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斜切在操作台上,把郑凯旋围裙前面那一片酱汁照得发亮。你站在灶台对面,手里攥着那把他用了五年的木勺——勺柄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鸡,是你研一那年用砂纸磨出来的,磨了四十分钟,指甲劈了两个。
雨打在落地窗上,水渍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光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竖线。你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白大褂,袖口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鸣吞掉了大半。你闻到他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很淡,柑橘混了一点薄荷,底下压着汗气。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没穿裤子,只套了条旧恤,腰侧的肌肉在走动时绷出弧度,恤下摆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腰线下面。
你本来不是来他的。你本来不是来这里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你站在走廊里待了十一秒。你数了。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你数了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还他的钥匙,还他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你读了一半就扔在你那间出租屋的床头了,页边写满了你的批注,你不想让他看到那些字。
你干嘛站门口,进来。他头也没回,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油烟呛了他一下,他偏头咳了一声。
你换了拖鞋。他的拖鞋,左边那只鞋舌翻在外面,你以前也这么穿,他每次都要帮你翻回来。你没翻。你走进厨房,把木勺放在他旁边的台面上。勺底磕着石英石,声音很轻,但你听见了。他听见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锅里的东西在冒泡。是糖醋排骨,他妈教的方子,你以前嫌他放太多醋,他偏要放。你以前站在旁边看他做这道菜,他让你打蛋,你就打,打到手腕酸他也不说停。你现在站在三步之外,闻着那个醋味,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饿,是一种很钝的、从胃底往上顶的东西。
排骨做好了你盛两盒,你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微信界面上方,我打车回。
外面下雨。
我带了伞。
你带的是实验室那种折叠的,撑不开,上次在地铁站你差点被车蹭到。
你愣了一下。他记得。他在记着你那把破伞。
我自己打车,你忙你的。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转身去拿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要从你带来的纸箱里抽出来。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你听见他关了火。锅铲搁进锅里,金属碰金属,当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有回音。
他绕过灶台,朝你走过来。恤底下是赤的脚,踩在瓷砖上没什么声音。他走到你面前,你不用抬头就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柑橘味近了,薄荷的凉意从领口灌进来,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但不是冷的。
钱慕白。他叫你的名字,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沙,是刚咳过、喉咙还没缓过来的那种。一只手按在你后脑的头发上,手指插进你湿掉的发丝里,带着一点沐浴露的滑。你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没躲。他另一只手从你身侧绕过来,不是搂你腰,是把你手里那本书抽走了,搁回台面上。你的手指空了一瞬,空气里有他手掌的温度压在你手背的余温上,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你过来。他说。不是你走。不是把东西放这儿。
你转过身。
他把你抵在冰箱面上。冰箱是凉的,金属后壁贴着你的肩胛骨,凉意隔着白大褂的布料渗进来,你打了一个很轻的哆嗦。他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冰箱门上,另一只手捏着你的下巴,拇指按在你下唇下面那道软肉上。他低着头看你,你抬眼就撞进他的眼神里——不是深情,不是温柔,是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底下有焦灼,但面上是稳的。
你他妈的,他说,拇指蹭了一下你的下唇,你他妈的淋成这样就来了。
你没接话。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你的嘴唇是抖的,他捏着的那块皮肤底下,你的唇在颤,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拇指停住了,指腹那一小块面积刚好覆盖你唇角,他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你感觉到他用极轻的力道把你唇瓣拨开了。
你踮脚。
不是因为你高他矮,是那个冰箱把你往后顶了半步,你得够上去。你的嘴唇贴上他的,先是嘴唇碰嘴唇,凉的,你白大褂上的雨水让他愣了一下,嘴唇缩回去半寸,又贴上来了,这次他的舌尖顶开了你的齿列,你尝到了醋味,他锅里刚做完的糖醋排骨的醋味,酸得你眼眶一热。
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恤下摆,揪着那块湿透的布。他低头咬了一下你的耳廓,不重,牙尖刮过软肉,你腰侧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冰箱门嗡地震了一下。他松开你,没退开,你湿透的白大褂后背贴在冰箱上,他俯身把腰带解了,金属扣碰在一起,声音很脆。他把裤子褪到膝盖,恤没脱,你揪着他下摆的那只手动了动,他的胯骨抵着你小腹,你感觉到硬,隔着湿透的布料,热度是烫的。
去床上。他说。不是问句。
你松了手。他转身的时候你听见他恤被皮带钩住的声音,他扯了扯,布料蹭过皮肤,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卧室的门没关严,你以前嫌他睡觉不关门,他嫌你打呼噜(你明明不打,他说的是你磨牙)。你坐在床沿,床垫陷下去,你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用的那种,无香的,但底下有一股很淡的铁锈气,是床单旧了之后棉纤维里残留的。他把湿的白大褂从你身上扒下来,你前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你缩了一下肩。他没停,把恤从下摆拽上去,你的内衣肩带滑到手臂上,你伸手去够,他另一只手按住你的手腕。
别动。
他蹲下来。你听见他呼吸变了,从均匀的鼻息变成嘴唇间的,碎的,热的,喷在你小腹上。他的额头抵着你肚子上方两指的位置,嘴唇贴着你的皮肤,你感觉到他的唇是凉的,鼻尖是热的,交替着,像一小团火在冰面上走。你咬着下唇,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他蹭了蹭你的小腹,嘴唇往下面走,你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把你内裤的腰边拽下来,你腿分开了,不是主动的,是膝盖打颤,你控制不住。
他仰头看你一眼。你没说话,你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他读懂了,把嘴唇贴上了你。
你仰起下巴,后脑勺抵着床头,颈椎弯成一个角度,你听见自己喉咙里出一个气音,很短,嗯,尾音是抖的。他的嘴唇先是在你大腿内侧,从膝盖往大腿根,一路向上,嘴唇是湿的,带着口水,你大腿内侧的皮肤被舔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他停下来,用舌尖去压那些小凸起,你腿收了一下,又打开。
他含住你的时候你整个人从腰往上弓起来,手指掐进他头发里,他叼着,你身体里一股热气从尾椎往上窜,大腿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不住的热。他吸了一下,你听见他嘴唇离开你皮肤的声音,濡湿的、粘的,啵。你喘不上气,肋骨一撑一撑地起伏,他的嘴唇又贴上来了,舌尖抵着,你闭着眼,后槽牙咬紧,你不想出声,你不想让他听见你今晚有多不像你。
说。他突然松口,额头又抵着你小腹,声音闷在布料里,你以前都说的。
你咬了很久。他重新含住你,这次力度变了,不是试探,是带着一点狠的、往下顶的吸吮,你腰脱了力,肩膀在床垫上蹭了一下,你终于从牙缝里溢出来一个音节,不是完整的词,只是气声,凯……
他停了两秒。然后你感觉到他嘴唇重新贴上来,舌尖顶开的角度变了,更往深处,你脚趾蜷起来,床单被你脚趾捏出褶皱,你手撑着床头,指节发白。你叫出了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掐着你胯骨把角度调了,你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后脑勺在床头板上磕了一下,不重,但你的呼吸全断了,那一下断了三秒,你胸腔里全是他的嘴唇离开时的凉气。
他直起身,把你拽坐起来,你的腿还夹着他的腰,你感觉到他立着的、烫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大腿肌肉,他顶了一下,你啊了一声,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他把你推倒在床上,你后背陷进枕头里,头发散开,你听见他解皮带的声音,金属碰金属,你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灭,又亮,你的呼吸全乱了,胸口的起伏快得你有点耳鸣。
他压下来的时候你没有闭眼。你看着他,他的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肋骨的形状上,他垂着眼看你,嘴唇是肿的,嘴角有一丝口水,你没伸手去擦,他伸手擦了,指节擦过你唇角和下巴,你感觉到那根手指是烫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看好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是那种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低的音。
他的膝盖顶开你的腿,你腿分得很开,你感觉不到凉意,只有他掌心的热,他把你两条腿都翻上去搭在他手臂上,你身体里那个被舔过的地方还在跳,一鼓一鼓的,他的呼吸喷在你小腹上,你听见他吸气,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胛骨在恤底下撑出两个硬角。
他进来的时候你咬住了上唇。
是一寸一寸的。先是最前面那一小块,你感觉到他抵在入口处,热的,硬的,胀的,他的呼吸全压在你脖子上,热气把后颈的皮肤烫出一片湿意。你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全白了,他推了一下,你嘶地抽了口气,那个胀痛从最里面往外顶,你的腰弓起来,想往后缩,他一只手按着你后腰,掌心贴着你的脊椎末梢,把你压回床垫上,别缩。
第二下你撑住了。你咬着嘴唇,牙齿陷进唇肉里,你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寸寸地深入,你的内壁在收缩,在适应他的尺寸,又紧又热,他的呼吸粗了,你听见他胸腔里的震动,嗯,含混的,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的。你的眼睛湿了,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你偏过头看他,他额头上全是汗,恤领口歪了,露出半边肩膀,他的下颌咬紧,你看着他的喉部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伸手,手指贴在他喉侧,他整个人猛地僵了一瞬。
第三下他进了一半。你感觉到里面忽然胀得发闷,像被一整块热的、硬的东西抵满了,你的腰不受控制地拧了一下,你哼出一声,碎的,气音从鼻孔里挤出来的。他没停,你还感觉他在继续往里走,你的内壁一收一放地裹紧他,热的,湿的,滑腻的,你把手背咬进嘴里,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完完全全进来的时候你们一起停了两秒。他整个人搁在你身上,重量压着你,你感觉他的心跳贴着你胸口,快的,一下一下撞着你的肋骨。你手指还在他喉侧,他没动,你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你的,是他的,从肩胛骨一直传到指尖,你被他压着的那只手指在微微颤。
疼吗。他问。不是好不好,是疼吗。你以前问过他,他以前没回答过。
不疼。你说。声音是哑的,你自己的声音。
他动了一下。你感觉到了,从最深处开始,他的顶端顶到你里面那个点,你的腰自己抬起来,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你看见他的眼睛,不是闭着的,他睁着眼,瞳孔是散开的,眼底有水光,你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偏头在你掌心里蹭了一下,像一条很餍足的、不太情愿但还是在蹭的狗。
他开始抽送。不快。一下,两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你能感觉到他的顶端每一下都碾过那个点,你的内壁在收缩,在抓他,他闷哼了一声,你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每一下的末端绷紧了,硬的,硌着你的小腹。你腿夹着他的腰,他的胯骨抵着你,皮肤贴着皮肤,你听见你们身体相贴时发出的濡湿的、黏的声响,噗,啪,每一下抽出时你的内壁跟着他一起往外带,再塞回来时被撑到极限的钝胀。
你叫出声了。不是嗯,是完整的、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长音,他停了一下,你感觉到他停在最里面,不动了,你仰着脸看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你的,鼻尖碰着你的鼻尖,他的呼吸全喷在你嘴唇上,热的,湿的。
叫。他说。
你又叫了。他重新开始,这次快了一点,你的后背在床垫上蹭,床单被你的手扯出了褶皱,你大腿根的皮肤泛着红,被他反复摩擦的地方有热度,你感觉里面在发紧、发烫,湿的,滑的,每一下抽出你都觉得他裹着你的黏液一点点往外带,再进来的时候整根没撤出来,顶在最里面,里面发胀、发颤,像要溢出来似的,你的脚趾在床单上蜷着、松开、又蜷着。
他的呼吸变了,从鼻息变成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慕白,他叫你的名字,每一下撞进最深处的时候叫一声,你的小腹跟着他的节奏一缩一缩,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拽了一下,他闷哼,加快了。
你的高潮来的时候不是轰的一下,是从尾椎开始的一阵一阵的缩,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打,你的内壁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攥紧他,他嗯了一声,你感觉到他的节奏乱了,不再是有控制的抽送,你的腰被他一只手攥着,他整个人压下来,顶得又深又重,你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失焦,是眼眶里全是水,你看不见他,你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操,慕白,操,混在急促的呼吸和床板吱呀的声响里。
他的射的时候你感觉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从肩膀开始抖,传到腰,传到腿,你感觉到他里面是烫的,一股一股的,顶在最深处往外涌,你的内壁在痉挛中还在收缩,还在抓他,你啊了一声,不是高潮的尾音,是那种被撑到极限又被灌满的、又胀又麻的、带着酸意的长音,你的腿夹紧他的腰,他的膝盖顶在你胯骨上,你听见他自己也在抖,肩胛骨在你的肩膀上磨了一下。
你们没动。他搁在你身上,你的呼吸还没顺,胸口一撑一撑的,他的重量压着你,你感觉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一下,一下,贴着你的肋骨,你的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没力气拔出来。你腰侧被他压的地方有印子,你动了动,他跟着你的动作挪了一下,没起来。
你过来。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碎的,带着哭过的哑。
他翻过去,侧躺着,你翻过去面对他,你头发散在他肩膀上,他的恤还是湿的,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你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的,一下一下的,你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什么,他伸手把你后脑勺的头发拨开,嘴唇贴着你头顶,你听见他呼吸,很轻,很慢。
你什么时候打算来的。你说。不是问句的语气。你的手指停在他的第二根肋骨上,按着,感觉到心跳从指下传过来。

他沉默了几秒。你感觉到他的下颌在你头顶蹭了一下,明天。
明天你本来要来找我?
嗯。
你本来明天要来找我,然后我今天来了。
你偏头看他。他侧躺着,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是散的,没聚焦,在天花板上,然后落到你脸上。我本来明天要来的。他又说了一遍,不是解释,是确认。你那个破厨房水龙头又漏了,我本来明天要去给你修。
你的手指按在他肋骨上动了一下。你想起那个水龙头。你想起你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你想起你站在漏了一地的水旁边,穿着拖鞋,你想起你最后没修,你拿盆接着,接了一周的盆。
那,你说,你以前——
你停住了。你想说你以前那些’不在家’’出差’’加班’。你以前觉得他是浪子,你以前觉得他总是在外面,他以前每次你打电话都是在忙,回来说,你以前觉得他回来说的时候旁边有别人的声音,后来你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建筑工地的噪音。你以前在电话里听他喊退回去再量一遍,你以为他在骂别的什么人。
他没接你的话。他把你拉过去,下巴搁在你头顶,嘴唇蹭着你的发旋,你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湿的,他刚才没擦。我那天跟你说的’你走吧’,他说,声音很低,含在你头发里,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妈住院那阵子,我在医院住了两周,没告诉你,我怕你跟着我耗。我他妈的在走廊地上睡的那几天,你打我电话,我接了四次,每次都说在忙,其实我靠在消防栓旁边,你听见的那个’忙’是我喘不上气。
你的手指停在他肋骨上,没动。你感觉到了那个位置下面,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你把手从他肋骨上收回来,平放在他心口,整个手掌贴着,你感觉到他的心跳从你掌心底下传上来,不是快,是稳,是那种很沉的、落定了的节律。
窗外雨停了。你听见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有间隙的那种,不是雨,是最后一波水滴落下来的回响。
你把手从他心口移开,去解他恤下摆的皮带扣。他低头看你,你仰着脸,你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你嘴唇是肿的,你伸手把他恤从下摆拽上去,他配合着抬了抬下巴,恤从头上扯下来,你看见他肋骨的形状,你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你以前只注意他肩膀和手。你指尖划过去,他吸了一口气,你继续往下,他的腰侧有一道旧疤,是你研二那年你切菜切到的时候他替你挡的,你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停,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痒,你笑了一下,很轻,你嘴角的肿还带着,笑起来的时候有点歪。
你重新躺回去,脸埋在他胸口。你的身体还在震,不是高潮的余震了,是那种很轻微的、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的那种,从尾椎一直传到肩膀。你的腿缠在他腰上,你的呼吸还带着一点喘,你的嘴唇干,你舔了一下,尝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柑橘和薄荷,底下有一层铁的,是你的嘴唇被咬破的。
明天你不用修水龙头了。你闭上眼,声音闷在他恤的布料里,你明天来做饭。
做什么。
糖醋排骨。你说。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喉咙里滚出来的、很轻的气音,你感受不到他的嘴,但你感觉到了他胸腔的震动。然后他动了一下,你感觉到他还在你里面,硬的,还胀的,他退出来一点,你唔了一声,那个被抽离的钝胀让你的腰本能地又合了一下,又松开。他重新塞回去,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你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绷紧了。
别动。他说。又退出来一点。你疼了一下,不是那种疼,是干涩的、被拉扯的。你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看见了,撑起身拿过水,凑到你嘴边。你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他肩膀上那块湿透的恤。你拿手背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你,你仰着脸,头发黏在颧骨上,你觉得自己大概很丑。
你以前打我电话。他说。声音是很低的,不是问句。
你闭着眼,睫毛还在颤,高潮的余韵让你眼周发酸。我在实验室跑数据,你打电话过来,我接了,你说了句你吃了吗,我说吃了,你哦了一声就挂了。
你说。
我那个吃了不是骗你。你闭着眼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我确实吃了。但我打完那个电话,我在实验室坐到凌晨三点。你那个哦,我听了三年。
他没说话。你感觉到他重新动了一下,很慢,不是抽送,是那种很轻的、蹭的,他的顶端在你里面碾了一下那个点,你腰侧的肌肉抽了一下,你把手从他头发里拔出来,去抓他的手腕。
你他妈的。他说。不是骂你。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从稳的变成急促的,他撑起来,额头又抵着你的,鼻尖碰着鼻尖,你看见他的眼睛,是湿的,但他没擦,也没闭眼。你伸手去够他的脸,你的手指是抖的,你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蹭了一下你的掌心,就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你走不走。他问。
你偏头,下巴搁在枕头边缘,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不闪了,是稳的白光。你想了想。
你那个盆。你说。一周的盆。你接了七天的水。
嗯。
第八天你本来要来修。
你伸手去够床头那件白大褂,他扒下来的,皱了一团,你拎起来抖了抖,湿的,你把它搭在椅背上。你去拿裤子,他看着你,你背对着他,手指去够内裤的腰边,他伸手把你按回了枕头上。
今晚不用走。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你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他恤底下是湿的,你的手掌贴过去,他吸了一口气。你继续按着,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个位置,他的心跳,你按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你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均匀的,你手掌底下的那个节律,一下,一下,和你的呼吸开始重合。

你起来去浴室。你说。我身上全是你的口水。
他嗯了一声,你把腿从他腰上松开,你感觉到了他退出来的那一刻,湿的,你嘶了一声,你腿并拢,他伸手帮你拢了拢被单,你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了你腰一把,他的手掌是烫的,你拿他的枕头砸了他一下,没砸重,他偏头躲了,枕头闷在他肋骨上,他哎了一声。
你穿着他旧恤走进浴室,太大了,下摆到大腿中段,你拉了拉,够不到腰。你开了热水器,水还没热,你站在那儿等,雾气从出风口往上走,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内侧还有他嘴唇的印子,红的,你没擦。你开水冲上去,热水打在小腿上,你仰头,水顺着后颈往下淌,你闭上眼,你想起研一那年你给他磨那个木勺,你磨了四十分钟,中间去上了两趟厕所,回来接着磨,你磨完把鸡给他看,说你看,你他妈的刻了一只鸭。他说不是鸭,他说你刻的就是鸡,你非说不是。
你洗了澡出来,头发是湿的,滴水,你拿他枕套擦了擦,你从浴室门口探出头。他侧躺着,看着你,你的湿头发有一缕滴在他枕头上了,他伸手拿手指接了一下,你嘶了一声,他把手指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你拿枕头又砸了他,这次砸重了,他偏头没躲,闷哼了一声。
你爬上床,从上面跨过去,他仰着脸看你,你跨坐在他腰上,他伸手托着你后腰,你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胯骨,是滑的,你刚洗完,他还没洗,你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他身上是汗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你低头,他抬眼,你吻了他。
这次的吻很轻。不是冰箱前面那种,不是咬着耳廓那种,是嘴唇碰嘴唇,很慢,你尝到了水味,你刚洗完的,他尝到了,你的嘴唇是软的,你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退开,又贴上,又退开。他的舌头探进来,你含了一下,又推出去,他的鼻尖蹭着你的,你笑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躺下来。他翻过去,你枕着他的手臂,你的湿头发还在滴,你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他伸手把你后脑勺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拨开,你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你缩了一下,他没停,你腿搭在他腿上,你的脚后跟贴着他的大腿外侧,你脚趾蜷了蜷,他脚背蹭了一下你的脚心,你嘤了一声,他笑,你拿脚趾去夹他的大腿,他夹住了你的脚踝,没松。
窗外彻底安静了。空调外机不滴水了,雨走了,楼下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湿路面,声音是闷的,远了,没了。日光灯管灭了,你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了,暖黄色的光打在他锁骨上,你看见他肋骨的形状,你以前没注意过的。你的手伸过去,不是按心跳了,是划,从锁骨到肋骨到腰,他的旧疤,你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停,他没嘶,这次没有,他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你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他的手臂还搁在你脖子底下,你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你耳侧,很轻,你的耳朵烫。
你以前打我电话。你说。声音闷在他手臂上。
我那个哦。
你能不能别哦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在你发顶上蹭了一下。明天。他说。明天你不哦。
你偏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他的嘴唇是肿的,你伸手去碰,他偏头,嘴唇蹭过你的指腹,你缩了一下手,他没追。
你闭上眼。他的手臂从你脖子底下抽出来,换成揽着你腰,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你感觉他的心跳从你后背上压过来,一下,一下,你的呼吸对上他的,你闭上眼,你的腿还是搭在他腿上,你的脚趾搭在他脚背上,你的皮肤贴着他的,是热的,是汗没干的那种热。
你睡着的时候他醒着。你后来才知道,你醒了一次,凌晨三点,你去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你看见他坐在灶台前,没开灯,你走过去,他抬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亮的。
你他妈的。他说。又哭了?
没有。你说。我尿急。
你走回卧室,他坐在黑暗里,你经过他肩膀的时候,他伸手把你后脑勺的头发拨了一下。你嗯了一声,没停,你走回床上,躺下,他过了大概两分钟才跟过来,你听见他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你数了,他走了十四步。你以前嫌他走路没声音,他以前嫌你磨牙。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躺下来,手臂搭在你腰上,没箍紧,是搁着的。你感觉到他的呼吸,稳的,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搭在他搁在你腰上的小臂上,没握,就是搭着。
他的手指动了,指尖在你手背上划了一下,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没缩。他也没再划了。你们就那么搁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成均匀的,你感觉到他的小臂在你腰上,是热的,你手指搭在上面,你闭上眼。
你睡着了。这次没哭。水龙头不漏水了。你没有拿盆接水。你没有在实验室坐到凌晨三点。你那个哦,你闭着眼想,你明天不会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