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在把那份结项报告往他面前推,指尖却先碰到了他的指节。温热的,带着一点墨水的涩感,和他袖口上极淡的、冬天户外那种干燥冷冽混着棉布纤维的气味。
三十二楼。腊月二十八。整层只剩我们两个人。
落地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路灯的光一截一截铺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暖气开得太足了,我后颈的汗毛竖着,但玻璃那一面是凉的,肩胛骨每次碰上去都要下意识收一下背。
薛诚坐在我对面。那支钢笔搁在报告右下角,笔帽没拔。深色的,笔夹上有一个很小的字母。以前他签东西之前会先拔下笔帽,在指尖转一圈,再落笔。那个动作以前让我胃里发暖,现在让我只想把报告收回去。
第七页,数据表第二行,小数点后面多了一个零。
他没看我。视线在纸面上,很慢地,从左到右。
我改过了。
你没有。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翻到第七页,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位置。不是圈,不是划线,就点了一下。我签的时候一起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拔了笔帽。指尖扣住,旋,拔。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中间隔了十一个月。十一个月里我换了工位,换了部门,把那件他嫌领口太高的藏青色大衣送人了,换了一件黑色的。他大概没注意。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签名最后那个钩收得用力,纸面微微起皱。
好了。他推回来。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还是那个温度。
谢谢薛总。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嵇老师。
薛诚以前叫过我名字。全名,或者若华。嵇老师把十一个月塞进了三个字里。
我把报告塞进挎包。我下班了。
嗯。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开口了。很平。很轻。
若华。
我没转身。
你包里有张电影票。掉出来了。
我转头。他右手摊开,掌心上躺着一张对折的票根。我认得。我自己买的,腊月二十七晚场的,一个人看。大概是刚才推报告的时候从内袋滑出来的。
他把票放在桌面上。没有递。
……我待会儿再拿。我说。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明天。
然后我走了。走廊日光灯白得发愣,电梯数字往下跳。到三十一层,拐进住宅区。我锁门,脱大衣,靠在玄关柜子上喘气。
敲门声响了。两下。间隔均匀。指节碰门板,声音闷而钝。
我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西装没脱,领带松了一点,袖口露出白衬衫一小截。声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门框上。
我忘了一句。
我抱胳膊。什么。
那个零不影响总数。报告不用改了。
你已经签了。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很静,和十一个月里他每次路过我工位、目光从三秒缩到一秒的瞬间一样。但又不一样。
进去说。不是问句。
我侧身。他走进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很轻。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旧沙发,茶几上没看完的书,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暮色最后一层橘正在变暗。
你什么时候开始只拉一半窗帘了。
冬天。冷。
他点头。走到窗前,把手插进裤兜。背对着我。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走廊的光映得发白。
沉默。暖气管在墙里嗡嗡地走。对面楼的灯一排一排亮。
你不用假装我在谈工作。
我咬了一下下唇。我没假装。我在听你谈工作。你说那个零不影响总数。
他转过身。一步。又一步。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沙发靠背。再退就是墙。
他停在我面前。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冬天户外干冷混着皮肤本身的微温。他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上,我的睫毛在抖。
我谈完了。
他的拇指贴上了我的颧骨。不是按,是贴。像确认温度。然后那只手绕到后颈。掌心是烫的。我的后颈缩了一下,背的肌肉全绷住了。
……你手好烫。
外面刚进来。
他吻了我。

很轻。嘴唇压着嘴唇,没有动。我闻到了他嘴里的茶味,很淡,凉的。我的嘴唇是干的,他的也是。两片嘴唇压在一起,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人确认对方还是温的。
五秒。他退开。看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胀的。我偏开头,嘴唇蹭过他的嘴角。
他按住我的下巴。一根手指在下颌底,拇指在脸颊上。不是捏,是托着。很稳,很定。拇指慢慢画了一道,从颧骨弧度滑到唇角。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你冷。
我不冷。
他俯下来。嘴唇再次贴上。这次他的嘴张开了,舌头顶开我的齿缝,伸进来很慢,带着试探的弧度。我咬住了他的舌侧。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喉咙深处出来的。
我的牙齿松开了。他的手从下巴移到后脑勺,十指插进头发里,不紧,只是固定。拇指在我耳后按了一下,酸得我脊背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发出了一声。很轻。被他的嘴唇堵了一半。嗯……
他松开了。退开两厘米。再贴上。他的舌尖不进去,就碾着我下唇内侧,来回地磨。我的下巴在颤,嘴唇的温度和压力让整张脸的神经都在跳。
他的嘴唇往下移。下颌。颈侧。耳后。舌尖舔了一下耳廓,粗糙的。我的腿并紧了。
你嘴唇好干。他贴着说的。声音哑了,气音比实音多。
我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我推,他没动。他的身体纹丝不动,我的推只是让毛衣表面凹下去一个指印。
薛诚。
这里是我家。
我知道。
楼下有邻居。
三十一楼。
隔壁——
隔壁住老周。他七点半做饭。
我闭了嘴。他嘴角动了一下。我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呼出的气是热的,他的皮肤是温的。
他的嘴唇找到了我的。第五、第六次,我记不清了。他的舌头顶着我下唇内侧,每次扫过去我的腰都绷一下。我的手指勾住了他毛衣领口。拉了一下。他看见了。
他的手掌从后腰移到前胸。隔着毛衣,五指微微张开,整个复上来。不是揉。是按压。很轻的、大面积的压力。我偏开头,嘴唇离开他的。他跟着偏,嘴唇贴上我的嘴角。
你领带。我说。声音是碎的。
他拉了一下。松了松。动作很机械,像在处理物理障碍。
我勾住领口的手指收紧了。领口扯下来一点,露出喉结下面一小截皮肤。我用嘴唇咬住了那块皮肤。不是牙齿,是嘴唇。很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格。
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扣住。不紧。但我的头被按在沙发垫上,后脑勺磕了一下边缘。
你往哪去。他的声音低了。低了一个调。
我没答。我帮他把毛衣从下摆往上卷。他的皮肤露出来,颜色比脸深两个色号,从胸口到腹有一条很浅的线。我手掌复上去。那个温度是烫的,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的温度。
他的腹肌在我掌下绷紧了。不是刻意的。是反射。我的手指沿中线往下按了一寸,他的肌肉就收紧了一寸。
他猛地把我翻了过来。
他的整个身体压上来。我的两只手被压在他手臂底下。沙发垫陷下去。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心口,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
我的手指落在他毛衣领口上。拇指勾住毛线边缘。没拉。就勾着。
他的嘴唇贴上来了。他的舌头顶着我上下齿,推,碾,压。我的后脑勺在沙发上磨,发根被扯得发酸。我的嘴张开了,他的舌头整个进来,抵在舌根。那个位置一被碰到我的胃就抽了一下。
我发出声音了。不是嗯。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糊的、带鼻音的响。他退开一点。看我的嘴。下唇被咬破了一个小口,一颗血珠。他拇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血的味道。
你哭了。他说。不是问句。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他没再说话。嘴唇贴在我的舌骨上方。牙齿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脖子缩了,整个人弓起来。
他的嘴唇往下。把我的毛衣往下推。推到肋骨。他的嘴唇贴上侧腰。皮肤。他的嘴唇是热的,我的腰是凉的,交界处让我整条侧面的皮肤都起了反应,从腰到肋,一片细密的麻。
他的舌尖沿腰侧画一道弧线。从后腰到前腹。很慢。花了五秒。我整条侧面肌肉都跟着那道弧线绷紧了。
他的嘴唇到了我的胸。隔着毛衣。他吸了一下。我的肩缩了。
他把毛衣下摆往上推到胸口。我的后背整个露出来。沙发垫的凉意和他的肩膀、手臂的温热交替在皮肤上。
他的嘴唇又往下了。毛衣滑到腰。我的腿并紧了。他的手掌从腰侧滑到大腿外侧。他的掌心是粗的,有一层很薄的茧,从长期握笔来的。那个颗粒感压在内侧皮肤上,不疼,但让腿抖了一下。
你——
我还没到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贴在我腰侧。我的手指收进了沙发垫的纹路里,指甲扣进棉布纤维。他没动。就停在那里,呼吸打在我肋骨下面的皮肤上,一下,一下。
我把手从沙发垫里抽出来。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落进他头发里,不梳,就搭着。发根是凉的,头皮下面有脉搏在走。
你冷不冷。他问。声音是闷的,隔着嘴唇和皮肤。
冷。
他直起身。我还没来得及撑手臂,他已经把毛衣从头上抽走了。毛衣落在我腰上,凉。他的胸口对着我,皮肤的颜色在暖气的光里是暖的,锁骨下面那一小片有汗珠,不是很多,就是薄薄一层亮。
我伸手。他的毛衣领口。拇指勾住毛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我拉。他配合地抬了手臂。毛衣从肩头滑下去,落在沙发上。他里面没穿内搭。冬天。三十一楼。
我的手指停在他胸口。不往下。就按着。他的皮肤是烫的,和刚才手心的温度一样,从里面透出来的。我按了五秒。他腹肌又绷了一下。这次是刻意的。他笑了一下,很短,气音。
你按我。
嗯。
我把手往下移了一寸。他的肩胛骨在我手背下动了一下。我的手指沿着脊椎骨往下划。一节一节的。他后背的肌肉在每一节下面鼓起来又平下去。划过尾椎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很短。
我的手指继续往下。他没动。我没再往前。
他把我翻过来了。不重。就是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我整个人压回沙发垫里。我的后背陷下去,他的膝盖分开,我的腿被他的腿框在中间。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
你抖。
我冷。
你不冷。
我没再争。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肩颈。不是咬,是含。下唇把那一小块皮肤兜进去,很浅,就是含着。我的肩缩了一下,他松开,换到另一边。
我扯他的衬衫扣子。第一颗。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暖气嗡嗡的底噪里很清楚。第二颗。第三颗。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看着我,没拦。第四颗的时候我手指停了。
为什么停。
我手凉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复上我的。搓了一下。然后他帮我解。他的手指比我灵巧,但也不快。一颗一颗,五颗扣子,他的衬衫敞开。我的手指钻进去,按在他胸口。和刚才一样。烫的。
他把我抱起来了。不是从沙发上抱起来,是让我坐在他腿上。我的跨坐上他的大腿。他手臂环着我的腰,手背在我腰侧,五根手指张开,整个复着。
沙发垫在两个人之间陷得很深。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我的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
你往哪去。我说。
他没回答。嘴唇贴着我后颈。牙齿刮了一下。我的腰在他手臂里弓起来,又落回去。
他的手臂从腰侧收上来。手掌贴着前胸。五指张开,整个复住。和刚才在沙发上一样。大面积的、很轻的压力。我偏开头,嘴唇离开他。他跟着偏,嘴唇贴上我的嘴角,不是亲,是含住那一小块,磨。

我的手在他后背上画。没有方向。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肋骨。他的皮肤在我指尖下发热。他后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在肩胛骨内侧,我手指绕着那道疤走了一圈。
疼吗。
不疼。旧的。
我把他衬衫下摆往上推。到胸口。他的皮肤在我掌下绷着,不是刻意,是那个冷暖气交界的反射。我手掌往下。他的腹肌又绷了。我停住了。
他把我按回去了。手掌复住我后脑勺,十指插进头发里。不紧。但我的嘴被他的堵住了。这次不是试探。他的舌头整个进来,抵着舌根,我的胃抽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收紧了一点,不是疼,是固定。我的腿并紧,膝盖挤在他大腿外侧。
他的嘴唇退开。退开够说一个字的距离。
你冷吗。
不冷。
你手在抖。
我把手从他衬衫下摆上收回来。放在他腰上。不抖了。
他没再问。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来了。这次往下。锁骨。胸骨。沿着中线往下。嘴唇是热的,呼吸是热的,我的皮肤从凉变热,交界处那片细密的麻从胸口蔓延到腰。
他的嘴唇到了我的腰。我把毛衣——他脱掉的那件——从腰上拿开了。他的嘴唇直接贴上皮肤。热。很热。和毛衣隔着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我往后弓。他的手臂收紧了。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
慢。我说。
他停了。嘴唇贴着皮肤不动。呼吸打在上面。
我伸手。他的领口。他的衬衫领口。我勾住,往上拉。他的下颌抬了一下。我把衬衫下摆也推上去了。他的整个皮肤露出来。我两只手复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在我掌下跑。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我把手往下移。他的腹肌在我掌下收紧。
他的嘴唇在我的腰侧。舌尖画那道弧线。和刚才一样。从后腰到前腹。慢。五秒。我的侧面肌肉全跟着绷紧了。
他的嘴唇到了大腿外侧。我的腿抖了。
你——
我还没到那里。他说。和刚才一样的句子。但语气不同了。刚才是在我身上说的。这次是在沙发扶手方向说的。声音低了,气音。
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
他的嘴唇沿大腿外侧往下。掌心滑进膝弯。他的掌心是粗的,那层握笔的茧压在内侧皮肤上。我的腿并紧了,又松开。他的嘴唇在膝窝停了两秒。呼吸打在那里。很热。
然后他往上了。
大腿内侧。从膝弯到腹股沟。很慢。嘴唇是干的,没有唾液的湿,就是干燥的、热的皮肤贴着皮肤。我的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膝盖传到腹股沟的、停不下来的那种。
他的拇指按在腹股沟上方。那个位置一按我的腰就软了。
我出声了。含糊的。不是字。就是一口气从鼻子和嘴之间挤出来。他听见了。嘴唇往下。
我的腿并紧了。他的手按住我的膝盖。不是推,是按住。
不冷。你。
我的腿松开了。不是他推的。是我自己松的。他的嘴唇贴上来了。舌尖。很慢。很轻。不是画圈,是来回地磨。一下。两下。我的腰在他手上弓起来。手指在他后背上扣紧了。
他退开了。看着我。我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胀的。和那次在走廊里一样。他的拇指擦了一下我的眼角。没擦到水。就贴着。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来了。这次他的舌头顶住,不磨了。是顶。一下一下。很慢。我的牙关松了,嘴唇张着,他的嘴唇整个含住。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出了红印。
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腰滑到腹股沟下方。两个手指。不是揉。是按。很轻的、大面积的压力。我的腰在他手上弹了一下。他退开一点。看我的眼睛。
不疼。
真的。
他的手指往下了。我的声音变了。不是嗯了。是含在喉咙里的、带颤的、没有元音的响。他的嘴唇贴上来了,堵住。他的手指的节奏变了。不是按,是画。很慢的弧线。
我咬住他的肩。不是牙齿。嘴唇。很用力。他的肩在我唇下绷住了一秒,然后松了。
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抠。指甲陷进皮肤。他闷哼了一声。很短。我的腰在他手上绷成一条直线。他的嘴唇在我的舌骨上方,牙齿刮了一下。我的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全麻了。
我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推不动。和刚才一样。他的身体纹丝不动。我的推只是让他的皮肤凹下去两个指印。
他退开了。整个身体退开。我的皮肤突然冷。暖气的嗡嗡声重新填满耳朵。我的腿是软的,搭在沙发垫上,膝盖在打颤。
他坐在我旁边。很近。肩膀碰着肩膀。他没看我。看落地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排一排的。暮色已经全黑了。
你肩膀上有血。我说。
他偏头。我后脑勺磕沙发靠背的时候蹭破的。一小条。他的拇指按了一下。我的头皮缩了一下。
疼。
他拿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打在我后脑勺上。他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关了。
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他呼吸的声音。我的腿还在抖。
他伸手。把我的毛衣从沙发背上捡起来。抖了一下。披在我肩上。两只手在我肩膀上扣了一下。没系。就搭着。
你冷。
我不冷。
他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动得比刚才大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那杯茶还在。凉了。他端起来,递给我。我接住了。纸杯在他手掌底下变形的印。
我喝了一口。凉透了。苦。
他坐回来了。不是坐在我旁边。是坐回对面。和十一个多月前一样。隔着茶几。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不转。就搭着。
你明天有那个电影。
一个人。
他点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你冷不冷。他又问。
暖气管在走。窗外是黑的。他杯子里的茶面在暖气的光里微微晃。
沉默。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他手指在杯沿上。很慢地划。一圈。又一圈。
我喝完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木面,声音很轻。
我站起来。毛衣还是搭在肩上。头发乱着。嘴唇上有一个破口,血干了,碰一下就疼。
他看着我。没动。
我走到玄关。大衣。手伸进去。空的。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把领带解了放在我沙发了。衬衫扣子还开着。
我回头。
他就坐在那里。茶几对面。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长,很静。
领带。我说。
他偏了偏头。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
我拿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他站起来。走过来。不是大步。是一步一步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和刚才一样,很轻。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我的大衣领子蹭着他的下巴。
你的票。他说。
我看了一下日期。明天。腊月二十九。晚场。一个人。
他把手伸进去了。大衣内袋。那张票还在。他没拿。手就插在外面的口袋上。
你冷不冷。他问。第三次。
我关上了门。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门板震动了一下。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三秒,灭了。我站在玄关,背靠着门,大衣没脱。暖气管的嗡嗡声从墙里传出来。对面楼的灯一排一排的。
我蹲下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柜子上。毛衣还在肩上。我把它拉下来了。穿好。扣扣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有一个凹陷。我的毛衣旁边,他的毛衣。茶几上两只茶杯。一只空的,一只还有半杯凉透的茶。他的领带在沙发扶手上。
我拿了毛巾。擦茶几。擦杯子。把两只杯子放在茶几角落。领带卷起来。他的毛衣叠好,放在沙发上。我的毛衣挂回钩子上。
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三十七楼有一户人家没关客厅的灯,电视的声音隔了六楼传上来,模糊的,像水下面的。
我洗了澡。头发湿的。脸上那个破口碰水,疼了一下。我站在镜子前面。下巴下面有一小块红。嘴唇上那个小口在灯下是暗色的。肩颈上有几道红印。不是淤青。就是皮肤被嘴唇含过、牙齿刮过之后留下来的。几小时就会消。
我吹了头发。换了睡衣。坐回沙发上。
他的毛衣还在。我没有叠。就搭在沙发靠背上。我伸手摸了摸。毛线是粗的。领口有一小圈变形,是我勾的。
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电视的模糊声。
我拿起手机。十二点十七分。没有消息。他走了。没留字条。没打电话。门铃没响过。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消失了,我就听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落地窗的窗帘还是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一截一截铺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和今天三十二楼看到的是同一种光。
我把手伸进沙发垫旁边。摸到了。那张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对折的。我的手指捏了一下。纸的边缘起了毛。
明天。腊月二十九。晚场。一个人。
但不是一个人了。
我把票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灯。电视的模糊声。三十七楼那户人家的电视里在放什么,听不清。
我躺下了。沙发上。他的毛衣没有盖。我就靠着那个凹陷。沙发垫上还有一个没恢复的印。很浅的。两个体温压出来的。
暖气管在墙里嗡嗡地走。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光。
我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我下唇内侧碾过的触感还在。很慢。来回地磨。嘴唇是干燥的,有一点茶的涩味。
十二点四十一分。我没看手机。
隔壁老周没有做饭。三十一楼在十二点以后是安静的。暖气管的嗡嗡声是唯一的动静。很稳。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走。
我睡着了。沙发很硬。毛线扎脸。暖气管在墙里嗡嗡地走。对面楼的灯最后几户也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很薄的灰白。暖气管还在嗡嗡。茶几上那张票还没动。他的毛衣还在沙发靠背上。毛线上有一个小起球,是昨晚蹭掉的。
我坐起来。头发乱了。睡衣领口歪了。肩颈上那几道红印消了一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粉。
我走到玄关。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是灭的。他的皮鞋印在玄关的地砖上。两个。往左。往电梯方向。
我关上门。锁了。
走廊的灯灭了。三十一楼是安静的。暖气管的嗡嗡声。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在灰白的光里是哑的。
我拉开窗帘。全部。光涌进来。灰白的,很冷的,腊月的。
我拿起茶几上的票。看了一眼日期。明天。不,今天。腊月二十九。
我把票对折。塞回大衣内袋。把大衣扣扣好。
暖气管的嗡嗡声。窗外灰白的光。对面楼的玻璃幕墙。
我拿起手机。十二点四十一分变成了六点零三分。没有消息。
我打了一个。没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