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露台边缘的玻璃护栏,三十二楼以下整片城市的灯全倒过来贴在肩胛骨上,凉的,硬的那种凉。叶修然一只手扣在她腰侧,五指收得很紧,指甲抠进真丝衬衫的褶皱里,正在顶她。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玻璃被她的脊椎骨撞出闷闷的震响,他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后脑,嘴唇压着她的,牙齿磕在她下唇上,咸的。她的高跟鞋脱掉了一只,另一只踩在露台瓷砖上,鞋跟斜卡进接缝里,每被他顶一下就嗒地磕一声。他脖子上那条炭灰色羊绒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绕在她小臂上,尾端被十一月的风扯起来,贴在她胸口那片洇湿的真丝上。
我们不该这样。
声音很轻,被风撕碎了大半。
叶修然没停。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烫在耳后,胸膛的震动顺着玻璃传过来,抵着肩胛骨一阵一阵地跳。
她记得那束光。
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也是这样的深夜。研究生二年级,导师的课题需要一组三年的金融行业面板数据,市图书馆的数据库缺最后两年,她跑了三趟都没调齐,最后托学长引荐,拿到了叶修然公司数据部的实习名额。报到那天是周五,她九点半才到,三十二层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门映出一张过分紧张的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巾裹到鼻子底下,是怕暖气太足会出汗、粉底会花的那种怕。
电梯门在三十二层打开。走廊尽头,落地玻璃后面,他坐在一张黑胡桃木长桌后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三份报表和一摊凉透的美式。他抬头看见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停了两秒,下巴朝工位方向扬了扬。
坐那儿。
就四个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已经累瘫了但你得适配我节奏的笃定。
李梦琪坐下了。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后面,把高跟鞋跟上的泥蹭干净,把研究生证和工牌分开放好,然后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报表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表头。那杯美式后来被端走了。走之前他经过她工位,停了不到一秒,把咖啡杯搁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的。
喝。
她没喝。咖啡凉透之后那种酸涩的焦苦味她不喜欢。但她把杯子握在掌心直到水珠全蒸干。第二天,第三天,第五天,每次都这样。
回到此刻,风把楼下便利店的光吹过来,二十四小时明亮的白,照着露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玻璃幕墙上,晃。
他把她从玻璃护栏上放下来。不是放,是拽,手指在她腰侧皮肉上拖出一道红痕。她往前踉跄了半步,脚踩进那只还穿着的高跟鞋里,鞋跟卡得不对,脚踝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后脑勺磕在露台金属栏杆上,当的一声,闷的。她没觉得疼。
转过去。
她转了。背对着他,面对那盏便利店的白光。他的手从她大腿内侧往上推,裙子滑过膝盖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大腿的软肉,然后是——他的舌头伸进她嘴里了。
她唔地一声闷在喉咙里,不是抗拒,是猝不及防。他单手撑在吧台那张圆形折叠桌上,把她整个人架起来,裙子堆在大腿根,底下那条灰色真丝内裤被汗浸透,贴在内侧皮肉上,颜色深得发灰。他的舌尖抵住她上颚,慢慢地、不客气地碾过去,然后退出来含住下唇,牙齿轻轻咬住往外带。她的小臂撑在桌面上,围巾从手腕上滑落,掉在瓷砖上,极轻的一声噗。
他吻她的时候带着咖啡味。不是那杯凉透的美式,是他今早喝的、留在牙齿缝隙里的那一种浓黑苦。舌头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刮过上颚的时候后脑勺一阵发麻,手指在桌面上扣得很紧,指甲刮到金属桌面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刺刺声。
嗯……没忍住,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尾音是抖的。
他听见了。舌头撤出来的瞬间她尝到了铁锈味——下牙床磕破了。他把嘴唇贴上来,舌尖直接顶到舌根,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撞在桌沿上咚的一声,闷哼出声。
那条围巾是她给的。
十一月初,导师把中期检查的分析框架扔给她,三千字,周五中午之前交。她在三十二层数据会议室改到九点,暖气开到底,热得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就剩一件薄针织衫。
你这样会着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她椅子后面,影子把工位全罩住了。语气很平,跟他说这组数据跑完了吗是同一个调子。
我不容易着凉。
他没接话。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弯腰从自己脖子上把那条炭灰色羊绒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垂在小臂上,他顺手把末端塞进袖口里,免得晃。
围巾比外套管用。直起身。你写你的。
门带上了。
她低头看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圈灰色。羊绒的,很软,带着洗过很多次的洗衣液味道,很淡。她没摘。写完了三千字。九点四十分去敲他办公室的门,围巾还绕在脖子上。他接过去看了,把报告搁在桌角,数据口径有问题,周三之前重跑一版,然后从显示器后面抬起来,目光停在那条围巾上。停的时间比看报告长。
下次别还穿着去见导师。
她哦了一声。那天晚上没回宿舍,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热可可,靠在玻璃窗边喝完,坐电梯回隔壁研究生公寓。围巾没摘。那一夜没怎么睡,不是不舒服,是那条围巾上他的味道一直在,很淡,但一直在。
现在她脑子是空的。
他终于让她喘了口气。舌头撤出来时候嘴里全是湿的,下唇被咬得发肿,她舔了一下,舌头还在发麻。他退后半步,手还按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胯骨上摩挲,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从尾椎骨那边窜上一阵酸胀。
他低头看她。她也在看他。露台的暖黄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立体,眉骨下一小块阴影,嘴角还挂着磕破的下牙床渗出来的一点血,暗红色,没擦。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下唇边缘,湿的,温的,带铁腥气。他偏头,嘴唇擦过她指节,把那一点血舔掉了。
你血。她说。
你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吻她指节的时候腰侧肌肉就绷住了,从腰椎那边一直麻到小腿肚,脚趾在瓷砖上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他把裙子从后面往上推,推过髋骨,堆在背后。灰色真丝内裤的腰头卡在耻骨上面。她没动,没去拉,没去挡。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把内裤褪下去,布料滑过大腿的时候后腰肌肉收了一下——露台的风从裙子下面灌进去,贴在大腿内侧最软的皮肤上。
冷?
不冷。

他把她转向自己。她面对他,背靠玻璃,他站在两腿之间,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玻璃上,玻璃被肩肘压住,极轻的一声嘎。他低头,嘴唇落在她小腹下面,不是一下,是连续的,舌尖从肋骨底下沿中线往下舔,经过肚脐,经过小腹的弧线,到了那个位置他停住了。
她小臂在抖。指甲在玻璃表面划出两道浅痕,吱、吱的细响。
叶修然。
嗯。
你——
他含住了。
声音断在喉咙里,变成唔,后脑勺撞在玻璃上,咚,不重,但后脑勺那一小片立刻火辣辣地疼。他的嘴贴上去的时候是热的,舌头是湿的,带着刚才那一点铁锈的余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不是快,是慢,舌面贴着那块地方来回碾,每一下都碾得脚趾在瓷砖上扣紧。
啊……从鼻腔里挤出来,声音变了调,比刚才高了半个音,尾音全是颤的。
他加了一点牙齿。下唇的牙齿轻轻咬住那里,不重,是那种让人整个人缩起来的、酸胀的轻咬。她的腰弓起来,后腰离开玻璃又落回去,玻璃被脊椎骨撞得又响了一声。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掌心是烫的,她整个人都在弹,每弹一下他的舌头就换角度,从正面换到侧面,从平舔变成画圈,圈越画越紧——
我要——
要什么?他停下来。嘴唇没离开,声音闷在那一小片湿的皮肤上,含含糊糊的。
要你——
他没等她说完。退后一步,一只手扣住她的胯骨,把皮带解开,叮的一声,扣子弹到瓷砖上转了两圈。西裤的拉链拉下来,侧身把裤子褪到大腿中段,皮带挂在左脚踝上晃。
他站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硬了。不是藏在布料底下的鼓,是实实在在的、笔直的、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跳。他把她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小腹上。皮肤是烫的,比她的、比玻璃的、比这个十一月的夜都烫。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肋骨下面的肌肉绷了一下。
推。就一个字。声音是哑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掌沿着轮廓往下移,摸到底——是湿的,热的,一颗滑腻的小珠子,指腹一碰他就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手底下的肌肉全紧了。
她把整只手包上去。硬度顶着掌心,是实的,烫的,脉搏在下面跳,一下一下比她自己的快。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打在她嘴唇上,热的、粗的。她另一只手握住他,往上推。
进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不是那种含混的啊,是被撑开的、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那种。他粗,她紧,第一下只进去一半,身体自动夹住了,内壁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缩,把那块皮肉绞得生疼。他停住了,没动,就那样卡在里面,呼吸打在下巴上,烫的。
太紧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命令,是……请示。
进来。
第二下是整根没入。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脚后跟离了地面,高跟鞋细跟咔地磕在瓷砖上,他一手托着腰不让她摔,另一手撑在玻璃上被顶得嘎了一声。

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的,胸腔在震。
他动了。第一下是退出来的,退到只剩根部,内壁空了一瞬,一阵发凉的收缩,然后顶回来,噗的一声,湿的摩擦声,顶到最里面时候后腰弓起来,脊椎骨在玻璃上刮出一串嘎嘎响。
啊——嗯——声音碎了,不成句,全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但不是哭。他顶的节奏不快,是慢的、重的,每一下都顶到底才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磨过最敏感的地方,她夹得他哼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耳后,滴在她肩头,咸的。真丝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挂在椅背上,她没发现。
他加快了。
不是频率快,是角度变了,从每一下都顶到底的慢节奏变成更密的、更浅的、带研磨的顶。胯骨压着她的,每一下都磨过最里面那一团,不是顶,是碾,带着一种把她从里面翻过来的狠。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全变成嗯、嗯、唔的碎音,从牙缝里、从鼻腔里、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混在玻璃被撞的嘎嘎声、皮肤相贴的黏响、他急促的呼吸里。
他把她的手按在玻璃上。十指张开,指甲在玻璃表面划出白色的痕,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和指缝,和他腰侧烫到发烫的皮肉形成一种快扛不住的温差。他俯下身,嘴唇咬住她的耳垂,不使劲,是含着,牙齿轻轻磕,每磕一下就往里顶一下,顶到最深处时候嘴唇离开耳朵,在颈侧吹了一口气。
你夹我。
她在夹。自己都没意识到。内壁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缩,不是她控制的,是生理性的,被顶到那个角度之后整个人都在绞。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额头抵在肩膀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下腹的肌肉在抖。
叶修然……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湿的,带着气,尾音全碎了。
还在说’不该这样’?
我——
别。顶了一下,很深,整个人弹起来,他卡住不让她弹回去。你他妈的别’不该这样’。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数据口径有问题那个。是哑的、粗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情绪。顶的节奏乱了,不再是慢的、稳的,变成一种急的、带焦躁的、每一下都在往里怼的节奏。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一下,两下,第三下他用手垫住了,掌根闷在后脑勺和玻璃之间。
看着我。
她抬头。
他看着她。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是充血的,底下那层青灰色血管透出来。嘴唇在抖。不是冷。
她看见他嘴唇在抖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画面:他站在她工位后面,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末端塞进袖口,很仔细,慢的。他那时候不是在施舍。他是在紧张。
你嘴唇在——
闭嘴。
他把她转了。不是转回去,是转成一个没想到的角度。拉她起来,背贴着他的胸口,面向他,他的手臂从腋下穿过去,把整个人箍在怀里。腿被迫岔开,后腰抵在他胯骨上,他从这个角度顶进来,比刚才深,角度更刁,每一下都顶到一个从没被撞过的位置,啊地仰起头,后脑勺又磕在玻璃上,这次用手垫着,咚、咚的闷响。
他抱得极紧。两只手交叉按在小腹上,把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心跳在她后背擂,快得不正常,一下一下撞着肩胛骨。
我要什么?她这次自己问了。声音在抖,但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

他没回答。咬住她的后颈,牙齿陷进皮肉里,不重,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整个人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嗡地一下酥了,脚趾蜷到发白。他顶进来了,最深的,最慢的,不抽出来,就卡在那里,用整个胯的重量压着,磨,一下一下磨那个位置。
她的内壁开始不受控制了。
不是快要那种,是从最里面开始往外翻的、像有什么在膨胀的、酸胀到发麻的感觉,每被他磨一下那个位置就缩一次,缩一次就涌上一阵热的、胀的,从尾椎骨那边一直窜到小腹。腰在抖,不是故意的,是肌肉自己在抖,像跑完八百米之后腿那种抖,停不下来。
叶修然——我要——
我知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额头抵在后脑勺上,头发蹭着头皮,湿的,汗。你夹我就行。
她在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知道。内壁的肌肉一阵紧过一阵地绞,每绞一次他就嗯地闷哼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后背,能感觉到肋骨在里面跳。他的手指在小腹上收紧,指节按在皮肤上,凉的——手在出汗,但掌心反而凉,那种紧张到末梢发凉的凉。
然后他动了。
不是磨,不是深顶,是快。很密、很浅、很急的抽送,每一下只退一点就顶回来,顶的位置没变,还是那个让她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嗡一下的位置,但频率快了好几倍。声音全碎了,变成一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带气的、嗯嗯嗯的连续颤音,像被掐住了嗓子,又像溺水的人还在试着呼吸。
我要出来了——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哑,是更低的、更紧的,带着一种她没听他发出过的、近乎脆弱的紧绷。你再夹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叫再夹一下。身体替她做了。最里面那团肌肉猛地收紧,绞住了他,他没退出来,整个人弓起来,高跟鞋嗒嗒嗒地磕在瓷砖上,两只脚都在蹬,鞋跟飞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十一月的瓷砖上,凉的,但感觉不到。
他卡在里面,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后腰被压得咯地响了一声,啊地叫出来,不是声音,是气音,一个气音从进入的最深处弹上来。他的肩膀在抖。她后背贴着他的,感觉到他的肩胛骨一小片一小片地绷、松、绷、松。
他进去了。
不是他出来的那种。是整个人绷住了、然后松开。最里面那一段在跳,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每跳一下内壁就被顶得嗡一下,酸胀感从最里面涌出来,漫过大腿内侧、小腹、肋下,啊——地拖了一个很长的音,脚趾在瓷砖上蜷到痉挛,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嗤的一声。
他的嘴唇压在她后颈上,牙齿扣着皮肉,不使劲,是你不能走的扣法。身体还在发抖。她也是。两个人都贴着玻璃站着,后背和胸膛都贴着冰冷的玻璃,但中间的连接是滚烫的、湿的、黏的,体液混着体液从连接处渗出来,顺着大腿内侧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瓷砖上,嗒、嗒两声,很轻。
风从露台侧面灌进来,吹动散下来的头发,贴在脸上,黏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
过了很久。
不确定是多久。风还在吹,楼下便利店还是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白,暖的。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从粗的、烫的变成正常的、温的,鼻息喷在后颈上,一下一下的。他还没退出来。她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贴着玻璃站着,他的重量还压在后腰上,她靠着他,心跳在背后,比刚才慢了,但还没全平。
她先动的。手从玻璃上移开,指尖划过自己的指甲——刚才划出的白痕还在。慢慢转过身。
他靠在玻璃护栏上,西裤褪到膝盖,皮带挂在脚踝上晃。衬衫崩开了一颗扣子,领口歪着,露出没有围巾的、偏瘦的脖颈,颈侧有一缕汗顺着锁骨的弧度滑下去。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
你嘴唇还是——她指了指他下唇。
没关你事。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的、低的、数据口径有问题的调子。但没动,还是靠在玻璃上。
她低头。吧台那张圆形折叠桌上,那杯美式还在。凉透的。杯壁一圈深棕色水渍。旁边是西装外套、公文包、钥匙。
她弯腰去够咖啡的时候看见了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皮质小牌。她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不是他的名字,不是公司,是:
叶父 — 协和 14床
她握着钥匙站在原地。
他站在玻璃后面,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是那种我不说但你别问的紧。他的手机在公文包上面,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她没去看。
你知道你刚才——她停住了。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声音很轻。你不用知道’为什么’。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没去拨。站在他前面,他站在玻璃后面,中间隔着三厘米玻璃和十一月的夜风,但胸口还湿着,大腿内侧还湿着,他的味道还挂在皮肤上,洗不掉的那种,很淡,但一直在。
弯腰把地上那只飞掉的高跟鞋捡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十一月的瓷砖上,凉得脚趾缩了一下。把鞋穿上,没系好,跟有点歪。
周三之前把数据重跑。已经在解裤带了。声音恢复了正常。
哦。
穿上裤子。皮带扣上,叮的一声。把围巾从瓷砖上捡起来,抖了抖,叠了两下,塞进她手里。
围巾还你。
她握着那条羊绒围巾。炭灰色的,很软,带着他的汗味、体温、和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垂在小臂上。
电梯门在三十二层打开了。她没进去。
他先进的。她跟着进去。门合上,镜面门里映出两个人:他衬衫少了一颗扣子,下唇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她围巾绕了两圈,一只高跟鞋的跟歪着,锁骨下面有一道他扣肩膀时留下的指痕,浅淡的,还没退。
电梯在三十一层停了一下,没停住,继续上。数字跳到29,再跳到28,往下走。
电梯到一楼用了四十七秒。她没数,但那种被密封在金属盒子里下坠的感觉让每一秒都被拉长了。镜面门里他的侧脸很安静,目光落在层数跳动的红色数字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皮带扣上那个位置他按了一晚上,有一小块皮肤泛红。她没看。她在看自己的鞋跟,歪的那只,没系好,鞋带松了。
1F的门开了。
大堂的暖气和露台的冷风之间差着十几度,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那种酒店大堂特有的、混着地毯清洁剂和暖风的味道。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公文包夹在腋下,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没摘。她跟着,两只高跟鞋一正一歪,嗒、嗒、嗒,跟的歪的那只每走一步都偏出半个角度,声音也不对。
前台没有人。十一月的深夜,整层大堂只有她高跟鞋的声音和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旋转门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外面是黑的,偶尔有车灯扫过来,把整条街切成一道一道的光。
他拉开门。
风比露台上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把围巾尾端吹起来的风,是十一月底那种干冷的、带着汽油尾气和不知道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道的风。她缩了一下脖子,围巾被吹得贴在锁骨上,凉的,但下面那片皮肤是烫的,温差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停。走到路边,把公文包换了只手。
你住哪边。
不是问句。下巴朝西面扬了扬。
西边。她说了。研究生公寓,步行十二分钟,中间过一个天桥。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路灯是暖黄色的,间隔四十米一盏,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头碰着头,脚离着脚。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她走在靠墙这一侧,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围巾被风吹得在背后飘,尾端扫到她后腰那片还湿着的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凉。
走了大概三分钟,经过一个报刊亭,里面灯还亮着,一个穿棉袄的老头趴在台上假寐。她忽然开口了。
协和十四床。
他脚步没停。步频没变。甚至肩膀的线条都没绷一下。
你知道。
是陈述句。
嗯。
沉默。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口袋壁上刮了一下,不知道在摸什么。她看见他小臂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刚才在折叠桌上撑出来的,指甲刮的,皮没破,但泛着一片粉。
我周一交的报告。她说。数据口径那版。
我跑了。周三之前。
她说不出第三句话了。那个叶父两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像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你爸怎么样太轻了。他为什么住院太重了。她什么都不是。她是一个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工,一个周五下午九点半才到三十二层报到、把围巾叠好放在椅背后面的人。
他先停的。
天桥底下,路灯正中间。他站住了,手还插在裤兜里,没转身,就是停了。她走过去一步,站在他侧面,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没咽口水,是那种把一句话顶住不让它出来的动法。
他爸。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的,低的,跟说这组数据跑完了吗一模一样。胰腺。十月中查出来的。
她没接话。
手术定在这周六。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把裤兜里的东西拿出来,是那张协和的就诊卡,深蓝色皮套,磨得边角发白。他把卡翻过来,背面朝外,递给她。
你不用——
没让你帮。
他把手收回去,卡塞回裤兜。路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眼底那层青灰的血管透出来了,不是充血,是那种熬了很多天之后眼底发出来的、洗不掉的灰。
那你说这——
我让你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几乎被风吃掉。你不是实习生。别用那个语气跟我说话。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别开目光,下巴朝天桥方向扬了扬。
走。你十二分钟不够了。
她没动。
他转过身,面朝她,路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边亮,右边暗,暗的那半边嘴角是往下撇的,不是笑,是那种我没事你走你的弧。
围巾。他说。不用还。
尾端还在她小臂上,被风绷着,一条直线。
周三重跑的数据发我邮箱。别发工作群。直接发。
哦。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公文包在腋下一颠一颠的,领带垂在胸前晃。走了七八步,没回头。
她站在天桥底下。路灯的光圈刚好罩着她,圈外面是黑的,十一月的风从圈的边缘灌进来,吹得围巾尾端啪地拍在她手背上。她把手举起来,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袖口里。跟那天在会议室后面他绕的一模一样。
她走天桥。玻璃护栏外面是高架桥,偶尔有重卡经过,桥面震一下,栏杆上的反光条闪一下白。她走得很慢,高跟鞋的跟有一只是歪的,每走一步都偏一点,但没掉。走到天桥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栏杆往下看。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引擎盖上一小片白霜,车门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引擎,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亮着,她看不清那行字。
他抬头了。
隔着四十米的桥面和一整个十一月的夜,他抬头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他的脸在那片暗里只是一个轮廓,看不表情。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上刮了一下,然后发动机响了,远光灯亮了一下,照在桥面玻璃上,白晃晃的,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车走了。尾灯在夜里缩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高架桥的弧度吞掉了。
她下了天桥。
研究生公寓在街角,六层,没有电梯,三楼,307。她爬楼梯的时候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没松,上楼的时候领口卡着下巴,有点紧。推开房间门,暖气开得很足,桌上摊着那本没合上的面板数据分析课本,旁边是冷掉的剩饭,一个纸碗,筷子插在里面,油凝固了。
她坐在床边,把歪掉的那只高跟鞋脱了。脚底板凉的,趾尖发紫。另一只没脱,歪着搁在地板砖上。她低头看自己的锁骨,指痕还在,浅粉的一条,从锁骨中间延伸到左侧,是他扣肩膀的时候指甲摁出来的。她用手指碰了一下,不疼,但那个位置还在发麻。
手机震了。
邮件。发件人:叶修然。
附件是一个文件,文件名是Q3面板_口径修订_11.17。正文只有一行字:
第三列滞后期改两期。其余不动。周三18:00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面。天花板上的暖光管嗡嗡地响,频率很稳,跟刚才电梯下行的那四十七秒一个频率。围巾上他的味道还在,很淡,羊绒吸味,洗完也还在的那种。她没摘。
窗外高架桥上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白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