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肩胛骨紧贴电梯内壁的冷轧钢板,那件米白羊绒衫早被体温捂透了,湿湿地贴着后背。他的嘴唇压在你上颈偏左半寸的位置,舌尖没急着咬,只是用舌背那片细密的纹理碾你的脉搏,一下,两下,极慢,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赵鹏。你喊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被自己的喘息冲得断断续续,尾音全碎了。
他偏过头,唇离开你皮肤,气息喷在你耳廓上。黑的,微苦的,是电梯角落里那杯美式凉掉之后的尾调。他嗯了一声,没退,下巴依然搁在你锁骨窝上方,重量全压在你后半身。你被迫用脚趾去够电梯地板那层薄薄的绒面,鞋底打滑了半寸,嘶地倒抽一口气。他没让,反而往前顶了半寸,胯骨碾过你大腿根内侧,隔着那条洗到发白的棉质短裤。你的膝盖打颤,手指在书脊上收紧,那本翻到第二百多页的《山茶花》被他另一只手连同你的手腕一起扣在了身后,纸页被风压得合拢又弹开,啪的一声轻响。
你大脑在某个瞬间短暂地、荒谬地走神:三十二楼。你数了。从你走进这栋楼到现在,你数了四十七次该走了该走了该走了。四十七次你没走进那间办公室。
他四年前离开那家公司的时候没跟你说一句话。你的工牌上还带着你给他倒的那杯茶的指纹——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办公室,把他桌上那杯美式换一块新滤纸,这个习惯比你们之间任何一段对话都长。他走的那天你请了假。你跟自己说,你不是在等他的告别,你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
现在他站在你对面。准确地说,他把你摁在电梯壁上,两具身体之间不到三指的距离。外面是三十二层楼高玻璃幕墙透进来的跨年烟火,橙红色的光一帧一帧扫过你们交叠的皮肤,你的影子和他的一起投在对面的钢门上,晃。
电梯。你开口。嗓子是碎的。电梯要来了。
不会。他说。语气很平,是念季度报表那种平,尾音不带任何起伏。我让维保今晚做了整栋楼的年检。
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算计过的。这个认知落进来的时候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从胃底慢慢浮上来。他等了四十七次该走了。他让维保封了整部电梯。他在这间两米乘一点五米的铁盒子里,隔着四个月没见的面,把你从江老师又还原成了江碧波。你四个月没跟他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每次汇报都用好的赵总收到赵总收尾,他回你的消息永远是一个嗯。你以为那是他的冷。
你——
他低头,唇齿贴上你的下唇。不是吻。是含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你的唇珠,然后松开口,用舌尖去描你的唇线,极慢,从嘴角到鼻尖到另一侧嘴角。你的呼吸被截断又放出来,胸腔上下一顿,手指在他手掌里攥紧了。
江碧波。他叫你的全名。声音低,从胸腔里震出来,你贴着他的那一侧肋骨能感觉到那个震。你躲了我四个月。
不是疑问句。你没法接话。你偏过头,嘴唇蹭过他的颧骨,没碰到,只是蹭过去。
他松开口,拇指按在你嘴角,把那一小片被牙齿磕软的地方往外推了推。你的下巴在抖。你没哭。你是那种哭不出来的人,情绪全走身体——膝盖软了,腰塌下去又被他一只手托住,指节卡在你后腰的衬衫下摆里,把布料推下去两寸。金属的凉贴上你后腰裸露的皮肤,你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嘶地窜起一阵细密的麻。

他看见了。你看见他看见了。他的眼睛在烟火的红光里是暗的,瞳孔收得很小,但嘴角的弧度变了。那个弧度你四年前见过一次,在他拿到第一个项目签单的那个晚上,他站在天台栏杆后面,背对着你,也是那么一个笑,收着,很浅。
你笑什么。你说。声音还是哑的。
他没笑。他把你那只别在身后的手臂转了回来,书掉在电梯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把你两条手臂都举过了头顶,一只手扣住你的两只手腕,按在电梯按钮面板上。你的指尖碰着那个发着蓝光的32键,指甲刮了它一下,没按下去。
他另一只手探到前面。
羊绒衫的下摆被他从下往上推,布料过你腰侧时发出极细的嗤的摩擦声,起了一层小绒毛。他的掌心是热的,比你体温高出一截,贴上你腹部的时候你条件反射地弓了一下背,腹肌绷紧。他没急着再往上。那只手停在你肚脐下方两三指的位置,整个手掌覆着,按着,用掌心的重量慢慢往下压了一寸。你的呼吸断了,两只手在他扣着的地方使不上力。

赵、鹏……
嗯。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你小腹中线偏下的位置,鼻翼的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带着一点咖啡残留的苦。然后他的舌尖落下来了。
不是嘴唇。是舌。舌尖从你小腹中线开始,往下,不疾不徐,经过那块你从没让第四个人以外的任何人碰过的地方。你两只手腕被扣在按钮上挣不开,大腿不由自主地合拢,膝盖在发抖,你咬住了上唇,牙齿陷进唇肉里。
他含住了那块皮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舌面碾过去。你的整个人从肩膀到脚尖绷住了,脚趾在绒面地板上抠进去,鞋底的橡胶嗤地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别……别用牙。你说。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气音。

他偏头看你,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然后他退开一点,改用嘴唇。整个嘴唇复上去,不吸不吮,只是贴着,用唇纹的细密纹理去磨。你的大腿内侧开始发酸,那种酸从大腿根往里走,走到骨盆正中央,变成一种钝钝的、胀胀的,你不得不把重心往脚后跟搬,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我、我还没……
我知道。他把嘴唇从你小腹上移开,吻你的下巴,你的嘴角外侧,你鼻翼侧面,一路向上,停在你的眼角。你的睫毛在抖。他拇指擦过你的眼尾,那里已经潮了,不是泪,是汗,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细密的、温热的湿。
他直起身。你发现他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电梯角落里那杯咖啡旁边——那杯咖啡还温着,你今晚带的,本来打算在加班的时候慢慢喝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那一小截青色的血管。他拉了拉自己的皮带,你的视线被迫跟着那个动作走了一秒,立刻弹开,盯住了对面墙壁上请勿倚靠四个字,盯了足有三秒钟。
他把你那条棉质短裤拽下去了。你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腿间是凉的——电梯的空调开得太足,你的皮肤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颗粒,他的目光落下来,你偏过头,鼻尖蹭过钢板的焊点,凉的。
他跪下去。
你啊了一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他的额头抵在你小腹上,鼻尖蹭着你的下腹,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
舌尖先到的。从最外面那一层,极细地舔了一下。你的肩膀从两侧猛地耸起来,双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去抓他的头发。指节陷进发根里,他嗯了一声,没退,让着你握。舌面扩大,覆盖住那一小片,开始舔。
不快。他舔得很慢,舌头在打转,用舌面去压、去揉、去翻那个最软最薄的位置。你的脚后跟离地了,整只鞋踩在地板上,只有鞋尖还沾着地。你另一只手撑住了墙壁,指节发白,指甲在钢板上划出一道细痕。
赵鹏……你慢点……
他抬头。嘴唇上有一条湿的线。他的眼睛在烟火透进来的光里是模糊的,但嘴角是定的。他嗯了一声,含在嘴里的,含糊的,带着一点水汽。他低下头,舌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碾过去,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吸住,用舌背顶。
你嘶地倒吸一口气,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电梯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你的后脑勺疼了一瞬,被后面涌上来的热度盖过去了。他没停。他的舌尖又落下来,这次直接抵在那个最外面、最软的地方,不吞不吮,只是用舌尖的尖端去画圈,一下一下,慢的,耐心的,跟他在会议室里逐条念预算明细的语速差不多。
你的大脑在某个瞬间白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一下一下的,频率越来越快。他换了一个角度,舌头从最上面那一处往下,贴着中线,一路舔下来,然后折回去,反复。你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但没退。
你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盆核心往外辐射的颤,大腿根内侧的肌肉一收一缩,你咬住了自己的虎口,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直起身。你发现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了,领口的边被你的汗洇湿了一小片,贴在喉骨下方。他蹲在你两腿之间,把你脸侧滑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回去,动作很轻,跟刚才舔你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脸贴着墙壁,额头抵在请勿倚靠四个字上面,鼻尖蹭着那层哑光的漆面,凉的。他把你两条腿分开,你不得不把一只手撑在按钮面板上,另一只手撑在电梯内壁的凹槽里,十指扣着边缘。
他站到你两腿之间。
你的手指抠进凹槽里,指节酸得发僵。他的呼吸砸在腰侧那截皮肉上,烫的,尾调里还飘着咖啡豆的苦。他整个手掌托住你的背,把你转了个半圈,面对面了。他的东西抵在你两腿之间,干着,蹭过去涩得像粗砂纸,大腿内侧不由地一缩。他改托了胯,掌心贴着,把你两腿往里合。那个硬的从最外头那道褶里挤进去一小截。就一小截。最外面那一圈。你肚子里泛起一阵酸,像有东西从最深处往外顶,又胀又钝,沉。
疼。你说。声音很平,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咬着后槽牙,下颌骨绷紧了。
他停了。拇指按在你大腿外侧,轻轻按着,没动。哪。
你偏头看了一眼。你说不清楚。你只是把腿往外掰了一点,给他看。
他退出来。用拇指按着那个位置,指腹轻轻拨开了那层薄薄的褶皱,把拇指按进去,按在那个让你发酸的点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转了半圈。你啊了一声,腰弓起来,后脑勺又磕在墙上,漆面蹭掉了一小片,有细微的颗粒感蹭过你的额头。
好了。
他进来了。
很慢。他用手掌托住你的胯,掌心是湿的,抵着你不让往回缩。一寸,又一寸,他往里送,你的肌肉绞着、绷着,四年来没有一个人碰过这里。你咬死下唇,牙龈抵着上排牙齿,但每一寸进来,牙关还是咯咯地响。他每推一寸,你就从齿缝里嘶地抽一口气,肩膀往上耸,指甲在墙面凹槽里抠出一道白痕。他的额头抵着你肩窝,呼吸烫在那小块皮肤上,粗的,一下比一下重,胸腔的鼓胀顶着你后脑勺,把那片蹭掉的漆又蹭松了一点。
他到底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脚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他停在那里,埋在你身体最深处,不动了。你能感觉到他在颤,不是你的颤,是他的。他的腹肌在你身前是绷着的,一收一缩,他啧了一声,从鼻腔里,很轻,像是忍了很久。
太紧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点被挤出来的粗。你果然……他没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你伸手去抓他的衬衫前襟。布料在你指间拧成一团。他嗯了一下,没等你抓稳,就开始动了。
不快。每一下只出去一半,然后停一下,用那个最硬最粗的弧度去刮你体内最深处那一圈。你的腰跟不上了,只能由着他退出去再顶进来,你的重心全在那只撑墙的手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衬衫,指节发白,布料在你掌心里拧成一条一条的褶皱。
赵鹏。
他停下来。
你嗯了一声,没顾上想自己在应什么。眼泪没来由地滚下来,不是委屈,是里面太满了,满到从眼尾溢出来。最深处那个被顶开的缝隙一直在往外渗,烫的,顺着大腿根往下爬,在地板绒面上洇出一小片,他俯下去的时候,你余光里就看见那一点湿的光。
他没停。节奏变了。不再一寸一寸,是实的,整条的,每一下都退到只剩根部在外面,然后顶回来,抵到最里面再闷一下。你的后脑勺在墙上一下一下磕,咚、咚,你的喘息把声音盖住了大半,但烟火的砰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砰的,整部电梯震了一下,你的身体跟着弹了一下,他正顶在最深处,你啊地一声。
快。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一收一收,每一下顶进来你的身体就往前撞半寸,他得用手托住你的胯才不让你整个人弹到墙上。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不来了,变成一种唔的闷音,含在嘴里,被自己的舌头堵住,被自己的手堵着——你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一点气音。
他嗯地闷哼了一声,肩膀弓起来,两只手把你箍在墙上,手指嵌进你的肩胛骨缝隙里,掐得你肩膀上有一小块发疼。他开始顶,不是之前那种慢的,是一下一下的、狠的、每一下都带着我不走了的力道。你的脚后跟离地了,整只脚踩空,你只能靠他托着你的那只手和一只手撑着的墙。
赵、鹏——
他的嘴唇找到你的耳朵。叫。他说。声音是哑的,粗的,完全不是二十分钟前念报表的那个声音了。你躲了四个月。叫。
你叫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的,断的,啊——,然后他的胯骨顶进来,最深处那一下,你的整个身体从里面往外涌出一股热,大腿内侧的肌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指甲在凹槽里刮出嚓的一声。你的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鞋尖翘着,整个人绷成一条线。
他嗯地闷响,额头抵在你的肩窝里,肩膀绷成两块硬板,顶了最后几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深,你嘶地弓起腰来,后脑勺在请勿倚靠上面磕了一下,漆面又蹭掉了一小块。你的身体痉挛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你攥着他衬衫的手在发抖,布料在你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退出来的时候是带着声音的。湿的,噗的一声,很轻。你两条腿合不拢,膝盖在打颤,你顺着墙壁往下滑,后背贴着钢板一路滑到地板,他一只手托着你的后脑勺让你的头不要磕在地上,另一只手按在你小腹上,掌心覆着,你的皮肤上全是汗,滑的,他的掌心也是热的。
你坐在电梯地板上。书还在旁边散着,《山茶花》翻着的那一页,墨字被你的汗洇了一个角,山茶两个字糊成一团。你的短裤在脚边,羊绒衫堆在腰上,前襟皱成一团。他的衬衫还扣着,最上面两颗开了,领口歪着,下摆被你攥出来的褶皱还没抚平。
烟火的最后一波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橙红色的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上是他牙齿磕的印子,下唇那一小块被磕破了,你偏头舔了一下,有铁锈味。大腿内侧还在发酸,那种酸在慢慢消退,变成一种温热的、胀胀的余韵,从骨盆往四肢末梢走,走得很慢。
他站在你旁边。很近。你能闻到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体温蒸出来的那种咸的、淡的、带着一点咖啡苦味的气息。他伸手把你自己额前的碎发往后拢,动作很慢,很慢,跟刚才在电梯里把你按在墙上那个人完全对不上。他的指尖蹭过你的太阳穴,有一小片湿润的,是汗。
江碧波。
他蹲下来,平视你。
维保那个单是我上周四递的。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念报表的平。整部电梯,今晚十点到零点。我本来想让你自己走进来。他停了一拍。你四十七分钟才走到。
你盯着他看了三秒。
四十七分钟。你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你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只动了两下,没发出声。我数了。四十七次。
他嗯了一声。拇指擦过你的下唇,把那一小块破的地方按了按,没用力,只是按着。你偏头,嘴唇蹭过他的指节,蹭了一下。
电梯叮了一声。
门没有开。维保把外锁扣了,要等零点之后才能解。走廊里隐约有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声音很远,被三十二层楼高的风和玻璃隔成了一层薄薄的、跟你们无关的背景。
那杯咖啡还搁在角落里。你偏头看了一眼。杯壁上凝的水雾干了,液面是平的。你伸手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你嘶了一声,舌尖在杯沿上磨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原处。
你重新坐直了一点,后背还是贴着钢板,腿伸在地板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他的拇指还按在你下唇上,没移开。你偏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指腹,不使劲,只是含着,舌尖抵着。他嘶了一声,手指在你嘴里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指腹上有一小片湿的,他对着你嘴唇的方向吹了一下。
你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像猫被人挠了下巴。他看着你,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浅的,收着的,四年前天台上那个。
零点过了。你不确定,没看手机。但你听见走廊里有人吹了个口哨,很远,嗡嗡的,被玻璃幕墙滤掉了一大半。电梯角落那杯咖啡你也没再碰,杯底剩了薄薄一层,深褐色的,在烟火的余光里发亮。
他把手臂伸过来,横在你后腰上。不是箍,是搁着,小臂搭在你肋骨下缘,掌心贴着你的侧腰,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偶尔蹭一下你腰侧那一小片被羊绒衫洇湿的皮肤。你往那边靠了半寸,后脑勺抵上他肩膀,他的肩胛骨隔着衬衫硌着你,硬的,轮廓是清楚的,锁骨那条线从你后脑勺底下延伸到耳后。
你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你。很近。鼻尖快碰到你的了。他的睫毛上有烟火炸碎的亮粉,金红色的,沾在睫毛细毛上,亮了一下就暗了。你伸手去蹭,指尖擦过他的眼睑,把那颗亮粉蹭掉了,落在你掌心里,一小点,没了。
那杯。你说。下巴朝角落点了点。
他嗯了一声。
你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没让,手还搁在你腰上,你晃的那两秒他的手指收紧了,把你稳住。你站直了,没挣开,就那么靠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窝,闻了他一会儿。咖啡。和汗。和一点点铁锈,是他嘴角破了的地方蹭到你额头上留下的。
他把你羊绒衫的领子往下拉了拉。你的前襟还是皱的,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二颗扣在了第一颗的扣眼下面。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那颗扣子,解了,重新扣上去,动作很慢,像在拧一颗很紧的螺丝。你的腹部露了一小块,从胸口到肚脐上面,凉的,空调还在吹,你的皮肤上又起了一层颗粒。他扣完了,把那块布料顺下去,掌心贴着你的小腹停了一秒,然后往旁边一滑,把你的手拉过来,十指插进你的指缝里。
你的手指是凉的。他的不是。他的指缝缝里有你的汗,滑的,他攥着你,你攥着他,谁都没说松。
电梯又叮了一声。这次门开了。
走廊的白炽灯是冷的,打在电梯口那一小片地砖上,亮得发白。外面没有人,三十二楼的走廊空着,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是绿的,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跟呼吸差不多。他松了你的手,不是松开,是松开一只手,另一只还扣着你的小指。他弯腰,把《山茶花》捡起来,书脊上沾了地板绒面的一小撮纤维,他用拇指撸掉了。
他把书塞到腋下,腾出手来,把你的羊绒衫下摆从你腰上理下来,铺平。你的棉质短裤还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一下,塞到书的后面,两样东西一起夹在腋下。
你光着两条腿站在电梯里,脚上还是那双高跟鞋,鞋跟有点歪了,你踮了一下脚后跟,鞋底在绒面上蹭出一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脚,没说什么,把外套从咖啡杯旁边拿起来,抖开,系在你腰上。扣子没系,就那么裹着,下摆到了大腿中段,你的两条腿被兜在布料后面,只露出脚踝和一小截鞋面。
你偏头看他。
他嗯了一声。没看你,在看走廊。
走吧。他说。不是疑问句。他把咖啡杯端起来,一口,干了,杯底剩那层深褐色的渣,他抿了抿嘴唇,把杯子塞进你手里。你的指尖是凉的,杯壁上还有一道细纹,是你刚才磕舌头的时候划的。
你跟着他走出电梯。门在你身后合上,叮的一声,很轻,像句号。走廊的灯打在他后背上,衬衫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深色的,形状像地图。他的步子不快,但你跟上他的时候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点空洞的回响,一下,一下,被他的步子盖住了。
消防通道的门在走廊尽头。他推了一下,没开,锁着。你把手里的咖啡杯递给他,他接了,两只手换了一下,把书和短裤重新夹稳。你的手指空出来,凉的,你攥了攥,又松开。
他回头。
走廊的白炽灯从你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是暗的,只有眉骨和鼻梁上有一条冷白的光。他看着你。
你不走。你说。不是疑问句。
你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他衬衫前襟那两颗解开的扣子底下的布料,拽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你的额头抵上他的胸口,心脏在衬衫底下跳,一下一下的,比你快。你把脸埋进去,鼻子蹭着他的喉结,他偏了一下头,下巴搁在你头顶上,重量压下来,你的头发蹭过他下颌,有一小截沾了亮粉,蹭掉了,落在你的羊绒衫领子上,金红色的,很细。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在闪。绿的。一下,一下。
他另一只手垂下来,搁在你后腰上,和你刚才在电梯里被按住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手指嵌进肩胛骨的缝隙,没有托着胯,没有把肋弓一寸寸往外顶。只是搁着。掌心覆着,手指松松地扣着你的肋骨下缘,拇指搭在腰侧,不动。
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布料在你掌心里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半小时,软的,贴着你指尖的纹路。
那杯咖啡他喝完了。你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你的额头,退后半步,但没退开,手还搁在你腰上,另一只手把书和短裤重新理顺了,夹在腋下,姿势很稳,像夹一份没看完的季度报表。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还是锁的。安全出口的绿灯还在闪。窗外三十二层楼高,烟火的最后一点光在玻璃幕墙上拖成一条细细的橙线,亮了两秒,灭了。
明天。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平的,念报表的平,但尾音拐了个很小的弯,往下,不是结束,是落下去,落在你锁骨窝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
你把手从他衬衫上放下来。他没动。你又抬起来,这回没攥布料,是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的,不是小指,是整只手。他的手掌是热的,指缝里还有你的汗,你攥紧了,他反手合上来,手指插进你的指缝缝里,扣住了。
你松开。他站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衬衫后背那块汗渍干了,变成一道浅色的印子。他夹着那本书和那条裤子,低头看了一眼你,嘴角动了一下,没动出什么形状。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你的眼睛跟着他的后背走,衬衫后背那道印子在白炽灯下变成一条很淡的线。他走了十几步,没回头。你攥着拳头,指尖上还有他掌纹的压痕,凹进去的,很深。
你站在原地,羊绒衫裹在腰上,高跟鞋的鞋跟在瓷砖上点了一下。空的。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应急灯还在闪,绿的,一下,一下。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空的。杯底那层深褐色的渣干了,贴在瓷壁上,你凑近闻了闻。苦的。
你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底朝下,搁稳了。玻璃幕墙外面是整座城市,灯火是静的,没有了烟火的橙红,只有底层的、很远的、灰蓝色的万家灯火,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
你转身,光着两条腿,羊绒衫裹在腰上,高跟鞋的鞋跟在白炽灯下敲出空洞的回响。一下。往走廊另一头走。往他走的方向。
消防通道的门还是锁的。你走到他站的地方,背靠着墙,他侧过头看你,没说话。你把额头抵上他的肩膀,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