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在锅里炸得噼啪响。何雨欣拧开灶台旋钮,把火掐了,用筷子指了指那锅发黑的蒜粒。
温行之,你确定没有把盐当糖。
他没转身。后背对着她,白衬衫没塞进裤腰,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拎起一碗面条,换了个灶眼。盐和糖都放了。
双份。
那更好吃。
她盯着他后颈那一小截没衬衫遮住的皮肤,看了两秒。同一栋研究生宿舍楼住了整整四年,这个男人对少即是多的理解程度没有提高过哪怕一个百分点。雨砸在四十层落地玻璃上,大颗大颗地淌下来,厨房里头很热,烧焦的蒜味混着蒸汽,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伸手去拿汤勺搅面条,从她身后经过。肩膀撞上她。不是蹭——是实打实的一压,要是她没撑着台面,后脑勺就得磕到瓷砖上。他停住了。勺子还在手里转。他隔着那件薄棉恤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脊柱那根细细的凸起,以及她呼吸突然乱了半拍时胸腔微小的起伏。
往后站。他说。不是命令。陈述句。那个在董事会上让人不敢接话的低音,此刻在充满蒜味的厨房里,让她的胃做了件很不合适的事。
她没动。
他另一只手落上她的腰。五根手指张开,拇指抵在腰带上沿那截露出来的软肉上,隔着棉布压了一下。指骨的压强是硬的,指腹的温度是烫的,隔着三根经线一点一点往皮肤底下走。雨砸在铝合金窗框上,震得灶台边那副搪瓷碗沿嗡嗡地颤。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响,分不清是蒜味冲上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退。
他的前臂撑在她腰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一小段空间里,没有完全贴上来,但热气是实打实地压着她后背。他的味道在这个距离变得具体——不是开会时喷的那个,是更底下的一层,他喝的那壶茶的涩,皮肤底下干净的咸,再往下是他的体温,从手掌那片皮肤往外漫。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衬衫前襟,扣眼上方三颗扣子的位置,没碰,就停在那。他吸了一口气。不是呼吸,是整个人从腰到胸腔往里抽了一下,肩膀微微后收,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你每次都说我做饭难吃。
因为确实难吃。
那你每盘都吃完了。
她没接话。拇指按在棉布上,布料被顶紧了一小块,他的胸腔在那点压力下起伏,两个人之间隔着她两根手指的宽度。雨打在玻璃上,那种白噪音,她在咨询室里放给来访者助眠的那种。但她现在不是来助眠的。她站在一个四十层楼的厨房里,蒜烧了,心口在做一个她命名不了的动作。
他吻了她。
不轻。他的手掌从她腰上滑到后脑,手指插进她别头发的夹子底下,夹子弹到台面上,叮的一声。他的嘴压过来的时候是实的,整个下唇贴着她的,带着一种确认归属的蛮力,她的门牙磕了一下。她发出一声极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音,手指从按着变成攥着。她拽。他跟着她的力向前,另一只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掌心整个覆在她腰侧,掌根压得她肋骨往台面方向陷了一寸。
他退开一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碎着,湿着,在六平米的厨房里嗡嗡地响。从你端着那杯茶到走廊那天起,他说。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把那半句没吐完的话撞碎了。
她吻回去。这回是她推的。舌头抵着他的,扫过去,尝到他嘴里茶底残余的涩,还有他抽屉里那种薄荷糖的微苦。她的指甲刮过后背的棉布,他闷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喉咙底部滚上来,带着一点摩擦的粗粝,她的下腹收紧了。他的胯往前顶了一下,隔着西裤的布料,那条明确的硬度和温度,她仰了仰头,他的嘴就找到了她颈侧。
他吻她颈侧的脉搏点。不温柔。牙齿抵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平着磨过去,她的小腿发软,手指攥紧他后颈的头发,拽着他。台面在两个人重心偏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他的嘴往下挪到领口上方,恤薄,她后腰那一片已经被蒸汽打湿了,他呼出的热气落在那块湿布上,她往前弓,去贴他的温度。
裤子。她说。嗓子是哑的,磨过的。
他没问。手已经到了她腰带扣上,金属扣碰了一声。棉布和里面那层薄的凉意同时落在她小腹上。他指节经过她髋骨外侧时刮出一道细线,热的那道,她缩了一下,后腰离开台面,膝盖弯了。凉瓷砖贴在腿外侧,蒸汽在膝弯聚成一小片水珠。他拇指找到她右侧髋骨内侧的凹陷,按下去,不重,但位置精确,她的背整个弓起,发出一声自己陌生的、短促的、带点笑意的哼。
他的白衬衫还穿着。她拽,从他后脑拨出来,卡在下巴上,他把头偏开,吻她刚才嘴唇待过的地方,她用力一扯,布料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团在地上。里面的背心还在。她咬住了那截棉边。
温行之。
嗯。
你的恤。
他笑了。很短,断了,被一声更低的喘截住。他跪下去了。瓷砖硬,但她没感觉。她先感觉到的是他呼吸的热,落在她大腿内侧,然后是他的嘴,湿的,舌面平贴着从她腿根往上拖了一道,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抓住他头顶的头发,拽。不是使劲,是不让他慢下来,不让他把节奏放到他能控制的范围里。
他的嘴到了那个位置。具体的、肿胀的、她手指碰着都发颤的地方。他的舌面是热的,宽的,平贴上去往下拉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她的胯骨抬了一下,抵着他的额头。台面又咯吱了一声。雨声变成了一堵墙,她听不见自己,只听见他嘴上的水声,湿的、黏的、有节奏的,和她自己那几声越来越不体面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音。
他吸住了。慢的,实的,嘴唇箍紧往上拔,那个负压抽着她,她的大腿夹紧,整个人把他往那个方向压,掌心平贴着身侧的瓷砖,手指张开,指尖抵着台面的边缘。里面的肌肉在缩,一波一波地绞空的东西,那个位置在发胀,发酸,热度从那一小块往外洇。
别……她没说完整。他换了节奏。更快,舌尖在那一小片上打转,水声密了,她的腰抬起来了,后臀离开台面,整个人的重量挂在悬空的两条腿和被他攥着的头发上。蒸汽从厨房各处漫上来,裹着两个人,蒜味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有汗和盐和他皮肤上那股干净的热。
她的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蜷缩,攥着拖鞋的帮子。那声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东西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别的,是一种完整的、不受控的泄出,她的内壁在痉挛,一波一波地绞,热度在那个小点聚到满溢然后炸开,整个人从核心震出去,他的嘴还贴在那里,还在动,节奏没有因为她的爆发而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属于他的节拍。她咬着他的头发,没出声了,只是整个人在微微地、持续地抖。
他退开了。坐着,仰头。嘴唇是红的,下巴上挂着水,额头的细汗还没干。她的腿还夹着他,还没松开。
过来。她说。
他站起来了。西裤是敞开的。她看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撑着台面平衡了一下,那个具体的热度贴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更浓的、带着盐味的体温气息,他最前端抵在她入口的时候那个湿热的触感,她自己也在湿,那个滑的、热的、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感受到彼此的状态,她抓住他背心前襟——还是那件,她没脱——拽他往下。
他进来的时候是慢的。不是快。整根。那个厚度、那个硬度、那个烫,从外面一寸一寸往里顶,把她里面那圈绞得死紧的肌肉一层层碾透,她牙齿陷进他肩头,想忍住,没忍住,膝盖骨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弹了一下。他的手指掐着她腰侧,骨节泛白,整根埋到她最深那处的时候,他停住了,不动了。她感觉到他在那窝肉里跳,一下,又一下,胀的、满的、深的,小腹往下坠,是实的,是某种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太深了。她说。嗓子是碎的。

嗯。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你太紧了。
他开始动了。慢的。半寸。磨。胯骨抵过来又退回,那个摩擦是实的,湿的,抽出来的时候那个负压吸着她不放,推进去的时候最前端撞到那个深处,那个点,她的膝盖抖了一下。
她的巴掌贴上去。托着他的下颌,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他吻她了。深的,湿的,节奏跟上了他的胯,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精确地碾过那个位置,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台面上,不疼,只有一下闷钝的震。他的另一只手还在她腰上,力度是大的,掌根压着,她能感觉到他自己在用力,那个力量不是从肌肉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声音是满的——他的呼吸又粗又重,皮肤相贴的那声滑响,台面在两个人体重偏移时嘎吱嘎吱地叫,雨还在下,在四十层玻璃外面下。
她在他里面又绞了一次。不是高潮,是那种持续性的、一波接一波的收缩,把每一寸都裹紧了又松开,裹紧了又松开,他闷哼了一声,从牙后发出的,节奏乱了一拍。他加快了。不是慢慢加,是直接变了,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压,每一下都是实的冲击,从最浅到最深,顶到的时候她的视野白了一下,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他跟着她一起到了。不是慢的,是猛地。整个人绷住,一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痛的闷响,胯还在动,还在顶,但节奏变了,从推变成了碾,每一下都是最深处,不出来了,就在那个位置磨,然后是一波一波的、热的、往里面涌的东西,她的内壁在收缩着接,每一次脉冲都让她跟着一颤。他整个人是僵的,手指在她腰上发颤,那个力度不是控制,是快要控制不住。
她在他彻底松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在抖。不是高潮后的余震,是更深的、从骨头里漫出来的那种松。他还在里面,那个热度还在,还在微微地动,她的腿软了,他把她托住了,两只手臂,整个人的重量。
他把她放下来。很慢。手托着腰,把她放到台面边缘,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小腿在抖,恤的后背拧成一股,湿的,贴着脊柱。他坐在她旁边,台面在两个人重量下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她感觉到那小块皮肤的温度,透过棉布,是烫的。
他的手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屏幕朝下,但那个通知灯在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蓝光,打在深色木纹上。
她没动。他也没动。雨声填着厨房。蒜味彻底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皮肤上那种干净的、带着盐分和体温的气味。
你手机。
他偏了偏头,看了那个方向。表情是稳的。那个在会议室里让人不敢搭话的稳。但瞳孔还是散的,太阳穴上有汗,下颚的胡茬比她记忆里深。
什么事。
她抬了抬下巴,朝卧室方向。
他看着那个方向。蓝光还在闪。他没有动。
我刚才关了总阀。她说。嗓子还是哑的。水温器没坏。
沉默。不是空的。是满了的、压着的,像雨停之前最后那阵闷雷压在天底下。雨打在玻璃上。灶台上的锅里还有半锅水在慢慢冷,面条沉在底下,散了。
他转头看她。那个稳的表情散了。不是戏剧性地碎掉,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格。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她认识的四年的那一个——302门口那个,端着凉茶,眼镜腿上挂着水珠的,看了她三秒然后看自己鞋尖的那个。
我知道。他说。
她等。
你每次打电话说我做饭难吃,他说,然后第二天就出现在我门口。

我没说难吃。
你说了。每次。然后说’算了,我来吧’,把围裙从我手里抽走,站在我厨房里做一道要十七个步骤的东西,一边做一边骂我。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腰上慢慢画了个圈。你从大三那年就选好了那杯药的配方。
她笑了。是那种湿的、带鼻音的、半笑半抽的气音。你记了这么久。
你泡了这么久。他说得平。没有表演的节奏。就是陈述。嗓子还是哑的,带着厨房里那场之后没退干净的低。
她把头靠到他肩膀上。他的手臂围上来,实的,热的,她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还在偏快。台面还是滑的,她恤还是湿的,拧着的,大腿内侧还发酸,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懒洋洋的钝热还在。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助理的消息。
温总,您让我找的那个桂花乌龙,供应商说最后一批,下周一到。
她看了。放下。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让我找的。
上个月。你说那个牌子停产了。
她盯着他。雨小了一些,玻璃上的水流变成细的线。厨房是暖的。面条在锅里泡成了一团。
你刚才在厨房里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没说话。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他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不是力度上的收紧,是有了一点颤,那种整个人的肌肉还没完全松下来的颤。
我也是故意的。她说。这句话的语调是平的,和他说糖和盐我都放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已经想通了的人在陈述事实。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呼吸是热的,打在她耳廓上。过了很久。雨彻底小了,云裂开一条缝,楼下的城市光从灰变成一种暗的琥珀色。
你每次都让我猜。
让你猜才有意思。
他笑了。是真的笑,低的,胸腔在震,传到她肩膀上。他的手臂箍紧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又响了一声,蓝光闪了一下,谁也没去管。瓷砖上的水在干,变成一条一条细的印子。她的恤贴着后腰,凉了一点。
他站起来了。她没动,还坐在台面上。他走到灶台前面,开小火,倒了一点新油。油在锅里响,是干净的、浅金色的那种响。他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在碗底转了个圈,橙红色的,圆的。打蛋器碰碗壁,叮叮的,小的,日常的,和刚才那个在厨房里喘着气、掐着人腰的人不太一样。
你要不要吃。他没回头。
你做什么我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我说盐放多了。
因为确实多了。
他把蛋下进锅里。油泡起来,细密的,稳的。雨变成了滴答,玻璃上的水痕变成了细的、慢的。她坐在台面上,腿还在微微地抖,不是冷。是那种从最里面往外漫的、慢的。恤后面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凉。他转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蛋,放在她面前。
她拿叉子。他的手伸过来,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指腹蹭过她的颧骨,慢的,停了一下。
下次。他说。
什么。
我来做。你做别的。
她嚼着蛋。溏心的,蛋黄流了一点到盘边。他伸手把盘子拉过去,纸巾擦了一下,推回来。
吃完去洗个澡。
你帮我。
他看她。
你刚才帮我脱的。公平。
他没笑。他放下叉子,把碗端进水池。关了火。灶台上那层薄的油光映着天花板,微微亮。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廊暗了,浴室方向透出一小片暖黄。
她站在厨房黑暗里,盘子里还剩半个蛋。腿还在颤。恤贴着后腰,凉。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毛巾。深灰的,和一条浅色的,上面有细的竖纹,是她以前在宿舍阳台上晾的那种。他把浅色的那条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一秒。
水放好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扶了。
浴室里已经蒸满了白雾。缸里的水是满的,还烫,水汽从水面往上翻。他放了毛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后颈上,从肩胛骨之间的缝隙往腰上淌,那里有几道淡红的印子,他指节压过的地方,皮肤是敏的,水落在上面有一小片麻。她关掉了水。站在蒸汽里,滴着水,后腰那一片皮肤上水珠往下滚,那几道印子在蒸汽里是粉白的。她用毛巾裹住自己,走出来。
卧室是暗的。城市的光从落地窗切进来,一条一条的,琥珀色的,打在天花板上。他侧躺在床里,被子是乱的,那件背心还在身上,皱的。手机翻过来了,屏幕暗着,那条消息还亮在通知栏。
她躺下去。他那边是暖的。他的手臂已经伸过来了,手找到她脚踝,顺着上滑,到小腿骨,到膝盖内侧的凹陷。她一只拖鞋还在脚上。他脱了。另一只也是。
他的手停在她脚底。脚弓,那根细的、鼓的筋,指节从脚跟划到趾根,一下,慢的。那个触感顺着小腿往上走,不是电,是一种温的、慢的、从下往上洇的热。
下次。她闭着眼说。
你来做。我负责看。
他安静了一会儿。城市在底下嗡。雨早停了,玻璃是干的,空气是凉的。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把被子往两个人这边拢了拢。布是凉的,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他的手还在她脚上。拇指按在脚踝骨那个凹陷里,小的,实的,一点压强。那个触感是往骨头里走的,不是皮肤上,是更深的,神经末梢那一层,安静的那种。
那杯茶。她闭着眼说。302门口。你端了十五分钟。
他拇指动了一下。小的。一个圈。按在脚踝内侧。
我知道。他说。你站在走廊里。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黑的。琥珀色的窗光斜切过来。他的脸在她上方,很近,在明暗交界里。胡茬是深色的。眼睛不是开会的那双。是302门口那双。看三秒就移开的那双。
她抬手。按上他的脸。下颌,胡茬,热的。太阳穴。眉骨上方那道浅的印子,大二那场篮球赛磕的。
下次。她说。
他握住她的腕。拇指压在脉搏点上,她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脉搏隔着皮肤顶着她的指腹,两下,偏快,然后慢下来,和他胸腔的起伏对齐。
你说完了。他说。该我了。
他把人拉近了。被子在两个人中间拧成一团。他的嘴先落在她太阳穴,再移到脸颊,再移到嘴角,干的,小的,一个压。然后他的手从被子里进去,找到她膝盖后侧,那个软窝,掌心整个贴上去,热的,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一下,小的,无意识的,胯骨贴着他的胯骨。
不急。他说。在黑暗里。嘴还贴着她下颌。明天下雨。
她没动。他的嘴从她下颌滑到耳朵后面,那个小的耳垂,没含,就嘴唇贴着,温的,一息。她的手还按在他脸上,没拿开,拇指还搁在颧骨那道浅疤的旁边,指腹贴着皮肤,感觉到他太阳穴下面那根血管在跳。隔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呼吸不是声音,是气流,热的,带着一点残余的茶味,打在面颊上。
她的手从他的脸滑到脖子侧面。没攥。就是搁着。掌心贴着他的颈侧,喉结在皮肤底下慢慢滚动,一次,两次,吞了口唾沫,干的。他的手指还在她膝盖后侧,指节压着那圈软的凹陷,不推,就按着,像确认一个坐标。她的膝盖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从刚才开始就没完全退干净的、肌肉里残留的松。
城市在底下走。不是声音,是震动,很远的,从地板传上来一种频率极低的嗡,像是整栋楼在呼吸。琥珀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的,打在他背心肩线上,把那块皱的棉布照成半透明的暖色。
你背心上有汗。她说。嗓子还是那种哑的,没醒透的。
他偏了偏头。嘴唇蹭到她下巴。嗯。
你衬衫。
在厨房地上。
他伸手到床尾,把那条浅灰毛巾扯过来,递给她。她接了,没擦,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收回来,重新找到她脚底,拇指按在脚弓那根筋上,不划,就点,一下,停,一下,停。那个节奏很慢,慢到像不是一双手在动,是某种别的、更迟钝的、属于深夜的东西在走。
她翻过来了。面向他。被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肩,凉的。他的手臂从她底下穿过去,手落在她后腰,不是刚才那种掌根压着的实,是整个手掌摊开的、覆盖的热。她的后腰贴着他的前臂,那个位置是敏的,他手掌上残余的干燥蹭过那几道淡印,她的肩胛骨收了一下,小的。
别动。他说。
我没动。
你动了。
她笑了一声。气息从鼻子里出来的,热的,打在他上唇。他偏了偏头,嘴唇碰到了她下唇,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压,两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还在他颈侧,指尖在他后颈那片短发里,没抓,就是手指蜷着,抵着皮肤。
那个锅。她说。
什么。
锅里还有面。
他安静了两秒。拇指在她后腰上,没动。面条泡久了会烂。
你刚才在锅里倒油打蛋的时候。
没回头。
你说了句什么。
你说了句’下次’,然后又说’我来做’。
他偏过头看她。在黑暗里她的脸是轮廓的,颧骨,鼻梁,嘴唇的形。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的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凉的,她缩了一下。
都说了。他说。
那面。
明天早上吃。
那会成浆。
你每次吃完都说是浆。
不是浆。
他笑了一声。很短。胸腔在震,传到她后背上,她感觉到他前臂那块肌肉的震颤,隔着一层皮肤。他的手指从她后腰滑到腰侧,指节扣着,没用力,就是搁着,像搁了很久的一个东西终于有了地方。
雨真停了。她说的。
嗯。
你闻。
他偏了偏头。她后颈上那小片皮肤是湿的,水汽没干,他呼吸打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他的鼻子贴着她颈侧,没动,就是停着,呼吸是慢的、深的,一息,两息。她感觉到他上唇的胡茬蹭过皮肤,不是刮,是磨,慢的,从耳后往锁骨方向,不到一寸。
然后他站起来了。她感觉到床在另一边沉下去,被子的凉风兜过来,后腰突然空了,那个热没了,她缩了一下,往那边摸,摸到的是空的棉,凉的。他回来。手里端着杯什么。她偏过头,是温水,杯子是她那个白瓷的,带缺口的那个。
喝了。他把杯子递过来。
几点了。
快三。
她接过来。杯壁是烫的,掌心贴上去,那阵热从虎口漫到小臂。她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就是水。杯底有一圈浅的茶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坐回来了。床又沉了一下。被子被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腰上,肩是露的,凉。他把手伸过来,找到她脚踝,那个动作和刚才一样,拇指按在踝骨凹陷里,不划,就按着,一点压强,实的,往骨头里走的那种。她的脚趾动了,蜷了一下。
你脚底凉。他说。
你的也是。
他没接。拇指在脚踝上慢慢画了个圈。一下。两下。被子的棉布在两个人之间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一种闷的、裹着的气味,干净的,洗衣液快散尽的那种。
杯子空了。她把杯底搁在床中间,手指还在杯壁上,没拿开。他伸手把杯子拿走了,搁在床头柜上,和手机挤在一起。手机屏幕暗着。她没看。
他的手臂重新伸过来。不是搭在她腰上,是整个人往前挪了,肩贴着她肩,侧躺着,面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了,她的嘴是湿的,他的下唇是干的,一湿一干贴在那里,热气从两个人之间挤出来。
她的脚趾勾住了他的小腿。他的小腿是硬的,肌肉还没完全松,那个张力是慢的、退潮一样的,一下一下地软。她的手抬起来,没按他脸,就搁在他肩上,掌心摊开,指头张着,不握。
明天下雨。他又说了一遍。
那你做面。
你做别的。
她闭着眼。他的呼吸还在她脸上,热的,一息,一息,慢慢变长,变浅。他的手指还在她脚踝上,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从画圈变成了单纯的、不走的、就搁着。那个拇指的压强还在,小的,实的,像一个句号。
城市不走了。嗡声没了。杯子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是手机,手机旁边是那条没回的消息,蓝光不再闪了,大概是没新内容进来。窗帘缝里那条光还在,细的,没动。她后腰上他手掌的位置已经凉了,但那个凉不是冷的,是皮肤上体温慢慢匀开的那种凉,像一杯水从烫变成温水,中间那一段,最舒服的。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深了,是匀了。那个厨房里的、蒜味里的、被掐着腰在瓷砖上弹起来的呼吸,变成了现在这个,平的,慢的,被子的重量压在胯上,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拇指还在她脚踝上,不走了。
他的呼吸也变了。
她没睁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的皮肤是烫的,汗刚干,有一种干净的、盐分留在表面的微涩。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动了一下。小的。最后一个圈。然后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