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踩着高跟鞋的后跟,站在走廊里。电梯的数字往下跳。你手里攥着那束玫瑰,花瓣被压碎了两三片,汁水洇在虎口,你按了开门键,门又开了三厘米。他隔着那道缝看你。你没动。门慢慢合上了。
三个小时之前,你还坐在文学院行政楼四楼的办公室里批研究生毕业论文。手机在桌角震了十七下,你一只没看,用笔杆把手机拨到一边,屏幕朝下扣着。关电脑,拔盘,把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两圈。二月傍晚,滨江的风能把人吹透。你踩着那双八厘米的细跟往外走,食堂门口的银杏树已经秃了,路灯刚亮,把你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在滨江步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没打算停,直到看见那束玫瑰。
你停住了。
李浩站在你左边三步的地方,逆着风,三万块的定制西装还穿着——情人节晚上,滨江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手插裤兜,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你太熟了,大学时候他在答辩委员面前就这副样子。你二十六了,他二十九,你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年和七次下次再说。
他叫你的职称:骆老师。
你差点笑出声。李总。
花。他把玫瑰递过来,给你。
你接了。刺扎了一下指腹,你没松手。你搁地上多省钱,我弯腰捡就行。
你弯腰的时候颈椎会疼。他说这话的语气是陈述事实,不是关心。
你他妈记了我三年。
四年。
你低头看那束玫瑰。红得很暴力,跟他的性格配。他往前迈了半步,外套脱了,搭你肩上,动作很快,没给你拒绝的时间。你肩上一沉,他的体温从布料里透过来,你缩了一下,但没抖掉。
别给我。你说。
穿着。
我围巾呢?
你围巾薄得跟纱布似的。
你确实薄。你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薄。你认了,嘴不认:那你把西装给我穿。
他没动。你瞪了他两秒,他偏过头去,嘴角是翘的,你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外面是签并购合同眼都不眨的李总,在你面前他妈的就是个答辩时紧张到把显着性念成显着性(xìng)的傻逼。
你们沿着水边走。风从江面上过来,把你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袖口露出腕骨,那块旧表还在,大三那年他翻出来的,说我爸的,你接你爸的手表戴你手腕上像顺的,他愣了两秒,笑了。那是你们最后一次一起笑。大概。
你们没怎么说话。他走前面,你走后面,隔一步半。他偶尔偏头看你,你不躲,也不看他。铁栏杆是凉的,你手指搭上去打了个哆嗦,他走回来,把袖口在你面前晃了晃。
你手冷不冷。
你闭嘴走你的。
你们走到步道尽头。那栋楼亮着灯,滨江一号,三十二层,你的公寓在二十三楼。你的高跟鞋在步道石板上磕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响,他皮鞋跟你的鞋跟交替着落,节奏不搭。
到了。你说。
他没接话。站在单元门口,风把他的衬衫领子吹起来,第一颗扣子没系。你看着那颗扣子,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你把玫瑰的刺攥紧了。
上去吧。他说。语气轻的,跟吃饭了一个调。
你转身要进。他喊你:依依。
你回头。他站在三步外,逆着楼道的暖光,影子投在你身后的墙上,他说了第二遍:上去吧。
比第一遍重。
你进了电梯。
门在二十三楼合上。你按了楼层键——不对,你已经在这个楼层了,你只是进来拿个快递又忘了放哪。你站在电梯中央,面对那面落地镜,围巾垂在胸前,玫瑰夹在腋下,高跟鞋跟磕在不锈钢地板上,叮的一声。
门合上不到三秒你听见外面的声音。皮鞋。很快。
你按了开门。门开一条缝。他半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西装扣子解了一颗,衬衫领口松着。他看你。不闪。那个你看了一眼就后颈发热的角度,和步道上偏头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进来。
你的手指按在关门键上。按了三秒。没按下去。门合上了。
你和他之间两米。电梯。三十五度的密闭不锈钢。
你退了一步,后腰抵上壁面。冰的。你的呼吸乱了。你想,就两分钟,到一楼你出去,明天该批论文还是批论文,该交房租还是交房租。你按了一楼。
数字跳。23、22。
他没按楼层。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你后腰又往墙上挤了挤,没有地方退了。他停在你面前,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那个你记了四年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一种很淡的、皂质的白。他以前让你帮忙洗衬衫,你闻过那个味道。
李浩。你抬头。你的声音在抖,你不喜欢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没说话。偏头,嘴唇蹭过你耳廓,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围巾上攥出了褶。他的呼吸打在你颈侧,烫的。你闭嘴,因为你知道你一开口就会把我们一年没见了和我他妈不想见你同时倒出来。
他的手指扣进你后领,把围巾从你脖子上拽下来。你嘶了一声,凉风突然贴上后颈,你缩了一下。他把你按回墙上,手掌撑在你耳侧,你的肩胛骨在背上绷起来。他把额头抵上来,你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你闻到了他呼出来的气,有温度,有一点铁锈味。
他吻你。
不是大学时候那种。大学时候他先咬你下唇,你你属狗的,他笑。现在他扣着你后脑,拇指按在你耳后那块软肉上,吻下来是实的、重的,牙齿磕到你下唇内侧,你尝到一点咸的。你的舌头还没来得及退,他的就进来了,不急,但收不回去,你含着他,他含着你,你的手指攥住他衬衫前襟,不是推,是拽。
叮。二十二层。门开了一下,外面空的,又合上了。
你听见自己心跳在不锈钢壁面上的回音。很吵。
他把你转了半个身位,你面对他,后腰和肩胛在金属壁上,他把你整个人圈在中间,手从你腋下伸进去,掌心贴着肋骨两侧。你的身体是软的,他往下滑,手指扣到腰侧皮肤,你的肋骨绷了一下。
你手好凉。你说。

闭嘴。
你笑了一声。他吻你笑出来的气音,嘴唇压在你嘴角,你笑没声了。他的手掌从肋骨滑到腰底,按了一下你那条黑裙的裙摆下方,你的大腿内侧软了一瞬,膝盖咔了一声。

他另一只手伸进裙子里。你的裙子底下是灰色短裤,他的指尖碰到短裤边缘的时候你整个人绷直了,脚趾在高跟鞋里蜷到发酸。他把短裤往下推了一指。两指。你从鼻子里吸了口气,很短。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说。声音哑的,不是开会时那种笃定的调。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回他。

他没接话。吻你的下巴,嘴角,嘴角下面那条线。你仰起头,喉咙露出来,他的嘴唇沿着锁骨往下,你的肩胛骨在背上炸开,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断的。他的手指在裙子褶皱里继续往下推,你抬了一下腿,高跟鞋跟磕在墙上,叮。
你鞋别磕。你说。
我鞋比你的贵。
你闭嘴让我——
他吻你。你闭了嘴。
电梯到二十一。你在数楼层,你在用数楼层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失控。
他把你裙子的扣子解开了。你背对墙,他面对你,拇指和食指捏着,你听见塑料弹开的声音,一个,两个,每个扣子弹开你的后背就贴墙紧一分。四个扣子,裙子从肩头滑下去。你里面一条灰白吊带,他的指腹按在吊带边缘,没往下推,就按着。你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小得你自己差点没听见。
他退下来。你的吊带滑到左肩,灰白布料下面是一片没被日光灯照过的白。他低头看了一秒,你偏过头,脸从颧骨烧到下巴。
他蹲下来了。
在电梯里。西装裤的膝盖弯着,他的脸在你腿间,发顶蹭过你大腿内侧,你嘶了一声,后脑勺往不锈钢壁上磕。他的呼吸先于嘴唇到来,温的,你腿间那片皮肤先是麻,然后是热,然后是湿,你两只手撑在壁上,指尖发白。
他舔你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抖。你咬着下唇没出声,但呼吸变得又短又碎,跟跑完一百米冲刺那种。他的舌尖一下一下,不急,你腿间的湿意顺着他嘴唇的纹路往回吸,你听见了一个很轻的、黏的声响。你恨不得死。
你他妈——
嗯?
你故意的。
他抬眼看你,你低头看他,他嘴里还含着你的,那个角度你觉得自己应该把电梯门扒开走出去。但他没让你。他换了个方式,你脚趾在鞋里蜷到抽筋,大腿在抖,你扶墙的力气在往下掉,他的嘴唇贴着你的地方,你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你忍不住了。手插进他头发里,扣住,指尖收紧。他的节奏变了,快了,你弓了一下腰,后腰磕在墙上,闷响。
叮。二十层。门开一条缝。你偏头,空的。合上。你操了一声。不是骂人。是气自己的。
他把你抱起来了。
你挂在他身上,裙子在腿间,吊带挂在左肩,右肩光着。他的手臂勒在你的腰和腿弯,你两只手撑在他肩窝里,脸埋在他颈侧。他把你转了个方向,面对面挂在他身上,把你按在不锈钢壁上,你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他的衬衫是湿的,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汗。
他把你一条腿勾起来,踩在电梯壁上。高跟鞋跟磕着金属,叮、叮。他另一只手撑在你腰侧,把你整个人钉在墙上。他的胯抵在你腿间,你感觉到他是硬的,抵着大腿内侧的软肉,热的,你啊了一声,你不想出声。
小声点。他说,二十三楼有人。
二十三楼是我。
我知道。他偏头在你发顶蹭了一下,我住隔壁。
你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去年搬的。
你说不出来话。他在你耳后蹭了一下,你的肩胛骨又炸了一次,你整个人沿墙滑了半寸,他把你顶回原位,胯骨磕着你的胯骨,你嗯了一声,闷在他衬衫里。
他把你推上去。你的腰顶在墙上,他把你另一条腿也勾起来,你挂在电梯壁上,两只手抓他肩膀,指尖掐进衬衫。他把你裙摆提起来,你啊了一声,凉风,然后是他的手指——他用手把你推开了,你听见那个摩擦声,湿的,你大腿内侧在发颤。他按了按你,你弓了一下,他的手指挤进去,一根,两根,你手指在他肩膀上掐出红印。
他抽出来。你嗯了。他托着你,把那一小团湿意按在你小腹上,你你了一声,他把你裙子拉下来了。
他进你的时候你啊出来了。没忍住,在电梯里,不锈钢壁会回音,那个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弹了一下,弹到墙上又弹回来。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着,他嘶了一声,你低头看见他后背被你指甲印出的白线。他顶到底的时候你咬着肩带,牙齿陷进灰白布料里,你尝到棉的涩味。他停了一秒,你的身体在适应那个被撑开的感觉,你的肋骨在抖,他的呼吸打在你肩窝里,粗的,胸口一下一下撞着你。
他动的时候你哦了。不是啊,是一种更软的、从腹腔里出来的声音。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寸都顶到很深的地方,你后脑勺磕在不锈钢壁上,咚,你操了。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面对他,他把你一只手举过头顶,按在壁上。你胳膊拉直了,身体弓着,他跪下去——在电梯里,膝盖在不锈钢地板上磕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没停。
他舔你。你弓着腰,一只手举在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壁上,高跟鞋跟磕着金属壁,每一下都是叮。他抬头看你,你偏过头,呼吸是碎的,你觉得自己快哭了,又觉得不是哭,你说不清楚。
看着我。
你看他的眼睛。和刚才步道上偏头看你时一样的角度,定的,不闪。你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在一部电梯里,三十五度,不锈钢壁上全是水珠,你的脸是烫的,他的呼吸喷在你脸上。
他进去的时候你啊了,手指在头顶攥紧,你咬住自己手背,牙齿陷进皮肤。他停了一秒,你的身体在抖,你慢一点,他没听。他把你另一只手也举起来,两只手腕抵在壁上,你整个人挂在他手和墙上,他进去的时候你哦——了,拖长的,你咬住下唇,没咬住。
他快了。你的高跟鞋跟在墙上磕出连续的叮叮叮,身体在壁上弹,不锈钢是凉的,你后背是烫的,他顶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要被弹出去。他咬住你肩,你嗯了一声,他加了一寸,你啊了,脚趾在鞋里蜷到快要脱臼。
快到了。他说。
哪还没到。
他吻你。你闭了嘴但他没停。你的呼吸变成了一下一下的,不是连续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了。
他把你放下来。你腿软了,他托着你,把你转过来,你面对他,他把你抵在墙上,你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你两只手抓着衬衫,他把你拉下来——裙摆还提在腰上,他的脸埋在你颈窝里,在你锁骨下面蹭,你的身体在啊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出声,你只是喘,一下一下,肩在抖。
然后他进来了。
这一次是慢的。一寸一寸的,你在数,数到七你啊了,他停住,你手指在他后背攥着,他你数什么,你别说话,他行,又动了。你的身体在适应,他的节奏跟着你的身体走,你嗯了一声,他低嗯了一声,你你’嗯’什么,他你’嗯’我也’嗯’。
你笑了一声,很短的,然后你啊了。他加了速度。你的高跟鞋跟磕在墙上,裙摆弹在腰上,你你裙子——,他别管裙子。吊带滑到手臂上,你光着半边肩贴在不锈钢壁上,水珠蹭过皮肤,凉的,然后是他的体温,烫的。
他把你举起来。一条腿勾在他腰上,他另一只手托着你,高跟鞋跟磕在壁上发出金属的响,他把你按在墙上,你蜷着,他的额头抵着你的,在你耳边喘,你的脸贴着他脖子,洗衣液的味道。
他快了。你的身体跟不上,手指在他后背上抓,高跟鞋跟磕在墙上,裙子弹在腰上,吊带掉到肘弯,你光着两只肩贴在不锈钢壁上,他呼吸喷在你耳朵里,你我要——,他没让你说完,他吻你,他顶你的时候你啊——了,身体在弹,你李浩,你叫了他名字,声音是碎的。
他把你举高了一寸。你的脚离地了,高跟鞋跟磕在墙上,他你到了我也到了,他把你箍在墙上,你后脑勺磕在不锈钢上,咚,你操了,这次是骂人。
他快了。你的身体在弹,手指在他肩胛骨下面掐出红印,高跟鞋跟磕在墙上叮叮叮叮,腿抖了,缠在他腰上,你啊——了,声音在密闭电梯里弹来弹去,身体在痉挛,一阵一阵的,脚在鞋里蜷了又伸直,你我——,他没让你说完,他把你按在墙上,额头抵着你的,你我要到了,他快到了,他的呼吸喷在你耳朵里,粗的,热的,你嗯——了,身体绷直了,你啊——了,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红印,高跟鞋跟磕在墙上,腿缠在他腰上,你咬住手背,你叫了他名字,声音碎了。
他撑在你上方。你闭着眼,脸贴他脖子,你在喘,一下一下,他胸口在你脸上撞,粗的呼吸喷在你颧骨上。你你他妈喘什么,他停了。你你停什么,他你腿在抖,你腿确实在抖,踩在不锈钢地板上,高跟鞋跟磕着地面,你我抖关你什么事,他不关我事,没把你放下来。
你睁开眼。看着落地镜。一只肩光着,吊带挂在一只手臂上,裙摆提在腰上,头发散了,脸是烫的,嘴唇肿了,手指在他后背上掐出红印,他衬衫湿了一片。你你衬衫,他你裙子,你你。你们都没动。
叮。
门开了。
你住的那层。二十三楼。
你从他身上滑下来。腿是软的,高跟鞋跟磕在地上,你扶墙。你还在喘,身体还在弹,一下一下的,脸是烫的。他站在你身后一步,衬衫扣子系到一半,你的脸贴着门框,看外面——你的走廊。暖光。玄关鞋架。你的拖鞋。
等等。你按了开门键。门开一条缝。你偏头看他。他站在电梯里,手插裤兜,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大学答辩时的角度。
你他妈住我隔壁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把玫瑰从腋下抽出来。攥着花茎,刺扎在手指上,没松手。递给他。给你。拿着。
他接了。
你转身。走了三步。高跟鞋哒、哒、哒磕在走廊地砖上。你回头。
他站在电梯里,把那束玫瑰举到下巴下面闻了一下。嘴角是翘的。
骆老师。
干嘛。
围巾。
你低头。他的外套还搭在你肩上,你什么时候——你扯下来,扔回电梯里。
门合上了。
你站在走廊里。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踩着高跟鞋的后跟。你在喘。还在喘。身体在弹,一下一下。脸是烫的。手指上有一小片玫瑰汁液,你把它抹在衬衫上,低头看了看那块颜色。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地砖上,凉的。
你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论文格式是对的。你批了两个字:可以。
关了电脑。
你关了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帧是论文第四页的脚注,一个英文引文,格式没错。你盯着黑屏看了三秒,里面映出自己的脸,嘴唇还没消肿,颧骨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确定是电梯里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四楼的走廊空着。行政楼晚上九点就锁了,你用的是自己那把钥匙,从侧门进来的。现在你站在侧门外面,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你脖子上的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下走,走到尾椎,你缩了一下。
你走回电梯。这次你按了23。
数字跳。4、5、6……你靠着壁面,后腰贴在不锈钢上,凉的,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面墙是烫的。你的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赤着的那只脚在鞋里,脚底板贴着金属板,凉得你脚趾蜷了一下。
18、19、20、21、22。
你开始数楼层。你在提醒自己你刚才数过这些楼层,每一层门都开过,每一层外面都是空的。你在用数楼层来证明自己刚才不是在做梦。
23。
叮。
门开了。你的走廊。暖光。玄关鞋架。你的拖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跟平时一样歪着。
你没动。站在电梯里,手扶着门框上沿的手指,你慢慢把门拉开了一点。走廊的暖光打在脸上,你眯了一下。
你的高跟鞋跟磕在地砖上。哒。赤脚踩在地砖上。凉的。你走了两步到玄关,蹲下去,把拖鞋套上。套的时候脚趾在鞋里蜷着,还在酸,高跟鞋挤的。你站起来,转身面对走廊。
你的门在左手边。
隔壁的门在右手边。
你看着那扇门。木头的,深棕色,门缝底下没有光。你住了两年,从没注意过隔壁是不是有人。你住进来第一天搬箱子,隔壁的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快递面单,你以为是垃圾。
去年搬的。
他去年搬的。你住了两年。你每天下班回来经过那扇门,高跟鞋哒哒哒,你从来没往右边看过一眼。
你站在走廊中间。两只脚都在拖鞋里了,脚底板还是凉的。你偏头,耳朵凑近隔壁的门框。
没有声音。
你等了大概十秒。暖气管里有水在走,咕噜咕噜的,很轻。他的冰箱如果开着,你在这个距离应该能听见压缩机启动的嗡。没有。
你转回身。面对自己的门。钥匙还在裤兜里,你掏出来,金属在暖光下闪了一下。你插进锁孔,转,门开了。
玄关。鞋架。你的拖鞋。
你把包搁在换鞋凳上。手在抖,你把包拽下来的时候带翻了鞋架上一只靴子,咚。你弯腰捡起来,放好,没看它。
你进客厅。暖气开着,你走之前没关,现在整间屋子是闷的、甜的,有暖气片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那种热。你关了暖气。咔。
你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你蹲下去,把拖鞋踢到一边,坐在地毯上,后脑勺靠着沙发底。
你呼吸还是断的。一下,一下。不是喘了,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肺还跟不上腿的节奏。你把手放在小腹上,手指是凉的,皮肤底下是烫的。你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有一片红的,你不确定是抓的还是磕的,你摸到的时候又疼了一下。
你坐了很久。
窗外滨江的灯还亮着,对岸有几栋高层,灯一格一格的,像像素。你看着那些灯,想什么呢你想,你什么都没想。你在数呼吸。一,二,三。
你的手机在包里面震了。你不想掏。它又震了。又又震了。你伸手进包里摸出来,屏幕亮着,十七条未读,全是研究生院教务群的消息,论文格式调整通知,提醒。
你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包里。
你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你把手伸进去,冰的,你嘶了一声。你抬头看镜子。
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一道咬痕,你自己的,牙齿陷进去的印子,皮没破,但红了一小块。脖子侧面,锁骨上面两指的地方,有一个很浅的、不太像蚊子包的印。你用手背按了一下,疼。
你打开抽屉。找出一管芦荟胶。挤在指腹上,涂在脖子上那个印子上。凉的,你嘶了一声。又涂了一下下巴。
你关掉水龙头。
然后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看了大概五分钟。
你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滑到最上面。最上面是一个置顶。你什么时候置顶的你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大二那年,他凌晨三点发了一条语音,三十七秒,你听了六遍,把那个对话框设了星标,后来星标变成了置顶,你一直没取消过。
你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二月,也是情人节。他发的:忙。你回了:好。
你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删了。
你发了一个字:
在?
屏幕亮着。三个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在。
你把手贴在镜子上。玻璃是凉的,你的掌心按上去,你看着自己镜子里的脸,嘴唇还在肿,你把手从镜子上拿下来。
你打字。
你明天几点下班。
三个点。
九点。
你打了:我九点半。
嗯。
你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
你关了卫生间的灯。黑着走回客厅。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滨江的夜,对岸的灯,江面上有一条很细的、流动的白光是船。
你站在窗前面。隔壁没有声音。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在走廊里蹲下去套拖鞋的时候,隔壁的门缝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均匀的阴影,像有人站在门后面,挡住了走廊的灯。
你不确定。走廊的灯是暖的,角度是斜的,那层阴影也可能是门框本身的。
你看了那扇窗很久。
你拉上窗帘。
你躺在沙发上。没开灯。暖气关着,屋里慢慢变凉,你裹了毯子。你的脸贴着靠垫,嘴唇肿着,你咬了一下下唇,疼,你松开。
手机在洗手台上。你听见它震了一下。你闭着眼。
你听见它又震了一下。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没有声音。暖气关了之后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但每一下都很实。
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七,你的闹钟响了。你没睁开眼。手机震了第二次。第三次。你伸手去够,摸到一片凉的,不是手机,是沙发扶手。你醒了。
手机在客厅地上,你昨天把包扔在换鞋凳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来的。你光着脚走过去捡。
六条消息。
前四条是教务群的。第五条是你的。
第六条。
你他妈怎么在电梯里出来的,门开的时候你身上什么状态你自己不看。
你盯着这行字看了十一秒。
你打字:你看什么了。
门开的时候你脸是红的。
你放下手机。去刷牙。牙膏挤多了,你吐了三次。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不肿了,下巴上那个印还在。
你打了:我脸红是因为暖气。
二月二十三号。暖气。
你关了水龙头。用脸盆接了水,倒掉。又接了。倒掉。
你打了:你九点才下班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没干嘛。
你锁了屏。把手机塞进裤兜。
你出门的时候是九点十二。你穿着那双八厘米的细跟,赤着的那只脚今天穿了,袜子,灰的。走廊里暖光,你往左走,你的门,你开了,关上了。
你往右手边走了两步。
隔壁的门。
你站在他的门前面。你把手抬起来,要敲。手悬在半空。
你等了五秒。
门开了。
他从里面出来。衬衫,袖子撸到小臂,头发是湿的,水珠还在发尖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烫的,他换了只手端。他看你。
你看着他。
你把手放下来。
你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磕在地砖上。你走出单元门,二月的风把你围巾吹起来,你没绕两圈,你只围了一道,露着脖子。他那个印还在。
你走出去大概二十步。
他喊你。
骆老师。
你回头。他靠在单元门框上,咖啡端在手里,嘴角是翘的。
围巾。
你把围巾扯下来。隔了二十步。扔。
他接了。
你转身。走了。
你走到银杏树底下。秃了。路灯还没亮。你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拖了一段,你走过去,影子就合上了。
手机震了。你掏出来。
他发了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