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远川的下巴抵在我锁骨上,他呼出的热气顺着锁骨的凹陷往斜方肌方向淌,烫得我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两侧收拢。他舌尖抵着我的喉结下方那块软肉,不重,是反复地、小范围地碾着,带着一点点湿的摩擦。我后脑勺抵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十一月的夜风把玻璃吹得微微发凉,而他的嘴唇是烫的,两种温度叠在皮肤同一块区域上,我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开始发麻,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素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闷在胸腔里,尾音被吞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沙哑的气声。
我没接话。嘴巴里全是他的味道,洗衣液、薄荷、还有一点点他今早喝的咖啡残留的酸。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怕一开口就会发出那种他最拿手的、让我整条腿都软下去的尾音。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了。他碰我第三十七次。
不,不是碰。是经过。
我脑子里突然跳回今天下午。茶水间,他端着杯子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伸手把我不小心打翻的果茶接住,杯壁上的水珠溅到我手背上,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手湿了,去擦擦。语气跟说把第四页改一下一模一样。我擦手的时候后颈发烫,旁边的小周凑过来笑我:凌姐,聂总今天第三次给你扶杯子了。我嘴硬说那是他顺手,但手指把果茶杯攥得咯吱响,指甲在塑料壁上抠出两道白痕。
第三次。前两次分别是周一的咖啡和周三的牛奶。我每次都跟自己说别多想,他是对所有下属都这样。但我记得他对别人扶杯子的时候不会低头看,不会用那种很慢的、从杯子底部到杯口的目光。那种目光让我大腿内侧发紧,发了一整个下午的紧。
而聂远川,三十一岁,市场二部总监,我直面上级,公司《员工关系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写得清清楚楚:直属上下级在季度考核期内不得建立恋爱关系,违者考核期顺延一个季度,严重者转岗。
下周三就是季度考核。
我被他舌尖在锁骨上碾得又酸又胀,手指从领口滑进去,指甲刮过他胸肌的纹理,他吸了一口气,肩线绷紧了一瞬,随后整个人压下来更重,把我整个人按在窗玻璃上。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鼻尖,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
我等了很久。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来龙去脉。但我后槽牙咬住了舌头,舌尖尝到铁锈味,身体比脑子先做了一个动作——腰弓起来,尾椎往下压,去蹭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贴合的皮肤传过来。然后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后背撞上了书架,脊背被一排硬壳书的边角硌住,疼了一下,这疼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第十七条和下周三的杂念全赶跑了。他的手指扣进我卫衣的帽子里,拇指按在后脑勺的软肉上,把这个该死的帽子从发丝里扯出来。帽绳抽过耳后,带着细密的刺痛。我闷哼了一声,腰又往下沉了沉,胯骨抵上他大腿。
他解我卫衣抽绳的时候,指尖擦过小腹上方三指的位置,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门弹了一下。他看见了,没停,把抽绳拉到底,卫衣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腰上。十一月的空气突然贴上了胸口,凉意让乳房上的软肉缩成一团硬的小点。他一只手托住我后背把我从书架上卸下来,拖了几步,把我放倒在沙发上。我后脑勺陷进靠垫,他跨坐在我腿间,膝盖压在我大腿内侧,那个位置压下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裤子的面料是硬的,隔着布料有一个很明显的、温热的轮廓。
素娟,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是散的,不是之前那种压着嗓子的闷,是真正哑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几乎算脆弱的沙,你知道你每次歪头看我的时候,我什么感受吗。
我歪过他很多次。开会的时候他讲方案讲到一半停下来,我就歪头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他眉骨投下来的那片阴影很好看。他从来不知道我这样看。
我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软得像融化的糖。
他没给我继续含糊的机会。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是重的,牙齿磕到了我上排门牙,疼得我把头偏了一下,他立刻换了角度,舌头顶进我齿间,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我双手推在他胸口,没推得动,但也没完全松手,掌心抵着衬衫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的缝隙,指腹能摸到他皮肤底下的心跳,很快,比我的快。我吸了一口气进去,他趁机含住了我的下唇,嘴唇吸住不松开,舌根顶着我上颚,那种又胀又热又有点被堵住的酸胀感从舌底一直涌到耳根。
我的手指开始不老实了。从扣子缝隙滑进去,沿着肋骨的走向往下,摸到了腰线。他的腹肌在我掌心里是硬的,但腰那块是软的,我捏了一下,他腰猛地一弹,手从沙发边缘收回来扣住了我的手腕,按在我头顶上方的沙发靠背上。不是凶,是紧,指节嵌进我腕骨的凹陷里,我感觉到脉搏在他指腹底下突突地跳。
别动。他嗓子里滚出来这两个字,带着气声,尾音是颤的。
我没听。或者听了,但手比耳朵快。我已经把最后一颗扣子拨开了,西装外套从他肩膀上滑落,堆在地毯上。白衬衫的扣子他一颗一颗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下来,拇指按在我锁骨中间那个小窝里,不推,就是按着,指腹的纹路刮过皮肤,我缩了一下脖子,嘶了一声。他低头看我那个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脱了。不是慢条斯理的脱,是两手一扯,衬衫从下摆往上拽,经过我脸的时候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是身体本身被活动后蒸出来的、温热的、咸的。衬衫落下去的时候他露出整个胸腔,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撑着两个很深的窝,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他的腰带扣被我手指碰到了,金属的凉意让我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我的手指停在扣子上面,没动,呼吸变重了,鼻翼翕动了两下。
要吗。他问。不是陈述句,是真问。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流,但那个吗字拐了个弯,带着一种把选择权交出来的、笨拙的温柔。
我把手指按下去,扣子弹开了,金属撞在衬衫面料上,嗒的一声。
他膝盖顶开我大腿往下滑的时候,我已经把卫衣往上撩到腋下了。他的手掌整个贴在腰侧,掌心是湿的,带着薄薄一层汗,那个热度从腰线两侧往脊椎方向渗透,我腰窝不自觉地陷下去,给了他一个更深的贴合面积。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能感觉到他胸廓的起伏停了一拍。
他低头含住我的时候,我的头往沙发里缩,后脑勺把靠垫挤得变形了。他舌尖从下往上,先是最下面那一小片最薄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舔,力道刚好到皮肤发麻的阈值,再往上,沿那条看不见的线,用舌面平扫过去,带过那两团被凉空气激得缩着的硬。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是推,是拉着,怕自己整个人弹起来。他抬眼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手底下我起伏的胸口,喉结滚了一下。
素娟,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含混的气音,你闻起来像……他没说完,舌尖抵上了那个最敏——
我手按住了他的脸,不是推开,是固定住,不让他再往上走。因为我已经快忍不住了。不是舒服的忍,是想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骨头里的那种忍。我弓起腰,胯往下压,他闷了一声,手从沙发边缘撑住身体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你——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比欲望沉,是压了很久的、终于允许自己放出来的那种东西。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鼻尖,呼吸全搅在一起。别问了。我说,声音是抖的,尾音碎掉了,就……现在。
他把我卫衣彻底从头上抽走了。然后裤子。他解开皮带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格外响,我听见了,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坐垫,把涤纶面料掐出几道褶。他裤子滑下去,我大腿分开的时候,凉风贴上来,我下意识想合上,他的膝盖分开了我的腿,掌心按在我大腿外侧,热度立刻把那层凉意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钟。就两秒。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很安静的、不带任何轻浮的注视。然后他用手掌把那块布料往下推,推到腰际,我整个人暴露在客厅那盏暖黄落地灯下面。
他俯下来的时候,鼻尖先碰到我,凉的,然后嘴唇贴上。他从最下面开始,很慢,舌面整个贴上去,不舔,就是贴着,热度一点点渗进来,我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他抬眼看我,别忍,他说,声音含混,你忍着我。
我没忍住。腰弓起来了,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了拳。他换了一种方式,舌尖抵在最敏感的那一小点,用舌尖最薄的边缘来回刮,不是碾,是刮,力道很轻但频率很紧,我嘴里发出一个没成调的音,被他含回去了。他抬眼看我,拇指按在我小腹最下面那小块皮肤上,轻轻画圈,那个位置被按的时候子宫方向会有一种又酸又胀的抽动感。
远川……我叫了他名字,不是聂总,不是远川哥,就是远川,声音小得像怕被自己听见。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含得更深了。

我的手指开始乱摸,从他的肩膀摸到后颈,摸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全乱了。我顺着他的脊椎摸下去,一节一节,每一节他都在我指尖下微微绷紧又松开。他抬起来看我的时候,嘴唇是湿的,下巴上挂着一滴水,我伸手给他擦,指尖碰到他嘴唇,我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咸的,带一点铁锈。
他用手指把我分得更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颤,不是冷,是从尾椎骨一直酥到后脑勺的那种酥。他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指腹来回摩挲,我咬住了沙发靠垫的边缘,棉布味混着口水味,嗯——的声音被闷在嘴唇和棉布之间。他加了中指,一起揉,频率和力道同时变了,我的腰悬空了大半,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撑着沙发,身体弓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远川,快——话没说完他就站起来了。
他重新扣上皮带的时候,我听见金属咬合的咔声。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来,手撑在我腰两侧,低着头看我。我这时候能看见他整个侧脸轮廓,眉骨的下缘、鼻梁的弧度、嘴唇因为刚才吸吮而微微充血的颜色。他抬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中间那个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去了。
第一下顶到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后脑勺在靠垫上磕了一下,啊的声音没捂住,在空客厅里弹了两下。他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停两秒,舌尖在那个点上转圈,不是扫,是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我的大腿夹住了他的头,不是要推开,是控制不住地想夹住不让他停。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肩膀弓起来,然后加了一根手指,指甲刮过最里层那块黏膜,我腰猛地一抽,不——尾音拉得很长,碎在喉咙里。
他加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我不再哼了,变成了一种很低的、持续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呜咽,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我的脚趾在沙发缝隙里蜷曲、伸展、再蜷曲,膝盖在抖。他抬起来看我,额头发丝湿透了,贴在额上,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欲望的亮,是……我找不到词。就是很认真的、把我每一条纹路和每一分反应都收进去的那种亮。
素娟,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哑得不像话,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站起来,把我拽起来。沙发坐垫上湿了一片,我的,他的,混在一起的。他把我按在沙发靠背上,我后背贴着冰凉的靠垫面料,他的前胸贴着前胸,两个人都在喘,他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全是烫的。他手往下,按在我腰侧,拇指按着腰线,往下滑,按到了那个位置。
他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脊椎到脚趾全部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他用了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说,就是那个指腹在那个位置反复地、不紧不慢地擦,每擦三下停一下,让那块已经麻到失去知觉的皮肤重新感知他的温度。我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肤,他闷哼了一声,没躲,但手指加快了。
我要进去了。他说。声音很平,陈述语气,跟说明天有会一个调。但他的手在抖。
我嗯了一声,腰主动往前迎了迎。
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后槽牙咬住了下唇。不是疼,是那个被撑开的、又胀又满的、身体被突然占满的不适应感。他停住了,额头抵着我的,两个人都不动,呼吸全打在同一小块空气里。我感觉到他撑在那里,最里面那块地方被撑得又酸又胀,子宫方向有一阵一阵的抽。
动吗?他问,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点头。他的额头蹭了一下我的,好。
他动的时候不是抽,是顶。一下一下,很沉,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死角,那种顶到就停住、停三秒再拔出来一点的节奏。我的手指扣在他后背上,指节陷进皮肤,留下几道红印。他呼吸越来越重,鼻息打在我后颈,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推进绷成两块硬片,在我掌心里一凸一凹。沙发靠背被撞得发出闷闷的咚声,一声,又一声。
远川……我叫他,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每个字都带着气音的碎裂。他低头咬住我耳垂,不重,是牙齿磕着皮,我嘶了一声,腰弹了一下,他借这个力度又顶深了两寸,我整个人被弹得在靠背上弹了一下,后背砰地磕上去,疼,但我脑子里只剩再来两个字。
他换了个角度,把我从靠背上卸下来,转身把我整个扛起来,拖到阳台门口。落地玻璃后面是整面墙的夜景,城市的灯全亮了,橘色的、白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体上。他把我按在玻璃门上,后背的凉意激得我打了个激灵,他就利用这个停顿,抽出来,又顶进去,比第一次深,顶到最里面我啊了一声,声音在玻璃和身体之间弹了一下,变成很小的、碎的气音。
节奏变了。他不再慢,他加快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要把我钉在这块玻璃上的狠。我手撑着玻璃,指尖在光滑表面上打滑,凉意从掌心往上爬,而他从下面顶上来的热度从最深处往外扩散,一冷一热在我身体里撞来撞去,我整个人都在抖,不是一种均匀的抖,是断断续续的、一阵一阵的痉挛。
素娟!他喊我名字,不是叫,是喊,声音破了,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喊。他的额头抵着我后背,我能感觉到他咬后槽牙的肌肉在太阳穴的位置跳动。他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按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侧,每顶一下手指就收紧一次,指腹陷入皮肤,留下压痕。
我快到了。不是慢慢上来的那种快,是突然的,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最紧,再拧一圈就要断。我的脚趾蜷了起来,整个脚底板都是麻的,手指在玻璃上抓不住了,打滑,他感觉到了,手腕被我一扯,他闷哼了一声,没停,顶得更深了。
我到了的时候是弯着腰的,后背全贴在玻璃上,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像被一道电流打穿了——不,不是电流,是那种从最深处猛地一绞、然后整个人从里面往外翻的、又疼又胀又麻的感觉。我的手指在他腰侧抠出了四道红月牙,指甲断了一小片。他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变了,不是快,是重,最后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顶在刚才那个最深处,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能算声音了,是一种从气管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他最后顶住不动的时候,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湿透了,贴在他皮肤上。他在我后颈上亲了一下,嘴唇是烫的,带着喘,呼吸全打在我耳朵上。我腿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膝盖快撑不住、整个人要往下滑的抖。他伸手托住我的腰,把我整个兜住了,额头抵在我后颈,两个人都不动,只有呼吸和心跳,一上一下,越来越慢。
他把我从玻璃上卸下来的时候,我腿几乎没什么知觉了,软得像两根没有重量的面条。他托着我走进卧室,把我放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后脑勺陷进枕头,他顺势躺下来,胳膊从我脖子底下穿过去,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后背贴着床靠板,我蜷在他怀里,面朝他,能看见他胸口起伏,锁骨上的汗还没干,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是黏亮的一层。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是散的。
不疼。我摇头,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圈,有点……胀。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贴合的胸口传到我这里。他低头,嘴唇蹭过我额发,没有吻,就蹭着,把那片湿透的头发蹭得更乱了。我闻到他的气味,不是之前洗衣液那种干净的皂味,是身体本身被用尽之后蒸出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的、很原始的味道。我往他胸口埋了埋,鼻尖抵着他锁骨,吸了一口气。
素娟。他又叫。
嗯。
你刚才……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个什么东西,不是声音,是想说又没说出来。他手指在我后背上慢慢抹,把我后背的汗和湿意蹭开,指腹是凉的,擦过汗湿的皮肤有一种很细的、涩的摩擦力。你刚才叫我的时候,他说,不是叫’聂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我在他胸口闷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耳朵贴着他锁骨,我听见他的心跳从刚才的急促慢慢降下来,但还是比正常快,每一下都隔着皮肤撞在我颧骨上。
你骗了我。我说。声音闷在他胸腔里,嗡嗡的。
他没动。
茶水间的杯子。我说,你扶了三次。不是顺手。我第一次扶的时候你看了我四秒,你平时看谁都不超过两秒。
他没否认。
周一开会你把我排在你旁边,说’素娟坐这儿方便做记录’,但你坐的位置偏了,你偏了半格是为了让我坐在你左手边。
他嘴唇贴着我头顶,嗯了一声。
还有。我手指从画圈变成了攥,攥住他胸前的衬衫,你书房那个抽屉,上次我帮你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了,里面有一沓纸,不是文件,是你手写的。我偷看了一眼,全是日期。
他手指停在我后背上。
每个日期后面写了一个词。我说,声音变小了,我记不全,我看见了’周三 果茶’,还有’周五 地铁’,还有一个……’十一月初 雨’。
安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橘一白地扫过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加快,是深了,每一次吸气都从喉咙最底下提起来,像在下很大很大的决心。
那不是记录。他说。
那是什么。
是清单。他的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低,低到几乎是气声,我写下的,你出现过的每一个我差点没忍住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手指从攥着变成松开,平摊在他胸口。
第一次是在地铁站。他说,眼睛闭着,你举着伞站在我旁边等红灯,雨打在伞面上,你缩着脖子,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就一下。我那天回家把地铁卡掰断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气音,肩膀抖了两下。
第三次是上周。他继续说,没睁眼,声音闷在我耳朵边上,你歪着头看我,我笔停了。我盯着你看了十一秒,然后写了一行字:’别回头,她会觉得你奇怪。’
然后你回头了吗?
没有。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忍住了。忍了十一次。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很堵在胸口的东西。我歪着头看他,从下往上看,他的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睫毛颤了一下,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不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我后背上又慢慢抹了一遍,把我最后一层薄汗蹭干净了,指腹是温的。
你入职第二周。他说,你帮我泡的那杯茶太甜了,你问我’是不是太甜了’,你问的时候眼睛很亮,嘴角是往上翘的,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停了一下,我那天晚上把’太甜’写在了第一页。
我鼻子吸了一下。
不是’太甜’。他说,声音更轻了,是’她觉得我不喜欢甜’。我后来每天喝三杯茶,都是甜的。
我哭了。不是大声哭,是眼泪从太阳穴的位置滑下来,滑进耳廓,带着一点咸。他感觉到了,手指从后背移到耳后,拇指按在我耳垂上,不擦,就是按着,让那个温度把咸的液体焐住。
下周三。我吸着鼻子说,考核。
我知道。
第七条,我嗓子是哑的,直属上下级……
我调走了。
我抬头。
今天傍晚发的调令,你还没看邮件。我调到品牌部。他说,语气跟说茶太甜了一样平,你不用转岗,你不用顺延考核期,第十七条对我不再适用。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掉了一滴,这次是砸在他锁骨上的,他缩了一下,很轻,像被烫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定的。
你每次歪头看我的时候。他说,每歪一次,我就把调令往前推一天。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手指从攥他的衬衫变成松松地搭在他锁骨上,指尖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很多。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的湿发,没有吻,就是贴着,让我听见他嘴唇开合的声音。
素娟。
你身上好湿。
我在他胸口闷闷地骂了句脏。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手指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滑,我拍了一下他手背,他停在那儿不动了,但也没缩回去,就是摊开掌心贴在我侧腰上,热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窗外的灯还在亮。城市没有因为多了一个调令或者少了一条第十七条而有什么不同,橘色的光斑还在玻璃上慢慢移,移到我后背上,暖的。他的呼吸重新变均匀了,一下,一下,胸腔的起伏贴着我的颧骨,每一下都让我感觉到他的重量,他还在,实实的,带着体温的,不是一天就会调走的。
我手指从他锁骨滑下去,按在他心口上。跳了一下。我又按了一下。又跳了。
远川。
你那个清单,我的声音从棉花里闷出来,还带着哭后的鼻音,第三页写的是什么。我上次看见你翻到了第三页,你突然把本子合上了,脸是红的。
他沉默了五秒钟。
……’十一月 她咬我肩膀的时候 指甲断了’。
我在他怀里噗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吸了一下鼻子。他手指在我后腰上慢慢画圈,不紧不慢,那种力道刚好让皮肤起一层细细的、不疼的麻。我没动,他也不动,玻璃门上的城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呼吸落在我头顶,我听见他嘴唇动了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脸贴着他胸口,我大概不会注意到。
甜的。他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杯入职第二周的、太甜的、他喝了之后回家把地铁卡掰断的茶。
我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鼻尖蹭过他锁骨上的汗渍,咸的,温的,还带着一点薄荷的凉。他收紧了胳膊,把我箍得更紧,下巴磕在我耳顶上,骨头硌着骨头,不疼,是硬的、实的、实实在在的贴合。
我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很久,最后松开,滑下去,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腰上那块软的地方。他没动。我也没动。玻璃门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城市的夜开始往深处走,但卧室里这盏暖黄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个柔软的、模糊的光圈。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我腰侧的皮肤按出一小片凹痕。我嘶了一下,他立刻松了,拇指按在那个凹痕上轻轻揉,力道很轻,带着一点点问罪的、不好意思的讨好。
疼?他问。
不疼。我说,继续。
他顿了一下,然后真的继续了,拇指在凹痕上慢慢地、小范围地画圈,热度一点点把那点淤血揉开。我眼皮越来越沉,但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慢,说明他也没睡着。我感觉到他嘴唇贴在我头顶动了一下,很轻,是一个吻的形状,没有声音,没有力度,就是嘴唇碰了一下皮肤,然后收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他低头,眉毛皱着,不知道是在困还是在忍。我伸手,指腹按在他眉骨下面那个凹陷里,慢慢揉了揉。他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我指腹,痒的。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我笑了,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鼻尖,按了一下,他的鼻头是凉的。随便。
那我做。
你上次做的番茄炒蛋放了八角。
那是为了让你记不住味道。
我愣了,然后整个人笑得从床上滚下去,后背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俯身下来,手撑在我两边,嘴角是压着的,但眼睛在笑。
……你连那个都算。
算。他说,全算。
我伸手把他拽下来,他咚地砸在我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啧了一声。我没管他,手在他后背上乱摸,摸到一处还没完全退下去的淤青,就是刚才沙发靠背抵到的那个位置,我用指腹按了按,他吸了口气。
你的也花了。我说,手指移到他自己腰侧,按了一下,他整个身体绷紧了,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松开。
你的也是。他闷闷地说。
对,也是。
他把手臂重新收回来,把我整个人裹进他胳膊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我脸贴着他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皮肤底下还有微微的潮热。我手指从他的肩胛骨窝开始,慢慢地、没头没脑地往下摸,经过腰,经过屁股,经过大腿外侧,摸到小腿的时候他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干嘛。他声音含混,快睡着了。
数你有多少块肌肉。
……数出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