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创意园区比平时更嘈杂。三十二楼玻璃幕墙后面的灯还亮着整整两层,加班的人影贴着窗玻璃晃来晃去。咖啡机吐蒸汽的嘶响从走廊那头漫过来,混着打印机卡纸的咔嗒声,还有前台姑娘压低嗓子的打电话声——孙总监那边方案周五必须锁定,不然年三十前出不了大版。
我站在楼下拾光咖啡馆的落地窗边,一只脚还踩着七厘米的细跟,脚踝酸胀,另一只鞋的鞋跟早上在地铁里磕断了,我把它踢到脚边,赤着一只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小腿。
手机第三次震。项目组群里跳出一条消息:终稿明早九点前给到孙浩确认,他年三十出差,之后要等初六。
孙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滑下去点确认。然后我抬起头,越过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和半份没动过的海盐卷,看见了窗边角落里那个男人。
他正用拇指拨手机屏,侧脸对着我,下颌线被下午四点的斜光切出一道硬阴影。灰色羊绒衫的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听见我呼吸变了,偏过头来。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是孙浩。不是锦程创意总监孙浩,不是邮件签名栏里那个冷冰冰的职衔,是二十二岁那年初冬、城中村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他光着上身把两只脚塞进我大衣口袋给我捂了四十分钟的那个孙浩。
八个月了。八个月没见,他瘦了,颧骨比从前突出一些,但那个偏头看人的角度没变,眼尾微微往下压,像在确认什么。那个角度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站着干嘛,坐。他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公司走廊里跟新来的实习生打招呼。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腿并拢,高跟那只脚踏进断了的鞋里,断了的赤脚缩在桌底下。他看着我的脚看了两秒——就两秒——然后从我手机屏幕上把确认收到四个字打出来,按发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换了手机号。他说。不是问句。
换了。
八个月前三天,你删了我微信,拉黑了我所有号码,把我从你那个创意园地下车库的车里推出去,说’孙浩你太会算了,我受够了’。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桌上的小奶壶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然后你的公司上个月跟锦程签了年度框架,甲方指定对接总监,是我。
我没接话。喉咙里堵着点东西,咽不下去。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牵了两下。你工位在三十二楼靠窗第二个,你每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到园区,在’拾光’买一杯燕麦拿铁,坐在落地窗右边第二个位。你穿高跟鞋,左脚那双跟容易断,上次是十一月断的,你走了三天平底鞋。
我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
我十一月就进园区了。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对。他喝了一口牛奶,每天下午四点你从三十二楼下来买咖啡,坐在窗边看手机等到五点半上去。我在这张桌子坐了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
我的胃往下坠了一下,但脚趾——赤着的那只——先于我任何意识开始发烫,脚底板贴着凉石子地面,热意却从趾尖往回窜,酸胀的脚踝开始泛起一种陌生的、发紧的酥。
他看见我脚动了。鞋跟真断了?
碎了。
上来。他站起来,把椅背往桌里一推,三十二楼锦程有个临时间,我那里有备用的鞋。
我跟着他走进园区那部客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后背对着我,肩宽把羊绒衫撑得绷紧。我闻到一股很淡的、不刺鼻的木质调,是他身上常年带的那味,跟两三年前冬天他大衣领口蹭过我鼻尖时一模一样。
电梯从一楼升到三十二层用了十一秒。我数了。
临时间在走廊尽头,说是临时间,其实就是两把转椅、一张长桌、一面贴满便利贴的软木板和一张折叠行军床。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咔一声落了锁。
门反锁了。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手伸到我右脚下面。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袜子——我早上没换袜子——按在我脚踝上,拇指顺着足弓推上去,按在脚背正中那个骨节下面。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动。他声音低下来,不是商量的语气。手指没停,从脚背推到趾根,五根脚趾的缝隙被他的指腹一根根拨开,我脚趾不受控地蜷起来,他嘶了一声,像被烫到,但没松手。
……你轻点。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软又哑,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你脚踝肿了,走路姿势不对,所以鞋跟才断。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转过去。
我背对着他。他解开我大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指从我的后颈滑下去,指腹按在肩胛骨之间那条竖纹上,我后背的皮肤猛地缩紧,一层细密的颗粒从颈后炸开。
苏婉儿。他叫我名字,声音贴在我后颈的头发上,气息是热的,你过来这五十三天,每天早上在电梯里跟我错身,你看见我了。

……我没注意。
你注意的。你每次跟我目光碰上,下巴会往收,手会去攥包带。第三天你换了个包,没有带的那种。第五天你绕到消防梯了。
我后腰被他一只手扣住了。不重,五个手指张开,掌心贴在我腰侧的皮肤上,隔着羊绒衫。他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去。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看见他睫毛的根部,看见他瞳孔里我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打在我上唇,热的,带着牛奶尾味的腥。
八个月。他说,你推我下车那天,零下九度。我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手机是关的。
我嘴唇动了,没出声。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不重,但有一个明确的、钝的疼。我后脑勺抵在身后的折叠桌边缘,桌面硌着我的脊骨。他的手掌按在我腰上把我和桌沿之间那两厘米的缝隙挤掉,我整个人贴上去,后腰那根细骨被桌面顶住,疼和热搅在一起。
他吻得很慢。舌头从我的下唇缝隙挤进去的时候,我舌头本能地往喉咙里缩,他捉住了,抵住,含住,我整个人从尾椎底开始发麻,那种麻不是冷的,是烫的,从最底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后背,我手指陷进他羊绒衫的前襟,攥出褶子。
你手在抖。他退开一点,嘴唇贴着嘴角,呼出的气喷在我唇角,八个月了,你手还在抖。
我松开手。不是我不想攥着,是手指太软了,使不上劲。他替我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转椅背上,动作很轻,但慢,慢到我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都在空气里发紧。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丝质吊带,肩带很细。他两只手同时按在我肩膀上,拇指按在肩头,不往上,也不往下,就停在那里。
我吊带下面的皮肤在起颗粒。不是冷的。
冷?
不冷。
那就是想。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从肩头往下走了。沿着吊带外沿的肌肤,很慢,从肩到胸侧,经过腋下那一小片薄薄的、最敏感的皮,我的肩胛骨猛地合拢,呼吸断了一拍,吊带被肩膀缩上去的动作带歪了,露出半个肩头和一小片锁骨下方。他指尖从锁骨窝滑下去,沿着那一小片皮肤停住了,不进去,就搭在那儿,热的,一动不动。
这个不动比动更要命。我的手指去勾他羊绒衫的领口,勾住了又不知道往哪拽,扯出一个很丑的褶子。他看见我在扯,低头看我,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牵两下的笑,是眼睛也弯了的那种。
来。
我把他领口扯开。手指碰到他锁骨下面的皮肤,烫的,硬的,有脉搏在跳。我两只手扣着他领口不撒手,像小时候冬天把脸埋进他后背的毛衣里那样,脸凑过去,嘴唇贴上他胸肌上缘那块皮肤。
他喉咙里滚出来一个音,不是呻吟,是气,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气。他两只手从我的肩滑下去,扣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紧,但把我固定住,不让我退。我就那么贴着他胸口,嘴唇蹭过他的皮肤,他呼吸从我唇上喷过来,热的,急的,带着牛奶的甜腥和一点点薄荷的凉。
苏婉儿。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变了,哑了,尾音是碎的。
我抬头。他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在电梯里碰见我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是压着的,克制的,像在看一个普通甲方对接人。现在那层壳没了,底下是暗的、烫的、带着侵略性的东西。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然后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我赤着的那只脚踩到他鞋面,断了跟的那只鞋我早上就脱了扔在桌底——让我两只脚都踩在桌上,他把我往他那边带,我的吊带被他的肩头蹭得滑下去一半。我一只手还攥着他领口,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
你办公室。我说。不是问句。
走。
他托着我的腿把我放在走廊里那张折叠行军床上。我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吱地叫了一声,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细响。他把我按下去,我后脑勺磕在床沿,他伸手把我头发拢到一边,额头贴着床板。
苏婉儿,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仰着脸看他。他跪在床沿,两只手撑在我身侧,体重压下来,床板又吱了一声。他的脸离我很近,我闻见他呼吸里牛奶的尾味、薄荷、和一种更深更沉的、像冬天旧木头被太阳晒透后的暖。
我五十三天没碰你。他说,今天碰你,是因为你脚踝肿了,你穿着断了的鞋走了五十三天,你每天早上在电梯里看见我,下巴收起来,手攥包带。你受够了,你说我受够了。他拇指按在我下唇上,但我没受够。
他吻我的时候不是之前那种磕牙的、试探的。是整张嘴覆上来,手掌扣住我后脑,舌头抵过来,慢,但带着一种不容退避的力道。我后背在床板上弓起来,手指抓进他肩头的羊绒织物里,指节发白。他吻到我锁骨的时候停下来,牙齿咬住那片皮肤,不重,但有一个明确的、钝的、反复的啃咬,我脚趾在断跟的鞋里蜷紧,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嗯了一声,自己没听见。
他沿着我锁骨往胸侧走,舌尖从肩头一直滑到吊带边缘,舔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个很湿很烫的线,我的肩猛地一缩,他啧了一声,手指把吊带往下拽,丝质面料滑下去,带起一小片凉。我整片胸腹的皮肤在空气里发紧,汗毛全竖起来,不是冷。
他手掌贴上来。整个掌心,从肋骨下缘按到胸侧,不揉,就平贴着,热的,重量很重。我腰往下坠,去迎合那点热度,他另一只手从腰侧扣住,把我和他之间的缝隙挤掉。
你腰在往前送。他说,声音从很低的位置出来,贴着床板震,你明明在发抖。
我没抖。
他笑了一声,气音,从胸腔里出来的。手指从腰侧往上,按在我肋下那根最细的骨上,不重,就是按着,不动。我整个人从那个点开始发酸,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痒和胀搅在一起的酸。
他把我翻过去。
我趴下去的时候脸埋进床板边缘那条薄毯里,床板硬,凉,我鼻子蹭到一条褶皱。他手掌按在我后腰上,把我压下来,体重从后脑、肩膀、膝盖、脚尖一路压到床板上,我肋骨被压得发疼。他手指插进我后腰的头发里,把那一小片皮肤掀起来,指腹按在尾椎下面那个凹陷里。
我弓了一下。别。
别什么?
别按那儿。
他按得更深了一点。我整个人从尾椎往上抖,膝盖在床板上撑不住,塌下去一点,又被他后腰那只手托住。

你身体很诚实。他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低,闷在床板和我的后脑之间,震得我颅骨发麻,八个月了,你身体记得我。
他手掌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柱的凹槽一节一节推,不快,每个骨节停两秒,指腹碾过去。我后背的皮肤在起浪,从尾椎到肩胛,一层一层的,像被热水烫过。我额头抵在毯子上,呼吸全从牙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哈、嗯、气音,连不成句子。
他把我的裙子提上去的时候,我听见丝质面料扯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像很轻的一声嘶。空气贴上来,凉的,我后腰的皮肤炸开一片细颗粒。然后他的指尖来了,不是掌心,是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我后腰和臀的交界线上,不进去,就按着那个位置,打小圈。
我的臀不自觉地抬起来。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动作。他嗯了一声,不是感叹,是确认,然后他指腹滑下去,探到那条缝的边缘。
我整个人绷直了。床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
放松。他说。
我——
你越绷紧我越进不去。
我没松。我咬住毯子的边缘,牙关紧着。他的手指在边缘停了三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按进去。我腰猛地塌下去又弹起来,手指在毯子上抓出一片褶皱。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不让我躲,指节按在胯骨侧面,骨头硌着他的指骨,他啧了一声,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你轻、
我没说完。他又进了一指。我膝盖在床板上打滑,断跟的鞋踢掉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嘶地吸了一口气,但那个感觉根本不管用了,完全被另一个方向的热和胀吞掉了。他两指在里面试探,不抽,就那样停着,指腹轻轻碾,我腰在抖,抖得床板吱吱地响。
你腰上的肉在抖。他说,声音已经不太稳了,看着我。
我偏过头去,只露出半张脸,耳朵是烫的,他指尖还在我里面,每碾一下,我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闷声,不是啊,更不是别的,就是气,是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的气。
苏婉儿。他叫我的名字,第三次了。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平铺直叙。第二次是闷在床板上的震。这一次是哑的,碎的,尾音散了。
他另一只手从我的腰侧滑上来,按在我的小腹上,不往下按,就是捂着,掌心整个贴着我的皮肤。我忽然觉得他那只手好热,热到我小腹的皮肤都在发软。
然后他抽出来了。
我腰立刻塌下去,里面突然少了一整团温热,那个位置还在发胀发酸,皮肉一抽一抽地跳。他俯身下来,嘴唇贴在我耳后,呼吸喷在那个位置,我后颈的毛全部立起来。
张嘴。
我被这个命令弄得脑子转了半拍。他手指按在我下唇上,不重,就是按着,我下意识张开了嘴。他的手指指腹还带着自己身体上的湿和热,塞进来的时候我又弓了一下,舌头不自觉地卷上去,他嗯了一声,那声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个很低的、几乎是疼的调子。
我没松嘴。我含着,舌头去够他的手指,他手指在我舌面碾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舌头那个点开始发麻,麻到眼眶。他抽出来,我舌头还留在原处,嘴唇抿了一下,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把我翻过来。
我仰面躺着的时候,看见三十二楼临时间的天花板,白涂料上有一道水渍痕迹,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很细的嗡声。他跪在我两腿之间,我的膝盖在床板两侧塌下去,断跟的鞋不知道被踢到哪了,赤着的脚后跟抵在地砖上,凉。
他两只手扣住我的膝盖,往上推,把我打开。我脚后跟离开地面,床板又吱了一声。他手掌贴在我大腿内侧,从膝盖推到胯骨,很慢,每推一寸我就抖一下,他嗯地应了一声,不是疼,是确认,是你准备好了吗。
你。我说。就一个字。
他没问第二遍。
他撑在我身侧,一只手压在我腰胯的交界处,把我固定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小腹上,没动。然后他俯下来,抵在我最前面,热的,硬的,我整个人屏住了呼吸。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来的。第一下就进去了大半。我腰弹起来又被他那只手按回去,脊背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床板上,他伸手垫在我脖子底下,嘶了一声,气音从牙齿里挤出来。
疼?
我摇头。不疼。是胀,从最深处往外顶、往外撑,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掌从内壁按着往外推,挤得我又满又空,两种感觉拧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一面是里面哪一面是外面。
他没动。就那样停着,最深处顶着一个固定的点,不动。我喘,他喘,三十二楼的日光灯管嗡地闪了两下。我的脚趾在地砖上蜷紧,酸胀的脚踝开始发软,脚底板弓起来。
你全身都在发抖。他说。声音从很低的位置出来,胸口的震动通过贴着的皮肤传到我耳廓上。
别动。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确实没动。那个固定的、顶在最里面的热度,每一下呼吸都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顶住的那个点就那样不进去也不出来,刚好卡在让我最难受的位置。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啊了一声,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是一个很短很尖的、从喉咙最深处弹出来的音,像被突然抽掉了什么东西。他进来的时候我的腰又弹起来,他两只手按在我腰上把弹起来的那点空隙收掉,嘶——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呼吸全乱了。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我的手指抓进床板的薄毯里,指甲刮到棉布,发出刺啦一声。他每一下都退到快出来,又整个顶回去,最深处那个点每一下都被撞到,我小腹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收缩,一抽一抽的。
看着我。他又说这三个字。
我偏着头看他。他额头上有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床板上,啪地一声,很轻。他的喉结在动,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就滚动一次,下颌的肌肉绷着,牙关在咬。他撑在我身侧的那只手臂在发抖,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在抖,羊绒衫的袖口被小臂的肌肉撑出一个弧度。
我腿开始夹他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反应,他每退出来一点,我的腿就本能地合拢去够他,他每一下进来都带着一个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音,不是呻吟,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
我把他拽下来的时候他嘶了一声,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肩头的皮肤,热的,有汗。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腰上,另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手指箍着我的后脑,把我往他那边带。
苏婉儿。

嗯。
你八个月前推我的时候,你手也在抖。
我没接话。我嘴唇贴着他肩头,他肩头肌肉在抖,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都抖一下。我的脚后跟在地砖上打滑,赤着的脚底被凉气激得缩紧,但那个缩和里面那个胀是同一个方向的热,搅在一起,分不清。
他加快的时候我整个人在床板上弹,床腿在地砖上刮出吱——吱——的长音,日光灯管闪得更快了。我手指在床板边缘抓,指甲劈了一个角,疼,但完全被里面那个反复碾压的、越来越深的撞击盖过去了。他一只手压在我小腹上,每次退到最浅的时候都压一下,那个位置就一阵一阵地发酸,酸到指尖发麻。
要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点头。我整个人在往下坠,不是往下沉,是往后仰,后脑勺在床板上撞了一下,我没觉得疼,只觉得那个坠感把我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往最深处拽,他正好顶在最深处,没退。
别退。
他没退。他的呼吸打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急。我手指箍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床板在吱吱地响,我脚后跟在地砖上划出两道浅痕。里面那个点撞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密,我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被他那只压在小腹上的手按住,唔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
他最后那一下没退到底。就顶在最里面那个位置,不动了。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全绷直了,床板发出一声很响的咯吱,我腰在抖,抖得整张床都在晃,脚趾在床沿上蜷紧又松开、蜷紧又松开。他额头抵在我肩窝,呼吸喷在我锁骨的凹陷里,嘶、嘶、嘶,很短,很密。
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不是重量,是他的重量,他整个人的重量从肩到胯压到我身上,床板被压得咯地响了一声,日光灯管灭了,三十二楼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起来,橙红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整个临时间染成一种很暗很暖的颜色。
我没松手。我还攥着他手腕,他也没松,压在我身上的那只手臂箍着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固定在床板上。两个人的呼吸贴在一起,烫的,粗的,一吐一吸之间带着咸腥的气。
我的腿还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很细的、从肌肉纤维里传出来的颤,一下一下的,像被雨淋湿以后还没干透的那种发冷。他手掌覆在我后腰上,不揉,就贴着,把温度一点一点按进骨头缝里。
日光灯管又亮了。嗡声恢复了。
他翻身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赤着的脚后跟碰到他的小腿,凉的,他嘶了一下,把腿伸过来,把我的脚夹在他两腿之间。我的脚底板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腿在抖,比我抖得还细。
鞋。他说。
哪只?
都断了。
我低头看。左脚那只断跟的鞋在桌底下,右脚那只被我踢到床腿旁边。我弯腰的时候他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唔了一声,伸手把毯子扯过来盖住我的腰胯。
我坐起来的时候腰发酸,那种从尾椎一直酸到后腰的酸,像跑完步以后小腿的那种酸胀,但位置完全不对。我脚后跟踩在地砖上,凉意一下子从脚底板蹿上来,我缩了一下脚,他把手伸过来,掌心覆在我后跟的脚底上,没揉,就是捂着。
五十三天。我说。声音很轻,自己都没听清。
五十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我偏头看他。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我脚底,另一只手撑着头,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阴影。日光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很平,很惨,但嘴角是松的。
你那个临时间,我说,我上次跟项目经理去送材料,他跟我说’这是甲方总监的临时办公点’。我走进去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我没进去。
他睁开眼。你看了多久?
三秒。我就看了一眼。
三秒。
你桌上的便利贴,我说,有一张贴着’苏婉儿 燕麦拿铁 下午4:12’。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小的弧度。
我坐起来,把断了的鞋套在脚上,另一只光脚踩在地砖上。我弯腰去够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工作群又跳了四条消息,全是方案确认和孙总监好。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伸手把我拉回来。不是拽我的胳膊,是手指勾住我的吊带肩带,轻轻一扯,我整个人往床板方向坠,后背撞在他胸口上。他的呼吸打在我后脑勺上,烫的。
你周五还要给我发方案。他说。
……对。
初六我回来。
……嗯。
他手掌从我后腰移开,按在我小腹上,不重,就是放着。我后脑勺贴在他肩窝里,能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但比我慢,比我稳。我的脚趾在地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门缝底下那条橙红色的应急灯光又闪了一下,灭了。
整层楼暗下来。日光灯管彻底不亮了,应急灯也熄了,三十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没关,路灯的光从玻璃上斜着切进来,在床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光斑。光斑落在我赤着的脚背上,热的。
他拇指在我脚背上按了一下。不重。
周五。他说。
周五。
我脚后跟蹭了蹭他的掌心。他没动。光斑在床板上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在晃。我的脚踝还酸着,酸里带着一点胀,胀里带着一点软,那种感觉从脚底板一直漫到小腿,没有尽头。
他把手抽回去,翻过身去,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咔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