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被吞掉之前的最后十息,万妖谷的天光变成了旧铁。
春祭。
玄铁炼丹炉立在黑曜石台中央,炉膛里的丹火已经压到了最低,只剩一团暗红的微光在炉底明灭。丹烟从炉缝里挤出来,甜的,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气和铁锈味,混着满谷的魔气,压在皮肤上,闷,厚,像隔了一层湿布。日食正爬上来,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谷里的妖修们散在各处,或蹲或坐,没人说话,魔气在低处漫,红金色的,看不见源头。
刘思琪的飞行靴尖磕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两声脆响。
她二十七岁,天枢阁外门执剑人,九年来磨剑和磨嘴皮子的功夫差不多。春祭本来是正道的事,她不该出现在万妖谷,不该站在炼丹炉三步开外,不该浑身还带着三百里飞行的风沙和一股没散干净的剑柄皮革味。
陆云铮站在丹炉旁边。
他背脊很直,双手垂在体侧,呼吸平稳得像没动过。丹炉的余辉映在他下颌上,日食的暗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贴着石面延出去。魔气从他脚踝边绕过去,不舔,不缠,绕开他,像水绕石头。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准时。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时辰,又翻回去,下巴微微抬着,还以为你得再磨蹭两天,跟去年似的。
去年。这两个字落下去,空气里的魔气稠了一分。
两年前,青崖山顶。他往东边灵脉走,她往天枢阁山门走。他说修行需要独处。她说她不需要他的独处,也不需要他的修行。之后两年没通过一句话,没递过一张传讯符,连天枢阁的年终名录上他的名字都是空着的。
仙丹呢。他问。声音平的,念丹方那种平。
她从背后摸出那只小玉匣,拇指抠住搭扣,指头在抖,抖得搭扣差点弹飞。里面躺着一颗仙丹,蓝白色的光一明一灭,温的,圆的,还带着天枢阁九转炉的余温。她把手往前一伸。给你。然后立刻缩回来,……我是说,春祭的祭品,你拿着。别弄碎了,碎了算你的。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指节的时候,干,热,指根有一层长年握剑磨出来的茧。碰了一下就收了。玉匣塞进他袍子里。
飞行靴。他说。不是问句。
她低头看他脚边那双靴子。黑皮,符文缝线,积了厚厚一层灰,足有两年了。……你不是说弃剑修道,不沾外物?
祭典规矩。他说得好像这解释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解释,需要两人共御。
她咽了一下。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魔气在这里跟天枢阁练功场的不一样。它贴皮肤,像多穿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衫,温的,带一点酸,底下是铁腥气,是丹烟的甜,是老血化不开的味道。她圣女白袍的领口松了,魔气从松的缝隙里钻进去,沿着喉咙内侧那条细密的绒毛爬了一遍,她缩了一下肩胛骨,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薄丝滑布底下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起颗粒。
她踩进左脚靴。他已经在右靴里了。符纹路亮,光从两人脚底之间窜过去,黑曜石台震了一下。
起飞三丈,绕炉三圈,落地。他说,抓紧。
她拽住他肩上的带子。指节白了。飞行靴把两个人抬离地面,她被压进他胸口,脸埋进他衣领,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药草,冷石,底下还有一层温热的、活的东西,她没想到还能再闻到。
绕第一圈。丹烟在他们之间变浓了。她后背贴住他前胸,隔着两层衣料,他的心跳是实的,一下一下顶着她耳廓。第二圈,他的手伸过来,落在她腕上。不是攥,是搁。拇指压在她腕子内侧,脉搏跳得发慌,他的拇指就搁在那儿,不动,感受那个频率。
你心跳好快。他说。陈述句。
闭嘴。她咬后槽牙,声音从鼻子底下挤出来。手没抽走。
第三圈。落地。黑曜石台接住他们,双脚踩上地面,飞行靴的符文灭了。她转得太快,白袍扫了一个扇面,站到他三步外,双臂抱胸,下巴抬着。
祭品献完了。我走了。
春祭未毕。他看着丹炉。炉芯暗红,魔气从石缝里一条一条地升,慢的,卷的。还有一步。
什——
双修封炉。
这两个字落下来,平平的,冷冷的。双修。她想起第七层静室。三分钟前的事,又好像三百年前。他的手在她腰窝,她后背贴着石壁,灵力在两人经脉之间走,慢的,刻意的,该是打坐的那种慢。
你疯了。她说,万妖谷。满谷妖修盯着呢。
日食。他说,三刻钟后日头出来。现在谷里全是魔气,没人看得见。
她想说不用的。想说天枢阁的圣女不跟你在个破炼丹炉旁边做那种事。嘴张开了。
魔气涌上来。丹炉吼了一声,金属的,从腹腔深处滚出来的那种闷响,震得黑曜石地面上的纹路都发了颤,顺着脚底板爬上来,钻进小腿骨。魔气压得更实了,她圣女修行的灵力屏障——那堵她守了九年的墙——薄了,裂了条缝,外头的东西灌进来。
涌进丹田,散开。不是她自己的灵力那种清冽的路数。它厚,烫,碰到经脉上的穴位就亮一下,疼,那种疼不浅,一直沉到骨头缝里。她咬住腮帮子内侧,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
不舒服?他看她了。不是看炉子。看她。
没有。她说。然后很小声地,因为魔气让她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变得奇怪:……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飞行靴在他俩背后灭了,就是皮了。魔气把丹炉的光吞掉大半,周围只剩炉芯那点暗红,把一切都染成铁锈色和影子。
他停在她一臂之外。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到她经脉里乱窜的灵力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发嗡。
你灵力在乱。他说。声音比她记忆里低。禁欲修行,两年的寂静和克制,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哪里,在他呼吸的控制里,在下颌的弧度里,在肩胛骨的绷紧里。它在裂。让我引。
你引个鬼。她说。手抬起来了。手指勾住他袍襟,拽了两下,丝线绷断,布散落。他胸口露出来,药草味,热的,灵力原本该在经脉里走一道整齐的直线,现在散了,漏的,碰到她指尖的地方指节发麻。

他的手抬起来。慢。不快。落在她腰上,拇指抵在髋骨最尖的那个点上,然后他把额头抵上她的。
思琪。
就两个字。没有尊称。没有执剑人。两个字,平的,温的,说完就没了。
她吻上去。嘴不太会,还带着她平时用来噎人和开玩笑的那个角度,又尖又快。但魔气在她喉咙后头松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压过来的时候,那个尖角就碎了。他回吻,慢的,实的,舌尖沿着她下唇内侧滑过去,耐心得让她胯骨不自觉地往前顶了一下。她喉咙里溢出一个声音,湿的,断的,赶紧用牙齿咬住下唇堵回去。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上去,掌心贴住她大腿后侧,往上抬。不是抬很高,刚好让她后背贴上丹炉的炉沿。金属烫,白袍早散了,露出的皮肤被炉沿的边缘硌着,她在他嘴里吸了一口气。他退开一点,看她。
白袍。
你脱。她说。然后因为她是刘思琪,补了一句:快点。我等着呢。
他两下扯开她练功衣的系带,布沿着她胯骨滑下去,过膝盖,落地,黑曜石上薄薄一片。魔气贴上她裸露的皮肤,她弓了一下,不是大动作,是整个人轻微地缩紧,脚趾在飞行靴里蜷起来,后颈的汗毛全立着。丹炉的热压在她脊椎上,魔气贴着皮肤,他的手还搁在她大腿上,箍着她,把她整个人贴在金属上。
思琪。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对了。禁欲修行那堵墙——成了筛子。后面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两年了。
我知道两年了,陆云铮。她说,声音在尾音上裂了。我还知道你该封炉,该办春祭,不该站在这儿拿看丹方的眼神看我。
你腰。他说。嘴贴上来。牙齿擦过她髋骨上方的皮肤,舌头从髋骨到腿根那团最紧的肌肉,画了一条慢的线。

她咬着舌头。手指插进他发根,拽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没退。丹炉的热压在她下背,魔气贴着皮肤,他舌头的湿和燙叠上去,三路一起涌进来,她大腿合拢,夹住他胸口。
别。她说。别这样。你——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吻上来,比刚才重,牙齿磕到她下唇,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隔着练功衣最后那一条布,指尖按上去。指腹打圈。慢。稳。她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是她在静室里发过的任何一声。
他的嘴落下来。先落在她肋下那颗最敏感的痣上,牙齿磨过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脑抓进发根。他顺着肋骨往上,经过她的侧乳,乳头蹭过他嘴唇,硬的,凉的,他含住了。牙齿轻磕。舌面压着。她腰往后仰,后脑磕上丹炉的边缘,金属凉,她的后脑勺烫,两个温度撞在一起,她哼了一声,没忍住。
他的手在她脚踝处,把飞行靴抽出来。黑皮从她光脚上滑下去,带一声湿的摩擦,然后他掌心贴住她的脚弓,魔气在脚底的穴位上钻,细密的麻从脚跟爬到小腿。他的嘴稳着,不急,舌尖平贴,一下,一下。
她整个人绷紧了。腿在抖。手指在他肩上抓出四道白印。
你、你疯了——
嗯。他闷声回了一句,嘴里含着她。手往上,练功衣最后一点布被他攥在手里,扯下来,团成一团,掉在地上。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又弹了一下,后腰弓起来,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掐进肉里。
他把她的膝盖撑开。掌心贴在内侧,往两边压。她站在炉沿旁边,脚是光的,练功衣在脚边,白袍在更远的地方,魔气从四面八方贴着她的皮肤爬,丹炉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地哼。
思琪。他说。声音低,哑,禁欲修行压了两年那种哑,底下是碎的。
你进不来?她偏过头,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他的袍子从头上拽下来了。布落了一地。他腰上只有一条素色裤子,仙丹在袍子里,蓝白色的光从布底下透出来,一明一灭。

他把她的手扣在炉沿上。十指张开,掌心贴着滚烫的金属。他俯下身,脸贴着她脖子侧,呼吸热的,喷在颈动脉上。
你确定。不是问句。
我问你三遍了。她说。声音在抖,但不是冷的那种抖。你让我引你的灵力,你让我——你让我到这儿了。现在别他妈的问了。
他往前顶。她往后退。一步。两步。然后他进来了。
第一下,她吸了一口气,长,尖,牙齿咬住上唇。腰往后,把剩下的送进去。丹炉的燙贴着她脊椎,魔气贴着四肢,他整个人嵌在她里面,满的,紧的,他最前端抵着那个位置——她两年没碰过的那种位置,深,软,一碰就发酸。灵力从两人相接的地方窜进去,不是她自己的灵力,是他的,走的路子不一样,粗,热,沿着经脉往四肢末端推,每到一个穴位就亮一下,不是疼,是胀,是那个穴被撑开了。
他停住了。没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热的,糙的,喷在她锁骨上,胯骨的角度刚好,最前端就抵在那儿,不推,就搁着。仙丹在他袍子里——不对,袍子早脱了,仙丹在他手边,在丹炉底座上,蓝白色的光映着两个人的皮肤。
动。她说。
他动了。不是慢的。也不是猛的。是实的。一推到底,她后仰,肩胛骨磕上炉沿,再抽出来,慢,涩的,她整个人往前晃,他一只手箍住她胯骨不让她滑。再推。到底。角度没变,还是那个位置,每一下都抵着那个发酸的点。
丹炉在身后震。他胯骨磕上炉底,钝响。她看着他的脸。
他眼睛是睁开的。
两年禁欲修行,他的眼睛一直是闭的,半闭的,打坐那种。现在是睁开的,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唇张开又合上,看着她的手指在炉沿上抠,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他下颌绷着,太阳穴的筋在跳,咬肌鼓了一下。
陆云铮。她说。就他的名字。不是问句,不是祈句。就名字。
我在。他说。声音是刮过的,每个音节都带着毛边。然后,因为他是陆云铮,还得补一句:别笑了。
她没笑。但嘴角有个她自己收不住的小弧度。她把脸埋进他肩窝,不让他看见。他把她拉近了,空出来的那只手扣上她后脖颈,手指插进发根,扣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胯骨往左偏了一寸。下一下顶到的地方不对——偏了,深了,贴着她体内侧壁一块她不常碰到的地方。她僵住了。然后弓起来。然后整个人散在他怀里。后脑勺砸上丹炉,嘴巴张着,没声音,不是不想发,是声音被堵住了。灵力从丹田炸开,不是流,是冲,从四肢往中心收,经脉全亮着,丹炉的热叠加上去,她的皮肤从里往外透红。
她开始顶他。不是她主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腰往后送,迎他的推进,每一下都带着湿的、黏的声音,皮肤贴着皮肤,小腹抵着小腹,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个东西在跳,在缩,在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猛地绞一下。
他快起来了。不是节奏变快,是每一下都变实了,变沉了,她的指甲在他肩胛骨上划出血痕,他没吭声,手没松,扣在她后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她头皮疼。
仙丹亮了。从蓝白变成金。光打在丹炉裂开的石缝里,打在魔气上,打在两个人身上,她的皮肤在金光里变成蜜色。他的胯骨磕上炉底,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跟她的喘息叠在一起。魔气在他们周围卷成可见的旋涡,红金色,打着转。
她快到了。最后几下太深了,太满了,她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后脑勺压在丹炉上,嘴巴大张着,每个音节都是他的名字,不是问句,不是祈句,就是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推进从实变成了狠,从稳变成了不让她缓,每一下的间隔短到没有缝隙,她整个人被他箍在炉沿和他胸口之间,无处可退。
仙丹从金色烧到白。
她到了。
不是慢慢推上来的。是一下。他顶到最深处的那一下,她的身体整根弦绷断,四肢收拢,大腿夹紧,腰弓起来,手指在他肩膀上抠进肉里,声音从喉咙深处翻上来,不是哼,是喊,被丹炉的嗡鸣盖了一半,另一半散在魔气里。灵力从她经脉里冲出来,不是流,是喷,蓝白色的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跟他的灵力在两人相接的地方撞在一起,缠住,绞在一起。
他紧跟着。一下。很短的、整个身体绷直的一下。额头砸在她肩窝里,呼吸全从鼻子里出来,粗的,响的。他扣在她后脖颈上的手攥紧,她头皮疼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松了,手指在她发根里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像不习惯。仙丹从白烧回金,再暗下去,变成一种温的、满足的亮。
魔气停了。
她顺着丹炉滑下去。他跟着。两个人坐在地上,她后背靠着碎了一角的炉底,他的胳膊横在她腰上,她的头搁在他膝盖上。仙丹在他掌心里,不亮了,温的,像一颗放凉的水蛋。飞行靴在三尺外,一只底朝天。练功衣不知道掉哪儿了,白袍在更远的地方。
她的经脉还在嗡。不是疼的那种。是拨完弦之后的余震,低的,温的,从丹田慢慢往四肢散。身体是沉的,软的,不是没力气的软,是把所有的绷紧一根一根抽掉了的软。丹炉的热贴着她下背,魔气在皮肤上留了一层薄薄的黏,空气里有药草味,有汗味,有丹烟的甜,有她自己的味道。
你手。她说。声音平的。空的。不是傲娇。是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微微的。禁欲修行压了两年,稳的,现在稳不住了。灵力还在经脉里散着,没归位,掌心是湿的,黏的,有她的汗。
别看了。她说,很丢人。
你也是。他说。然后轻了:你没有。
她把脸埋进他脖子。牙咬在空气上,没咬到东西。呼吸还是乱的,魔气在退,日食到了峰值,天是全黑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万妖谷暗下去,安静下来,丹炉碎着一角,丹烟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冒,甜的。
刘思琪。他说。
嗯。
你刚才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他的拇指还在她下颌角上,慢的,蹭了一下。然后你咬住了。
她没接话。星星越来越亮了。魔气在变淡,只剩一点铁锈气,像隔了很远很远闻到的。仙丹在他掌心里凉下去了。
陆云铮。
春祭。谁是祭主。
他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有话的那种安静。是话很重,在嘴里搁着,没放出来。拇指还搁在她下颌上。
我。
你什么。
我是祭主。万妖谷的。他的声音还是念丹方那种平。你脚下的地,你站的石,你闻到的魔气,都是我的。你进谷的时候魔气没咬你,因为它认得我。
她坐起来了。练功衣早没了,她没注意,谷里的风贴上裸皮肤,她缩了一下。飞行靴还在三尺外。你——
春祭不是正道的事。他站起来,甩了甩肩膀,袍子早脱了,底下就一条素色裤子。是妖的。每六十年一次。需要双修封炉。
六十年。她说,所以这是第二——
第一次。他说。仙丹在手里,小的,金的,不亮了。我等了很久。
日食在移了。天边最薄的地方露出一条金线,细的,亮的。万妖谷再过一炷香就会全是日光,魔气会散干净,碎了的丹炉就是个碎了的丹炉。
她看着他。他站着,仙丹在手里,禁欲没了,克制没了,两年没了。光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是金的,脸是暗的,眼睛看着她。
飞行靴。她指了指那三英尺外的黑皮。你刚才说需要两人共御。
他把靴子捡起来,递给她。嗯。
那还等什么。她踩进左脚靴,光脚,光背,光喉咙。仙丹在他手里,飞行靴是温的,第一缕日光穿过万妖谷的树冠,细的,金的,魔气快没了。
他踩进右脚。手落在她后腰。不是箍。是搁。
高度。她说。
三丈。他说。丹炉在脚边,碎的那角朝上,丹烟从裂缝里最后一缕冒出来,细的,像一根将断不断的线,然后没了。
飞行靴的符文亮了。不是绕炉那种稳的光,是从两个人脚底同时窜上去的,蓝的,白的,交织着,像两条河在汇。地面震了一下,黑曜石台面碎了第二块,碎屑弹起来,烫了她裸露的肩膀一下,她没吭声。
她拽住他肩带。指节没白。这次不是怕,是习惯。他的体温隔着那一小截空气压过来,药草味,汗味,底下是活的,热的,不是丹炉那种烫。
起飞。
第一秒是失重。胃被拎起来,她整个人往前探,胸口压上他后背,脸贴上他肩胛骨之间那道沟。他的脊椎是硬的,一节一节的,底下有灵力在走,不是打坐那种慢,是粗的,实的,顺着两侧肋骨往上爬,爬到肩胛骨就散了,热的,像两条细蛇。
三丈。
日食的天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金的,打在两人裸露的皮肤上。她后背的汗毛在风里贴着,飞行靴把气流切成两半,前半截温的,后半截凉的,她缩了一下肩,没从他背上挪开。
他手落在她腰上。不是箍。搁。掌心平贴,拇指在髋骨尖上,不动。她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热的,湿的,他肩胛骨绷了一下,松了,再绷,再松。一圈。
谷里有人抬头了。
她没回头。但感觉到了。魔气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铁锈味混着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底下是呼吸,很多呼吸,妖修的,粗的,低的,在等。
他在等什么。她偏过头,嘴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到刚好他能听见:你倒是飞。
他动了。不是加速,是角度变了,飞行靴把气流往底下压,两个人斜着往上拔,她后背离开他的肩胛骨,风灌进来,裸露的皮肤炸开一片细小的麻,她伸手,两只手都落在他腰上,手指插进素色裤子的系带里,攥住了。
他收紧了。不是腰,是整条手臂,她整个人被箍进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风在耳边刮,细的,干的,带着万妖谷底下那种腐木头和矿脉的气味。他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一下一下的,不是平稳的打坐呼吸了,是实的,有重量的,胸腔在震。
一柱香。
天边那条金线在变宽。日食在退了,光从左边过来,先打在谷口,再打进来,打在黑曜石台上,打在碎丹炉上,打在两个人身上。她的皮肤在光里是浅的,他把她箍着的那圈手臂把光挡掉了,她在他背上是暗的,贴着他的时候是暖的,离开的时候才是冷的。
她没离开。
魔气在退。不是散,是缩,从谷壁往上爬,往高处退,红金色变淡,从浓变成稀,从看得见变成闻得到,最后只剩一点铁锈味,像隔了很远的铁匠铺。妖修们从各处站起来,或蹲着的地方挪了挪,往谷口方向去,声音大了,低的,嗡嗡的,像蜂群。
落地。
黑曜石台接住他们,飞行靴符文灭了,光从脚底消失,两人站着,她的脚是光的,踩在碎了一角的石面上,凉的,他裤子的系带还在她手里攥着,布被汗浸了,贴着。
他没动。她没松手。
谷里安静了。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在看着。妖修的,红的,金的,青色的,站在各处,不近,不远,十几丈外,看。没出声。仙丹在风里不亮了,温的,金色的,搁在碎丹炉旁边,像一颗放凉的糖。
他低头。她在他背上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裤子。日出的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贴着石面往谷心去,交叠在一起,分不出来哪个是谁。
你松手。他说。
不松。
刘思琪。
你不说松我就一直攥着。她的下巴磕在他肩骨上,声音闷的,带着起床气那种不情愿。谷里风大了,光打在她裸露的背脊上,她缩了一下,没从他背上下来。
他叹了口气。不是气,是长的,从肺底上来的,带着丹烟的甜。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扣住她攥着他裤子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没让。他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她终于让了,手指一根根松开,布落回原位。
她站定。脚是光的。背是光的。谷里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的下巴抬着,光打在她脸上,风把额前碎发吹到一边。
祭毕了。她说。春祭。你封了炉,我共了御,仙丹凉了,日食退了。万妖谷的春祭完了。
完了。他说。
那走了。
她转身。光脚踩上黑曜石地面,凉的,每一步都在脚底留下一小片湿印。走了三步,她停住。没回头。
陆云铮。
嗯。
你刚才。她偏了一下头,下巴的线条绷着。落地的时候。你松了。
他站在她身后。没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他整个人是半暗的,脸看不清,只有下颌的轮廓是亮的。
松了。他说。
你松了两下。她转回来。第二下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的脚。光脚,黑的石面,她脚趾在蜷,凉的。然后看着她的脸。
是故意的。他说。
她没接。从背后那只没拿的飞行靴——不对,靴子早脱了,她脚边没有鞋。她弯腰,从碎丹炉旁边捡起一只黑皮飞行靴,灰的,符纹路暗了,她把它扔到他脚边。
穿上。她说。不是请求。
他低头看靴子。又看她。她的脚在石面上,凉的,脚趾全蜷着,后背的光在风里晃。他弯腰,把靴子套上脚。符纹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捡回自己那只。踩进去。黑皮贴着光脚,温的,她缩了一下,把脚趾蜷进靴底。
她往谷口走。光脚换成了穿着靴的脚,步子变了,飞行靴的靴尖磕在石面上,两声,脆的,跟刚进谷时一样。
他在三步外。没跟。但她走了五步,回头了。
他站在碎丹炉旁边。仙丹在炉底,金色的,不亮了。他的素色裤子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风把谷里的最后一丝丹烟吹散了,空气里只剩药草味和光的味道,干的,暖的,像晒过很久的石头。
你往哪走。他问。
天枢阁。她没停。
青崖山。
对。
日头在出。不是日食那种挤出来的金线了,是整个的,圆的,从万妖谷北边的山脊后面翻上来,光打在谷壁上,打在妖修身上,打在两个人身上。魔气没了。彻底没了。空气是干净的,干的,带着春天底层的泥土味,甜的,不是丹烟那种甜。
她又走了三步。飞行靴的靴尖又磕了两声。
她没回头。声音从后面过来,风把尾音吹散了,只剩前半截。
她停住了。站在黑曜石台边缘。谷口的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整个人是金的,轮廓亮得看不清脸。飞行靴的灰还没掉,符纹路暗着,她的背挺着,白袍没了,身上就一件没系带的练功衣,领口松着,风从里面灌进去,又吹出来。
他走过来。不是小跑,不是大步,是一个一个的,步子不紧不慢,像走路去取丹炉里的药。走到她面前。停住。
日头已经出完了。万妖谷是亮的,妖修们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往深处去,踩着石壁,红色的,金色的,影子在日光下变成黑的,普通的,不缠人的影子。
他站在她面前。光从他背后过来,照在她脸上,他的脸是暗的,但眼睛看得见,睁着的,不是打坐那种半闭的,是睁着的,看着她。
你刚才落地的时候,他说,第二下。
别。她偏过头。靴尖又磕了一声。别问了。
他伸手。没碰她。手抬到一半,停在她脸旁边的空气里,隔了大概两指宽,没落下来。停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两指宽没了。他的手指落下来,不是落在她脸上,是搁在她下颌角上,拇指,和刚才在地上时一样的位置,慢的,蹭了一下。
她没动。
你不用回青崖山。他说。声音还是念丹方那种平。但底下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筛子了,是裂开了,里面是温的。万妖谷。你脚下的地,你站的石。
我天枢阁还有七把剑没磨完。她说。
那就磨完六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日头爬到了树冠高度,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打在碎丹炉上,打在他搁在她下颌上的那只手上,打在她脖颈上那一片被魔气贴了一整夜的、还泛着薄红的皮肤上。
第七把。她说。
哪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