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琅盯着天花板,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股闷在喉咙里的我根本没在等堵了回去。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环球中心酒店十七楼,1712号房。窗帘只拉了一半,对面写字楼的日光灯管没关透,惨白的光条切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她穿着剧组发的印着灼日字样的文化衫,头发散在枕套上,脸没卸,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一团黑色的翅膀。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
她在等。
她等了一个月了。准确地说,从姜烨在杀青宴上把她送到出租车后座、替她挡掉制片人孙哥伸过来的那只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她就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你可以了。等一个他终于不把她当姜烨老师手里那个还嫩的小姑娘的确认。
电话是三点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姜·经纪人三个字,盯着看了十一秒。拿起。没接。又拿起。再放下。手指在床单上抠出一个凹陷。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屏住呼吸。
琳琅。他的声音平,稳,跟念通告单一个调子。十四楼。1407。
几点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了半个度,你知不知道几点了,我以为你死在哪个通告现场了。
沉默。大概两秒。
二十分钟。他说,之后是你自己的选择。
电话断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之后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管她四年,从北电毕业那年秋招到进公司第一天起,说的最多的三个字是看通告。明天九点通告。这周通告排满了。你通告念完了吗。他从不把选择两个字摆到台面上。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脸,把眼线冲成两道黑痕,她拿毛巾胡乱一按,没照镜子。穿上那件的灰色卫衣——他上个月在录音棚给她披的那件,扔在她化妆间了,她没还。下面只有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脚趾一收。
电梯里她盯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乱,脸上有黑印,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锁骨下面一片白的皮肤。她对着倒影龇了龇牙。跟个逃课被抓的学生似的。
十四楼。1407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1406,门底缝透出一道暖黄的光,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闷闷的。她没敲门。1407的门没锁。她推开了。
姜烨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她看见他的轮廓——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规规矩矩,头发往后梳,没有一丝翘起来。城市的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他的肩线勾出一道硬挺的边。他听见门响,没转身。
你让我来,我来了。她把卫衣的帽子往后一拽,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我明天通告迟到,你扣我工资。
他转过身来。
没穿鞋。西装裤,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在。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骨凸出来,白得发青。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糊掉的妆、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的肩带,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寸,然后停住了。
门没锁。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的。但比刚才电话里低了半个音。
你故意的。
你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在走。两个人在四步的距离上对住了。她比他矮一头,仰着脸的时候能看见他喉结底下那道竖线。他抬手,拇指按在她锁骨下面一掌的位置,不是摸,是按。像确认一个东西还在不在。
你心跳多少。他问。
你量我的体温啊,有病。但他的后颈在发烫。她自己知道的。从他在二十分钟里说了三句话、每句不超过五个字之后,她后颈的汗毛就立起来了。一根一根的。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颚。不是捏,是托。掌心是凉的。他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半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嘴唇上,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他睡前要含一片润喉糖,四年了,他嗓子不好,这是他的习惯。
琳琳琅。她听见自己叫他名字的声音。你——
他吻了她。
不是电影里那种。嘴对嘴,很轻,下唇先贴上,他含住她的,舌头顶了下上颚。她脑子嗡了一声,手没处搁,末了攥住他衬衫前襟,把布料揉出一团褶。他没退。膝盖抖得压不住。卫衣下摆蹭过他大腿,底下顶上来一块,硬的,烫的,抵在她小腹上。
你——你他妈——她偏头躲开,嘴唇蹭过他颧骨,我们这是——
什么。
我们是——她卡住了。经纪人和艺人。甲方和乙方。他管她的通告、合同、体检、甚至她几点必须睡觉。她不能——她不能跟管她的人做这种事,出了这个门外面全是人,全是眼睛,全是艾琳琅怎么——的嘴。
他把手从她下颚收回去,指尖沿着她下颌线滑到耳后,停在那一小片薄皮肤上。没扣,只是停着。
你在算什么。他说。不是问句。
我在算——
你算了多久。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他拇指终于动了一下,蹭过她耳垂,一下。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卫衣的肩带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白色抹胸的边缘。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算完了吗。
没有。她说完就后悔了。我还没——
他吻掉后半句。这次不是轻碰,是压。手掌扣住她后脑,五指插进湿头发里,吻得她后脑骨发酸。她的腿软了,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框上。玻璃凉的,激得她缩起肩,但他没给她缩完的空间,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卫衣下摆,掌面贴着腰侧的皮肉按上去,往下滑。
姜、姜烨——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他吻她侧面,从嘴角到耳廓,牙齿蹭过耳垂内侧,在把你算的那笔账,一笔一笔勾掉。
他的手从腰侧继续往下,指腹擦过短裤的边沿。她的腿夹紧又松开。他慢,极慢,手指沿着裤边一寸一寸地拨,像拆一根线的线头。她拽住他手腕。别——
别什么。他抬眼看她。眼神还是平的。但嘴唇上有她的口红印,黑色的,歪的。
别、别这样,你慢点,我还没——
你还没准备好,还是不想让我继续。
她咬着下唇,把脸别过去。耳根在烧。但他的手还在她裤边,没挪。她没让他停。这个没让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她短裤褪到膝盖。她站在窗框边上,城市的光从底下打上来,照得她大腿内侧的轮廓清清楚楚。他把手从卫衣下摆收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胯骨,手指陷进软肉里,按得她腿一颤。
你湿了。他说。平的陈述句。像在念一条通告。
你闭嘴。

他没闭。拇指按上了她。
她叫了一声。不是那种高亢的尖叫,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短促的,后槽牙咬住上唇才没漏出来。他的拇指在那一小片肉上按着,没动,只是压着。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温度和那个位置的温度不一样,凉一点,但压上去的那一下是烫的。
别按。她说。声音哑了。
他偏头,嘴唇贴上她唇角。哪儿。
她伸手把卫衣拉上去盖住。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点。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见他笑这么不规矩。
他没再用手了。弯腰,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他也没提回去。他蹲下来。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她大腿内侧。
你——你起来,你起来——
你让我按的。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贴在那片皮肤上。温热的鼻息扫过她膝盖骨。然后舌头来了。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他的舌尖是慢的,从下往上,带着一点盐味和薄荷的凉,扫过她的时候她全身的肉都绷紧了,肩胛骨把卫衣撑出两个硬角。他抬头,从舌头上顶了一下她的阴唇,她整个人弹起来,指甲刮在窗框的塑料条上,发出嘎的一声。
你轻——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嘴又含上去了。这回不是扫,是含。整片含住。她听见他嘴唇收拢的声音,湿润的,像吸。舌头在里面打转,不重,但密。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他平时念通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才往下一个字走。
她的大腿在抖。卫衣的下摆滑到腰上,露出整片小肚子。她弯腰去拽他的头发——扯。他嘶了一声,嘴偏了半寸,没离开,换了一边,牙齿轻轻磕在那上面。
你——你他妈——她的声音碎了。你平时就这样——对别人也这样——
没有别人。他抬头。嘴唇上是一片水光。眼睛看着她的。四年了。没有别人。
你——
他把她的卫衣领子往上推了推,遮住了她通红的胸口。然后站起来,膝盖弯着,仰头看她。白衬衫的下摆垂到胯骨,扣子歪了两颗。他伸手,把她从窗框边拽下来。
别在窗边。他说。玻璃凉。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里,后背对着他。她站在床和窗的中间,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毯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捡也没捡,让他把她推到床上。
床很大。她滚到靠窗那一侧,他跟着压上来。她伸手推他胸口,没推得动。他一手撑在她耳边的床面上,另一手解自己裤带。金属搭扣碰在床架上,叮的一声,很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抖。
你脱。她说。声音很小。
他解开裤子,褪到膝弯。她没看他。她看的是床帘,半透明的,把城市的灯光滤成一片暖橘。他撑在她上方,手按着她的胯,把她两条腿分开,膝盖压到床上了。他跪在腿间。
他贴上来。前端抵在她外面,热的,硬的,带着一个点,顶在那片软肉上。她往后仰,腰弓起来。你——

你数到三。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打在她耳孔里,痒。一。二。
你数什么——
三。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进来的。是顶到底。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闷的。她啊出来了,不是尖叫,是一声短的、拔高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停住了。没动。就那样停在里面,抵在最深处,纹丝不动。
你——你动啊你——
你适应一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气音。
适应你大爷——
他动了。很浅。就往前顶了一寸,又退回来。一寸。又退回来。像试探一条路的宽度。她的身体被那一寸一寸撑得发紧,里面是湿的,他的硬度刮过黏膜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啧声,像舌头舔到一颗糖。
湿的。他说。
你闭嘴——
很湿。
姜烨。
他名字一出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动。不是浅的了。是从一寸变成三寸,再变成整个腰往前送。每次退出来的时候能看见她身体里有什么在往外溢,透明的,挂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条丝。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的重心被带着往前,手掌按在床面上,指节抠进床单的纹路里。
她开始出声了。不是忍的那种,是收不住的那种。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都带一个气音。她的脚趾蜷着,运动短裤的边还卡在膝盖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没让她穿回去。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她的鼻尖。嘴唇贴着嘴唇,不是吻,是贴着。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是哑的。
没想——
你在算。
我没有——
你在算明天通告。
她没说话。他吻了一下她嘴角。我不算了。他说。你不算了。你让我来,我来了。
他加快了。
节奏收拢了,不再是分开的点。床板跟着他的腰,吱——吱——,同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嗯了,是啊,短促的,撞进他的拍子里。他把她的手从床头板边拽回来,扣在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腹肌,硬的,还在抖。

你也在抖。她说。
他没接话。他俯下身,牙齿咬住她肩胛骨下方那块皮肤,不重,但留下一个印子。她嘶地吸了口气。他把她翻过来。
她趴下。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半,糊着脸。他从后面撑住她,手按着她的胯往两边掰,膝盖把她的腿撑开。她的腰弓起来,他撑在她腰上整个人的重量。
看前面。他说。
她偏头,从枕头缝里看出去。落地窗。城市的灯。对面写字楼还是那盏没关的日光灯。他俯在她后面,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白衬衫的下摆又滑出来了,露出腰下面一道阴影。他按着她的胯,往前压。
这次他进得深。最深的那种。她啊——地叫出来,声音闷在枕头里。他顶到最里面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前倾幅度都变了,膝盖要往前滑,他一只手按着她膝盖骨往后压,让她别跑。
太深了——你——
你说别按的时候,也没说轻。
她恨他。恨他说这种话。明明在动,明明腰上全是汗,明明——但他说出来她就更收不住了。她的声音从枕头里漏出来,又闷又黏,你……你轻点……
他慢了,没停。每一下都退到只剩根部在外面晃,再整根没进去。退出来那几秒,她里面自己在缩,在攥,在追,那股吸力把喉咙里挤出的气音都拽变了调。
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准备好。他顶到了那个点,偏左,很用力的一下,然后不动了。她就那样弓着,腰在抖,脚趾蜷到发白,里面痉挛着攥住他的,一下一下的,像抓。她偏过头,从枕头缝里看他。他也在抖。不是身体在动的那种抖,是停着的抖。他撑在她腰上的两只手在打颤,指节全白了。
姜——
别叫。他的声音从她耳廓上碾过去。别叫外面。
她咬住枕头不叫。但里面还在绞,一下一下的,他还在里面,每一下痉挛都把他往外推半寸又吸回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的,乱的,跟床板的吱呀声搅在一起。
他动了。最后几下的时候不慢着了。快的。腰在甩,肩膀在往前顶。她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了半尺,手掌按在窗框上,玻璃的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颤。他撑在她背后,重量全压上来,撞得她后背砰一声磕在玻璃上。
姜烨——!
他闷哼了一声。不是嗯。是哈。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喘。他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抵到最深处不动了。她感觉到他里面在跳,一抽一抽的,热的,比刚才烫得多。
然后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了。不是压着那种,是塌下来。肩胛骨磕在她后背的肩胛骨上,咚。他的脸埋在她后颈的头发里,呼吸是抖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扣在一起,床板终于不响了。城市还在下面亮着。日光灯管还是那条惨白的。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粘在脸上,糊的。她拿手去推他的脸,你下来。
再一会儿。
你下来。我裤子没穿。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嘴唇碰了一下她后颈。然后他撑起来,把她翻过去。她躺下来,他躺在旁边。没穿衬衫。她看了他一眼——白T恤,里面是背心,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子,她之前按他肩膀的时候指甲刮的。
你看什么。他说。
看你的疤。她偏头。什么时候的。
大学。他说。打球磕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按在那个印子上,很轻。他没躲。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她瞥了一眼。一条微信。公司的群。1407房发票请今晨补交,备注’团建’。
她看了三秒。然后偏头看他。姜烨。
你还有几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半拉的窗帘吹起来,城市的光晃了一下他的脸。
七十二小时。他说。管理合约到期。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大腿根。她看着他。他仰躺着,手枕在脑后,看着她,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平。稳。跟念通告单一样。
你叫我过来,她说,不是因为有选择要我做。
不是。
是因为你要走了。
是。他偏了偏头。你的合约还有两年。你不应该跟我走。你跟我走就是被绑死在一个人的手里。
你放屁。她声音尖了。你管我四年你跟我说’绑死’?
他没接这个茬。他坐起来,伸手,把她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穿过她指节的时候她的呼吸又乱了。他拇指按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
但我不走。他说。
合同到期是合同的事。他把手收回去,拍了拍。你明天九点有通告。我送你去。
她盯着他。他盯着她。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灭了。房间暗了。城市的霓虹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红的蓝的,落在两个人脸上。
她伸手把被子扯上去,盖到下巴。把脸别过去。
你衬衫扣子歪了。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她说完把被子又往上拽了一寸,鼻尖露出来,眼睛不看他。
他没动。过了大概五秒,被子里的人听见床的另一边有布料窸窣的声音,然后一只凉的手贴上了她后脖颈。他把她捞过来了。不是抱,是捞。她整个人翻过去,后脑勺磕在他锁骨上,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他把她连人带毯子裹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扣好了没有。她闷着嗓子问。
他嗯了一声。
她偏头。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他坐在床上,两只手在衬衫前襟上扣扣子,很慢。最下面那颗他扣了两遍。她伸手去够他的手——别动你的手。他按住她的手腕,把那颗扣子扣进去了。然后是最上面那颗。他的手停在她下巴底下,指腹蹭了一下她的嘴唇。
你扣什么。她说。
你让我扣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的。从被子里漏出来,闷闷的。他低头,嘴唇贴了一下她额头。
然后他躺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上来的姿势。是躺平的。仰着,手枕在脑后,白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皮肤,还有那道她指甲刮出来的红印子。他偏头看她。她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了一点,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湿头发趴在脸上,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过来。他说。
什么。
你趴着看了我四十分钟了。过来。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不知道怎么放腿,会像刚才在窗边那样攥着他的衣角。但她没有。她滚到他旁边,把腿搭上他的,脚趾碰了一下他小腿外侧。他没缩。她往上蹭了一点,脚底踩在他膝盖上。
你踩什么。
你刚才顶我的时候我脚也在踩。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她湿头发从脸上推开,一缕一缕地,像拆毛线。她的后脑勺磕在床上,凉的,她缩了一下。他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闭眼。他说。
她闭了。
他坐起来。她感觉到他的重量从肩膀上移开了,然后是床面的凹陷——他坐回来了,在她腿边。她的腿不自觉地张了一下。他的手掌贴上了她大腿内侧,掌心是热的,刚才压在她身上压出来的温度还在。他没往下走。只是贴着。
你刚才说别叫外面。他说。
外面没人。
有。他对面的日光灯。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他正解T恤底下的背心,很慢,两只手把布料从腰里抽出来。她看见他腹部的线条,腰侧有一道很淡的疤,比锁骨上那道长,颜色发白。
你身上全是疤。她说。
你刚才不是在看吗。
我是在看你衬衫扣子。
他没接这句话。他翻过身,仰躺,手朝她伸过来。她把手搁在他掌心里。他握住了。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扣住她的后脑。
别闭眼了。他说。
她睁开。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是那个薄荷味,比刚才浓了,因为刚才贴着她耳朵吹了太久。他吻她。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拆账的吻。是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开合,像试水温。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半,指尖戳在他腰侧那道疤上。他闷哼了一声,没退。
他退开了。坐起来,低头,手探进她睡衣里。她的——不,她刚才没穿睡衣。她只穿了那件剧组文化衫,底下是黑色运动短裤。他把她文化衫的领口往下拨了一半,露出锁骨,又露出一截胸口。他没解,就那么拨着。
你穿。他说。
把衣服穿好。你明天有通告。
你让我穿好了你就不动了?
他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文化衫领口歪到一边,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勒在大腿根,胸口有一道牙印,腰侧有两片红。她伸手把领子拽正了。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件衣服。
他的。一件黑色的卫衣,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头。他扔到她身上。大,太大了,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猫钻进棉袄。
穿上。他说。
她穿。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卷了两圈。他蹲下来,把短裤的松紧带从她大腿根拨到腰上。她的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脊柱。他直起身。
然后他又坐回来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她问。
他伸手。她滚过去了。他把她按到床上,不是压,是按。手掌平,掌心贴着她腰侧,往下滑了一寸,停住了。
你数到十。他说了。
你干嘛——
数。
一。二。三。她数得很慢,故意的。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蹭,从下往上,到肋骨下面又折回来。四。五。她的手抓住他手腕。你他妈——
六。七。八。他的嘴唇贴上她锁骨了。不是亲,是含。舌头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九——
他进去了。
慢的。这次是慢的。他跪在她腿边,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胯。他往前送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每一毫米,黏膜被撑开的感觉,像水漫过堤。他进去了四分之一,停住。
你数到了八。他说。声音是哑的。
然后你数到十啊。
他进了一半。她啊了一声,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退出来一点,又进去。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收紧了,追他。他笑了一声,很短,鼻腔里的。然后他整个送进去了。
这次不是弹的。是沉的。她觉得自己在往下陷,被他的重量带着,腰弓起来又放下去。他没动。就那样停在最深处,抵着,不动。
你在想什么。他低头问。嘴唇贴着她的。
在想你终于——
终于不念通告了。
他吻住了她。这次是软的。手在她腰上按着,没动。她就那样被他扣着,里面的感觉在慢慢变,从紧变成热,从热变成一种涨的、酸的。他俯下来,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腰往前压了一寸。她叫出来了,短的。他退回来,又顶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撞。是碾。很慢的,腰在磨,角度在变。他找那个点。她仰着头,嘴唇张开,在找他刚才顶到她的位置——偏左。他找到了。他停在那个角度,腰不动了,只是磨。一圈一圈的。
你轻点。她说。不是命令。是陈述。
嗯。他嗯了一声。磨得更深了一点。
她的手抓住他腰侧的背心和T恤之间的布料,攥着。他俯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鼻尖。他的睫毛是颤的。她没闭眼。她看着他的眼睛。四年了。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平的。稳的。像念通告。但现在他的眼底有东西在晃。像水面的光。
他动了。一下。很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又一下。更轻。他不是在顶,是在推。从根部到最深处,每一寸都碾过了。她的呼吸碎了。嘴张着,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嗯——嗯——,一下一下的,跟他的节奏对不上,她自己在抖。
他快了,但没那么快。是稳的。不偏,不浅,不深,始终钉在同一个角度上。她高潮涌上来他还在顶。她咬碎下唇,没叫。但里面在痉挛,攥住他,一波接一波地收。他闷哼着,腰顿住半拍,又送回去。她整个人在颤,脚趾蜷成一把,指甲在他后腰上犁出四道红痕。
他慢了。很慢。退到只剩一点在外面,再整个送回去。退,进。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嗯了,是含糊的,含着他嘴唇的,啊——啊——,黏的。他把她翻过来。她仰躺着,脸偏到一边,头发散在枕套上。他撑在她上方,手扣着她的胯,最后几下。
最后一下他停住了。不退了。就那样抵着。她感觉到他里面在跳,一抽一抽的,热的。她收紧了。他整个人绷起来,肩胛骨在她脸侧展开,然后他塌下来了。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是散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重新亮了。惨白的光条落在窗帘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城市还没醒。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他撑起来。手按在她肩膀上。她偏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抖。
几点了。她问。
五点半。
她坐起来。黑色卫衣的袖子垂在腿上,太长。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三十七条未读。公司群。通告。合同。体检报告。
她划过去。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那条:1407房发票请今晨补交,备注’团建’。
她看了那条消息五秒。然后划掉了。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在穿裤子。皮带扣碰了一下,叮。她看他的后腰。白T恤的下摆没塞回去,露出一截皮肤,有两个红色的指印。她之前挠的。
你衬衫扣子歪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弯腰系鞋带。黑色的皮鞋。他穿好了鞋,站起来,把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他转身。
你衬衫扣子也歪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颗是歪的。他伸手,扣正了。
走吧。他说。
她躺回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他站在床尾,弯腰,把她的手机拿走了。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拉开衣柜,拿出一件外套。黑色的。他扔给她。
明天九点。他开门。走廊的暖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我先去楼下。你十点前下来。
她裹着被子,缩在枕头里。她看着他站在门口。他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框上。
姜烨。
他偏头。
你刚才。她说。数到几了。
他站了三秒。
没数完。他说。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打在他后背上。门合上了。咔哒。
她躺着。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是惨白的。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到床头柜上他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她的名字。上面一行消息是三点零八分发的:十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把被子蒙到眼睛上。城市的灯光从被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
她没再等。但也没睡着。
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她醒了。被子是凉的。床的另一侧是凉的。他走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旁边有一杯纸杯水,还温的。她喝了一口。白水。没加糖。
她穿上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半拉开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城市的天空从黑变成灰蓝。对面写字楼的日光灯管灭了。
她拉开门。走廊是空的。暖黄的光。她走下十四楼电梯。十楼。七楼。三楼。一楼。
大堂里他站在旋转门旁边。衬衫。黑裤子。皮鞋。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见她,没动。
她走过去。
他伸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不是扣,是握。掌心是温的。
他推开了旋转门。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城市清晨的味道,灰的,没味道的。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插进黑色卫衣的口袋里。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隔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