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脑勺磕在太湖石壁上,青石粗粝的纹路压进皮肉,疼得你后齿一咬,尝到一点腥。
但疼感只走了一寸就散了,因为那一寸之后全是滚烫——他的嘴唇还覆在你唇上,不,已经移开了,正压在你的下颌与颈侧之间那一小段裸露的皮肤上。他的呼吸是湿热的,带着茶水的涩和一层薄汗的咸,喷在你耳后,把你的发丝黏在颧骨上。你的后背贴着石壁,凉意从肩胛骨往脊柱里钻,而他的体温从唇下那一点接触面往你整条侧颈淌。
你的一只绣花鞋掉在脚边,鞋尖歪着,露出白色的足尖和微微蜷起的脚趾。另一只还穿着,但你抬不起脚去捡。
你应当说放肆。你应当挣开。你是翰林女学读了四年的尤思凝,宰相府的二姑娘,明年开春便要入六品翰林任编修。他不过是三日前才从锦衣卫司调来的暗卫,裴行云,你的随行护卫,你爹手里一枚棋子,放在你身后,替你挡刀、替你挡目光、替你挡所有不该递过来的手。
你没有挣。
你只是把牙咬在他肩头那截衣料上,咬得嘴角发麻,然后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不是话,是一个极短的、气音的颤。你恨这个声音。
他的手掌从你的下颌滑到后颈,五指扣住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碎发,力道不重,但扣住了。你没有退路。
三个时辰前,一切还只是茶。
腊八前最后一日的黄昏,你从翰林女学遣车回府。四年。二十岁入学,如今二十二,在女学里读完《尔雅》《说文》《说文解字注》和一整部《玉篇》,拿了一卷自撰的《草虫释名》去翰林院过堂,得了个可字批注。你爹说,回来过腊八,吃完那锅粥,正月里该见的人就见。
你不想见。
后花园的天井里添了炭盆,到夜里仍有暗红的光从泥炉里渗出来。茶是今年春上你爹从余杭带回来的明前,用汝窑青釉盖碗泡着,热气把窗纸上的剪花熏得软塌塌地贴着。你坐在太湖石旁那张紫檀矮几前,膝上摊着《尔雅·释虫》,一个时辰没翻过去一页。
他站在你身后。
三步。
你数过。从三日前他第一次出现在你视野里起,你数过。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你府上任何一个暗卫没有区别: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目光垂在你后肩三寸处,呼吸轻到只剩衣料摩擦的极细声响。但你知道他在那里。你后颈那一片皮肤从三日前起一直是麻的,像有根极细的针头抵着,不疼,就是麻。
不是第一次了。
你记得两年前。你二十一岁那年的腊月,被指婚给镇北侯世子。你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也是这样的白,也是后花园,也是茶。他站在离你一步的地方——不是三步,是一步——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刀柄上的缠绳被他绞得变了形。你抬起头看他。你只说了四个字。
与我无涉。
他转身走了。佩刀拖在青石板上,金属刮石面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一直传到月洞门外才断。你没有追。你坐在矮几前把那盏茶喝完了,是烫的,你也没觉得烫。
后来侯世子围猎坠马,当场没了。婚事自然撤了。你爹再没提过那个镇北侯府。你也没提过那个晚上。暗卫换了三茬,直到三日前,裴行云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被调入府中,编入你的随身护卫。你爹说,此人靠得住。你没有问为什么。你不需要问。
尤姑娘。
你的笔尖在绢纸上戳出一个洞。他叫你的全名时声音不高,但天井里太安静了,炭盆里的木炭偶尔裂一声细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的每一个字都完整地落进你耳朵里。
粥要凉了。厨房催过两回。
你管得宽。你说。你听见自己的宽字咬得太重,像含了一颗生蒜。
他没有接话。但你感觉到他往前迈了半步——不是朝你,是朝矮几,去够那盏茶。他的影子从你后肩拂过去,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皂角洗过的铁器,混着一丝冬夜里的薄寒。他放下茶盏时,指节磕在紫檀面上,轻响一声。
茶也凉了。他说。
你没有接那盏茶。你盯着《尔雅》上被你戳断的那个尔字,忽然觉得那根针头在后颈上往下移了半寸。你后脑勺的那片皮肤开始发烫。
你把书合上了。
你起身的时候他比你想的近。
不是三步。是两步半。你后袖扫过他腰侧那柄剑的护手,金属微凉,蹭着你腕上一道旧印。你停下来。你没有转身。月亮从月洞门那边射进来,把天井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盖住你的右脚。
裴百户。
你终于转过来了。你仰着脸看他——他比你高,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阴影让他整张脸都沉下去了。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在夜里看不出瞳孔,只看得到一层很冷的白。但他的手没有放在刀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着,虎口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白。
你在等他走。三步。回到三步以外。
他没有走。
尤姑娘。他又叫了一次。这次没有百户和姑娘的隔在中间了。他叫的是你的名字,两个字,平的,没有起伏,但尾音落下来时你后颈那根针头忽然扎深了。
你……你张了张嘴。你的你字悬在空气里,后面本该跟着站远了放肆谁让你靠这么近,但你没说出来。你的喉咙干涩,那盏没喝的明前茶在胃里翻了一下,你闻到一股极淡的茶涩味从喉咙里泛上来。

他往前。一步。
你的后背贴上太湖石的壁。石面是凉的,腊月初的夜里凉得彻底,你的丝绸中衣抵上去,肩头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他的影子把你整个人罩住了。
两年前。他说。
你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布料的边缘掐进掌心,疼。
你说与我无涉。
那是两年前——
我记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天井里那层薄月光。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肩微微沉了一下,你看见他肩线绷紧了,从领口那一点缝隙里你看见一截绷紧的肌理。他在忍什么。你不确定。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不是去拿剑。是去托你的下颌。
他的掌心是热的,比石壁、比茶、比这个腊月初的夜都热。他的指节粗粝,虎口那道旧疤擦过你的下巴,你偏了一下头想躲,但没躲开。他的拇指抵在你下唇下面那一小片软肉上,不重,就是抵着,让你感觉到那个指腹的温度和那一点砂纸般的粗。
现在呢。他说。
你的牙齿在抖。你听见自己的牙在抖,咯咯的,很细的声音。你盯着他的眼睛,那层很冷的白底下其实什么温度都没有,但你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从头到脚,从丝绸中衣底下那件素白的亵衣到再里面那一小块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他都在看。
你抬手去推他的肩。你的力气小,推在他那件玄色圆领袍上,推不动,只把他的衣料推皱了一小块。
你不过是暗卫。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哑的,尾音碎掉了。
他没有松手。他的拇指还在你下唇下面。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一点一点凑过来的。是干脆地、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他的额头抵住你的额头,鼻尖蹭着你的鼻尖,你看见他睫毛的根部,看见他眼白上那一小片没有月光的暗。他的嘴唇在碰你之前,先停住了。
就在你嘴唇外面。
尤思凝。他叫你的全名。他的气息喷在你唇上,热的,带着茶涩。看着我。
你的目光往上移了半寸,对上他的眼睛。那层冷白底下有东西在动。你看不清是什么。你不想看清。
他吻上你了。
不是轻的。他的唇压上来时有重量,你的下唇先被他的舌头顶开,你尝到茶,尝到一点铁锈,尝到他嘴里那一点薄盐的涩。你的手还在他肩上是推的姿势,但你的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从推变成了攥,攥住他后颈那一小片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你的后脑勺在石壁上磕了一下,比方才那一下重,但你没觉得疼了。
他吻到你的唇角,又啃回来。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你的下唇,不撕,就是咬着,让你嘴唇上那一点薄皮发麻。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齿缝间漏出去,变成一声极短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哼。
你恨那个声音。你的脸烫得你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在烫,烫到太阳穴,烫到耳廓里那一小片粉。你偏过头想挣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你的后脑,五指插进你的发间,把你的头按回他的方向。
他的手掌是烫的。你的后脑勺被他的掌心整个包住。
别动。他说。他的嘴唇没有离开你的,这句话是从你齿缝间挤出来的,含混的,热的。
你不动了。你的手指还攥着他后颈的衣料。你的绣花鞋——那只还穿着的——在脚边磕在石板上,鞋跟松了,你感觉到自己的足弓弓起来,脚趾蜷在布袜里。
他的手从你后脑滑到你颈侧,再往下。
丝绸中衣的领口被他的指尖挑开了一寸。腊月初的夜风从月洞门那边灌进来,冷得你的肩胛骨缩了一下。但那一寸领口开到的皮肤上是他的拇指,热的,粗的,来回地碾。你整个肩膀都绷紧了,肩胛骨之间的肌理绞在一起,但你的后背没有离开石壁。你靠不走了。
这里……你开口。你本来想说这里冷。你爹教过你,在暗卫面前不要露出任何逾矩的声响。但你出来的是这里凉,声音又小又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低头。他的嘴唇从你下颌移到耳后,移到那一小片被夜风凉透的皮肤上。他的舌头舔了一下。
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跳起来那种弹,是膝盖弯了一瞬,后背在石壁上蹭上去又蹭下来,发出一声很细的、石面摩擦石面的涩响。你的脚趾在布袜里蜷成一个尖。
裴行云。你叫他的名字。不是裴百户。你叫的是裴行云。你的声音在抖,抖得最后一个音几乎碎掉了。
他没有停。他的嘴继续往下移,从耳后到颈侧,到那一寸敞开的领口底下他能够到的那一小片。他的呼吸是烫的,喷在你的皮肤上,你的那一片皮肤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种。你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铁腥。
他的手指从领口探进去了。
丝绸滑在皮肤上,然后是棉布的亵衣,再然后是他的指尖直接抵住了你。你是没有隔任何东西的。他的指腹擦过你胸侧那一小片软肉,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没出完整,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你的腰弯了一下,尾椎在石壁上硌了一下,疼,但你没直起身。
尤姑娘。他又叫。这次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了。不是冷平,是绷着的,像那柄佩刀的刀身被拉到了极限再往前一寸就要响的那个频率。我忍了三天。
……闭嘴。你说。
他没有闭嘴。他低下头,你的中衣领口整个被他的唇和手推开了,他含住了你的肩头那一片,牙齿磕在骨头上,很轻,但你的皮肤上被磨出一道红痕。你的手终于不再攥他后颈了——你伸手去抓他,抓到他后脑勺的头发,攥紧了,往你的方向拽。
他仰起头看你。他的嘴唇上有你的皮肤的温度。他的眼睛不再是冷的了。那层白底下有热度,烫的,你觉得自己要在他眼睛里化掉。
你拽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你没有回话。你扯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按回你的肩头。
他的膝头落在你脚踝前面那片石板上。你感觉到他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仰着脸看你,他的嘴唇还贴着你的肩,热气从唇齿间喷在你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然后他含住了你。
你的呼吸断了一瞬。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秒,你的后腰整个弓离了石壁,手在发抖,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他头皮里。他的嘴是热的,舌头是烫的,他的气息喷在你的皮肤上,带着茶涩和一点薄盐的咸。
你的脚趾在布袜里蜷到发疼。你的后脑勺在石壁上蹭。
他吸了一口气。你听见了。很短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一声,混在他含住你的那一下里,闷闷的。
你的腿软了。石壁是凉的,你的后背贴着它,但你的腿撑不住。他一只手托着你的膝弯,把你的重量接过去,另一只手还按在你后腰上,掌心滚烫。他的嘴没有停。你感觉到他的舌尖在动,很慢,很耐心,不重,就是在那一小片上碾。你的膝盖在抖,抖到脚上的绣花鞋终于彻底松了,从你脚上滑下去,鞋尖磕在青石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你的两只脚都光着踩在腊月初的石板上了。凉的。你的脚趾蜷起来,足弓绷成一个尖。
裴……你的声音碎掉了。你本来想叫他名字。你只吐出来一个裴。你的喉咙里堵着一种你控制不了的东西,不是哭,不是骂,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的、热的、黏的,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移开了。你感觉到他的嘴唇从你皮肤上离开的瞬间,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变得极冷,冷的。你的身体整个空了一下,你张了张嘴,吸进去一口腊月初的夜风,凉得你打了一个颤。

但他没有走开。他仰着脸看你,他的嘴唇是湿的,嘴角挂着一小点亮。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动作很随意,你在他身上没见过的随意。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再次磕在石板上,起身时带起一阵很轻的气流。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
你的后背重新贴上石壁。他的胸膛抵住你的后背,他的手臂从你腋下穿过去,把你整个人箍在他和石壁之间。他的下巴搁在你肩头,嘴唇贴着你的耳廓。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你背上,滚烫的,从肩胛骨到腰椎,他整个人就是一块烧透了的炭。
剑。他说。
你听见金属出鞘的声音。不是全部的出鞘,是半寸,剑身磕在石壁柱上,嗡的一声极细的颤音。他把你按在那个位置——剑身在你后脑勺左侧半尺,凉的,金属的凉意隔着空气也感觉得到。他用手把剑抵在石壁柱上,让自己腾出双手。
他的手掌从你的腰侧滑下去。
你的亵衣被他的手推到了膝弯。棉布摩擦过你小腹时你缩了一下,但缩不掉。他的手掌整个复上来的时候你听见自己出了一声——不是哼,是一种极低的、从腹部震出来的呜咽。
慢着。你说。你的声音在发抖。你……谁准你了。
你准的。他说。他的嘴唇还在你耳廓上,气息是热的。你拽我头发的时候。
你的手攥住了他按在你小腹上的那只手腕。你的指头是凉的,他的手腕是烫的。你没有推。你攥着,但没有松。你在等他说什么。你在等他说我错了或者我们只是——或者任何一句能让你把这件事归到腊月初的夜里发生的不该有的事里去的话。
他没有说。
他把你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解开,翻过来,扣在你头顶上方的石壁柱上。你的手指被迫攥住冰凉的金属剑柄,指节被硌得发白。他另一只手还在你的膝弯处,把你的腿分开了。你踮起脚,脚跟离地,你的重心全在前脚掌上,你的腿在抖。
他把你转了回来。
你的后背重新贴上石壁,你的双手被他扣在头顶,你的腿被他分开。他的膝盖顶在你两膝之间,你感觉到了。
他按在你的胯上。他的指腹抵在你最底下那一小片上,干的,你的布袜已经褪到脚踝了,但他还没有碰到——只是抵着,热的,不进去。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你的脚趾在石板上抓,抓了两下没抓住什么。
这里……你开口。你不确定你要说什么。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带着一层很薄的、湿的颤。
他吻了一下你的下巴。轻的。然后他把你的头偏向一侧,让你的耳廓露出来。
尤思凝。他说。他的声音是哑的,比方才更低。看着我。
你偏过头看他。你们的脸离得很近,你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你方才蹭上去的、模糊的水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还是那层浅色,底下有热度,烫的。
他进来了。
你的呼吸停了。不是断了,是悬在空中,你吸进去了但吐不出去。你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指节磕在金属上发出很细的脆响。你的腰弓起来,尾椎抵在石壁上,你的腿在打颤,颤得你前脚掌在石板上蹭了两下。
他的指腹还按在你小腹上,抵着那一小块软的皮肤。你的身体是紧的,他推进去的时候你感觉到一种被撑开的、胀的、酸的感觉从最底下往上涌,涌到小腹,涌到腰际。你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铁腥。
他没有动。他就停在那里,停在你最里面,不动。他的额头抵在你的肩头,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你耳后,重的,热的,一下一下的。
动。你说。你的声音很小。你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动了。
第一下是慢的。他退出来一寸,你的身体空了一下,那种被撑开的感觉忽然没了,你整个人塌了半寸,脚后跟磕在石板上。然后他重新推进去,一寸一寸的,你感觉到他的前端顶到最里面那一点的时候,你的腰自己弯了一下,你的膝盖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退出来的时候你听见石壁上传来他衣料刮过石面的声音,粗的,沙的。你感觉到他退出来的那一点空隙,凉的,空气灌进去,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很长的、拖长的呜。
这次不是一寸一寸的了。他的节奏变了,你的脚后跟在石板上磕得发出连续的、短促的声响,每一下都让你的前脚掌蹬地。他的手掌还按在你小腹上,随着他的动作前后蹭,你的皮肤被他的掌纹磨得发烫。你的双手还攥在剑柄上,剑身随着你的身体前后晃,金属刮石壁的嗡鸣一长一短地响。
你……轻些……你说。你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你的牙齿在抖,咯咯的,和牙齿磕在石壁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听见他笑了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闷的。
他没有轻。他退出去的时候你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了半寸,你的后脑勺蹭在石壁上,你的腿蹬在石壁上,你的脚趾在石板上抓,抓得指甲发白。他推进来的时候你的脚后跟离了地,你的重心全在前脚掌上,你的腰弯成一个弧,你的后腰在石壁上磨出一道红痕。
你的嘴里开始出声音了。
不是你想出的。是从胸腔底下去的,你来不及堵,它就出来了。很低的,含在喉咙里的那种,你的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着,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碎的,一声接一声。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天井里弹来弹去,被四面的墙弹回来,混着石壁被蹭动的闷响和他胸膛上那件圆领袍摩擦的悉窣。
叫出来。他说。
你的后脑勺在石壁上磕了一记。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去了,不是一声,是连着的,短的,碎的,你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血痕,铁腥的味满嘴都是。
他的节奏更快了。你的身体在石壁上蹭,你的前脚掌在石板上蹬,你的绣花鞋——两只都掉了——在脚边滚着,鞋尖上的丝线绣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你的头发散了一半,他的手掌按在你小腹上,你的手指攥着剑柄,剑身的嗡鸣和石板的闷响和你们的声音绞在一起。
汗从你的鬓角淌下来,顺着你的耳廓滑进衣领里。你的后背在石壁上磨得发烫和发痛。他的呼吸喷在你耳后,越来越重,越来越热,你感觉到他的小腹抵着你,他整个人都在收紧,你的腰在石壁上磨出声音,你的脚趾在石板上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
你的身体先于你知道。
你的腰自己迎上去了。不是推,是迎,你的腰弯了,你的尾椎离了石壁,你的腿在石壁上蹬,你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到指节泛白。你的嘴里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你了,碎的,连着的,你的下唇被咬破了,你尝到铁腥,你不管了。
他扣住了你的腰。他的手掌从你小腹移到了你的腰侧,整个手掌箍住你的脊背,把你按在石壁上。他的前额抵在你的后脑勺上,你感觉到他的发顶蹭着你的碎发。
他顶到了最里面。
你的身体整个弹起来了。你的脚后跟离了地,你的前脚掌蹬在石壁上,你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指节发白,你的腰在弓,你的尾椎在石壁上磨,你的嘴里冲出来的声音你自己都听不清了。他的膝盖又顶进了你的两膝之间,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收紧,你的小腹在发颤,你的腿在打颤,你的脚趾在石板上抓。
你的身体从最底下往上一阵一阵地热,热的,烫的,像腊月初的茶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你的腰在石壁上磨出声音,你的脚在蹬,你的手指在剑柄上滑了半寸又攥住。你弯着腰,弓着背,你的头发散在石壁上,你的汗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的声音碎掉了。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一种声音,是碎的,连着的,你的下唇被咬破了,你管不了。你的腰在石壁上磨,你的后腰在石壁上蹭出一道湿的痕,你的脚后跟在石板上磕得发响。
他的前额抵在你的后脑勺上,你感觉到他的呼吸砸在你碎发上,重的,烫的。他的身体在收紧,你的小腹在发颤。你的双腿在打颤,颤到你整个人在石壁上微微地滑下去了一寸,你的脚后跟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痕。
然后他松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空了一下,凉意灌进去,你的腰弓着但没有力了,你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你的腿在抖,抖到你站不住,你的前脚掌在石板上滑了半寸。
但他没有走。
他的体重压在你背上。他的胸膛贴着你的后背,他的前额抵在你的后脑勺上,你的碎发被他的呼吸喷得贴在石壁上。你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指尖在发麻。你的腿软着,你的脚踩在石板的凉意上,你的全身在发颤。
你的呼吸还没平。你的胸腔在起伏,一下一下的,你的牙还在咬你的下唇,铁腥的味还在嘴里。你的小腹还在发颤,那种从最底下涌上来的热还没退干净,你的腿之间的皮肤是湿的,沾在石壁上,凉意贴着你,你的脚趾还在蜷。
天井里静了。炭盆里的木炭裂了一声细响。茶炉里的水烧干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嘶。

他把你转过来。
你的后背重新贴上石壁。你仰着脸看他。你的头发散了一肩,黏在脸颊上,你的嘴唇是破的,你的眼睛是肿的,你的下巴上有一小块被蹭破的皮,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的嘴唇上也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的下巴。他的掌心还烫着,粗粝的,虎口那道旧疤蹭过你下巴上那一点破皮,你偏了一下头。
尤姑娘。他说。
你闭了一下眼睛。你的睫毛是湿的,不是泪,是汗。
……茶凉了。你说。
你的声音是哑的。你的下巴在抖。你的腿还在打颤。你的脚踩在腊月初的石板上,凉得你脚趾蜷起来。你的两只绣花鞋在脚边歪着,鞋尖上的丝线绣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脚边。然后他弯腰,把你的鞋捡起来了。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他把鞋穿回你脚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你感觉到他的指尖在你脚踝上停了一瞬。
粥也凉了。他说。
你没有说话。你的腿还在抖。你的后背贴着石壁,凉意从肩胛骨往里渗,但他没有走。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体温透过那件玄色圆领袍渗过来,烫的。你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你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月洞门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天快亮了。
他直起身。你的手还攥在他腰带上,你什么时候攥的你不知道。他没有解。
尤姑娘。他又叫了一次。这次不是姑娘了。
你偏过头看月洞门。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的颜色从黑变成很深的青。天井里的青石板还是湿的,你的脚上穿着那双绣花鞋,鞋尖上的绣花在微光里看不太清楚。
你没有说嗯。你没有说滚。你说的是:……再泡一盏。
你的声音是哑的。你的下巴在抖。你的后背还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呼吸喷在你的耳后,带着茶涩和薄汗的咸。
他笑了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你只感觉到他的胸腔在你后背震了一下。
他没有走。他的手还搭在你腰上。炭盆里的最后一块暗红的光又暗了一寸。
你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你的腿不抖了。但你没有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