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的晨雾还没散尽,御膳房西侧那间小茶阁里就拢着一团薄薄的热气。我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膝头搁着那匹月白色的丝绸长裙——是前日里头的嬷嬷赏的,说冬至该穿新绸子压压寒。裙子的腰封还没系,我半歪着身子,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的铜环,镜面映出我半张脸,腮上的冻疮还没全消,鼻尖也冻得发红。茶阁外面风大,窗棂被吹得嗡嗡响,炭盆里的银丝炭裂开几道细纹,嗞嗞地吐着小火星。
我哈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捂在袖筒里,掌心是湿的。御膳房的大灶从五更天就烧起来了,蒸笼的白汽顺着回廊一路漫过来,把整条廊道都浸得潮乎乎的,我在这间小阁里坐了快一个时辰,那点湿寒从脚底往上爬,怎么都焐不热。御膳房的小厨娘,说出去好听,其实就是大灶边递刀递盐、端菜端汤、被老厨子骂了还得赔笑脸的那种活计。我今年二十二,入御膳房刚满两个月,是赵家旁支分出来的,家里供不起我读女学,倒把我塞进了灶房。
头一个礼拜我连切姜丝都被汁水溅了满手,祝昀霆站在大灶前头,背对着所有人,只说了一个字:重切。祝昀霆。御膳房大总管,三十四岁,入司十一年,从没结过亲,也没跟人红过脸。他做事极稳,极静,袖口永远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领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连冬至蒸羊肉的汤气扑到他脸上,他都只是偏一偏头,不紧不慢地把案板上的肉片码齐。
我头回见他,是去给他递刀,手伸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抬了眼看我,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恶意,就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我递刀的手僵在半空,耳根子烧了一整根灶膛。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这大半个月里,不知怎么地,总在我端汤的路线上恰好出现。
他站在上房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卷膳食单子,看我端着两碗滚烫的羊汤从灶头小跑过来,汤面的热气扑在我袖子上,我走得急,肩膀撞了门框,他伸手挡了一下,掌心隔着我的外衫贴了我肩胛骨两秒。就两秒。我端着汤站在那儿,碗里的汤面都晃平了,他松开手,说了句慢些,就掀帘子进去了。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他这个人本身一样,不紧不慢,把什么都搁在底下,不让你看见。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至少头一个礼拜不是。
是一种很奇怪的、被人用目光量过一次的震颤。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打量的专注,是把你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都收进去、再轻轻放出来的那种。我在他目光底下站久了,后脖颈的汗毛会竖起来,不是冷,是那种被一只很轻的手按住了后脑勺、让你不得不低头的感觉。今天冬至。御膳房要备一整个宫里的冬至膳,蒸、炖、烤、爆,大灶从卯时烧到申时不能断。
我五点起来帮忙拆了半扇羊后腿,到辰时天还蒙蒙亮,灶房的白汽把人的眉眼都糊住,我趁着换汤的工夫溜到了这间小茶阁,想坐一会儿,把冻僵的十根手指头捂热。就是在这个时候,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不是推,是掀。那层灰蓝色的竹帘子被一只手从上方拢过去,带进来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混着灶房里残余的炭火味和羊肉汤的咸鲜。祝昀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是煮好的清炖羊肉汤。
他今天穿一件鸦青色的棉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腕上系着那枚白玉佩,穗子是极细的丝线,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冬至膳的汤底你那边备好了没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被外面的风削得有点碎。备、备好了。我站起来,膝上的丝绸长裙滑下来一角,露出里头半截棉裤腿和冻得发紫的脚踝。我伸手去拢那裙子,手指尖碰到丝滑的料子,凉得我一缩。他没动。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汤,看我。
炭盆的火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的眼神不是往常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是……我找不到词。是那种把一壶水从温慢慢烧到将沸、还没溢出来之前那种状态。很静,但底下在翻滚。过来。他说。不是过来取汤,不是汤在这里你端走。就是两个字,过来。
声调是平的,像他所有的话一样平,可我听见了,脚底那两步我是自己走过去的,走到他手边,他把手里那只碗递给我,碗壁烫得我掌心生疼,我嘶了一声,手指收紧。他低头看我接碗,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一点红印——是刚才碰铜镜铜环时被边缘硌出来的,很小一个,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他的视线在那红印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说了句回去上灶,转身要往回走。
就是这时候,我手里的瓷碗晃了一下,汤面泼出来一小洼,溅在他棉褂的袖口上。我手一抖,碗差点脱手,他伸手过来接,两碗都搁在了窗台上。他退了一步,我往前了半步去捡他掉在榻边的那枚筷子,他弯腰去够,我们两个人的手腕撞在一起,他腕上那枚白玉佩磕在我袖口缝里别着的铜扣上,叮的一声,极轻极脆,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我们同时顿住了。他的手臂还悬在我肩侧上方不到两指的地方,指尖离我的肩胛骨只差一层棉褂的厚度。
我的身体先于脑子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事——我没有退。我的肩胛骨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不是躲,是朝着他的方向,往他掌心里送了一点点。就那一点点。他低头,我仰头,炭盆的火在我们之间明明灭灭,他的呼吸声我听见了,很浅,很匀,但比方才重了半拍。你手冷。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对下属说话的调子了,是那种很远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音量。他把手从我肩上移开,复上了我的整只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糙的,虎口那块皮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压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搓。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是蜷的,五根指头一根根弯起来,攥住了他的拇指。他没有松开。雅婷。他叫我的名字。从来都是那个新来的小厨娘或者三号灶的,头一回叫名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像把什么东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心疼,也可能只是——他终于允许自己伸手了。我后来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当时的样子。
脸是红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从两颊往耳朵根子上漫的那种,鼻尖也红着,眼睛里有水汽,但没掉下来。我的嘴唇是张开的,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铜镜里多了一小团热气,是我胸口吐出来的。我手不冷。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很小,哑了,尾音发颤。我是汤烫的。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像冬天结在窗棂上的冰花被指尖碰碎了一小角。
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我脸上那缕被汗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拇指擦过我耳垂,凉的那块皮肤上起了细细的疙瘩。我的手还攥着他的拇指,没有松。外头风更大了,窗棂震得嗡嗡响,炭盆里一截银丝炭啪地折了,火星子溅在灰里。他的棉褂上还有我溅的那一小洼汤渍,在炭火底下慢慢洇开,咸腥的肉汤气味混着他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把整个茶阁填满了。他的拇指在我耳垂上没有停。
往下,沿着下颌的弧度,滑到喉结那一侧——不对,是他的喉结在我指尖底下,我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按住了他的脖颈。他的皮肤是热的,脉搏在那一小片皮肤底下跳,比我的心跳慢半拍,但是重。我按着那里,指腹陷进他颈侧的软肉里,他整个人僵了。不是那种被吓到了的僵,是绷住了。从肩胛到后颈到腰,整条脊背的肌肉像弓弦一样拉紧了。
他低头看我,我的手指还按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拇指,我仰着脸,下巴搁在他小臂上,呼吸打在他手腕内侧。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祝昀霆。我叫了他全名。他没躲。他那只按在我后颈的手动了,五指插进我头发里,指节压住我后脑勺的骨头,不重,但很实,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拢了拢。我后脑勺磕在铜镜的框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镜子里我们俩的脸挤在一起,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鼻尖,他的睫毛扫在我额头上,痒。
他吻我的时候没有用舌头。是嘴唇贴嘴唇,很轻,很平,像冬天窗纸上哈出的一团雾气,温温地、慢慢地化开。我闭着眼睛,嘴唇在他唇底下是软的,他吻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他唇角的弧度在变化,从一个很淡的、像在确认什么的试探,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力道的、把我嘴唇含住往里吮的动作。我唔了一声,尾音被他的嘴唇堵了回去,变成喉底一团闷响。他后手收紧,五指在我后脑勺上压着,把整张脸都笼在他掌心里。
前手还在把我攥着,拇指按在我掌心,我的五指扣着他的拇指指节,指甲陷进他指腹的肉里。他的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我感觉到棉褂底下他膝盖的硬度和温度,隔着裤腿,隔着那匹丝绸长裙的裙摆——我没来得及系腰封,裙摆松松地堆在膝头,他的膝盖一挤,绸子就滑下去了,凉意从大腿内侧涌上来,我腰一软,往他那边塌了半寸。他把我按在了矮榻上。不重,但很确定。
我的背贴上竹席,凉席的纹路隔着棉寝衣硌着肩胛骨,我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了。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裹住,炭盆的火从侧面打过来,他的侧脸是明暗分界的那一半,眼睛在暗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从慢变快,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他把我那匹丝绸长裙的袖子脱掉了。
先右臂,他的手指探进袖口,沿着小臂往肩膀方向推,丝绸料子从我肘弯那里滑下去的时候发出很细的沙声,我的臂弯是凉的,他的掌心贴上来,烫得我一抖。左臂也是,推下去的时候他的指节刮过我肩头,我肩胛骨缩了一下,他停了一息,没有再动。冷。我说。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声音是软的,带着鼻音,像小孩子在跟大人撒娇。我知道这不像话。
我是小厨娘,他是大总管,这间茶阁隔着一道帘子就是上房,里头还有两个老厨师在核冬至膳的清单,我听见里头有人在翻纸。他没接话。他把我的外衫也解开了,棉布料子从肩头滑下去,我缩着肩膀,棉裤腿和那匹露出大半腰身的丝绸长裙底下,我的皮肤在炭火的温度里慢慢回软,从僵到松,从松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往上泛的热。他把我裙摆往上提了提,不是脱,是把滑下去的绸子拢回腰上,然后他的手掌复上了我腰侧。
他的掌心很大,盖住了我腰侧一大片,从肋骨底下一直压到胯骨上缘。那一片皮肤是我身上最薄的,他的热度隔着那一层丝滑的料子渗进来,我整个人从尾椎骨往上酥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搁在我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在我膝头按了按,很轻,像是要确认我还在这里。别怕。他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气音擦过我发顶。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他下巴上那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蹭着我颈侧的皮肤,粗糙的,刺刺的。
他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湿的,一蓬一蓬的。我没有怕。我骗他的。我害怕得很,害怕那种如果他松开手怎么办的怕,害怕这间茶阁的帘子被掀开,害怕里头那两个老厨师抬起头来看,害怕他明天早上又变回那个重切的祝昀霆,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手在,他的呼吸在,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一动不动,这间小茶阁外面风大,炭火嗞嗞地响,他的存在把那些害怕都压成了一团很远的、隔了很远的水声。
他吻我脖子的时候我在发抖。不是冷,是从尾椎骨往上漫的那种颤,像冬天端着一碗滚烫的汤、汤太烫了但你舍不得倒,就那样捂着、忍着眼,手指尖全是麻的。他的嘴唇贴着我在颈侧,牙齿轻轻咬住了那一小片皮,不重,但那个咯的一声让我整个人绷住了,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两道红印。
他嗯了一声,从喉咙里出来的,很低,带着一点沙,然后他嘴唇往下走了,舌尖擦过我的胸骨,我的腹肌,他吻得很慢,每一下都不急,像大灶上炖汤,小火,慢煨,你急不得。我咬住了下唇,没咬破,但那个嘶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闷在他肩窝里。我的腰在动,不受控制地,往他嘴唇的方向迎,又缩回来,又迎。他仰头看我,我头发散了,铜镜在窗台上歪着,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睛是湿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肩膀在抖。
他伸手把我下巴托起来,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不深,就是贴着,他的呼吸混进我嘴里,带着羊肉汤的咸味和很淡的皂角香。雅婷,看着我。我睁眼了。他的眼睛在炭火底下是暖的,不是那种冷的、公事公办的淡,是烧着的,但烧得很稳,像灶膛里最底下那层炭,不冒火,但烫。他看我的时候,我的脚趾头在被子里蜷起来了,小腹发紧,腰侧他的手掌下那一小块皮肤在发麻。他把我那匹丝绸长裙从腰间抽出来了。很慢。
他的手指沿着腰封的丝线解开,绸子从我腰上滑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个沙声,很细,比窗外风声低得多,但我听见了。裙子堆在我膝头,我的腿是露出来的,棉裤还在,但腰以上那一截是空的,他的掌心复上来,贴在我小腹下面那一寸,热的,我啊了一声,声音很轻,被他的嘴唇截住了。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的手停在我腰侧,掌心的热度把我的皮肤烫得发红,指尖往下,沿着胯骨的外缘慢慢走了一圈,停住了。
我的大腿内侧是软的,膝盖碰在一起,棉裤的料子滑到了膝弯,膝盖以下的皮肤露出来,在炭火里泛着一种很浅的粉色。他的拇指按在我膝盖骨上方那一小团软肉上,按下去,我的腿就弯了,整个人往他那边塌下去。他托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翻过来,仰面朝上。竹席的凉气贴着我的后背,我仰着头,头顶是一根被火烧得发黑的梁木,他压在上头,棉褂的胸口贴着我的额头,他的胸腔在起伏,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他的呼吸快,比我的慢。
他吻我下巴的时候我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眼泪就掉下来的那种。我的眼泪砸在他脖子里,他嘶了一声,偏开一点,拿拇指给我擦,没擦干净,又抹了一道。他的拇指在我眼角是按着的,不轻不重,他的嘴唇贴着我的眼角,把那个湿的地方含住了。我的棉裤是他解的。
他把我膝盖掰开的时候我腿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从里往外翻涌的、说不清的东西,我的手指扣着他肩胛骨,指甲陷进棉布底下,他后腰收紧了一下,没吭声。棉裤褪下去,跪在小腿弯那里,我整个下半身就露在炭火底下,他的膝盖隔着棉褂压在我两腿之间,我能感觉到他小臂的力量,很稳,不是那种使蛮力的稳,是把一坛子酒稳稳搁在案板上的那种稳。他手指先碰我的是大腿内侧。我的腿就弹开了。
不是他掰的,是我自己弹的,像被烫到了一样往两边撑开。他手指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上,指腹擦过我大腿根那块最嫩的皮,我腰一塌,小腹的肌肉绷紧了,他的指尖往下,碰到了最底下那一小片,隔着外面那层薄薄的、被我的体温捂得发热的皮,他就那么按着,没动,只是按着。嗯……
我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是舒服的那种嗯,是太满了、不知道往哪放的那种,像嘴里含了一颗太圆太滑的果子,舌头怎么摆都兜不住,只好嗯一声让它滑到喉咙里去。他低头看我。我仰着脸,眼睛没看他,看着头顶那根梁木,嘴唇是张开的,牙齿咬住下唇,腮帮子绷着,两颊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后。他伸手把我下巴托起来,偏了偏,让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我闭了眼,睫毛在颤,鼻翼一翕一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别闭眼。他说。
声音是沙的,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不紧不慢的沙,是压了很久的、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沙。看着我。我睁开了。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拇指按在我颧骨上,另外四根收在我下颌的弧线里,把我的脸整个捧在掌心里。他的目光从我眼睛慢慢往下滑到嘴唇,再滑到脖子,我咽了一口东西,喉结在他指腹底下滚了一滚,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然后他进去了。不是一下。是他的指尖,从外面往里面,很慢,一寸一寸地推。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反应——腰塌下去,大腿弹起来又放下,手指在他后背上攥成了拳头,棉布被我的指甲抓出了褶子。他的指尖滑进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啊了一声,不是出声,是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小团,含在里面没散开。他停了,指腹在我内壁按着,来回地磨,我的内壁在发颤,那种颤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从尾椎骨上来的一阵一阵的,像被烫了又不敢松手。太紧了。他说了句。声音从我脸侧落下来,气音,很轻。
然后他加了一根手指。我的腰弹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胯骨,不让我缩,我唔了一声,把脸别开去咬他的肩头,咬住了,没用力,但牙关是锁着的,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没让它掉下来,憋在眼眶里,胀得发疼。他的手指在我里面弯了弯,按到了一个很深的、很软的地方,我的腿弹开了,整个人在竹席上弓起来,小腹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嗯——一声从喉咙里拖出来,尾音是抖的。他的嘴唇贴在我耳根上。雅婷。
我的名字被他含在嘴唇里,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又湿又热。他的手指加到了第三根,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四道白印,他嘶了一声,后腰肌肉绷紧了,但我感觉到他手指没有停,还在里面,很慢,很实,一下一下地顶那个软的地方。我的腿在发抖,膝盖抵在竹席上,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我的内壁在收缩,一缩一缩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他吻我嘴的时候我整个人在发软。
不是膝盖发软那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整条脊椎都泡软了的那种。他的嘴唇封住我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我呜了一声,被堵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团闷在水底的气泡。他的手没停,三根手指在我里面,节奏从慢变成了快,不是那种突然加速的快,是把小勺改成大勺、一下舀比一下多的那种快。我的内壁在跟他的手指较劲,一收一放,一收一放,我被他顶得腿弯了,脚趾在被子里蜷得发白。他把我翻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湿的。
后背贴在竹席上,凉气激得我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在我后头,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托起来了,我的臀被他抬得离了竹席,他的膝盖抵在我后腰和臀之间。他按在我后腰的那只手收紧了,掌心贴着我腰窝,热的,我啊了一声,声音被他的嘴唇截住了——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后颈上,牙齿咬住了那一小片皮,往下磨。
他撑住自己的时候我的手去够他的脸,够到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是硬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我的手指按在那里,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仰着头,喉结在我指尖底下滚了一下,呼吸打在我颈侧,又湿又热。他进去的时候我在哭。是真的在哭。不是之前那种绷太久了弦断了的哭,是那种太满了、太沉了、终于落下来了、重量太大、骨头都在震的那种。
他的腰在我后头,他俯下身来,整条手臂的重量压在我后背上,我啊了一声,声音很亮,亮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竹席被我的手指攥出了褶子,窗棂外头的风声在这一秒变得很远很远。他顶到底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竹席上,咚的一声,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很粗,胸腔在我后背上一撑一撑的。
他的手在我腰上,五指扣着我的胯骨,指节陷进肉里,很疼,但我没让他松,我不松这个词没说出口,但我的手在他后背上,五指张开,把他整个人兜住了。他动的时候很慢。不是一下一下地抽,是一寸一寸地推,推到底的时候停住,停住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我的内壁在收,一层一层地,从最里面往外,像花瓣一片一片地拢上来。
他嗯了一声,从我后颈上顶出来的,声音闷在皮肤里,我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我后颈上滚了两下,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一下比一下重,胸腔的震动隔着他的棉褂压在我后背上。我嗯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然后是啊,然后是嗯,然后是一长串的、连不成句子的、被快感搅碎了的声音。我的腿在抖,膝盖打着颤抵在竹席上,大腿内侧是湿的,黏的,他的腰每推一下,那些湿热的液体就从我的腿根往下淌,打在竹席上,啪的一声,很轻,很软。
我的内壁在痉挛,一收一放一收一放,他的每一次顶到底都正好撞上我收得最紧的那一下,我啊了一声,把脸别到窗棂上去,额头抵着窗框,木头是凉的,我的脸是烫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我眯着眼,眼眶里全是泪,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快,是重了。
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胛骨,手臂的重量压在我后背上,他顶我的时候不是那种滑进去又拔出来的,是整个人压上来、顶到底、停住、再压上来、再顶到最深处,每一下都把我整个人往前推了半寸,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得指甲都白了,棉布底下的皮肤被我的指节勒出了四道红印。他嗯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短,很闷,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急又重,打在我后颈上,一蓬一蓬的,像灶膛里的火在烧。
雅婷——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是碎的,不是喊,是从喉咙里被什么东西顶着、挤出来的、变了调的。他的腰在抖,不是我的那种抖,是用力用到位了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颤,他的指尖在我胯骨上扣得很紧,骨节都凸出来了,我的腿软了,膝盖从抵着竹席变成了跪在竹席上,小腿往前滑了半寸,他的膝盖抵住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兜住。
我啊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所有声都响,我的腰弓起来了,腰窝露在他后头,他的指尖按在我腰窝上,我的内壁从最里面往外涌了一波,然后又一波,然后好几波,我的腿在打颤,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一片湿的,是他的汗,还是我的,我分不清了。我的嘴里全是他的味道,羊肉汤的咸、皂角的清苦、炭火的干热,混在一起,舌根发麻。他最后那一下是把自己整个压下来的。不是推,是压。
他俯下身,整条手臂的重量、整条脊背的重量,全压在我后背上,顶在最深处,不动了。我啊——了一声,拖了很长,从喉咙底往上,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嗡的一声,然后断了。我的内壁在痉挛,一波一波的,从最深处往外推,他的腰在抖,我的腿在抖,竹席在抖,窗棂在抖,嗡嗡嗡的,外面风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只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碎,嗯……嗯……断断续续的,像炭盆里最后那一截银丝炭,嗞、嗞,快灭了,还在明灭。
他在我后头,额头抵着我的后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打在我肩胛骨上。我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没力气了,五根手指只是搭着,指尖还是弯的,但没力量了。我的腿是软的,膝盖跪在竹席上,小腿在打颤,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我的内壁还在一收一放的,很轻了,很慢了,像大灶上最后那一口汤,火关了,还在那里咕嘟、咕嘟,很慢,很轻。他把我翻过来了。很慢。
先按着我的肩,再托着我的腰,我把脸埋进竹席里,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睛,眼睛是肿的,睫毛湿的,鼻尖是红的,嘴唇咬得发白。他把我翻上来了以后没动,就看着我,手在我腰上,很轻,没有刚才那种扣着骨头的劲儿了,就搭着,五根手指张开,盖住我腰侧那一小片烫的皮肤。炭盆里啪的一声,又一截银丝炭折了。我的腿在抖。不是刚才那种抖,是事后的、像被雨淋过的人站在大太阳底下那种抖,从里往外的,止不住的。
他伸手把我膝头那堆丝绸长裙的料子抽上来,盖在我腿上,绸子滑过我膝盖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凉得,但我没动。他把我头发拢到一边,手指插在我耳后的头发里,很轻地按着,我后脑勺的骨头被他指节压着,酸酸的,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铜镜还歪在窗台上,镜子里映出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的,分不清谁是谁。他的棉褂还穿着,领口扣子开了两颗,袖口上那一小洼汤渍干了,留下一圈很淡的盐渍。
我的丝绸长裙还在,系好了,是他的手系好的,他按着我的腰,把腰封的丝线系了一个很小的蝴蝶结,手指在我腰窝里按了按。明天冬至膳的汤底你看着备。他说。声音恢复了,就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把所有东西都搁在底下的声音。但他的手没有从我腰上移开,拇指在我腰窝上慢慢地转着圈,很轻,很无意识,像是不停就会忘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