩完了。他说。嘴唇贴着我耳廓,气息是烫的,喷在外耳轮上,我耳毛全竖起来了。你等了三年。我没等。我说。嗓子哑了。你等了。他的唇从我的耳廓滑下来,沿颌骨的弧线,一下一下地,像很轻的咬,到下巴侧面停住,牙关扣着那块皮肉,你删了那三遍语音还等了。我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T恤被扯上去一截,他的掌根直接贴在我的下腰,皮肤对皮肤,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我腰侧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松掉,整个人软下去半寸,后脑勺重新陷进靠背里。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锁骨的窝那里,不是吻,是含住,舌面压着那块骨头,慢慢磨。我仰着脖子,后颈的线条全拉直了,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块皮肤底下突突地跳。他的舌尖从锁骨窝划到肩头,划到T恤领口下面一厘米的皮肤上,我嘶了一声,手指在他后颈里收紧,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你轻点。我说。他没轻。他含住我肩头那块皮肤,牙关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酸,像被猫叼住的滋味。我另一只手从沙发缝里抽出来,推在他胸口,掌心抵着毛衣底下那块肌肉,硬的,还在跳。你轻点。我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求,是告诉他自己到了边界。他的牙齿从皮肤上离开,嘴唇变成湿的、热的一片,贴着我肩头,没再咬。过了一两秒,他把T恤从我领口里推上去。我配合着,胳膊抬起来,毛衣从头上褪下去,搭在沙发靠背上。T恤被推上去的时候我闻到了自己皮肤上的汗味,答辩那四十分钟紧张出来的,咸的,混着身上那个洗发水的柑橘调。他把我T恤从底下推上去,从领口抽出来,我站在沙发边缘——不对,我没有站,我是坐着被推起来的,后背全贴在皮面上,凉的,和他掌心的热撞在一起。他把我T恤推过头顶,我仰着脸,头发散了一脸,他拨开,手指穿过发丝,凉的,和刚才后颈那块的温度不一样,是凉的,我打了个颤。他站起来了。这个动作改变了一切。我坐在沙发上,他站着,他的膝盖从我的大腿之间退出去,然后重新顶进来,比刚才的角度更刁钻,隔着他那条深色的裤子,硬的轮廓抵在我小腹下面。我整个人往后仰,十指抠在沙发靠背的皮面上,指节发白。答辩完了。他说。声音从牙齿缝里出来的,你跟我说一句。什么。我嗓子是紧的,每个字都要用力往外推。再说一遍。他的膝盖又顶了一下,隔了布料,但我还是啊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你刚才说’你轻点’。现在你说一遍,你让我怎么样。我偏了偏头,把脸埋进沙发靠背的皮缝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急,像跑完八百米的喘。他另一只手绕过来,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去,对着他。我让你——我的手指攥住了他裤腰的皮带扣,没推,是攥住了,你慢点。他低头,嘴唇落在我鼻尖上,很轻,好。皮带扣弹开的时候声音很脆,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我听见拉链的声音,他解开裤子,布料滑下去,他把我两条腿都分开了,跨坐在沙发边缘,我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跟悬着,只有前脚掌着地。他的掌心贴上来的位置让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不是腰,不是小腹,是更下面,隔着内裤的棉布,他的掌根按住了,不动,只是按着,热的,重的。我紧张。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轻,但他说出来了。我知道。他说。手掌没动,只是按着,你紧张了多久。从你进门。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尖上。你刚才推了我两次。我没有——

一次在沙发缝那里,一次我按着你腰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你的手指都没使上力。我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他的拇指在我小腹下面那块皮肤上画了一个很轻的圈,隔着棉布。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像被电到,膝盖撞在沙发坐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他把我腿又分开了一点,我脚后跟落回地板,整个人的重心后移,后背全贴在沙发上,那我不按了。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两杯水挪开,拉开椅子,在沙发对面的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我瞪着他。你自己来。他说,你答辩过了,你二十六了,你自己决定节奏。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自己小腹下面,隔着他那条裤子——不对,他裤子已经解开了,但人坐对面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掉在沙发靠背上,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腰以下,内裤还在,大腿内侧全是汗,凉的。对面他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没催。没伸手。就看着。我伸过手去。他的裤脚卷着,小腿露出来,我捏住他裤腰的布料,往下拉。他的呼吸变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裤子褪到膝盖以下,他站起来,走过来,重新把我按在沙发上,这次用的是两只手,掌心全平,推在我肩胛骨上,把我整个人固定住。他跪下来,膝盖陷在沙发坐垫里。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脚趾扣住了地板。他的舌面贴在我小腹下面那块皮肤上,湿的,热的,我整个人弹起来,腰弓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抓着,你你你——
他没给我说完。他的舌面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磨,不碰那个点,只是在周围画圈,我整个人的肌肉都在收紧,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的线,我咬住了下嘴唇。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内裤里,两指,不是按,是分,棉布被撑开,他指腹贴上来,湿的,比我想象的更湿,我的呼吸直接从鼻子里冲出来,呜——
你湿了多久。他含着我的下腹皮肤说,声音闷的,气息全喷在皮肤上。你从答辩完就湿了。他的拇指按下来,那一下,我的腰猛地抽起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咚的一声,我啊了一声,嗓子是破的,他妈的你——
你答辩的时候在干嘛。他又按了一下,我的腿夹住了他的头,他偏开,嘴唇贴在我大腿内侧,你穿着裙子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我没接话。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着,指节酸。他的舌面终于落下来,不重,是扫,从下往上,我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尾椎往脊椎推,脊椎一节一节地响,我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靠背上,我啧了一声。你轻点。我说。第三次了。他抬起来看我。嘴唇湿的,有一线水光。你说了三次了。因为——我的声音抖了,因为你每次都——

每次都刚好在你最敏感的那一下。他替我说完。是。那你闭眼让我来。我闭了。他的嘴唇重新落下来,不再是扫,是含住,舌面压着那块皮肤,吸吮的力道不重,但是持续,我整个人软下去,手指从他头发里松了,垂在沙发两侧,指尖在发抖。他的手指还在,两指插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揉,我嗯了一声,很轻,像叹气,不是叫。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嘴唇离开了,退开一点,看着我。你准备好了吗。我睁开眼。我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太满了溢出来的那种湿。你——
他没给我组织语言的機会。他吻下来,我整个人被他拉起来,我站着,他跪在我腿之间,我仰着脸,锁骨那块皮肤被他牙关磕了两下,不疼,是酸。他把我转过去,我面对沙发靠背,双手撑在皮面上,指节又发白了。他站在我身后。他的胸口贴着我后腰,热的,毛衣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但他的身体是更烫的。他的手指找到我的腰侧,把我整个人往前推了推,我的额头抵在沙发靠背的皮面上,呼吸全闷在皮质里。他把我内裤褪下去的时候,我大腿内侧的凉意让肌肉又绷了一下。然后他扶过来,抵在最前面,没动。你——我说不出话。你准备好了再说。他的声音在我后脑勺上方,呼出的气贴着我的后颈,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的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抠着,指甲刮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额头抵过来,抵在我肩胛骨中间那一小块凹陷里,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我撑着的指尖发麻。你。我说。一个字。他进去了。第一下不是推进去的那种,是抵住,压着,让我感觉到那个硬度、那个温度、那个尺寸,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推。我啊了一声,整张脸埋进沙发靠背的皮缝里,手指把皮质揪起来,指节发白,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打颤。他慢,太慢了,每推一寸都要停下来,等我的呼吸重新接上,再继续。我脑子里没有后殖民也没有叙事裂隙,只有一片很白很亮的东西在扩,扩到边缘,被他的重量压回来,再扩,再压。他的呼吸在我后颈上,粗的,热的,胸腔的起伏隔着毛衣烫着我的后腰。他的手指扣在我腰侧,不重,是指腹按着皮带扣压出来的那道浅痕,我嗯了一声,尾音往下坠。你太紧了。他说。声音是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我喘不上气,你慢点——
他没慢。他退出去半截,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指差点从皮面上滑掉,然后重新顶进来,这次比第一下深,我的腰弓起来,后腰的骨头抵在沙发扶手边缘,咚的一声,我啊得更大声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闷在靠背里,变成呜呜的两声。他开始动。不是抽送,是碾。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腰上,每一下都停在最深处,磨,从最里面那个点开始,画很小的圈,我整条脊椎在抖,不是战栗,是那种从尾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的、止不住的颤,手指把沙发皮面攥出褶子。他的呼吸变成一下一下的呼——,喷在我后颈上,我后颈的皮肤全红了。你、你、你——我说不完整,只能出气音,你轻一点、你——
你刚才说’你轻点’是让我别按太用力。他的声音哑了,现在不是按,是——他退出去,我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现在是你让我停我就停。你有。他重新顶进来,比之前都深,我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打颤,脚后跟悬在地板上方,你刚才说’你’的那个’你’,你说完我就进来了。你现在要停你就说。我没停。我的大腿在抖,但没合拢,没夹紧,没退。我咬住了沙发靠背的皮面,尝到一丝铁锈味和皮质特有的涩味,闷声闷气地嗯着,每一下他碾到最深的时候,我脚趾就扣住地板,整条腿的肌肉从大腿根绷到小腿肚,酸胀的,发颤的。他的节奏快了。不再是碾,是顶,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声,啪、啪,像巴掌拍在水面上,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沙发的皮面被我手指搓得沙沙响,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洇进T恤的棉布里,冰凉的,和他的热撞在一起,我又嘶了一声。你叫出来。他说。声音全碎了,不是他平时在董事会上的那种压着底的低音,是嗓子眼儿刮过砂纸的那种,你别咬着。我松开嘴。啊——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的表情一定是很难看的,眉头皱着,眼睛全白了,嘴角往下咧。但我没停。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腰就弓起来一点,他退出去的时候,我就塌下去半寸,这个起伏带动我肩膀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电流从尾椎穿过脊椎打到肩胛。他的手掌从腰侧移到我的胯骨上面,扣住,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角度变了,更刁的那个,我唔——了一声,手指从沙发靠背移到了他扣在我胯骨上的手背上,指尖攥住了他指节。他喘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然后立刻找了回来,每一下更重,啪啪的拍打声变成啪啪啪的连击,沙发的皮面被我手指抠得变了形。梦云。他叫我的名字。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身体在抖,是那个声音,他叫梦云的时候,我想起候场区里那三次未接来电,想起图书馆里对着他坐过的位子的发呆,想起那三遍语音,七秒、三秒半、两秒。洋川。我叫他。我的声音是破的,像哭,又像笑,洋川——
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中间,牙齿磕在我锁骨上,每一下顶到最深处就不退了,闷在我身体里,磨,碾,我啊——的声音变成连续的、不成调的气音,手指在他手背上攥得指甲发白,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打颤,酸胀的,发烫的,那个点被顶到的时候不是爽,是整条神经系统从那个点炸开,从尾椎到指尖全是电流,我整个人弓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响,手指从沙发上滑下去,攥住他的手臂,你、你要、你——
我没能说完。他顶到最深的时候,我的身体从里面收住了。不是夹,是从最里面那个点开始往外推,推,推,像整个身体都在把他往外推,但我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臂没让他退出来,我啊——了一声,然后变成连续的、碎的、不成句的气音,大腿在抖,脚后跟终于落回地板,但脚心是空的,像踩不实地面。他在我身体里抖了一下。嗯——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扣在我胯骨上的手收紧了,我的皮肤被他的指节硌出一道红印。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嘴唇贴着我的皮肤,牙齿磕着我,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在收,从腹肌到腰侧到腿侧,一条一条地绷,我的身体被顶得在沙发上往前滑了半寸,又被他一只手扣住腰拉回来。我们都在抖。不是那种一次就结束了的抖,是连续的、细碎的、像后坐力还没散尽的抖。他的前额抵在我肩窝里,呼吸是急的,呼——呼——,喷在我后颈上,烫的。我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手指还攥着他手臂,但力气已经使不住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我啊了一声,他把我兜住了,一起跌在沙发坐垫上。沙发的皮面嘎地响了一声。我后背全贴在他胸膛上,他没出来,还在我里面,只是不动了。我仰着头,看见落地窗,对面楼的窗全灭了,橘色的光没了,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在茶几上亮着,蓝的,照在地板上。我的手指落在他后背,隔着没脱的T恤,他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但频率不对,比心跳慢,比心跳重。你抖什么。我说。嗓子是哑的,像含了一嘴沙子。你抖什么。他反问。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十根手指都在抖,指甲盖是白的,没血色的那种白。我答辩的时候手也抖。我说。他嗯了一声。然后他把我翻了个身。动作很慢,我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他的T恤皱成一团堆在腰以下,我仰着脸看他,他的头发全乱了,有一缕搭在额头前,嘴唇是肿的,我下巴下面有一道湿的,不知道是我的口水还是他含我的时候蹭到的。他用拇指擦我眼泪。我什么时候哭的不知道。他指腹按在我颧骨上,很轻,你哭什么。我不是哭。我说,我答辩完还没哭,你让我哭了。他没说话。他又低头,嘴唇贴在我嘴唇上,很轻,不是刚才那种碾压,是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碰了三次。第四次没分开。我闭上眼睛。他的手掌覆在我小腹上,温的,按着,不动。我的呼吸慢慢降下来,但降不下去,还卡在某个频率上,比正常快,比刚才慢,像一台引擎熄了火但活塞还在抖。你明天——他开口。我明天不用早起来。我说。那你睡我旁边。你旁边沙发那层皮面凉。我话说完就后悔了。我二十八号答辩完,二十六岁,文学硕士,在文学院念了三年比较文学,我应该说一句完整的话。但他说嗯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脚踩在地上,站不稳,他伸手接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人捞起来,你慢点。你慢点。我学他的语气。他笑了一声。我被他扶着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一杯满的,一杯我喝了一半的。落地窗没拉帘,我侧头看了一眼,天是暗的,但最远处那条线开始发灰了。对面楼的窗全灭了,只有三楼有一扇亮着,蓝白色,不知道是谁家的灯。他把我放在床上。被子是凉的,我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凉的,像答辩完从台上下来那五分钟,站在走廊里,腿软得差点跪下。他没脱衣服。他在我旁边躺下来,T恤还是皱的,裤带没系,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腕内侧。我手腕上的脉搏还在跳,比正常快。你答辩的时候紧张。他说。你等我的时候也紧张。……是。你刚才’你’的那个’你’。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不重,噗”的一声,他偏了偏头,嘴角往上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