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抵着亭柱,石面冰凉透过中衣渗进肩胛,而岳云峥的前臂横在我喉下——不是扼,只是搁着,掌心贴着皮肤底下那一点跳。他的另一只手扣在我后颈,五指没插进发间,只是扣着,像扣住一件不该被风吹走的东西。
雨下来了。不是清明前那种试探的细雨,是忽然就砸下来的那种,打在飞檐上,打在石台上,打在两丈外那盏灯笼的纱面上,把昏黄的光晕压成一片模糊的湿。他离我很近。近到我闻见他衣襟上泥水与酒气混在一起的冷味,近到我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的沉。
我的绣花鞋有一只掉在了亭檐外的青石板上,被雨打湿了半边。另一只还穿着,脚趾在里头蜷着,绷得发酸。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我的耳廓,没停,只是擦过,带着一点粗糙的、嘴唇本身的温度。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碧。
就一个字。不是名字,甚至不像在叫我。但我的膝盖软了。不是完全软,是那种——你本来撑着,忽然发现撑的东西被抽走了——软。我的手指从亭柱的石缝里滑出来,攥住了他腰侧的剑鞘。冰凉的。金属的边棱角硌进掌心。
他顿了一下。很短。然后那只扣在我后颈的手收紧了,我的下巴被迫抬起来,正对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在灯笼底下看过来。不是那种温柔的、含了水分的看。是干的。是看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不再看别处的、那种看。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是疑问句的语调。是确认。
我说不出话。我的嘴唇张着,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有一滴落在我锁骨上,凉的,我缩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不是此刻的这件事。是另一件事。
七年前也是清明。也是这种雨。
我十八岁,刚满一冬,在渡口替我爹撑船。那天的雨从辰时起到午时没停过,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对岸的柳树只剩一个影。我蹲在船头,把湿透的蓑衣拧出第三遍水,手指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河泥。
那阵船是空船,没有客。我本该收篙回岸的,但雨太大,我懒得动,就那么蹲着,拿一根竹篙拨水,听水声。
船靠了岸。
一个人从码头上走过来。穿着玄色短打,腰上挂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说明是常佩的。他很高,比我高出不止一个头,肩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尖往下淌,他没擦。他走到船边,没有立刻上船,先低头看了看水面,然后才抬脚踩上跳板。
我那时正蹲着拧蓑衣,看见的是他的靴子。黑色的,靴尖沾着泥。然后是他的腿,很直,站定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后,像随时要拔剑。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三尺的船舷对视了大约两息。他在看我手里的蓑衣,我在看他的剑。他先移开了目光,说:撑到对岸。
声音不高。雨太大了,我差点没听清。我说了一声好,撑篙离岸。
那趟船走了很久。雨没有停的意思,水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白,对岸的柳树在雨幕里晃。他站在船尾,手扶着桅杆,那柄剑垂在身侧,剑鞘上的穗子被雨打湿了,贴在鞘身上。
我撑了很久的篙,手臂开始发酸。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看着对岸,侧脸被雨打得发青。
下次还走这个渡口。
语气很平。不像是对渡娘说的,倒像是跟自己交代。
船靠了岸。他先下船,回头看了一眼——很短暂,半息——然后走了。玄色的衣角在雨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拿着剑鞘上那截穗子的手,在发抖。他下船的时候,剑鞘从我撑篙的手指上擦过去了,那截穗子缠在了篙尖上。我拔了半天没拔下来,最后是用牙咬断的。
我站在码头上,雨打在我脸上。我没撑伞。我站了很久,久到那截断了的穗子在我手里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从靛蓝褪成了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比雨还大。
后来的事没有什么可以讲的。我爹不让我再撑船了,说渡口改道,我改到岳云峥的府里做了绣娘——绣襦衣、绣帐幔、绣他书房里那几幅屏上的花。二十一岁进的门。他那时已经是骁卫将军,府里的女人很多,我排不上号,也不需要排号。我住在最东边的小院里,窗对着后墙的苔藓,一天到头只有落灰和虫鸣。
我绣的东西他不一定看。但我每次送进去,他都会在案后抬一次头。就一次。看一眼。然后继续批他的文书。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不停留,但也不完全移开——是那种看见了,记下了,不需要更多的看法。
三年。三年里我给他绣了七件襦衣,十二幅帐幔,修了十九回被剑尖划破的屏。他叫过我两次名字。一次是碧波,茶凉了,一次是碧波,把窗关上。两次都没有看我。
我习惯了。习惯他存在,也习惯他不看我。习惯把渴望压在针脚里——每一件绣品的底衬上,我都绣了一个极小的、不翻过来就看不见的结。不是花,不是字,只是一个结。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结。
到第七年的这个清明,雨忽然下大了。我在后园亭子里避雨,替他晾一坛要入库的旧酒。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亭子,肩上、发上全是水,站在灯笼底下,离我三步远。我给他递毛巾。他接了,按在头上擦了两下,然后没还给我。
他说:过来。
两个字。不是你过来,是过来。命令的。但声音是沙的。酒气还没散尽,混着雨水的凉。
我过去了。不是走过去的。是腿自己动了一步,就一步,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后颈。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松开了后颈。我的头发散下来,湿了一肩,贴在皮肤上,凉的。他没退开。他另一只手——刚才搁在我喉下的那只——开始动。很慢。从下颌往下,沿着颈侧的筋脉,指节擦过那块薄薄的皮肤,到衣襟的第三颗盘扣。
他的指腹按住了盘扣。不是扯,是按住了,拇指和食指捏住,往下推。第一颗开了。第二颗。第三颗。丝绸从我的肩头滑下去,露出一小片锁骨。
我咬住了下唇。不是忍,是怕出声。雨太大了,但我不敢赌。后园路尽头有个值夜的兵,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隔了十来丈。
他把我滑到一半的衵衣从肩头褪下来,丝绸团成一团落在湿石板上。里面是一件素白的中衣,薄的,被雨气打潮了,贴在身上,领口开到胸骨中间。他的指尖顺着中衣的边沿往里探了一指,没多探,只是停在了那片被汗潮打软的皮肤上。
我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在背后合拢,手指从亭柱上滑到他的剑鞘上,攥得指节发白。我没闭眼。我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咽了一口。
然后他的嘴唇落下来了。
不是嘴唇对嘴唇。是他的嘴贴在了我中衣领口的边上,嘴唇蹭着那片皮肤,往下,到胸骨正中那一点凹陷。他含住了。舌尖在皮肤上碾了一下,很轻,但我的腰弯了,整个人往前倾,又被他一只手按住后腰,抵回了亭柱上。石面的凉意贴住我的尾椎,他的热意贴住我的胸口,一凉一热撞在一起,我的呼吸全乱了。
他退开。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水光。他看我。

你湿的。
不是问句。他的拇指擦过我的腰侧,指尖沾了水。
耳边的灯笼被风扯了一下,纱面上的光晃了一晃。我的脚趾在绣花鞋里蜷紧了,鞋底被雨气打潮了,凉丝丝地贴着脚心。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面对着他。中衣还在身上,但领子已经被他扯歪了,一半在肩上,一半不在。他的手伸进我衣摆底下,掌心贴在我小腹上,往下,很慢的,往下。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攥住了。他的手指在我胯间停了一息,我感觉到他的中指按在了——那里。
我吸了一口气。太湿了。不是正常的湿。是那种从里头涨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忽然就漫上来了的湿。他的中指在打转,我整个人都软了,膝盖抵在石板上,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缝里全是他的脉搏。
他停下来。退开半寸。看着我。
碧波。
他念了我的名字。全的。第一次。
我的眼眶热了。不是哭。是那种——你等了很久,他终于叫你全名了,比哭更难受的东西。我偏过头。他没追。他只是把那个手指又伸回来了,这回是两根,慢的,按着,画圈。
我跪下来了。不是他让我跪的。是我的腿自己弯的。石板的凉意贴上我的膝盖,我的中衣被雨气浸得贴在背上,他站在灯笼底下,腰间的剑横在我视野里,剑穗在风里轻轻甩。
我把他的腰带解了。手在抖。系了很久的带子,我解了三次才解开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他站在原地。手撑在亭柱上,指节发白。呼吸变重了。
我仰起脸。
别怕。
他说。声音很哑。手落在我头顶,没插进发间,只是覆着。
然后我含住了他。
烫的。比我想的烫得多。我闭上眼,舌头抵住了,他颤了一下,指节在我头顶收紧。我的嘴里全是他的味道——酒、汗、铁、还有一点咸。我一开始很慢,喉咙里发紧,咽不下去,就只是含着,让他的重量压在我舌尖上。他俯下身,额头抵在亭柱上,呼吸全喷在我后颈上,热的,湿的。
我加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加速的。只是忽然就快了,喉咙里发酸,嘴里发涨,他变了个姿势——他伸手抓住了我的下巴,拇指按在我的下唇上,微微掰开,他整个人往下压了半寸。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不是哼。是那种被堵住的、闷在胸腔里的低响。他的胯往前顶了一下,撞在我舌头上。
又叫。我喉咙里一紧,差点呕出来。我睁开眼,泪花了,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忍。
我哭了。不是委屈。是嘴里太满了,他太烫了,我的舌头在发抖,眼泪就顺着下巴滴在了他硬邦邦的、被雨气打凉的皮上。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没松手。
又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雨声盖住了一切,我只觉得喉咙里又酸又涨,他的呼吸从紧变急,从急变碎,他在我头顶那只手忽然攥了我的头发,不是疼,是攥紧了,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沉。
我松了口。他闷哼了一声,退后一步。我蹲在石板上,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
他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转了个身,后背重新撞上了亭柱。他把我抱起来——我腿一长,悬在他腰侧,他一手托着我的臀,一手撑在我耳边的柱子上,我的中衣被带歪了,滑到腰际,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凉的,雨气打在上面,一阵一阵地发颤。
他解自己的衣带的时候,手也抖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他把中衣从肩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石板上。然后他退开,我悬在他怀里,腿夹着他的腰,他的硬抵在我小腹底下,热的,顶着我的。
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胯上,按在那片被雨气打凉、又被他手指打热的皮肤上,往旁边拨开。我夹紧了一下。
他顶进来了。
一下。就一下。只进去了最前面一点。我嘶地吸了气,手指在他肩后攥紧了,指节抵着石面,凉。
他没动。停在那一点上。呼吸喷在我耳根上,热的。
看着我。
我转了转脖子,正对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种柔和的黑,是灯笼的光打上去,只映出两个小点的那种黑。
他动了。往里,很慢。一寸。我整个人绷起来了,牙关咬着,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碎的。里面是紧的,是那种从未被撑开的、陌生的紧。他慢,我跟着他的节奏,腰往后仰,后腰抵在柱子上,石面的凉和里面的热绞在一起。
又一寸。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了,指甲陷进皮肤,他嗯了一声,不轻不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到底了。
我的呼吸断了。不是完全断,是那一息没有出来。我的腿在他腰侧发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中衣滑到腰际,他在我身体里面,满的,热的,我咬着自己的手背,没出声。
他停了三息。
然后开始动。
第一下是往里的。不深,但稳。他的胯整个压过来,把我钉在柱子上。第二下是往外的,慢的,只抽出来一半,又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地方——我腰弯了,手从他背上滑到他的腰侧,指甲掐进肉里。
他加快了。不是猛,是密度变了。一下接一下,间隔缩短。我的中衣早没了,后背整个贴着石面,凉,雨气一阵一阵往皮肤上贴,而他的热从里面顶出来,一冷一热,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他的前臂压在我肩头,每撞一下,那截手臂就跟着颤一下。
他不说了。只是叫。叫我的名字。一下一声。声音哑了,尾音是断的。
灯笼被风扯得晃了两下,纱面上的光在他肩头晃成一片明灭。我的脚趾在绣花鞋里蜷到极限,鞋底被自己的汗浸得发滑。里面又湿又热,他每推进一下,我的喉咙里就挤出一个音,不是完整的字,是那种气音,嗯,嗯,从嗓子眼里拱出来的。
他忽然停了。
我整个人悬在他身上,腿还在抖。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你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的什么。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不是角度,是位置。我的腿被他分开了,他把我往上提了一点,他的角度变了,撞到的地方从腰侧移到了深处。
我的腰弓起来。手指从石面上滑下去,抓到了他的剑鞘。冰凉的金属割进掌心。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从剑鞘上掰开,贴在他自己胯侧。
别碰。
声音很沉。低低的。从牙关后面出来的。
他没再停。快了。不是猛的那种快,是密。一下一下,间隔只有一息。我的身体开始不跟了,腰跟不上他的节奏,就被他带着,整个人在柱子上前后颠。中衣的残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了,我的后背全是他的汗,滑的,每一下他退出来的时候,我的皮肤就在石面上蹭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湿的响。
他的手掌按在我后腰上,整个手掌,压着。指节陷进肉里。我的腰是凉的,他的手是烫的。
又说了。我偏过头,对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眉头锁着。汗从他额角滑下来,过太阳穴,沿着下颌滴在我锁骨上。我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牙齿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粗重,是碎的。断的。每撞一下他就要吸一口,吸不满就再吸一口。他的胯在打颤。我感觉到。从里面感到的。
我的腿在他腰侧收紧了。不是主动的。是身体自己收的。我的手指重新抓上他的后背,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四道红痕。
他把我整个人从柱子上提起来。我的腿夹着他的腰,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胯,把我往自己身上带。距离没了。我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皮肤贴着皮肤,后背的凉和胸口的热全撞在一起。他在我里面,我抱着他,他的手指攥在我后腰上,把我按得更紧。
碧波——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劈了。不是完整的劈,是后半截断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响,撞在我耳廓上。
他撞进来。最后一下。比前面都深。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脖子侧面,牙齿咬住了那片皮肤,不疼,是闷的,我的脊椎弓起来,尾椎抵在他后腰上,里面在绞,在抽,从最深处一浪一浪地往上翻——
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了。我的腿在抖。我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不是没声音,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最深处,发不出来。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从肩头到指尖,从腰到脚趾,绣花鞋里的脚底板都是麻的,凉的,和身体里面的热是两回事。

他把我压在柱子上。不动了。只是抵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的手在他后背上摸到一道一道我指甲的印子,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粗的,热的,一下一下,像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他松了额头。退出来。
我挂在他身上,腿没力气了。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把我放下来。我的脚踩在石板上,站不稳,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腰。
他低头。看见了我掌心里的血痕。剑鞘上划的。
他没说话。把我的手翻过来,放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下。
然后他解了外袍,搭在我肩上。
雨还在下。
我靠在他胸前。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他的心跳在我耳后,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但还没回到正常。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没有动。
石板上是一团湿的。我的中衣,他的衣带,那团褪下来的衵衣。绣花的鞋还在亭檐外,被雨打湿了。
灯笼的光还在晃。值夜的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园路上只剩雨。
我开口。嗓子是哑的。
你那年,落了一截剑穗在我篙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后来你走的时候,剑也留在了船上。
他没接话。
我从他身后伸出手,从他腰后把那柄剑抽出来。剑穗是湿的。我把剑递给他。
他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
我落下的。他说。声音很平。不像承认,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落下的。我说。
沉默。雨打在飞檐上。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很久,拇指擦过鞘口,那里有一道很旧的刮痕,是七年前我拿竹篙别船舷时蹭的。
他忽然把剑插回鞘里。拔出来。在我眼前横过来,刀锋反着灯笼的光,白的。
你等了。
不是问句。
我把中衣的领口拢了拢,后颈的凉意还贴着皮肤。我的膝盖还在发软。他扶着我的腰,手指隔着湿透的中衣按着,是暖的。
七年了。我说。
他看着我。灯笼的光在他眼底晃成两个小点。他伸手把我的头发从脸侧拨开,手指擦过我的颧骨,凉的。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不是吻。是搁着。
雨声把一切盖住了。
我闭着眼。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是匀的,但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沉还没停。我的身体里还热着,里面还湿着,后腰上他手指按着的四道红痕开始发烫。
他忽然直起身。
我睁开眼。他站在那里,雨从他的发梢往下滴,外袍已经褪到臂弯了,露出里面的玄色短打。他低头看我。
才刚开始呢。
声音很轻。低低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的膝盖又软了一次。手指伸出去,攥住了他腰间的带子。
我没松手。带子攥在掌心里,湿的,滑的,他的体温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烫得我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我攥着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掌心还有剑鞘上那道新鲜的血痕,没止住,细细一线,顺着掌纹往虎口走。他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他的大拇指按住那道伤口,按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放到了石台上。
不是放。是托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贴上了石面的凉,膝弯被他分开了,双腿垂在石台边缘。我的中衣彻底没了,滑到脚踝,团在一团。他站在我两腿之间,腰间的束带还没解,玄色短打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肩线绷着。
我伸手够他的带子。他低头,含住了我的指尖。
就一下。嘴唇是碎的,贴着指腹碾了一下,咸的。我缩了手,他追出来,把我另一只手也攥住了,按在我身侧的石面上。掌心贴着石棱,凉,他的拇指覆在我的手背上,按着。
他把自己的衣带解开了。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一抖就过去,是持续的、很细的颤,从指尖蔓延到小臂。他弯腰,把短打从腿间褪下去,团成一团,扔在我脚边。
他跪下来了。
石台比他的膝盖矮一点,他得把重心往前倾。我的脚趾在绣花鞋里蜷紧了,鞋早就湿透了,布底贴着脚心,凉的。他跪在我前面,额头抵在我两腿之间的石面上,呼吸喷在我大腿根,热的,一阵一阵的。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内侧。从膝盖内侧,往上。很慢。嘴唇是干的,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粗,像砂纸,很细的那种。我弓了一下腰,手指在石面上抓了,指缝里全是凉。
他含住了。
不是上面那种。他的舌是慢的,压着的,整片舌肉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不动,就压着。我整个人都酥了,从尾椎往上,一股细细的麻串到后脑勺。他的嘴唇在发抖。舌头在发抖。我感觉到他的下颌在我腿侧磕了一下,他偏过头,喘了一口气,又贴回来了。
这次他动了。舌尖抵着,画圈。不深,只是磨。我咬住自己的手背,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他听见了,动作没停,反而快了。牙齿磕了一下,不重,但我的腰弹了,手从石面上滑下去,抓到了他的头发,插进去,攥住。
他闷哼了一声。没退。继续。
石台是凉的,贴着我的腰,他的热从下面拱上来。一冷一热,我的腿在打颤,膝盖抵在一起又被他分开了,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膝弯,把我往上提了一点。
我哭了。没出息地,断断续续地,泪从眼角淌下来,滴在石台边缘,凉的。他抬头,嘴唇上全是水光,看我。
我不擦了。他说。声音是哑的,从鼻子后面出来的。用手背擦了一下我的脸,把泪抹掉,然后低头,继续。
他到底没撑住。退开的时候,嘴唇上有一道红印。他伸手摸了一下,又放下,重新把我箍在石台上。
他把我翻了个面。我趴着,脸埋在他肩窝后面,头发散在石台上,湿的,沾了石棱。他撑在我上方,一只手按在我腰后,把我固定住,另一只手探到石台底下,托着我的腿弯。
他进来了。
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我背对着柱子,他是从后面顶的。这回是正面。我趴着,他在我上方,角度是斜的,进去的时候不是直的,是斜着顶进去的,我整个人被钉在石面上,手指抓着石棱,指甲劈了,不疼。
他停下来。抵在最深处,不动。呼吸全喷在我后颈上,我偏了偏脸,躲开,没躲掉。他把我下巴扳过来,正对着他。
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泪。是汗,从额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在下颌汇成一线。他的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绷着一鼓一鼓的。
碧波。
他叫我的名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含住他的手腕。牙齿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咬住了,不重,是那种确认——你还在,我不是在做梦——的咬。他的手指在我腰侧收紧了,指节陷进肉里,我闷哼了一声,他吻了我的额头。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之前那种密的。是深的。一下到底,停住,再出来,停住。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趴着,脸埋在手臂弯里,石面的凉贴着我的脸颊,他的热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出来。我的脚趾蜷得发白,绣花鞋的底从脚心滑开了,脚趾就那么裸着,踩着石面的凉。

他加快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我的手臂开始不跟了,脸在石面上蹭了蹭,头发散了,贴在脸上,湿的。他的手掌整个按在我后腰上,压着,每一下撞进来,那只手就跟着颤一下。
雨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打在飞檐上的声音从砸变成了敲,从敲变成了点。灯笼的光稳定了,不再晃。
我抬起头。他的脸就在上方。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干的、确认的看。是湿的。是那种——你终于看见他了,他也终于看见你了——的看。
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画了一道。很慢。从髋骨到腰窝,来回。我的身体弹了一下,他进去了更深一点,我咬住了他的肩。
他把我翻了回来。
这回我仰着。腿蜷起来,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腰,一只手按着我的肩,把我压回石台上。他退出来一点,只留了最前面,我整个人悬在那一点上,腰是弓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抓了,布料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重新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停住了。抵着。不动。
他撑在我上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全混在一起了,我的、他的,热的,湿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的。他说。
我含住了他的嘴唇。很轻。舌尖碰了一下就退开了。他又含住了。深了。手在我腰上按着,把我钉在石面上,我的腿缠上他的腰,光着的脚底板贴着他的后腰,凉的,麻的,他的皮肤是烫的。
他动了。这回是慢的。不是停住再动的慢,是连续的、不断的、像水一样流进去又流出来的慢。一下连着一下,没有间隔,我的身体在他里面起伏,像船在浪上,前后,前后,停不下来。
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攥着。他俯下来,牙齿咬住了我的下唇,不疼,是含住了,吸了一下,我的身体就跟着软了,腰塌下去,他撞进来更深。
他叫我的名字。一直在叫。每一下都叫。声音是碎的,断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叫给别人听的,是叫给里面那个地方的。
我快到了。不是忽然到的,是慢慢涨上来的,像水漫过堤,从脚底,从腰,从指尖,一圈一圈地收,绞,抽——
他加快了。三下。四下。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了,头发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他的呼吸全断了,只剩嘴巴在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碧波——
他把我整个抱起来了。我腿一长,挂在他身上,他一手托着我的膝弯,一手箍着我的后腰,把我往上提。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腿夹着他的腰,他的硬抵在我深处,不出来了,就那样抵着,不动。
他把我往石台边缘放。我的后脑勺磕在石面上,不疼,木的。他把我放平了,自己撑在我上方,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呼吸还是碎的。
他的手指按在我小腹上。按着。不进去,不出来,就按着,让我感觉到他还在。
过了一圈。两圈。雨停的声音传进来了——不是停,是没了我听不见的那种程度。灯笼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暖的。
他终于动了。最后一下。最深的。他的下巴搁在我胸骨上,牙齿磕着我的皮肤,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手指攥在石台的边缘,指甲劈了,不疼,里面在抽,在绞,从最深处一浪一浪地往上翻,翻到肩头,翻到手指尖——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压在我的心跳上面。他的手指在我腰侧,不抓了,松了,只是搭着。
我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湿的,贴着头皮。我用手掌覆着他的后脑,按在石面上。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我的身体里还是热的。湿的。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他的心跳撞着我的肋骨,一下一下,从快变慢,从慢变匀。
我偏过头。他的后脑勺就在我唇边。我亲了一下。头发是咸的。
雨停了。
我是听见鸟叫才知道的。一只。很远。后园墙头上的,叫了两声就没了。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天光,灰白的,从亭檐外透进来,落在石台上,落在我们身上。
他动了。不是翻身,是手。他的手从我腰侧滑下去,摸到了我的脚踝,把那只绣花鞋从脚上褪下来。凉的。他把它放在石台边,又褪了另一只。
我的脚踩在石面上。凉的。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脚底板,握了一下。
他把我抱起来了。整个的。我腿一长,挂在他身上,他把我转向亭外。雨后的空气是湿的、草腥的、有泥的,冷,我的后背贴着石台最后蹭了一下,就没了,整个人悬在他臂弯里。
他走得很慢。石阶,曲廊,后园的石板路,湿的,他的靴子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的脸贴在他的肩窝,闻见他身上雨水和汗和铁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七年前船上闻见的,一样。
我睡着了。他走过院子的时候,我睡着了。
后来我醒来是在东边小院的床上。中衣是干的,新的,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盘扣。外搭了一件他的外袍,大的,我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截下巴。
窗开着。天亮了。灰白的云慢慢散开,有一线日光落在窗台上,落在我手背上。
他的剑搁在床边的凳子上。剑穗是干的。被谁擦干了。我伸手摸了一下,是靛蓝的。不是灰的。
枕头边上放了一双绣花鞋。新的。和我以前自己做的一模一样,但绣的花不是我的针脚——是我的。是他替我绣的。丑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模一样的花。
我穿着那双鞋下了床。脚踩在青砖上,凉的。我走到窗边,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