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消防通道那扇铁门的时候,我做好了被裁的准备。
三十二楼的走廊尽头,电梯到顶,再往上就是这片被落地玻璃幕墙框住的露台。十二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我那件藏青西装的衣领吹得贴住下巴。我攥着文件夹站在门框后面,指节发白——今天是我入职第五年的第一天,三十二楼,萧逸飞的楼层。他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上来。
没有陈雪。没有你。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辞职信的第一段默写了三遍。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露台比我想的大。玻璃幕墙把整片城市天际线框进来,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排一排的,有几扇窗里的人影还在晃。露台正中央摆了一张小圆桌,桌上一束红酒色的玫瑰——不是正红,是偏暗的、带紫调的酒红——旁边搁了瓶红酒,两只杯子,杯壁挂着凝出来的水珠。
萧逸飞站在桌后面开酒。他今天没穿那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实打实的、肌腱分明的前臂。听到门响,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坐。他说。语气跟让我签字时一样平。
我坐在露台边缘那把铁艺长椅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没打开。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拨。他走过来,把一杯倒好的酒放在我手边,自己端了另一杯,坐回对面。铁椅腿刮过水泥地面,短促的一声响。
四周年快乐。他说。
我盯着那杯红酒。你不是说’上来’吗。我还以为要听你念。
他端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KPI明天再念。今天换个方式汇报。
我喝了那口。入口单宁的涩,尾调是黑莓和一点烟熏。我本来想说好喝,话到嘴边变成了还行。
他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很短。
我低头看那束玫瑰。酒红花瓣的边缘起了细白的干边,不是今天买的。他提前了两天。我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很轻的响,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杯沿,没再喝。
我想起去年十一月那趟地铁。
那是项目上线前的某个晚上,我十一点半才到家,2号车厢早没了座位。我挤在门口,被一群穿黑羽绒服的上班族夹着,脸几乎贴在一个陌生人的后背上。车厢晃了一下,我往前涌了半步。又晃了一下,又半步。第三步的时候我的腰顶上了一个人——不是硬邦邦的,是穿着厚毛衣的、温热的、有重量的腰。他往后靠了靠,我的后背就贴上了他的胸口。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衬衫领口上被体温烘出来的皂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沉的、我后来想了大半年都没想明白的木头香。
车厢又晃。他抬手扶了一下吊环,小臂擦过我的头发。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搭在吊环上时小臂的肌腱绷起来,从袖口露出一截。他低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不是故意的,车厢太挤。但呼吸落在我发旋上,很热,带一点酒气。
我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胸肌,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心跳。不快,很重,一下一下闷在纤维底下传过来。
我咬着下唇,没动。
到站了。人散了。他直起身,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认出来了——三十二楼,萧逸飞,我直属上司,那个每次周会念到陈雪,这份数据再核对一遍时语气跟念尸检报告一样的人。他什么都没说,拎起公文包下了车。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脸埋进枕头,闻了半个小时,才把那个皂味和木头香散掉。我今年二十八,研究生毕业做了五年方案。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地铁太挤。我对自己说了四遍。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对面弹过来,把我拽回十二月的露台。风大了,衬衫下摆被吹起来一角,小腹露出来一小片凉,我整个人往后面缩了缩。他看着那束玫瑰,又看我。
没想。
陈雪。他叫我的全名。他很少叫全名。你脸红了。
风吹的。
他没拆穿。端起那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白衬衫领口又松了半寸。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铁椅被他坐歪了,他伸手扶正,顺手把桌上那束玫瑰拿过来,塞进我怀里。
四周年。他看着我,你跟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四年。我欠你一个正经的——
你欠我的正经太多了。我打断他,语气冲了。每次方案被毙都是’这个不行’,不给我具体意见,我自己猜了改,改了再猜,你再来一句’还是不对’。
他看着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没生气,没辩解,就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行了。我把脸转向玻璃窗外。你叫我上来不是让我骂你的。
他笑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笑,从胸腔里出来的,震得他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所以今天不是。
我点了头。又点了头。
他把我从铁椅上拉起来。不是请的那种拉。一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手按着我的后腰,往他那边拽。铁椅腿往后滑了半米,刮在地面上尖响了一声。我踉跄了半步,他的小臂横过来挡住我的肩,我的脸撞进他胸口。白衬衫。皂味。木头香。底下是他本身的体温,比体温再高一截,是那种只有离得够近才闻得到的、带着一点咸的人的气味。
你干什么。我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的。
你刚才说’你他妈的’。他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跟地铁上那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我记住了。
然后他偏头,嘴唇贴住了我。
他的嘴唇是干的。不是润湿的、带酒精味的吻。是凉的,带着红酒的微涩,先碰我的下唇,只碰,不碾。我的下唇被压住了,他的上唇还悬着,中间有一条极窄的缝,他的呼吸从那条缝里灌进来,热的,扫过我湿掉的下唇内侧。
我抱着那束花没放。花茎戳着他的腰,他没在意。我的手指在花瓣上蜷紧了,指甲掐进干掉的花瓣纤维里,有点疼,顾不上。
他加深了。不是忽然加深,是慢的。舌尖先探进来,擦过我的上颚,很短,试水温。然后我的舌头被顶住了,他的舌尖压着舌根往里推,推到最深处那个软的地方,我后脑勺嗡了一声,整条脊椎从尾椎往上一截一截地麻了。
我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嗯。更闷,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被堵住的气泡往上顶。我牙齿磕在他上唇上,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把吻咬得更深了,嘴唇碾着我唇内侧,下唇的黏膜被蹭得又热又钝。
他的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后颈的头发里按住;另一只揽着腰,把我整个人往他胸口上箍。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腹肌隔着薄薄一层白衬衫顶着我的脊椎,硬的,热的,随着呼吸一收一放。
我松开了花。花掉在地上,花瓣散开,酒红色的瓣片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小片,被风翻起来。我没捡。
他的吻从嘴唇滑到了下颚。不是亲,是舔。舌尖从下颚尖滑到耳垂底下那一小块,湿的,热的,带着红酒的涩。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一小块皮肤突起来一片,然后是下一小片,然后整条脖子侧面都是。
陈雪。他含着我的耳垂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耳廓。你耳朵红了。
你闭嘴。我声音变了,哑了半个调。但我没推他。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把白布揪出了好几道褶。

他退开半寸。够我喘一口。
我——
别说话。他手从腰上移到领口,没解,是捏住最上面那颗扣子,拇指和食指一捻,弹开。第二颗。第三颗。每解一颗,开口就大一寸,他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就露出来一块,被十二月的风吹着,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很快又平下去的颗粒。
我看着他。我的视线落在他锁骨下面一道很浅的旧疤上。他以前不抽烟的。
看什么。
没什么。我的手没从他衬衫上松开,也没从花茎上松开,两只手都攥着,攥得指节疼。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背贴上了落地玻璃。

玻璃是凉的。十二月的凌晨,玻璃表面的温度大概七八度,我后背贴上去那一下,衬衫底下的皮肤猛地缩了,汗毛全立起来。但他的胸马上压上来,挡住了那股凉。他的体温隔着白衬衫渗进来,先是我肩胛,然后整条后背,凉和热绞在一起,皮肤上起了一小片刺。
萧逸飞。我仰头。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红酒的涩、皂的淡、和那股更深的、只有这么近才闻得到的人的气味。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轻,气音。
我张嘴想说什么。我——
他吻住了我。这次不是试探。手掌整个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头按向他的脖子,嘴唇封住,舌头长驱直入,顶住舌根往深处够。我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红酒、薄荷、嘴唇上那种干燥的、带碱性的涩。
我后背在玻璃上滑了半寸。他的拇指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沟一路往下,指腹蹭过一节节椎骨,凉的——他的手还没完全捂热。但每蹭一下,那一小条皮肤就弹回去,然后整片脊椎的肌肉跟着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他吻到了我喉咙。不是嘴唇,是牙。上犬齿抵在喉结两侧那一小块,不咬,顶着,然后舌头从下往上舔过整条喉咙侧面,从下颌角到耳根。我后脑勺发空,整条脊椎是麻的,麻从后腰往尾椎走,走到最下面那一小团的时候,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忽然缩了一下。不是我要缩。是它自己缩的。

我低头看一眼。衬衫下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他的嘴唇正贴在我腰侧那一小片皮肤上,湿的,热的,呼吸全喷在上面。
你腰好凉。他说。不是问我。陈述。
我没回答。我的回答方式是把他的衬衫从下摆往上撩。
他的腹部很热。不是温的热。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烫手的、手指按上去会被体温弹开一点的热。我的指尖碰到他肚脐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半秒。不是强忍。是真的僵。腹肌的轮廓从松的变成绷紧的,线条全出来了,然后他啧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你手在抖。他说。
你手也在。
他笑了。胸腔在震,我贴着的那一小片能感觉到他腹肌在笑的时候一缩一缩。
他把我从玻璃上摘下来,按在铁长椅上。椅面是铁的,凉的。他马上把白衬衫脱了,盖在我腰以下,然后整个人压下来。他的重量全压在我腰上。不轻。肩宽了整整一个手掌的距离,肩胛骨卡在我肋骨两侧,肺被挤得只能吸进半口气。
他吻我颈侧。不是脖子正面,是耳朵底下到肩膀那一小片。牙齿磕了两下,很轻,然后舌头抵上来,湿的,热的,打着圈。我肩胛骨绷紧了,两只手攥着他盖在腰上的衬衫,指节全白了。
萧逸飞。我叫他名字。声音是碎的,喉咙里的肌肉不受控制打了颤才出来的。
他偏头。嘴唇贴着我耳廓。你刚才在地铁上。
什么。
你脸红了。往左边靠了半寸。他的嘴唇在我耳下磨了一下。你往后躲了。
我愣住了。你那天也在地铁上?
2号车厢。你挤最前面。他嘴唇在我耳朵下面蹭了一下,我站在你后面第三个人后面。看了你四十秒。
我的脸烧起来了。从里面往外烧,颧骨、耳根、后颈,连耳尖都是烫的。我偏头想躲,他手掌扣住我下巴,又转回去。
你躲了四年。他声音很低,含在嘴唇里,气息全喷在我脸上。
我没躲。我说。我只是……地铁太挤了。
他笑了一声。嘴角弧度很大,眼尾那条向下的弧度全压平了,眼白露出来一小条,看起来有点凶。他低头,牙齿咬住我耳垂。不是咬疼,是含住,用唇和牙一起箍着,舌尖顶在耳垂内侧。我耳朵嗡了一声,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酥的,大腿外侧的肌肉一跳一跳。
他手掌从我下巴滑下来,扣住脖子。不是掐,是拢。拇指按在喉侧,四指贴着颈后。他手掌很大,我整个后颈在他掌心里只够活动很小的幅度。
另一只手探进我腰下面,把衬衫最后一截往上推。推到胸口,停住。我的内衣是白色的,棉质,洗了很多次,有点薄了。他指尖从下摆边缘探进去,沿着侧胸往中间滑,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拉出一条极窄的缝。
我腰弓起来了。不是有意的。他手指碰到侧乳的那一下,我整条腰从铁椅面上弹起来三厘米,又落回去。大腿挤在一起,膝盖骨磕在膝盖骨上,一声很轻的响。
别动。他说。
我没动。
他手掌整个复上来。不是试探的画圈了。整只手掌从下往上托住,掌心贴着胸下缘的软组织,手指收拢,把那团软的东西拢在掌心和指头之间。掌心是热的,手指是凉的。一热一凉在同一个地方绞,我呼吸断了一拍。
他托着。按着。不动。让我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和重量。五秒。十秒。我呼吸从急促的变成绵长的,从喉咙上出来的变成从肺底出来的。
然后他揉。五指扣着,掌心转小圈,指尖从底部往上推,推到最上面那两颗硬结的时候,指头正好按在正中央。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铁椅面上,闷响。
啊——这次不碎,完整的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点哭腔,但我没哭。
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颈侧,含住一小块皮肤,牙齿轻轻磨着,舌头在下面舔。我弓了腰,他小腹抵着我的胸,硬的,烫的。
他手指又动了。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下面往上推,沿着胸根中线,从胸下缘一直推到最顶端。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每一下推到底,停一秒,再推。我胸随着他手指在抖,只有他按着的那一小截在抖,被拨了一下之后还在振荡。
他的嘴往下移了。下巴、脖子、胸骨、肋骨——嘴唇一路往下,每经过一处,舌头就抵一下,湿的,热的,带着酒气和薄荷后调。我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被风吹干之后是凉的一条,下一处又来,又是热的。
他到胸下缘停住了。把我从铁椅上扶起来一点,腿跨在他腰两侧。他单膝跪在铁椅前面,我的腿卡在他膝窝和胸口之间。
他仰头看我。这个角度他眼睛是仰着的,眼尾变得很平,比平时柔和,但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
他把我内衣从腰下面抽出来。白色棉质的,洗得软了,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铁椅面上。
他俯下身。
嘴唇先到了。不是舌头。整片嘴唇抵在我股缝最上面那一小片,湿的,闷的,带酒气和呼吸的热。停了两秒。然后舌头探出来,从最上面往下舔,很慢,舌尖贴着那条线,湿漉漉地、一点一点往下走。我大腿内侧的皮肤在起反应,皮肤底下毛细血管在扩张,那一小片从粉变成浅红,他舔过的地方比没舔过的深一度。
你手在抖。他再说。这次不是问我。
我没回答。手指插在他后颈头发里,攥住了。不是抓着,是攥着,指节陷进发丝里,发根处头皮是疼的。
他舌尖到了膝盖上方五公分。停住。偏头,嘴唇贴着我膝盖内侧,含住那一小块皮肤,牙齿轻轻磕了两下。这里。他说。你这里在跳。
我膝盖确实在跳。不是我在跳。肌肉本身不受控制地一鼓一鼓,被踩了一脚之后还没消下去的那种跳。
他直起身。把我的腿从铁椅面上推上去,膝盖抵在椅面,大腿整个摊开。他跪在中间,我的腿卡在他肩和膝盖之间,我低头能看到他头顶,白衬衫后领口还挂在我腰上。
他仰头看我。可以了。他说。
我说不出可以。我说的是……你轻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但我指节在他头皮上掐出了两道白印。
他笑了一声。好。
然后他舌尖抵上了我大腿内侧。
不是从外面探进来的轻蹭。是从外侧,沿着大腿内侧线,从膝盖上方往髋骨方向,一条一条,舌尖贴着皮肤走。湿的,温热的。每一寸走完,皮肤上就留一道水痕,被嘴唇抿一下。我大腿内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比正常肤色深一度的红。
别动。他又说。
他舌尖到了最下面。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来,整个舌头贴上来,从最前端到最末端,一下。慢的。舌面纹理刮过那一整个,湿的,粗糙的,热的。我腰弓起来了,椅子座面铁的,我腰弓起来之后只有尾椎和坐骨还贴着,中间凹进去,他额头正好抵在我小腹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烫的,呼吸全喷在我最下面。
第二下。从后往前。这次用了舌侧。更窄,更锋利。刮过的时候带着从里往外顶的钝感。我手指在他后颈头发里攥紧了,他头皮咯地响了一声,指甲掐进头皮里了。
他抬头。你咬我。
我偏头。牙齿抵在他肩侧,没用力,含着。
他继续。这次用指了。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舌尖那边探进去。
进去那一下。
我腰弹了半寸。整条脊椎从腰椎往上猛地绷直了。他手指进去的时候是湿的,带着温度和润滑,但进去那一寸是紧的,不是紧到进不去的紧,是里面肌肉在收缩,在箍,在试图把他往外推。
他停了。没往里送。停在那个位置,让里面肌肉自己适应。舌尖还在,抵在最前端,一边压,一边小幅度打圈。
放松。他声音含在牙齿里,含糊的。
我咬住了他肩上肉。没说话。腿在抖,不是肌肉跳了,是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膝盖全在颤,铁椅面被我坐得吱呀响了一声。
他手指动了。往里送了半寸。里面肌肉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松了。指尖碰到最深处那一小团软的地方,按了一下。
嗯嗯嗯——我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胃里挤出来的,闷的,碎的。大腿夹住他头,不是夹,是箍,大腿内侧肌肉整个绷紧了。
他加了一根手指。中指。三根并拢,从侧面探进去。更紧。我整个人弓起来,腰离椅面十厘米,只有尾椎还搭着。他拇指抵在我小腹上,按着,让我感受进出的节奏。
一下。往上。顶到最深处。停一秒。
一下。往左。刮过侧面那个最厚的点。我大腿猛地一夹,差点把他弹出去。他手指没退,侧着滑过去,舌头顶着我最前端,一边舔,一边让手指在里面转一下。
我喘不上气。不是肺的问题。喉咙里肌肉在抽搐,每次吸气只能吸进半口,然后被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截断。我脸是烫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是热的,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动,从太阳穴一路涌到耳根,烫到我摸上去都觉得指尖要被烧到。
他手指加快了。频率变了,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续的、带着弧度的搅动,每一下顶到最里面再滑出来,滑出来时舌面刮过最前端,湿的,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混了两种体液的味道,咸的,热的,在空气里散开,被风一吹又聚回来。
快到了。他说。声音变了。不是平时平铺直叙,是嗓子眼儿里含着一个音,压着,不让它出来。
你——我声音碎掉了,你——别——
别什么。
我说不出别停。我说的是你轻点。跟刚才一样的话。他笑了,含在笑里的那口气喷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他手指抽出来。只抽了一半,最外端还留在里面,用指腹按着那个小点。然后他把嘴复上来。
不是舌头。嘴唇。整片嘴唇含住最外面那一点,吸住。我腰离椅面十五厘米。他吸了一下,很轻,然后舌头伸进来,舌面贴着那块最薄的皮肤,来回刮。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越来越快。
我大腿在抖。从大腿根传到膝盖,传到小腿,脚后跟在铁椅面上刮了半寸。手指在他后颈头发里攥得发白,头皮是疼的。
萧——
我在。
萧逸飞——
他嘴唇没动。舌头还在。频率没变。他只是把嘴唇含得更紧了一点,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全喷在最上面。
我到了。
整条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全麻了。那种麻从脊椎往两侧走,走了大腿内侧、小腹、胸、手臂、手指。大腿夹紧又松开,松开又夹紧,反复四五下。里面肌肉在缩,一缩一缩的,不是我想缩的,是它自己缩的,被捏住的棉花一下一下弹。我腰弓到椅面边缘,整条腰悬空了,只有肩膀还压在铁椅面上。
我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从牙齿缝、从鼻子、从胃里面同时挤出来的,碎的,不成调的,被拧断了之后还在嗡嗡响。
他退开了。看着我。嘴唇上沾着湿的、银白的痕迹,在下巴上拉出一条线。他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躺在那里。腿还摊着。呼吸是散的,冲上去之后落不下来的,在中间晃着的,吸进去半口,吐出来半口,中间两秒空白。我皮肤是烫的,从最下面一直烫到胸口,连指尖都是热的。大腿内侧肌肉还在缩,不是高潮那种了,是余震,一下一下,很轻,手机在隔壁震,隔着一堵墙,但你能感觉到频率。
他跪在那里。手还搭在我大腿内侧。他指尖在抖。
你还没到?我说。声音是哑的,砂纸一样的,完全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我从铁椅上翻过去。
我背朝上,脸朝他。他膝盖卡在我两腿之间,腿被迫从他腰两侧打开。他手掌托住我脸,拇指按着我颧骨,把头按向他胸口。我脸贴着他胸骨,心跳。快的。从里面往外撞的,一下一下顶在骨头上。
你刚才——
别说话。
他把我的牛仔裤脱了。拉链卡住,他用手掰开,链齿刮在腰侧皮肤上,有点疼。裤子滑到膝盖,我往后缩了一下,他把我拽回来。灰的棉质内裤,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手指探进来。一根。两根。进去那一下,我刚才已经湿过了。不是湿。是被舔过、被按过之后自然渗出来的,黏的,热的。他手指进去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混了两种味道的液体,在他指缝间拉出一条亮亮的线。
他手指按了那个点。一下。两下。我弓了腰。
他抽出手。裤子从脚上褪掉,堆在脚踝上。铁椅面被他膝盖压得吱响了一声。
他直起身。我腿架在他肩上。他低头。我闭着眼。他身体贴上来,小腹抵着我腹股沟,硬的,烫的,比刚才更烫。他抵着最外面,没进去。停着。那个硬度隔着薄薄一层,我能感觉到温度和压力,一个热的、硬的、有重量的东西压着,不动。
你抖什么。他说。
你也在抖。跟刚才一样的话。
他没笑。
他往前送。
第一下。进去一小截。我腰弹了一下,整条脊椎从腰椎往下猛地绷紧了,被针扎了一下。他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睁眼,他眼睛是湿的,眼白里全是血丝。不是累的。是忍了很久的。
慢的。他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每个字都咬着。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了半寸。我手指攥住他肩膀的肉,指甲掐进去了。他肩胛骨咯地响了一声。
第三下。他停住了。不是停。是卡住了。停在最深处,没退,压着。呼吸打在我嘴唇上,全喷的,粗的,热的,带酒气和汗味。我感觉到他停在哪里。最深处那一小团。按着,不动。让里面肌肉自己一圈一圈裹上来。
我呼吸散了。被堵住的感觉。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只有胸在起伏,气没走通。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攥得他三角肌在骨头上凸起来。
你——
我在。跟刚才一样的话。
他退出去。只退一半。
他进来。
快了一倍。频率变了,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续的、带着弧度的冲击。每一下退出来再顶进去,退出来半寸,顶进去最深处,顶到的时候他整个小腹抵着我小腹,硬的,烫的,压着。
嗯——我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不是含混的了。完整的,带哭腔的,但不是哭。嗓子眼还敞着,没合回去的那种声音。我腰在他身底下扭了一下,想逃,他拇指扣进我髋骨最上面那道缝,按死,不让我动。
一下。两下。三下。频率没变。方向变了。他侧了个角度。
啊——我腿夹住他。不是夹,是箍。大腿内侧肌肉整个绷紧。手指在他后背抓,指甲刮过肩胛骨,留了两道红的。
他俯下来。肩膀压住我肩。我脸被迫转向侧面,贴在他颈侧。他下巴卡在我锁骨上面,牙齿磕着我肩骨。他嘴唇含住我耳朵,牙齿和嘴唇一起箍着。
频率快了。每一下间隔从两秒变成一秒,再变成半秒。退出来我还没落回去,他顶进来了。连着的。铁椅面在他撞击下吱呀吱呀地响,椅腿在水泥地面上滑,短促的咔、咔、咔。
我仰起头。后脑勺磕在铁椅面上,咚、咚。顾不上。手指在他后背抓,不是指甲了,整只手,攥着肩胛骨,指节陷进肌肉。
他加快了。不是用手。是用整个人重量。肩压着我肩,胸压着我胸,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每一下顶进来都是整个人在推,不是腰在动。他在把我钉在椅面上。
我到了。第二次。不是第一次那种从脊椎往外炸的。更里面。子宫在缩。一下,两下,三下。缩得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里面被攥住了。他呼吸断了一拍。闷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很粗。然后他整个人重量压下来,最深处,停住了。
陈雪。他叫全名。声音是碎的。不是哑。是碎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每个字之间间隔不均匀。
他退出来。
全退。
我躺在那儿。铁椅面冰的,后背贴上去皮肤猛地缩了一下。腿还摊着,膝盖软的,使不上劲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软。最外面是两种液体混在一起的,黏的,热的,顺着大腿内侧往膝盖方向淌了一小条。
他坐在我旁边。铁椅面又吱了一声。他赤着上身,胸口还在起伏,肋骨随着呼吸一收一收。肩侧有两道指甲印,红的,皮破了。
我脸贴着他肩。体温隔着湿了皮的皮肤传过来,烫的。从里面烧出来的、还没散的那种热。我额头抵着他肩胛骨,心跳。比刚才慢了。但还在跳。一下一下撞在骨头上。
你咬我了。他说。
你活该。声音还是砂纸一样的。
他没接话。我手指还攥着他后背肌肉,没松。他手指搭在我腰上,没动,就搁着。五根手指按在我腰侧,掌心烫的。
风又起了。玻璃幕墙缝隙里挤进来,刮过裸露的腰和小腹,我缩了一下,他把我往他那边拽了半寸,我背贴上他胸口。胸口还在起伏。但慢了。
天亮了。我说。
嗯。
你衣服呢。
他低头看。白衬衫不知道掉哪了。伸手在铁椅底下够到,拎起来抖了抖,盖在我腰上。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皂味。木头香。底下压着汗味,咸的,热的。还有一点点我的味道,他刚才压在我身上蹭上去的。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是我的。
花还在外面。我说。
他偏头。玻璃门外那一片散开的酒红色花瓣。被风吹到角落,堆了一小片。
他站起来。衬衫盖在我身上,盖住了腰和小腹。他蹲下来,把我腿拢回来。膝盖碰着膝盖,大腿贴着大腿。湿的。黏的。皮肤相贴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黏的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看着他。赤着上身,肩胛骨之间那道很浅的旧疤,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他拉开消防通道的铁门,风涌进来,衬衫下摆被我攥住,拽了一寸,又落回去。
你干嘛。我说。
他偏过头。门开着。走廊灯是白的,把他侧脸照得一边亮一边暗。嘴角动了一下。
我去拿花。他说。你刚才掉了。
……不用了。
你刚才说别还给我。
我咬住下唇。不是忍笑。是别的什么。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但听到他说出来,胃还是往下坠了一小块的那种。
他出去了。铁门咣地合上,门框上的灰掉了一小片。
我躺在铁椅上。衬衫盖着腰。玻璃外面,东边那条粉线变宽了一点。我腿还软着,膝盖打弯的,大腿内侧肌肉还在缩。一下一下。很轻。
他的衬衫从门的方向伸进来。他走回来了,手里一小束玫瑰。不是十二朵。三朵。被压扁了两瓣,花茎上沾了灰。他蹲下来,把花放在我膝盖上,压住了那件皱成一团的白衬衫。
三朵。他说。
……为什么三朵。
花店打烊了。走廊花桶里就剩三朵。他顿了一下。我多要了。”
我低头看那三朵花。酒红色的。偏暗的。带紫调的。被压了一晚的花瓣边缘有点发黑。闻起来还是甜的。底下压着腐木和皂味。
我把花拿起来。花茎戳在掌心。有点疼。
他把衬衫从我腰上扯下来,盖住腿。手掌又搭在我腰上了。没按。就搁着。
我偏过头,把他衬衫领口拽过来,凑到鼻子底下。皂味。木头香。汗味。他的味道。
没松手。
天又亮了一点。对面写字楼里有人开始亮灯了。一盏,两盏,零星的。
风还在吹。衬衫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