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电脑屏幕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
夏老师,隔壁的钻头快把我家猫震哭了。您能跟物业说一声吗。
附了一张图: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毛球,对着空气龇牙。
夏梦云把视线从那张猫脸上挪开,看向窗外。二月的上海,天黑得早,陆家嘴那一片楼群还亮着,但她的出版社在静安,六楼走廊已经空了,只有饮水机在咕噜咕噜地响。情人节的加班,说出去都嫌丢人。她三十二岁,编辑了九年书,婚姻维持了四年,丈夫上周的最后一句话是周末我可能不回了,项目收尾,发在家庭群里,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电脑,把那只万宝龙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帽上刻着她名字首字母的那个——塞进大衣口袋,下楼。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走廊里暖气太足,她脱了围巾,青砖老弄堂的气味就涌进来:潮湿的石灰、陈皮糖、某家阳台上的腊梅。她住在这条巷子里第三年了,说是住,不如说是躲。当年纪昀熙搬进来住对门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轰动了——那个纪昀熙,九年前在文学圈里能翻起浪的纪昀熙,写诗写得像骂人、喝醉了在签售会上把读者的裙子掀起来扇风的纪昀熙,现在每天七点出门,去街角那家旧书店打工,围裙上永远沾着粉笔灰和茶叶渍。
她经过他家门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对门——也就是她隔壁的隔壁——正在装修。电钻声从墙里渗出来,低频的,不是那种尖锐的嗡嗡,而是一种沉在胸腔里的咚、咚、咚,像什么东西在砖缝里一下一下地凿。这面墙是老弄堂里最厚的青砖墙,但隔不住声音,只隔不隔音,把声音压成了一种持续的、震骨头的震颤。
她站在巷子里,没急着回自己门。
因为他正站在她门口,手里提着两袋菜,围裙没解,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袖口有一道墨渍。他听见她的鞋跟磕在青石板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夏老师。他的声音被电钻声压得有点闷,猫还活着,就是脾气不太好。
那你把门关上。她说着,脚没动。
他笑了一声,把菜袋搁在门框边的地上,解围裙的手指在衬衫扣子上停了一下。你脸有点红。
暖气太足了。
现在外面零度。
……
她没接话。电钻换了个频率,墙面的震颤从胸腔里跳到了颧骨上,她后槽牙发酸。纪昀熙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往后,是往她这边退,因为巷子的宽度就这么窄,他退一步就抵住了她身后的砖墙。他的肩胛骨贴上来,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旧书摊的纸浆气、一点薄荷漱口水、底下是洗过很多遍的棉布衬衫的干净热气。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她说。
我退一步。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退的方向不对。
巷子里只有两个方向。他偏了一下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发顶,一个是我,一个是墙。
电钻停了。
突然的安静比噪音更震耳。她听见他呼吸,一下,一下,带着薄荷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他的快。她听见口袋里那支万宝龙的金属笔杆被大衣布料蹭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夏老师,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距离才装得下,你口袋里那支笔,还是我那年在你桌上拿的那支?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出差那天。我翻你的编辑批注,笔压在’此句节奏拖沓,重写’那张便签底下。他顿了一下,我用了三年。
她没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攥住了那支笔,指节发白。她当年批注写的是纪昀熙你他妈能不能把主语写完,他当时在走廊里把那张便签举起来给全室人看,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纪昀熙。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度。
嗯。
你先把围裙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条印着旧书新读四个字的围裙,笑出了气。这不是在干活吗。
你解不解。
他解了。围裙落在地上,白衬衫露出来,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锁骨底下那一小片皮肤在二月的夜风里泛着粉。她看着那片粉,喉咙里咽了一下。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问,语气是问的,但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的下巴先于她的意识抬起来。不是她决定抬头,是她的颈椎先松了,后脑勺的头发垂下来,露出颈侧一小块皮肤。他的拇指按在那块皮肤上,指腹的温度透过隔了几层衣料的距离烫上来,她后颈的细小肌肉缩了一下。
电钻一停你就这个反应。他声音哑了,拇指没动,就那一小块皮肤上面,来回蹭了两下,你每次都是这样。批注写’此处节奏拖沓’,手底下把我的稿子用笔画了三道线,一道比一道重。
那是工作需要。
三十二岁的人了,’工作需要’。
你三十五了,’围裙没解’。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她贴在他胸前的那片皮肤都跟着颤。然后他的另一只手绕到她腰后,不是揽,是按,掌心贴在她后腰的棉质秋衣上,五指张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她的后背咚地磕在青砖墙上,砖面粗粝,隔着大衣和毛衣也能磨出一种磨砂的触感。
疼。她偏过头。

嗯,老砖。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已经贴上来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慢镜头的、小心翼翼的嘴唇对嘴唇。他的嘴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气——薄荷漱口水那种凉——下唇先擦过她的,牙齿磕到了她上唇的唇峰,磕得她嘶了一声,手指从他衬衫第二颗扣子那里攥住了布料。他顺势咬住了她下唇,不是咬破的那种力度,是含住、压住、用舌根抵着让她含不住,她就含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唔,尾巴音被电钻重新启动的震动吞掉了。
她推开他。不是真的推,是两只手掌按在他胸口,推了不到两厘米就撤了。你、你口水——
哪儿。
你下巴上。
他伸手抹了一下下巴,又凑过来了。你刚才是不是叫了。
没有。是墙震的。
墙不叫’唔’。
你闭嘴。
他没闭嘴。他低头含住了她的舌尖,这次是慢的,舌面压住她的舌面,从前往后碾过去,她后脑勺的头发被他一把攥住了,指节插进发丝里,把她的头微微往后拽,嘴唇就被扯开了,她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挣出来,被电钻声搅碎。她的手终于从推变成了抓,十指插进他衬衫前襟的褶皱里,把布料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他衬衫领口被她扯开了,露出喉结,她感觉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也在吞自己的声音。
电钻又停了。第二次。
这次两个人都没动。她的嘴唇肿了,他下巴上确确实实沾了一道口水。巷子窄,他的膝盖抵在她大腿中间,隔着裤子,她能感觉到他那个位置已经硬了,顶在她髋骨上,一下一下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纪昀熙,她开口,声音是散的,我们隔壁在装修。
隔墙有耳。
这墙三十二厘米厚。
他没等她说完。她的大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半,他的手伸进大衣,掌心贴在她肋骨侧面,五指从下往上推,推过秋衣的下摆,皮肤露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二月的夜风突然碰到了那片只穿了一层薄棉的皮肤,凉意和掌心的灼热同时压上来了。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拧紧了。
这里不行。她说,但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往自己门的方向。
他跟上来了。
她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走廊尽头厨房的夜灯亮着,橘色的,把整条过道染成一种昏黄的暖。她的鞋脱在鞋柜上,一只朝左一只朝右,鞋尖磨得发白。他进来之后把门带上,咔一声,外面电钻的声音立刻薄了一层。
夏老师。
叫名字。
梦云。
她站在玄关没动,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把她的大衣脱了,从肩头一件一件往下褪,她没帮忙,只是仰着头让他做,下巴抬起来的那个角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大衣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厨房夜灯的橘光吹得晃了一下。
你衬衫上那道墨渍。她偏头看了一眼。
你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你在我书店里看一本诗集,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说’这行写得好’,然后走了。他顿了顿,我没把书还你。墨渍我也没洗。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的肌肉没绷住,往下坠的时候带了一点弧度。他看见了,他每次都看得到。
他把她秋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不是急的,是慢的,每一颗扣子经过指腹的时候她对应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她咬着下唇没出声,但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底下绷成了两个硬块。最后一颗扣子落到他拇指上的时候,他把它弹掉了,弹在地板上,哒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秋衣的领口被他的拇指勾开,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的不是她的嘴,是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他含住了,舌尖在那个凹窝里慢慢画圈,她整条手臂的肌肉从里到外紧成了一根弦,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绞住了,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抬头。
你轻点。她说。
嗯。他声音闷在她锁骨上,你指甲。
她没抽手,但也没抓那么紧了。他沿着锁骨往下,唇和舌头贴在她的胸口外侧,经过的时候他呼出的气是热的,她胸口的皮肤在那股热气里起了反应,她偏过头去不看他,鼻尖上冒了一层薄汗。
他把她的衬衫——不,秋衣已经脱了,里面是内衣。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她锁骨滑到领口,又滑回来,表情很淡,就是那种在旧书店里翻到一本想看的书、翻了两页、确认是这本了的淡。
你以前批我的稿,他忽然说,嘴唇还贴在她皮肤上,气息把棉布吹得微微贴住她的胸,’此处主语不明’,’此处感情流于表面’,’此处你他妈在写诗还是在写说明书’。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念我的批注。
不能。他把内衣的带子从肩头推下去,慢的,一边一条,她仰着头,后脑勺磕在身后的墙上,砖面的粗粝隔着后脑勺的头发硌得她皱眉。他两只手托住她,掌心整个贴在后背,往上推,把那片皮肤一寸一寸地暴露给二月的夜风。她缩了一下,但没关上肩。
他的嘴唇从她锁骨移到了胸口正中间,含住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地板上蜷紧了。他舔,舌尖是热的、湿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在那个尖上画了两个圈,她就叫了,不是啊,是一种从喉咙底被挤出来的、没有形状的哼声,尾音被自己咬住下唇吞掉了。他舌尖压住不走了,只是抵着,用舌尖的腹面一下一下地碾,她的手在他后颈上攥成了拳,指节咯咯响,你、你别——
别什么。
别用舌头。用、用指甲。
他笑了一声,气音,胸腔震动,她感觉到了。然后他换成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他剪得很短,旧书店打工养成的习惯,指甲边缘磨得圆润——贴在那个尖上,不掐,是刮,从根到尖,一道,两道。她唔了一声,腰弓起来,后背在他掌心里拱,他咚地用前臂抵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压回墙上。
你故意的。她说。声音是碎的,带着喘。
谁。
你。
我故意的。他低下头,吻落在她耳垂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你以前批注写’此处留白过多’,我现在的留白够不够。
她没接上这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语言上了。他的手指换成了揉,拇指和食指夹住,不重,但频率很快,她的小腿开始发颤,膝盖打软,是他在扶着她。她仰着头,头发垂下来糊了半张脸,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睫抖得厉害,睫毛尖上挂着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纪昀熙。
你嘴。
他没问哪个嘴。他把她的腿托起来,搁在自己腰侧,她的大腿夹住他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的、终于要泄掉的沙。他把她的小腿弯折起来,掌心贴在她膝弯内侧,那里的皮肤软得没有骨头,他按了一下,她啊了一声,腿自动收得更紧了。
然后他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了她唇上。这次是慢的,慢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点——二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后颈上。他的舌尖探进来,她尝到了薄荷,还有底下极淡的一点酒气——他下午在书店喝了一杯黄酒。他的舌头顶住她上颚,她后脑勺的头发被他攥紧了,扯得她呜了一声,这个声音被他的嘴含住,变成两个人之间的一小团湿热的、含糊的气音。
他的手指还在动。她快到了,不是那种快要到了的渐近线,是一个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的悬崖——她的大腿夹住他腰的时候,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拇指压住了她膝盖,把力道卸掉,慢一点,他说,嘴唇贴在她嘴角,你这样我会——
你会什么。
我会提前汇报。
她噗地笑出了气,肩膀抖了两下,笑完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他接住了,前臂箍着她后背,重量全部压在他肋骨上。她的大腿还挂在他腰侧,小腿的肌肉在抖,不是冷,是那种高潮过去之后、神经末梢还在放电的抖,从膝盖一直传到脚踝,脚趾蜷了十几秒才松开。
她没立刻从他身上滑下去。她挂在他腰侧,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脸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里有一小片汗,是热的,带着他棉布衬衫被汗浸透之后那种潮湿的、有点咸的味道。
你刚才说’你指甲’。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笑过之后的、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沙。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三十五了,被一个三十二岁的编辑用批注的语气指挥用指甲。
你活该。
他低头,嘴唇从她后颈滑到她耳后,你以前批我最狠的那句是’此处作者情感尚未准备好,建议修改’。他停了一下,我改了多少年了。
她没说话。手指在他后颈的衬衫布料上慢慢地、无意识地摩挲,指尖蹭到了那道墨渍,蹭了很久。
电钻声从门缝里渗进来,咚、咚、咚,持续的低频震动,震得厨房夜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摇晃的影子。
他把她放到玄关的矮柜上。她说放地上,他说地上凉,她说你烦不烦,他已经在解皮带了。金属扣碰到矮柜的木面,叮的一声,和刚才那支万宝龙撞在大衣口袋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个脖颈。他看见了,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
裤子退到膝盖的时候,她偏过头不看了。你——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在签售会上把酒洒在编辑——在我——她顿了一下,把我字从她的位置上挪过来,花了半秒钟,洒在我衬衫上,然后说’这是签名版的,别洗’。
那是真没打算洗。
你把它洗了。
洗了。他把手指伸过来,按在她下唇上,但我把墨水留下来了。
他撑在她身侧,矮柜的木面硌着她的尾椎,硬,凉的,但底下垫着她自己的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拿过来的。他没脱衣服,那件白衬衫还穿着,扣子又开了两颗,他俯下来的时候,衬衫前襟垂在她脸侧,下巴蹭到了她的颧骨。她感觉到他呼吸打在鼻尖上,热的,带着薄荷和黄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进来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不是慢慢地。是没有慢慢地这个过程的。他推进来的那个瞬间,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背在矮柜上磕了一下,木面的震动顺着尾椎骨传上来,和电钻的震动叠在一起,她整个人震了一帧。他停住了,额头抵在她肩窝上,呼吸很粗,一下一下打在她肩头,把那里的皮肤吹得发颤。
疼?他问。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表演性的哑,是牙关咬紧了、气流从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
没。她说。
你咬着嘴皮。
没。她松了手,嘴角被自己的牙印顶出一道白痕。
他没再问。他退出来一点,浅的,只退了两三厘米,她感觉到那个有变成了空和满之间的一小段,比什么都没有更难受。他重新推回来,不是一下到位的,是一寸一寸的,每推一寸她就唔一声,声音被他的嘴唇堵住,变成两个人嘴里的一小团湿热的、含混的气音。她的大腿夹紧了他,不是拒绝那种夹,是别走、别退、不要让我感觉到空的夹。他俯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感觉到他嘴唇在抖。
你抖什么。她伸手推他额头,没推动。
你抖我还抖。
我没抖。
你腿在抖。
她的大腿确实在抖。他嗯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震在她锁骨上,然后他动起来。
不是开始抽送。是顶。一下,很慢,顶到底,停三秒,她感觉到那个到底的位置,不是疼,是一种饱满的、被撑开的酸胀,从最深处往两边推。他停在那儿不动,前额的汗滴在她颧骨上,她偏头躲了一下,他跟着偏,鼻尖蹭过她的太阳穴。
第二下快了一点。不是加快频率,是顶进去的那一下用了力,她啊了一声,这次没咬住,声音从喉咙里直直地挣出来,被电钻声盖掉了一半。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腰上,指节陷进那片皮肤,留了五个红的印子。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均匀的了,是急的,短的,哈、哈地打在在她耳廓上。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节奏建起来了,不是渐快的,是一下重一下轻,重的顶到底,轻的停在空和满之间晃,她整个人跟着那个节奏一上一下地拱,矮柜的木面在腿上吱、吱地响,和砖墙里电钻的咚、咚撞在一起。她两只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是白的,衬衫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了一张搓衣板,她不知道自己在拉他还是在他身上写字。
梦云。他叫她名字。不是夏老师,是名字。这个字从他的齿缝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气音的尾,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嗡了一声就散了。她听见了,腰不自觉地软了一下,他趁着这个软又顶深了一寸,她唔地哼出来,手指从攥紧变成了十根手指全张开、整个手掌平贴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他肩胛骨在那片皮肤底下绷成了两块硬板。
她快到了。这次她感觉到了那个渐近线,从尾椎开始,是一小片发麻的酸,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肩胛,爬到后脑勺,她后脑勺磕在矮柜靠背上,木面咚地响了一声,她啊地叫出来,声音是劈开的,从啊变成啊——,尾巴音被自己的牙齿咬断了。她的脚趾蜷起来,整个脚背弓成一道弧,大腿内侧的肌肉绞紧了,绞住他的,绞得他都闷哼了一声,手掌从她后腰滑到了她的胯骨侧面,指尖压着髋骨的最高点,往下按,把她整个人压回矮柜上。
他最后那几下不是顶,是碾。停在那个最深处,不进去不退出,只是用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磨,角度是偏的,偏到左边,她嗯了一声,偏到右边,她又嗯了一声,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下巴抵在他锁骨上,他感觉到她下巴在抖,嘴唇贴在皮肤上,嘴唇也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俯下来吻住她,不是舌吻,是嘴唇压着嘴唇,只是含住了,不进攻,只是把那个唔声重新堵回去。
她高潮的时候,手指在他后背的衬衫布料上抓了四道褶,指甲没有破皮,但衬衫被扯出了两个小洞。她的身体从尾椎到肩到头顶地酥了一下,不是一浪一浪那种,是一整片同时松掉的,像一根绷了三十二厘米的弦突然被人弹了一下,嗡了一声就散在空气里了。她的大腿松开他,小腿从腰侧滑下来,啪地磕在矮柜上,木面震了一下,她啊地又哼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在二月的夜风里散掉了。
他跟着泄了进来。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她里面抖了一下,不是抽,是那种从最深处往外涌的、一阵一阵的颤,她被他带着弓了一下腰,后脑勺又磕在矮柜靠背上。他抱着她,前臂箍在她后背,重量全部压下来,她感觉到他心跳,贴在她肩窝里,不是砰砰砰那种,是咚、咚,和墙里电钻的节奏撞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心哪个是钻头。

电钻停了。第三次。
彻底停了。隔壁的工人大概收工了,走廊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极浅的嗡鸣,像冰箱压缩机,像远处的空调外机。突然的安静比噪音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的,带喘的,呼——吸——呼——,她听见他的,更快,贴着她的耳朵,呼、呼、呼,薄荷气还没散,混着汗,混着黄酒,混着棉布被汗浸透之后的那种潮热。
她躺在他怀里。矮柜上。白衬衫搭在她腰侧,她没脱,他也没脱,两个人就在这个姿态里,他穿着衬衫,她穿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秋衣还在,扣子扣着,只是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底下那一小片皮肤。他的衬衫上多了两个小洞,是她指甲干的。
你衬衫。她说。声音已经完全散了,带着高潮之后那种还没收回去的沙。
你那个洞。
你干的。
你以前批注写’此处破折号使用不规范’。
那是格式问题。
我的衬衫也是格式问题。
她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衬衫上那两个小洞之间慢慢地划了一下,划到了那道墨渍,指腹蹭过去,蹭了三四下,没松手。
他把她从矮柜上放下来。她站不住了,他的前臂绕过来托着她,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攥了那么久,指头发麻了,松开的过程中手指抖了两下。她站在他前面,仰着头看他,头发是散的,糊了半张脸,嘴角还有一小片干了的痕迹。
你嘴角。他说了。
你下巴上也有。
我不管。你擦。
她伸手,用拇指把那道痕迹蹭掉了,蹭的时候指尖碰到他下巴上一点胡茬,他嘶了一声,偏头躲了一下。
她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磕在墙上。
梦云,隔壁装修完没有。
没有。只是这个时段停了。她偏过头,明天还会继续。
我知道。他伸手,把她糊在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她缩了一下,但没躲。明天继续。
什么继续。
装修。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继续下雨。墙还得拆,还得砌,还得刷。你我都住在这面墙这头。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撞了一下她的肩,不是刻意的,是巷子太窄,他走的时候她没让,他的肩就抵上来了,她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肩胛骨,那件有两道指甲褶和两个小洞的白衬衫底下的皮肤,热的。
你明天批注的时候,别把’此处’写成’你他妈此处’。
她嗤地笑了一声,没回头。他笑了一声,更响,从门缝里挤出来又缩回去,变成一串很短的、含混的气音。他进去了,门关上了,咔。
她站在巷子里。电钻没有重新启动。隔壁那个工人大概真的收工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远处某条马路上公交车的气刹声,能听见风——二月的、零度的、从巷子口灌进来的风——吹动她耳侧那缕没被拨回去的头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白,是他衬衫上的线头。她把它弹掉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支万宝龙。笔帽上刻着XMY,是她的名字首字母。她翻开笔帽,看了看笔尖,金色的,很细,尖上有一点干了的墨。
她没把笔放回去。她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她的掌纹,走了两步,到了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
厨房夜灯还亮着。橘色的。
她没开大灯。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跺了两下脚。她走到矮柜前面,弯下腰,看了看那个矮柜。木面被她的膝盖蹭出了一道浅痕。她伸手,指腹蹭过那道痕,蹭了两下。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巷子,青砖,石板路,路灯把砖面照成一种暗橘色。他对面的门关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看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后颈上,那片皮肤还是麻的,她低头用手掌贴了一下,手心是热的,掌心有一层薄汗,不知道是他那里留的还是她自己出的。她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薄荷。黄酒。棉布。汗。
她把手放下了。
窗纱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帘那条缝外面,路灯的光在青砖上移了一小格,又移了一小格。远处,巷子口,某栋楼的窗户里有人放歌,声音隔了很远,只剩一个模糊的、辨不出歌词的旋律,嗡——地飘过来,被风撕成两半。
她站在窗边,没动。手里没有笔,笔在口袋里。掌心贴过那块皮肤之后,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手指凑到嘴唇上,含住了,舌尖抵住指腹,尝到了极淡的一点咸。
隔壁没有声音了。整面墙安安静静地立着,三十二厘米厚的青砖,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二月的夜风从砖缝里渗进来的丝丝凉意。
她后来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中,大衣搭在腿上,光着脚,脚趾蜷着,地板上凉的,她没动。窗帘那条缝没拉上,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她的小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明晃晃的亮。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邻居纪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墙还要拆多久。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猫还活着吧。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个字:活。
后面跟了一张图。还是那只橘猫,但这次不是龇牙了,它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去,有一小截搭在窗沿外面,正对着镜头,眼睛是圆的,瞳孔被窗外的路灯放大成两个黑点。
夏梦云看着那张图,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不到两毫米,但肩膀跟着抖了。
她没再打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橘色的光从手机壳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映在她小臂上。
窗外,风停了。路灯的光不再移了,钉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还是粗的,呼——吸——,比正常慢不了多少,但能听见,在安静的屋子里,能听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微蜷的,指节是红的,不是发白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红。她把手张开,握了握拳,又张开。
隔壁的门缝底下,有了一点光。很浅,是一条线,橘色的,不知道他开的是哪盏灯。
那条线没有撤。就那样停着。一条窄窄的、橘色的线,从门缝底下挤出来,铺在青石板上,照到她窗纱的那一小角上,又暗下去,又亮起来,跟着他的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