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从她下颌线滑到颈侧,指腹还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凉。骆依依的后背抵在金属柜门上,霜花压进她后颈皮肤,又麻又冰。她的指尖扣在他西装第二颗纽扣的扣眼里,指关节发白,解不开了。
聂远川没催。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柜壁上,没按,只是搁着,像给她一个你可以停在这里的选项。
十分钟前还隔着一整个收银台。
——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站在便利蜂三号门店,手里捏着一杯纸杯装的热拿铁,杯壁的烫意隔着两层纸渗到掌心。窗外的雨混着雪粒打在塑料帘子上,啪嗒啪嗒,闷而密。她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薄羊绒衫,黑丝袜从裙摆下面露出一截,小腿上溅了不知道是谁的鞋踩过来的雨点,凉的。
加班到十一点。三十七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她最后一个走的。方案改了四版,聂远川在周三的会上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的翻了一页,搁在桌上,说了句先放着。先放着三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四天。她问过组长,组长说远川哥没否定你啊,再等等。再等等。等了一个礼拜,项目分给了另一个人。
她不想在公司里多待一分钟。
便利店里暖气烘得人发闷,空气里是关东煮的卤味和地板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扫码、付款、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站在冷柜前的人。
聂远川站在饮料柜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深灰西装的肩线被暖气烘出一点弧度,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加班?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好像他早知道她会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站在三号门店,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小腿上溅着雨点。
嗯。她把纸杯又往掌心贴了贴。你……
路过。
她信了半秒。三号门店不在他住的那个小区的动线上,偏了四站地。但她没有追问。她说了句那我走了,转身,纸杯底的冰块晃了一下。
等等。
她回头。他走过来,步子不快,皮鞋底踩在塑胶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得微微仰着下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暖气从头顶的格栅里吹下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两边散。
他伸出手,没碰她。手指停在她颧骨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指尖拨开一缕粘在脸上的碎发。那一下很轻,但她的肩胛骨同时绷住了。
你脸上有——他顿了一下。
什么?
没有。他把手收回去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不太对。他退后半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西装左胸口袋里露出一截金属——不是手机链,是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有个小小的黄色小熊挂件。
她家客厅门锁上挂的就是那一只。她大学室友送的,用了三年。她上个月出差一周,回来发现门锁换了,坏的锁芯被抽掉了,新的锁芯上挂着同一只小熊。她以为自己记错了。
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卡住了。
上周你走之前,我帮你把锁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拧那瓶矿泉水的瓶盖,拧开了,没喝,又拧上。你说那个密码锁不好使,总自己弹开。
她记得。那是十一月的事,随口一句。
我没让你——
你让过。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你周三在工位上跟组长说’要是有人能帮我看看锁就好了’。你说了三遍。
三遍。她确实说了三遍。她跟组长抱怨的。跟组长,不是跟聂远川。但她周三那天坐在靠窗工位,他坐在隔壁会议室,玻璃门是开着的。
她的手指在纸杯壁上攥出了两个凹。热拿铁在杯里晃,纸杯发出很轻的咕一声。
那……那谢谢。
不客气。
沉默。雨夹雪打在窗上,塑料帘子鼓起来又落下去。便利店的电视在放什么购物广告,声音被暖气机的嗡鸣压得模模糊糊。他站在柜台前,她站在柜台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冷柜的宽度。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是那种确认你在不在的扫一眼,是盯着她下巴到锁骨那一小段皮肤,看了很久。她开始觉得热。不是热拿铁的那种热,是从锁骨底下往上拱的,闷闷的,没有来由。
你丝袜破了。他突然说。
她低头。左脚踝上方,丝袜有一道很细的抽丝,从裤脚下面露出来一点。
……你看得这么清楚。
你站着的时候一直用右手去拽它。他说,拽了六次了。你从进门就拽了。
她的手缩回去,攥住裙摆。耳尖开始发麻。她想走。她确实说了我走了。但她没动。
他走回来。不是大步,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皮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的步频。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拨碎发那次——他的指尖直接按住了她攥着裙摆的手。
松手。
她松了。
他把她裙摆上沾的一小片雪粒拈掉了。他的指腹按在她膝盖上方的丝袜上,很轻,凉的。她整个人从膝盖到后腰窜过一阵细密的麻,脚趾在皮鞋里蜷起来了。他松手,退开。
走了。他说。语气跟刚才说路过一样平。
她走了。
他没有跟出来。
她走出便利店,雨打在肩上,细碎的雪粒扎在丝袜上,化成水,凉的。她走了四步,停下来,回头。便利店的玻璃门里,他站在冷柜前,把那瓶拧开又拧上的矿泉水搁回了架子上。他看着她。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雨幕,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很小的、很笃定的那种。
她转回头,走了。走了大概一百步,拐进小区,爬上六楼,把门反锁了。
然后她坐在玄关的鞋凳上,脱了鞋,丝袜上全是水。她把手覆在膝盖上,按住那道抽丝。它还在抽。她用指甲去勾,越勾越长,从脚踝一路抽到小腿中段。她咬住下唇,把丝袜从脚上一只一只褪下来了。
黑色丝。湿的。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滑。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三十七楼。她后来才想起来,她住六楼。但她还是去了三十七楼。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壁把她的脸拉成四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羊绒衫的袖子挽了一截,锁骨上有一小块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三十七楼是公司的天台。门禁刷她的工卡。她刷开了。
风灌进来。雨不是雨了,是斜着的水线,打在混凝土围栏上,溅成白雾。天台上有几把折叠椅,角落堆着没用的空调外机。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天光把轮廓勾出来。
她以为他是来天台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天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
你来了。
他站在空调外机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杯什么——她走近了才看见,是一杯热可可,便利店那种纸杯,杯壁上印着今天也是元气满满。
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你丝袜破了。他把热可可递过来。她接了。我猜你会来这儿坐。

你猜的。
嗯。你去年冬天在天台哭过一次。你哭完了下来,没跟任何人说。但我那天加班到十二点,从消防通道上去拿文件,看见你站在围栏旁边。
她的喉咙堵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记了多久。
她喝了一口可可。烫的。甜的。甜的过分了,便利店那种可可永远是甜的过分了。
他没说话。他把手里搭着的西装外套挂回手臂上,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在她面前,她仰头。天台没有灯,她的视线里只有他的轮廓和衬衫领口那一小块皮肤。
你解开第一颗扣子做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自己。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线,歪着。自己开的。
她伸手,把他的扣子重新扣上了。她的指尖按在他喉结下方,按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一口。
她没缩手。
他抬手,手掌覆住了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掌心的温度比她预想的高。她僵了一下。他没收回去,也没往下按。他就这么覆着,等她。
雨下大了。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丝袜已经褪掉的小腿上。她的皮肤开始疼,被雨粒打得密密麻麻的。
聂远川。她叫他全名。她从来没有叫过他全名。平时叫远川哥,邮件里是聂总。
嗯。
你的扣子。
她伸手,把他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扯下来。第三颗。第四颗。她的指尖在抖,每扯一颗都要停一下,指关节上的力气不够,拽两下。他站在她面前,没动,没有呼吸加速,没有声音,只有雨打在他肩上的声音。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胸腔底下的心脏,很沉,很慢,一下。又一下。
她扯到第五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他了。他的皮肤。锁骨下方一小片。她的指尖刚挨上就弹开了,像碰了热水。
冷。她说。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拉回来,两只手包住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是温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把她的手贴上他第二颗肋骨的位置。她的掌心下,他的肋骨一收一收的,很稳。
她没哭。她只是站了很久。雨浇在她头顶,顺着后颈往下淌,流进羊绒衫的领口里。他把她的手握在肋骨上,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手指从她手腕内侧滑上去,很慢,沿着小臂内侧那一条没有绒毛的皮肤,一寸一寸往上。经过手肘。经过上臂。到肩膀。他的指尖停在她肩缝的位置,没再往上。
她的呼吸短了。不是那种吸一口气的短,是胸腔张到一半就卡住的短。她的腿开始发软,膝盖碰了一下,没站稳。他托住了她的后腰。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她的后背贴上了空调外机的侧壁,金属的,凉的,震着低频的嗡鸣。他站在她面前。雨还在下。他的衬衫湿了一半,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那件黑色背心的边。
他弯下腰。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他的呼吸喷在她斜方肌上,热的,带一点可可的甜。
骆依依。
你拽了六次丝袜。
……你别说了。
你拽了六次。你从进门就一直拽。你自己在便利店柜台后面转了三个圈,每一步都在拽。
她咬住了他的肩。不是咬疼的那种,是嘴唇压上去,牙齿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抵着他的肩头。他的肩绷了一下,但没躲。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
不是碰一下那种。是他的下唇先贴着她的下唇,停了一秒,然后舌尖从她唇缝里面顶进来。很轻。她后仰,后脑勺磕在空调外机的螺栓上,闷了一下。他没停。他的舌尖沿着她的下齿慢慢划过去,从门牙划到后槽牙,她含住了他的舌尖,舌面上是可可的甜味。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不是捏,是指腹按着她的头皮,轻轻地,像怕按疼了但又按得很实。
她的膝盖又软了。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去,按住她的胯骨。她的羊绒衫下摆被雨浇透了,贴在腰上。他的手掌贴着布料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别。
他停了。嘴唇从她嘴唇上移开,额头重新抵上她的,鼻尖蹭着鼻尖。他的呼吸打在她上唇,又热又湿。
她的手在他后背。他湿透了,衣服贴在脊柱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她的手指按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没动。
她没推走。
她的指尖按在那一节脊椎上,按了两秒。然后往下滑了一节。
他吻上来了。这次不是下唇贴着下唇。这次他的牙齿磕到了她的上唇,很轻的一磕,然后他的嘴唇压上来,舌头伸得更深,顶在她上颚侧面。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很短,被雨声盖过去了。他的手指从她后脑滑到她颈后,拇指按住她颈侧的脉搏。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他按着,没动。他的嘴唇没有离开。
他把她的手从脊椎上拉下来,十指交扣,按在自己小腹上。他的腰带还系着。她的手指按在皮带扣上,金属的,凉的。
这里。她说。声音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笑。他把她的手放开,弯腰,皮带扣弹开的声音。拉链。裤子往下推到膝盖。他的内裤是灰色的,很薄。他的手探过来,按在她羊绒衫的下摆上,往上推。不是扯,是推。推过骨盆。推过肋骨。推到胸口。湿透的羊绒衫贴在她身上,他没脱掉,就推上去,露出她里面那件白色吊带背心。背心的肩带滑了,他用手把肩带拨正了。然后他的嘴唇从她嘴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角往下,含住她耳垂。
她弓了一下腰。他的拇指还在她颈侧,按着,没动。

他松了含住她耳垂的唇。他的舌尖贴着耳廓外面擦了一下,很湿,很烫。她的整个右半边肩胛都缩起来了。
你冷。他说。
我知道。
回去。
她抬头看他。他的衬衫贴在身上,湿的,能看见里面那件黑色背心。他的下巴上全是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去。他的眼睛在昏暗里看不太清颜色,但他看着她,目光很稳。
她伸手,把他白衬衫的肩带从肩膀上拽下来了。
她家。七楼。钥匙是聂远川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她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拿的。她只知道他开门的时候,那串钥匙上的黄色小熊挂件晃了一下,碰在她的手腕上。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到开关,壁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出客厅的轮廓。地板是木头的,她光脚踩上去,凉。丝袜已经脱了,两只揉在手里,黑的,湿的,拧出一小滩水。
他跟着她进来。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还是没声音。他站在客厅中间,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在地板上点出一个个小水渍。
她站在卧室门口。门没关。床很大。她之前出差回来没收拾,被子皱着一角。
她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没跟进来。
她回头。你不动?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他脱了鞋。白袜子。他把白袜子脱了,光脚踩在过道的门槛上,然后走进来。
他走到床边。床很软,他单膝压上去的时候床面陷下去了一块。她坐在床沿,背靠着墙。他把她拉起来,不是拉,是拽。她的后脑勺碰到了他的肩窝,头发黏在后背上。
你身上全是水。她说。
你也是。
他把她放倒了。她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床弹了一下。她的吊带背心已经被汗和雨浸透了,贴在胸口,能看见下面那件文胸的形状。他的手掌按在她肋骨上,不是按压,是覆盖。他的整个手掌,从肋下缘到腋下,盖住了她一整侧。
他的膝盖抵进她大腿中间。他没进去。他就这么夹着她的腿,手按着她的肋骨,低头看她。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肋骨在抖。
她吸了一口气。她的肋骨确实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的抖。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他背心前面的布料,攥住了。
他没推她。他没亲她。他就那么看着,手按着她的肋骨,等她自己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
她解的是他的。白衬衫最底下那颗。他的背心和衬衫之间夹着一条湿巾——便利店那种一次性湿巾,还套着盖。她把它扯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干嘛。
擦。
擦什么。
你身上是冷水。
他笑了一声。把湿巾搁在床沿上。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这次他的舌尖没有从她唇缝进去,是用下唇贴着她的下唇碾。很慢。从下唇中间碾到左边嘴角,再碾到右边。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吸不进去,堵在喉咙里。
他松开,低头,嘴唇含住了她的乳头。
她的后背弓起来了。床板发出一声吱。他的舌尖绕着她的乳尖转了一圈,很湿,很烫,带一点可可的残余甜味。然后他含住了。吸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同时往后一缩,后脑勺从枕头里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他的掌心是温的。他按着没动。
她把手撑在他肩上。想推开。没推开。她只是撑住了,指尖按在他肩胛骨之间,指甲隔着湿透的背心掐进去。
他抬头,嘴唇离开她,沿着她的肋骨往上,下巴搁在她锁骨上。他的呼吸喷在她腋下,她缩了一下。
你叫我干什么。
你湿了多少了。
她没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鼻尖抵在枕套上,呼出来的气把那一小块布料打湿了。
他的手指按在她髋骨上,没动。然后他把自己的背心从后颈处拽下来,扯掉了。她没看他。他白衬衫也脱了。他把湿透的衬衫往旁边一扔,搭在床头柜上,水洇了一片。
他俯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混着雨水和体温捂出来的热。他的胸膛压上来,皮肤贴着她的背心,湿的,凉的,然后慢慢热了。
他跪进她两腿之间,膝盖抵上大腿内侧,小腿被逼着向外撇开。手指捏住吊带肩带,左边,右边,往下带。背心贴着胳膊滑下去,卡在肘弯的凹陷里。文胸的搭扣扣在后背。她伸手,指尖碰到的只是后背的肌肉。他绕到后面,指腹按住了那个小扣。
咔。

她弓了一下。后背整个贴上了床垫。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肩胛骨往下划,从肩胛尖划到肋下缘,很轻,像指甲划过冰面。她的肩胛骨同时缩紧了。
他跪下来。他的脸凑近了。她看见他鼻尖上的汗——不是汗,是雨水,从发梢滴下来的。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小腹。从肚脐下面开始,舌头是湿的、平的,慢慢往上。过腹股沟。过内裤的边缘。
她伸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他的舌尖抵上来了。她整个人从腰往上弹了一下。他的舌头停住了。他抬头看她。
她没推开他。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攥住了他的头发。不是抓,是攥着,手指插进去,没用力。
他含住了。
她的脚趾蜷起来了。光脚踩在床单上,十个脚趾全部蜷进掌心。他的舌头是压上去的,不是舔,是平着贴上去,吸。她的呼吸从鼻腔里溢出来,嗯了一声,很短,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他的舌尖绕着那颗豆豆打转,画圈,很慢。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后蹭,幅度很小,只是床在动,不是她在动。
他停下来。他的嘴唇还贴着,没动,但舌头没在转了。她以为他还要继续。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了。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把她的小腿搁在他肩上。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耳侧。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重新含住了。这次不是慢慢画圈。他的舌尖抵实了,顶进去,往上推。她的腰抬起来了,屁股离开了床单,悬空的。她的嘴里发出一个音,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最底端挤出来的、没有形状的啊。
他的舌头抽出去,又按回来。按回来。又抽出去。她的胯骨在床单上蹭出了声音。她的两只手攥着他的头发,指缝里插进他的头皮,指甲掐着,他闷哼了一声,没停。
他的嘴唇往下了。她的膝盖夹住了他的头,她夹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他含住了她。她的指甲在他头皮上划出了四道红痕。
他吸了一口。她整个人弓起来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的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她的脚趾在床单上抠,把棉布搓出了褶皱。
他退出来了。她的呼吸断了一拍,又断了一拍,第三拍才接上了。她的腰还在动,停不下来。他的嘴唇贴着,含住了另一侧。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牙印。
他停下来。他抬头。他的嘴唇是湿的,下巴上也是。他看着她。
她伸手把他拉上来了。
他的膝盖抵在她大腿内侧的时候,她觉得凉。她嘶了一声。他顿住了。
太凉了。
他把她拉起来坐了一下。她的背靠着床头,腿还弯着。他伸手,手掌贴在她小腹上。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他把她的腿放下来了。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下唇,含住了。
他的膝盖重新抵上来。她觉得热了。他的皮肤贴着她的,温的,不是那种烫,是从里往外暖的那种。
他进去了。
很慢。他的胯抵着她的,没动。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很长。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胯骨上,按着不动。
你动。她说。
他动了。一寸。她的腰弹了。她的喉咙里那声嗯没来得及变成别的。他停了一秒。又一寸。又停。她的手撑在他肩上,指甲掐着他的肩胛骨,他没出声。
他退出去了一半。她啊了一声,空气突然灌进来,腰塌了半寸,腿根发凉。他重新压进来。整个。她的骨盆被他顶得往后陷进床垫里,床板咯了一声,整个床架跟着震了一下。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又热又急。他动起来了。不快。一下。但每一次都顶到了最里面。她的牙齿咬住了上唇。他的嘴唇找上她的下唇,吻住了。
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声音。湿的,黏的。他重新压进去的时候,她的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按着,随着他的节奏一起动。他的指尖压在她的腹股沟两侧,按着不动。
她的呼吸乱了。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发出一个气音。他加快了。不是突然加快的,是从一下变成两下变成三下,节奏密了,但力度没变。他顶得很深,每一次都卡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停住,停半秒,再退出来。她的床单被她的腰蹭得起了褶子。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肩胛骨在她的掌心底下绷紧了。
远川。她叫了他名字。不是远川哥。不是聂总。
他停了。
他停在那一下没退出去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上唇。他的手指按在她胯骨上,没动。
你叫我什么。
她没回答。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胯骨上拉下来,扣在自己后腰上。他的手指贴上她后腰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再叫。
她咬住他。不是嘴唇。是下唇。她的牙齿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肩胛骨又绷紧了。
聂远川。
他退出去了。然后重新压进来。这次不卡了。连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掌按着她的后腰,手指陷进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的腰被他带着前后动,幅度比刚才大。她的脚趾在床单上抠,床板每一下都吱一声。
这里。他说。他的声音哑了。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牙齿磕了一下她的耳垂。你这里。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但她夹了一下。他的节奏变了。一下变重了。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指扣在她后腰上,指节发白。她听见他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廓上,粗的,热的,带着喘。
她弓起来了。不是他顶的,是她自己弓的。她的膝盖在床单上磕了一下。她的脚趾蜷起来,又张开。她的手指从后腰滑下去,攥住了他的后腰。
动。他说。不是命令,是说的。声音是碎的。
她动了。她往后迎了一下。他的胯卡在她里面,她感觉到底了。她的腰往上顶,顶住他,然后落下去。他嗯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重新扣住她的后腰。他的手从她后腰滑到小腹,按住了。他的手指陷进她小腹两侧的肌肉里,她弓得更深了。他顶进来了,最深的那种,顶到里面最深处,停住。她啊了一声。他没退。他就那么停着。
两秒。三秒。
他退出去。重新进来。
她的呼吸全乱了。她说不清他进去了多少下。床板在响。她的脚在床单上蹭,丝袜脱了,光脚,凉的。他的肩胛骨在她手心里一收一收的。他的呼吸从她耳廓上移到她嘴唇上,她张嘴呼吸,他吻上来,又退开,又吻上来。
他加快了。不是一点点加的。是突然的。他的手指扣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带起来迎他。她的后脑勺在床头板上磕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嘴里塞满了自己的呼吸,发不出声。他顶到最深的时候,她的腿夹住了他,大腿根部的肌肉在颤,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
他俯下来了。他的肩膀压住她的肩。他的整条手臂横在她脖子后面,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他退出来一点。又压进去。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全喷在她脖子里了。
她的腰抬起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她的脚离开了床单,悬着。他的手指扣着她后腰,指甲掐进肉里。她啊了一声,这回不是气音了,是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被他的手堵了一大半。
她到了。
不是那种一下一下一下的。是整个人从尾椎往上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拧到最紧,然后松开。她的脚趾蜷起来了,整个脚背弓起来,膝盖在床单上磕了一下。腰在抖。大腿在抖。她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铁锈味。
他没停。他还在动。她的手从他后腰滑下去,攥住了他的胯骨。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变了,从喉底出来的,比她想象的低。他加快了。最后三下,很重,顶到底,停住。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窝里。他的呼吸打在她胸口,热的,湿的。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的下巴搁在她锁骨上。她的呼吸还在抖。胸腔一收一收的,很慢。他的手指还扣在她后腰上,没松。
她低头。他闭着眼睛。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之前没干的雨。他的嘴唇微张着,呼吸从里面出来,一息一息的。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水珠擦掉了。拇指从他额头擦到鼻尖。他的睫毛扫了一下。
你头发弄我床上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两秒。抬手,把自己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
我床脏了。她说。
你洗了。
你洗。
行。
他撑起来。撑起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因为他的重量突然从她身上撤掉了。他跪在床沿,把衬衫从床头柜上捞下来,拧了。水顺着衬衫的下摆滴在床单上。他蹲下去,拧床单。
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她的吊带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拽下来了,搭在床尾。她低头,锁骨上还蹭着他之前留的红痕。
他洗完床单,拧干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站直了,光脚,没穿裤子。他看了她一眼。
她……了一声。
他转身去开门。她叫住他:你裤子。
他回头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递给她。先擦。
她接了。热的毛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里拿的。
她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她低头,把毛巾盖在脸上。
他穿好裤子。皮带扣扣上的声音。他走过来,把毛巾从她脸上拿走了。
你在躲什么。
没躲。
你脸。
我脸怎么了。
他把她下巴抬起来了。他的指腹按在她下颌线上,偏了一点,偏到右边。她右边下巴上有一道印子。他的。嘴唇的。
你。她说。
她把毛巾又塞回他手里。你去洗你的床单。
他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耳后拢到另一边。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廓,她缩了一下。
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
我不用。
她转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条拧干的衬衫。
你怎么不用。
我周三那个’先放着’。他顿了一下。我周三说的是你那份方案先放着,不让张磊碰。不是不放。是等张磊的方案被毙了再放你的。
她坐直了。
张磊的方案今天被毙了。
……所以呢。
所以你的方案,我周五会上重新过。
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听了会不信。
……
你会上’先放着’的时候,你转过去跟组长说了三遍’他是不是把我刷下来了’。
她没接话。她重新把毛巾盖在脸上。
他坐在床沿。床又弹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毛巾从脸上拿走了,搁在床头柜上。
外面还下着。他说。
她掀开毛巾的一角,看了他一眼。窗外,雨还下着。窗玻璃上全是水痕,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散成一团团黄的。
那你走了。
我锁门。
你锁门。
他走到门口。她坐在床上,脚还光着,丝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了洗手间的架子上。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拧开门把手。
远川。
他回头。
……谢谢。
他笑了一下。开门。
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床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那一块,在床单下面,还留着形状。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凉的。她把手收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聂远川:你床单我下次帮你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
回了个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渗的。她盯着那个水渍,没开灯。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不是停了,是小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床单是温的。她躺下来了。
手机又震了。
聂远川:你明天丝袜穿黑色的。别穿那条破了的。
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