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清晨,秦淮河上最后一层水雾贴着船板往上爬,把整条画舫裹在一片灰白的软布里。
我睁开眼的时候,后颈还残留着齿痕的痒,腰侧的丝绸衵服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出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黏响。空气里是隔夜的汗味与灯油燃尽后的焦甜缠在一起,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松烟墨气——那柄旧剑搁在窗台边,剑穗尖沾了水珠,晃一下,落一滴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窗棂外天光正白。萧逸飞坐在船舷的木栏上,背对着我,膝上横着那柄剑,十指间穿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抵着其中一颗,一下一下地搓过去。他没回头,但肩胛骨的线条比我睁眼之前绷紧了。
我盯着自己胸口。两道红痕从锁骨下方延伸到肋下,皮肤上还泛着水光,是唾液和汗液混在一起、干透后又被体温重新焐软的样子。晨光照进来,那些湿润的弧度在皮肉上折出一层细碎的亮光。我抬手去挡,指尖触到凸起的硬,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喉咙干得发紧。我张了张唇,没出声。
醒了。
佛珠的捻动停了。他偏过头来看我,眼下一片青黑,领口散了两颗扣,佛珠还垂在指间没有拢回去。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很淡,又移开了。
粥在灶上。你尝尝。
我没答。我还没想起来昨夜怎么从灶台边挪到这张床板上的。记忆断在热油溅上他手背的那一下,之后就是模糊的、温热的、带着喘息和床板吱呀声的长夜,断得干干净净,接不上头。
他站起来,把剑插回鞘,佛珠往腕上一拢,朝舱门走去。走到门边他没有停,侧了下脸,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你父亲的菜,我尝了。成色够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
船舱里只剩我一个人,和满舱洗不掉的、属于昨夜的气息。我把掌心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很重,隔着汗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肉底下一下一下的撞击,震得指尖发麻。
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
不,准确地说,是昨夜还没有过完的事。
我闭上眼,试图把那条记忆链重新接上。
三个月前,御膳房的后厨还带着十一月的寒气。
我刚满十八,从苏州老家被调到宫里的御膳房,顶的是我爹的灶。头一天试菜,我把一锅蟹粉狮子头炖糊了底,浓烟把半个后厨呛得转了方向。我端着锅站在灶前,满手是油,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搁,灶膛里的火舌从锅底下舔上来,把我的手背映出一层橘红。
火大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没有嘲笑的意味。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别着一柄旧剑,剑穗都磨秃了。腕上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磨得圆润发亮,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珠子表面泛着温润的暗光。他看着我手里的锅,又看了看灶里的火舌,说:你爹炖这锅的时候,用的是文火慢煨一个半时辰。你省了四十分钟,底就焦了。
我愣住。我爹三年前就没了,这道菜他临终前还在灶上试,从没成功过。
你是谁?
萧逸飞。今年二十五。他朝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油渍,留下一道很淡的湿痕。
我对着那口糊底的锅站了很久,直到隔壁的大厨骂了我第二遍。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爹的旧主。我爹做过一道素鱼羹,救过他一次急病,那年他在京里被发配回来,烧了三天三夜,是我爹在后厨灶上熬了一锅汤端进去的。他欠了那道汤,三十二年没还成。我进御膳房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就来了。
契约是半个月后定的。在御膳房后厨的角落里,他靠墙站着,我蹲在地上刷锅,他开口说:你爹最后没炖成的那锅蟹粉狮子头,你想不想做出来?
我刷锅的手停了。
我教你。他说,但你得在重阳那天,做给我吃。一道完整的,从切料到收汁,你自己来。我负责尝。
就……尝一下?我抬起头,灶膛的火光映在我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晃了一下。
就尝一下。他重复了,语气很平。佛珠在腕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答应了。
这三个月里,每周三和周六傍晚,他都会出现在御膳房后厨,靠在同一个门框上,看我试菜。他话极少,一晚上有时只说两三句,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盐再少半钱。你手腕的角度不对,翻锅的时候会甩汁。收汁之前停一下,闻。
我每次都把他的话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夹在围裙口袋里。本子上已经写了厚厚一沓,纸边被油渍洇得发黄。
他从来不坐,从来不碰筷子,只站着看,偶尔用手背擦一下嘴角——他其实没吃,只是用那个动作掩饰自己在认真观察我摆盘的节奏。
重阳节这天,画舫泊在秦淮河中段,离朱雀桥三步远。他选了这个地方,说要听水声,听水声你切刀才稳。
傍晚我提着食盒上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画舫的灯还没点,船舱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把四壁挂着的旧绢画照得模模糊糊,画上的仕女脸全是模糊的肉色。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几上,剑搁在膝上,佛珠在指间转,听见食盒的木盖咔地打开,才抬起眼。
菜呢。

就四道菜。我把食盒搁在灶台上,一件一件往外摆。最后一道是蟹粉狮子头,还冒着白气,蟹黄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金黄的亮膜,凑近了能闻到一阵浓烈的、带着微微焦香的鲜味。
还有酒。我又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坛子,是他以前给我带过的,说你爹好这口,你替我收着。我拧开泥封,酒液在陶坛口晃了晃,一股子醇厚的、带着桂花的甜气涌出来,把牛油灯那点昏光都冲淡了。
他看着那坛酒,没接话,只把佛珠从指间抽出来,搁在剑柄旁边。
开吃吧。
我给他倒了酒。他抿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
然后他嚼了很久。
舱里安静得只剩秦淮河的水拍击船板的声音,和灯芯偶尔噼一下。我站在灶台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指甲把纸页抠出了几个小洞。
他放下筷子。
你爹最后差的那一步,他说,嗓音比平时哑,不是火不够。是他舍不得收汁太狠,怕把蟹黄的鲜味逼没了。你收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眶热了一下,我偏过头去,假装在擦灶台上的油渍。
成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说天亮了一样平。
嗯。
灯芯又噼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过我手里攥着的小本子,翻了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松烟墨气,混着酒后的微热,从领口漫出来,把牛油灯的昏光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这三个月,他手指按在我写的第一页上,你记了三百七十二条。
我没数过。
我数的。
我没接话。我的耳朵热了,热到脖子根,但我没动,因为我闻到了他手背上那一点新溅的油渍——刚才热油溅上去了,他手背的皮肤微微泛红,有一小片起了薄薄的水泡,在灯下泛着半透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围裙的角去擦他手背。
别蹭了,没用的,得拿凉水冲。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指,没躲。
我没听。我蹲下来,把围裙角湿了一小片,认认真真地擦他手背上那片泛红。他的掌心比我小一圈,骨节突出,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剑伤,边缘已经白了。我擦到指缝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把我的整只手扣在他掌心里。
不是用力。是五指收拢,把我的手整个握住了。他的手很热,热得我指尖一缩,但他没有松。
姜宁。他叫我的名字。这三个字他以前从没叫全过,在御膳房的时候只说你。
我抬头看他。牛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深的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佛珠搁在灶台边上,紫檀的珠子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你爹的汤,我欠了三十二年。他说,这道菜,还完了。
那……那你还欠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尾音拐了一个很笨的弯。
他没回答。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我颧骨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一点汗。那个动作很轻,很慢,我的呼吸就断了一瞬,胸腔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半口,又吸不回来。
然后他松了手,退后一步。天晚了。你在船舱里睡,我去前头看水。
我嗯了一声,把小本子塞回围裙口袋,转身去找铺盖。

他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那坛酒,你留着。
门合上了。
我在船舱里坐了很久。牛油灯快要烧到底了,火苗缩成很小的一粒,把墙上的绢画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我把自己蜷在床板上,没睡,听着船底咚、咚的拍水声,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眼皮沉下来,意识开始发软——
然后我记得了。他回来过。
记忆断点之后,画面是碎的,但触感是完整的。
他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豆火苗。他站在门口没点灯,先脱了外衣,灰袍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白麻中衣,衣襟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平整的、带着旧疤的皮肤。他走过来,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的影子把光吃掉了大半,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手复上我的脸。
很烫。他的掌心比我想象中烫,带着灶台上被油烟熏过的余温,压在我颧骨上,我整个人从肩胛到尾椎都绷紧了,呼吸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脸红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笑,又没笑。
我没答。我偏头想躲,他的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颌,不让我偏。他的拇指按在我耳垂下面那块软肉上,不重,但那个位置太敏感,我的腰就条件反射地弓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
他俯下身来。
第一个吻落在我的唇角,很轻,是嘴唇贴着嘴唇的、带着酒味和松烟墨气的碰触,一片温热极轻的掠过,比羽毛还轻。我僵住了,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他没动,就贴在那里,呼吸打在我唇上,一热一热的,带着酒气。
然后他偏了偏头,吻从唇角滑到下颌,再到耳垂。他的舌尖舔过我耳廓上那一小片薄皮肤,我的整根脊背从后颈窜到腰,一阵细密的麻,腰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萧逸飞。我拽住了他的衣领。白麻的中衣被我攥出一把皱褶,他的胸口贴上我的脸,心跳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麻布一下一下地撞我的颧骨,比我的快。
他把我拉起来。不是温柔的那种拉。是他的两只手扣住我的肩,一用力,我就从床板上坐起来了,后背抵着船舱的木板墙。凉。木板的凉意透过中衣贴上我的脊背,激得我缩了一下,他的前襟就正好贴上来,把我后背的凉盖住了。
他的吻从耳垂移到颈侧,犬齿磕在我颈动脉上那一小片皮肤,不咬破,是抵着、碾着,我咬住下唇,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漏出来,气音比音节先跑出去了。他的舌尖追上来,舔掉我唇角被自己咬破的细微血丝,咸的,我打了个颤。
他的手从我的领口探进去。丝绸衵服的领口是交领的,他用手背一推,盘扣啪嗒弹开,凉的指尖贴上我胸口的皮肤。那一瞬间从膻中到心口都是麻的,一整片冰凉的溪水漫过去的感觉,但紧接着他的掌心盖上来,把皮肤焐住了,两种温差绞在一起,我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吻上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下颌的弧度抵着肋骨,温热的呼吸从鼻尖漏出来,打在一小片薄皮肤上,痒。他的舌尖是缓慢的,从外侧向内侧,一下一下地画着圈,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擦过最软的那一小块。
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
别……
他没停。他的手从我的腰侧滑下去,沿着髋骨的弧线往大腿外侧走,指节蹭过膝窝那一小片凹陷,我的整条腿就软了,膝盖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我放倒了。丝绸衵服的衣摆滑到肩头,他的中衣还系着,但最下面三颗扣子是我刚才拽的时候带松的。我扯开,露出他胸口的皮肤。他比我高一个头,胸口很平,一小片青色的血管在锁骨下方隐隐地走。他的皮肤是凉的,贴着我的肚子,我吸了一口气,凉意从腹部蔓延开,他的呼吸就跟着我这一口气的节奏变了,变粗了,胸腔的起伏把我们的肚皮贴在一起。
他把我翻了过来。
不是温柔的翻。是一手扣着我的后腰,一手托着我的膝弯,一用力,我就仰面贴在了床板上,丝绸衵服翻上去,堆在肩头。他的中衣还在身上,但亵裤已经被我拽松了,他低头,我感觉到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在喘。
很重的喘息。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白麻的中衣前襟湿了一片,是汗。
他吻上来的时候没有用舌尖。是嘴唇贴着嘴唇的、很紧的、干燥的碰触,不含,只是压着,用嘴唇的粗粝摩擦磨掉我额头上沁出的汗。我的手指扣住他的肩胛骨,他的肩胛骨很硬,底下是滚烫的。
然后他趴下来了。
他把我的腿分开,膝盖压在我大腿内侧,凉的,隔着亵裤的薄料按在小腹下面。他俯身,鼻尖凑近,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最外的那一小片上面,热的,带着酒气,激得我腰一缩。他等了两息,才把嘴唇贴上来了。

很慢。他的舌尖是平着贴上去的,不重,是那种极缓慢的、用舌面的中后段去碾的触感,从下往上,一下,停,再一下。我抓着他的头发,手指把后脑勺的碎发拽紧,指节发白。他的舌尖画了一个小圈,绕着最敏感的那一小块转,不往里含,只是贴着、绕着,我的腿就绷紧了,膝盖向两侧弹开,又合拢。
你……
他偏了偏头,用鼻尖蹭了一下我的掌心,然后又贴回来了。这一次他把那片含进嘴里了。
热的。整片被他的嘴唇裹住,舌头顶着,不重,是那种湿润的、缓慢的顶弄,一下一下地,节奏比我呼吸慢半拍。我的腰弓起来了,床板咯吱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他的舌尖开始转圈了,从慢到快,小圈变成大圈,再变成整个舌面的来回碾,我啊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尾音上翘,气音比音节先跑出去。
他的嘴唇和舌头一起收紧了,含得更深,我的腿夹住了他的侧脸,他嗯了一声,闷在我腿间的,震得我大腿内侧都在发麻。他的手指按在我小腹上,指节陷进腹部的软肉里,每一下顶动都跟着压一下,我腹部就凹下去一个弧。
船板在晃。他的节奏越来越快,舌尖的碾变成快速的上下弹动,我的腰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攥紧了,指甲陷进发际线以下的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没停,反而收紧了嘴唇,含住的那一小片被他的唇和舌同时夹住,又吸又碾。
太多了……
他松开了。
我的声音刚要涌出来,断了。空气灌进那个还发麻的、湿漉漉的凹陷里,凉,我吸了一口,吸进去的全是他身上松烟墨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发甜。我抬眼看他,他的嘴唇是肿的,亮亮的,嘴角有一小滴银色的水光。
好了?他问。声音是沙的。
没。
他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眼尾往下弯了一小弯。
那你别急。
他俯身,把亵裤从我的腿上褪下去。丝绸的料子贴着皮肤滑下来的时候,凉意从大腿根一直漫到膝弯,我缩了一下腿,他用手把腿重新撑开了。
他按下来的时候,我的眼睛睁大了。
是热的。比他的掌心还热,抵在最外的那一小片上面,不动,就抵着,等我适应。我咬住了下唇,牙关咬得咯吱响,腰弓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弓起来。他的手按在我胯骨上,把我的腿往外撑了半寸,他就跟着往里推了半寸。
推不进去。太紧了。他停了,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在喘。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一热一热,带着汗味和酒气。他的手指在我大腿内侧动,很轻,是那种要落又不敢落的犹豫。
疼吗?他问。声音是哑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不疼。我撒了谎。是酸,是一种很深的、从小腹底端涌上来的酸胀,不是疼,但也不是不难受。我的眼眶热了,但没哭。
别骗我。
我抓着他的手。你来。
他动了。很慢。慢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动了。但那一小片最外的褶皱被撑开的时候,我啊了一声,不是叫,是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被捏住鼻子的人终于吸到一口气。他整个人伏在我身上,重量压在我的胸口和腰上,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后颈上,烫。
一寸。
床板咯了一声。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肩窝,汗从我肩窝里淌下去,顺着肋骨滑到床板上。
又一寸。
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腰的汗里,凉的,黏的,攥住了一片湿透的麻布。我的腰在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的、停不下来的颤。
他停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不动,不喘,就停着。我感觉到那个地方被撑得很满,不是疼,是酸胀到极处之后的一种钝钝的、发麻的充盈,从小腹一直顶到后背,后腰的软组织被顶得发软。
姜宁。
你松一下。
我试着松。很难。身体的本能是想把那片湿热的硬物挤出去,但意识在说别松。我咬着牙,把呼吸放长,放低,腰往下沉了一分。
他进去了。
最后一寸没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板上,闷响。他啧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汗滴在我肩窝里,凉的。
舱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开始动了。不是抽送,是顶着。整个人不动,只把腰往前压,一下一下的,很慢,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那一小块,顶到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堵住的嗯。他的前额抵着我的肩窝,呼吸全打在我耳后的皮肤上,一热一热。
我的手指攥着他的后腰,指节发白。他的腰侧肌肉绷得很紧,一鼓一鼓地动,每推一下,我都能感觉到那片滚烫的硬物在里头磨过最里的那一小块软肉,磨过,碾一下,再退出来。退出来时是凉的空气灌进去,激得我腰一缩,他就顶着不让我缩,用整个人的重量把我压回床板上。
他加快了。船板开始响,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和秦淮河水拍击船舷的咚、咚交织在一起。我的腰离开了床板,整个人随着他的节奏前后颠,丝绸衵服堆在肩头上,后背的肌肤贴着凉木板,被他的体温焐出一层薄汗。
他的呼吸变了。从之前的低哑变成了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喘,胸膛的起伏幅度大了,白麻中衣贴在身上,被汗浸成了半透的,我在他身下看见他胸口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收缩。他的手掌按在我胯骨上,把我的臀往外推了一寸,角度变了,顶的位置从最里移到了另一块软肉上。
那里……我弓起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换了角度。不是抽送了。是他整个人伏下来,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腰弓起来,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每一次顶到最深处,我的腿就夹紧他的腰,夹得他嘶一声从鼻子里冲出来。船板吱呀吱呀地响,窗外有别的船经过,橹声欸乃欸乃的,隔着一层水雾,很远。
我抓着他的后腰,十根手指全部陷进他腰侧的肌肉里,指节攥得太紧,指甲嵌在皮肤上,扯出一道道白色的痕。他闷哼了一声,加快了,腰的弧度弓得更大,顶的力度从之前的缓慢深推变成了短促的、一下比一下重的撞击。
汗从我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的,我眯着眼,但没动。我的腰在抖,整条腰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一波一波的,每痉挛一次,就夹紧一次,夹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舱里全是汗味和体液混在一起的气息,又热又湿,浓得发甜,每一次他顶进来,那口气就浓一分,打在我的嘴唇上。
他顶到了最深处。不动。就抵着最里那一小块,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松。
我松了。不是腰松了。是那片紧了一整夜的肌肉松了。松下去的一瞬,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前臂的青筋暴起来,白麻中衣的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他的腰在抖,每一下顶动都是颤着顶的,不是之前的节奏,是断断续续的、一下比一下重的撞击,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整个小腹都在痉挛。
我后仰。后脑勺在床板上磕了两下,闷响。我的腰弓到最高,然后啪地落回床板。他的呼吸从我的肩窝里喷出来,全烫的,一热一热地打着我的耳廓。我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抖,一下一下的,每抖一次就在我最深的那一小块上碾一下,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碾,每一下都让我腰上的肌肉再痉挛一次。
船板咯吱了一声。
他不动了。就压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喘。喘了很久。他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比我的快得多,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胸骨。汗从他身上淌下来,和我的混在一起,在床板的缝隙里积了一小滩,在最后一点昏黄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亮。
舱里安静了。秦淮河的水拍着船板的咚、咚声重新变得清楚,橹声远了。
我抬手。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小片碎发被汗黏住了,贴在皮肤上。我用指尖把那缕碎发拨开了,露出后脑勺下面一小片发际线,皮肤是粉的,上面有一道我从他发根里抠出来的、细细的红痕。
他没动。我就把佛珠拿起来,搁在他胸口。紫檀的珠子还是凉的,从他身上滚过去的时候,他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珠串,攥得很紧。
豆灯灭了。
船舱暗了。秦淮河的水声咚、咚地响,很远,又很近。
我把手放在他后腰上。他的腰还在震,余震式的、停不下来的细微颤动,嗡嗡地振,频率慢慢慢下来。我的掌心贴着他腰侧,感觉到那片肌肉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收缩、放松、收缩,节奏渐渐沉下去。
他的手指还攥着佛珠。我感觉到他的指节在松,一根一根地松,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佛珠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咔哒一声磕在床板上,滚到了一边。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心跳从急变成了慢,咚……咚……咚,隔着胸腔,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贴着我的掌心。
舱门被推开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前头的船夫在喊什么,声音隔着水雾和木板,含含糊糊的。
……重阳了,该登高了……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手指是松的,虚虚地搭着,没有力气了。我的手指插在他腰侧的头发里,有一小片被汗黏住了,扯的时候带出一声极轻的嘶。
不去。他说。声音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轻,很哑。
不去。我重复了。
他把身子转过来,压在我身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打在我脖子侧面的软肉上,一热一热。他的嘴唇蹭着我的颈侧,不亲,只是蹭,用嘴唇的干涩去磨那一小块皮肤。
暗里,我感觉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佛珠在床板那端咔哒响了一声,是船身晃了一下,珠子又滚了一下。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灰白的雾一层一层地散,朱雀桥的轮廓在雾里现出来,石桥的栏板上凝着露水,湿亮亮的。
他闷在我颈窝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压得极闷,我偏了一下头,嘴唇碰到他的下巴,烫的,湿的。
你爹的汤,我改主意了。
嗯?
不还清了。
我没问什么意思。但我的腰软着,腿也软着,整个人摊在船板上,他的重量还压在我身上,我动不了,也不想动。他的后脑勺蹭着我的肩膀,碎发扎着我的颧骨,痒。他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根,一热一热,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