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您这个点出现在地下室,是来监督我加班,还是来检查我有没有偷吃厨房里的绿豆糕?
你抬起头,把护目镜推到发顶上,露出被放大镜盯了四个小时之后酸涩发胀的眼。方玲珑,二十八岁,古董修复师,签了三天工单,明天下午交差就能走。但那个该死的音乐盒子卡住了——发条第三层齿轮的咬合偏了不到半毫米,你今晚不把它捋顺,明天就交不了差。
沈园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青石板被三百年潮气磨得发亮,头顶一盏老式吊灯嗡嗡地响,光够把你工作台的机械面板照亮,照不到更深处。空气里全是松香和金属锉粉的味道,甜的,呛的,混在一起。
吴刚站在过道中段。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松着,像是不慌不忙地从三楼走下来巡视他的地皮。三十二岁,鼎和集团CEO,这座祖传四代的沈园是他的,他老婆以前住的那间客卧也是他的,你睡的那张床也是他的。他今天也是你的。
你后颈有松香。他说。不是问句。
……您能隔着四米闻到松香?
能。他往你这边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在遛一条不急着出门的狗。三米。两米。
他到了你工作台侧面,弯下腰,看那块拆开的黄铜面板。呼吸打在你后颈那片还没干透的松香上,带着一点威士忌的尾调,温的,有点烫。你缩了缩脖子,手指捏着镊子,悬在半空,忘了下一颗螺丝该往哪里拧。
齿轮在这儿。第三层,偏右。不是缺,是卡了丝。他的手指隔了半厘米指了一下,没碰面板,也没碰你。
您自己修过?
她修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你的镊子停了。沈婉,他已故的妻子,走了两年零四个月。你签工单的时候助理提过一嘴,沈太太生前做钟表修复,您要是修不好可以直接问吴总。你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是同行做过的东西,手感最清楚,省事儿。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他直起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小臂上的血管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凸着。你修你的。我下来拿个东西。
他朝走廊更深处走了。你这才发现尽头有扇门——你前两天来的时候没在意,或者在意了但没细看。旧铁门,漆面剥落,黄铜搭扣生锈成深绿。他伸手一扣,门开了,门后是一段往下延伸的窄石阶,冷气从台阶底下涌上
来,带着一股你形容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不是石灰,是樟脑、蜂蜡、和一丝极淡的甜腐,像压了太久的干花瓣被谁不小心捏碎了一瓣。
吴刚,您这个——
别跟下来。他头也没回。
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镊子。你本来该回去修齿轮的。
但你走了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石室,四面没有窗,天花板垂下一盏铁艺灯,灯泡昏黄,光打不到墙角。房间正中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匣。四十公分见方的铁盒,哑光黑漆,边角包铜,铜氧化成了旧铜器店那种暗绿。盒盖是磁吸的,你伸手一掀,没有锁但合得很紧,磁吸的力道让你手腕一沉。
六个玻璃罐。排列得整整齐齐。
你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一块叠好的素色手帕,手工绣了一小片叶子,针脚细,颜色褪到了几乎是灰白,浸在透明液体里。第二个:一朵干花,白色,花瓣薄得透光,固定在铜丝支架上。第三个:一把极小的黄铜钥匙,底下垫着棉絮。第四个是一截米白丝线的线轴,第五个是一粒母贝纽扣,两枚针孔里卡着极细的纤维——
身后铁门嗒地扣上了。
我就说了别进来。
吴刚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脸是暗的。他的表情你不习惯读——不是怒,不是惊,是更沉的一种,像水底压着的石头被你拿脚踢了一记,没碎,但位置挪了。
我……我在找一把内六角扳手,你地台抽屉里——
这里没有地台抽屉。
那我就是迷路了。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你视线里。他到石台后面站定,没碰那些罐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你。
看看。他说。
你看了。第六个罐子。极小的玻璃瓶,里面封着一小团头发。黑色的,蜡线缠成束,贴在瓶壁上。你认得这个颜色、这个密度、这个长度。你参加过沈婉前年秋天的一场作品分享会,她扎低马尾,碎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束着,后颈有极短的几缕垂下来,就是这种黑,这种细。
您把这些……
封起来了。他把小瓶从罐子里捏出来,搁在石台上。玻璃瓶身是凉的,他的指节是温的,两个温度撞在一起,啪,一声极轻的响。她走了以后,我封起来的。
你蹲下去。膝盖压在青石板上,凉意隔着裤管往上爬。你看那些罐子,一个一个,标签是手写的,字迹稳,是沈婉的字——你手头那份《发条与月相》的谱子就是她抄的,那种起笔顿一下、收笔不挑的写法。
愧疚是从胃底升上来的,钝的,闷的,不疼但堵。你在这住了三天,用他的厨房热了四次粥,睡他客卧,修他亡妻做的音乐盒子,今天还在他亡妻的头发面前站了将近一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你像个翻别人抽屉的小孩,手还伸在里头,人家站过来了。
我盖回去。你说,伸手去够盒盖。
不用。
他一只手撑在你耳边的石台上,另一只手还搁在那个玻璃瓶上。他离你很近,近到你闻得到他衬衫里洗衣液的皂味和底下压着的那层酒气。他的下颌线在你视野边缘,一小截青筋微微绷着。
方玲珑。他叫你。三个字,每个字咬得很实,不拖音,不升调,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你耳朵里。你修了三天机器,手很稳。但你刚才看那束头发的时候,手在抖。

你的指尖确实在颤。幅度很小,你搁在膝盖上看着,在吊灯电流的嗡嗡声里,这种颤抖比任何声音都响。
因为我是外行。你说,我不该看。
你是外行。他重复。然后俯下身。肩膀几乎碰到你的肩膀,没碰上。呼吸打在你太阳穴上,热的,你的耳廓从里往外慢慢热起来,不是突然的烫,是那种冬天把手伸进别人袖口才有的、从内层往外渗的温。
但你的手比这屋里所有东西都干净。
这句话落进你耳朵里,不是情话的分量。更重,更闷,像一枚硬币压在棉花底下。你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指节。它们还在颤。
我把它合上。你说,伸手去按盒盖。磁吸咔地扣住了。
他退开半步。上去吧。盒子明天下午交就行。
你站起来,膝盖麻了,差点没撑住。他伸手——掌心托在你肘关节内侧,指节碰到你小臂的皮肤,凉的,然后你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只手掌一点一点传过来。你走到石阶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他站在石台后面,手指还搁在那个玻璃瓶上,没动。
吴刚。
他抬眼。
……晚安。
你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在一个装满了他妻子全部遗物的地下室里,对一个你认识了三天的男人说晚安。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你上了台阶,铁门在你身后合上,搭扣弹回,嗒,很小一声,像一个不太确定的句号。
你上了楼。客卧。你坐在床沿,没开灯,把后颈那块松香搓了又搓,搓不掉。你闭上眼,后脑勺上还有他呼吸的温度,太阳穴上还有他肩膀的距离——差两厘米没碰到。你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它们不抖了,但小臂内侧有一大片皮肤是麻的,从肘弯到手腕,那种被人的手掌捂过之后、温度退去时特有的、迟到的麻。
你睡不着。
愧疚还在胃里。你修了他亡妻的盒子,用了他亡妻的厨房,在他亡妻的头发前面蹲了十分钟,然后——然后一个外来的修复师,一个签了三天工单的人,一个明天就要走的人——
手机亮了。你拿起来看。没有消息。屏幕暗下去,你的脸在黑暗里泛白。
你坐不住了。你下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你踩了第一级台阶,灯没亮,你跺了一下,亮了。你到了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的铁门开着。石室里的吊灯还亮着,你关了,又睁开。
你走进去。石台。黑匣。罐子。第六个瓶还在石台上,没回罐子。
你每次找东西都蹲下去。
你猛地转头。他靠在石室后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衬衫换了,是一件深灰色的旧恤,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站着找不头晕?他问。语气是平的,但不字拖了半拍。
我在找那个掉下来的齿轮。下午松的那颗。你蹲下去,在石台底下摸。指尖碰到了,凉的,一颗黄铜小齿轮。你站起来。
他也在动。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边走过来了,站在你对面。石室很小,你退一步后背就抵到石台边缘,他再进一步就——
他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石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擦过你后颈那片松香。不是擦,是蹭了一下,很慢,像确认什么。你僵了。你的呼吸停在喉咙里,胸腔是满的,出不来。
你身上有松香味。他说。

……您今天第三次闻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低,从鼻腔里出来的那个音。嗯。三次了。
他的拇指从你后颈滑到侧面,沿着你衬衫的缝线往下,停在肩胛骨上方那个凹陷里。你的肩胛骨收紧了,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自己绷的。他的指腹——不,他的指节,凉的,按在那个凹陷里,你整个人往石台上靠了靠,后脑勺磕在石台边缘,咚,很闷的一声。
疼不疼?
不疼。你的声音变了。你听着自己的声音,哑的,尾音是碎的。
他抬手。不是摸你的脸,是托住你的下颌,拇指在你唇下面,把你往上抬了半厘米。你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很近。你看见他瞳孔里吊灯的灯丝,一个很小的橘色亮点。
然后他吻你。
不是一下。是先抵住你的嘴唇,不动,让你感觉到他的嘴是干的,热的,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你的睫毛在跳。你的手指攥住了他恤的前襟,指节发白。你闭着眼,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等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分开了,不是退开,是打开,你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
你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呻吟,是更小的,一个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嗯地漏出来。你的手指在他前襟上收紧,他胸腔里的心跳透过棉布传到你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比你的快。
他的吻从你的嘴唇移到下颌侧面,移到耳垂。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你的耳垂,不重,但那个力度让你的整条侧链的神经都窜了一下,你啊了一声,很短,他的嘴唇贴在你耳廓上,你听见他说:
别动。
他的手指在你后颈的缝线那里动了。你的衬衫背后有一个小扣,铜的,卡子式的,用指尖不太好掰。你听见一个极轻的咔。布松了,冷空气贴上来,你的脊背上一阵细密的收缩,皮肤自己起了反应,你不愿意承认那是冷。
他的嘴从你耳垂移下来。嘴唇是干的,打在你颈侧,然后变湿了。他的舌尖沿着你的脖子往下,慢,一条线,从喉结下方——不,他脖子上的喉结,你脖子上的没有喉结——沿着你颈侧那条弧线往下,到了你衬衫刚刚敞开的边缘。他的舌头舔了一下那片皮肤,干的,凉的,你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个对比。
嗯。
我衣服——
没脱。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在动,把衬衫的布从你胸口那边拨开,没有扯,是拨,手指从你锁骨下方那道缝——不,从你恤里面那件薄棉衬的领口那里滑进去。他的手是温的,掌心贴着你胸口的皮肤,他的指节在你肋骨外侧按了一下,你的呼吸突然断了半拍。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后背贴上石台,凉的,但你的脸对着他。他半跪下去——在石地上,膝盖压着青石板,牛仔裤蹭出一声嚓。他的手掌托住你的腰,把你的衬衫下摆和那片薄棉衬往上推。你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抓着,不紧,就是抓着。
他的嘴到了。
第一个触感是他的舌尖,平的,宽的,从你小腹往下,慢,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贴上来了。你吸了一口气,没吸进去,堵在胸腔里。他的舌头是湿的,热的,从下往上,一道,不偏,正中。你的脚趾在小皮鞋里蜷起来了。
他把你整个人含进去了。
你啊了一声,这次是真的。你的手从他的肩胛骨滑到后脑勺,指节插进他的发里,不抓,是捧着。他的嘴唇贴着你,鼻尖抵在你大腿根内侧那块软肉上,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一下一下喷在你的皮肤上。他的舌头慢,宽的,从下往上,一道,然后变圆了,画圈,你感觉不到力,但那种被含住的、被包裹的胀感让你的腰自己往前送了半寸。
你——你声音是散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
Mm. He made a sound in his 喉咙. Low. Not a 呻吟, a grunt. He went 更深. His 下巴 worked. You could feel him working through his 嘴, the geometry of it precise, like he’d memorized it. His thumbs pressed into the inside of your 大腿, 抱着张开.
吴刚。你的声音破了。不是哭,是那个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了颤,尾音发虚。
他的手指动了。两根,食指和中指,从外面按上去,不急着进去,先在外侧摩挲,皮肤是湿的,你的,滑的,他的指腹——不,他的指节,凉了一点,蹭过去的时候你嘶了一声。然后他按进来了。两根。慢的。你的腰往后弓,后背在石台上磨了一下。
慢。他说。他把你两根手指按在你身体上,不抽出来,是往里推,一寸,又一寸,然后弯了。
你啊出来了。这次声音是长了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你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攥紧了。他的舌头没有停,他的手指也没有停,你的身体在两种压力之间来回拉扯,你感觉不到自己在动,是他在动,你只是被推着,被按着,被那个节奏带着走。

快一点。你说。你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发抖。
他没快。他停了两秒。手指抽出来,重新按,这一次更狠,弯的角度更大,顶到那个地方,你整个人的脊椎都绷直了,你的脚趾在鞋里蜷得发疼。他的舌头在那两秒里慢了下来,变成一种几乎是舔的动作,很轻,很耐心,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吴刚。你喊他。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多余的、纯粹的、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名字。
他快了。他的舌头快了,手指也快了,两个地方同时打你,你撑不住了,你的腿在合拢,你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抓,你的后脑勺在石台上磕了一下,咚,很闷,你的视线在发花,不是模糊,是那种高潮前瞳孔散开的、所有光都变成一圈一圈的扩散。
放。他说。
你放了。
不是啪地一下。是涌上来的。从骨盆最深处,一波,压过来,你的腰弓起来,你的腿夹紧不放他,你的身体在石台上弹了一下,你的声音不是啊了,是一个从胃里翻上来的、带着气音的呜——,拖了很长,然后你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撑在石台上,你的整个人在颤,大腿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你控制不住,那种潮涌过了三波才退,退了一波又顶上来一点,像退潮的时候沙子还在被水拽。
他没走。他的嘴还在你身上,慢的,舌头的幅度假到几乎是羽毛,他的手指抽出来了,在你腿根内侧蹭了蹭,把那个位置理顺。你听见他的呼吸,粗的,一下一下打在你大腿内侧。然后他抬起头,你看见他下巴上湿的,烛光下反着一点光。
他看着你。你的恤是推上去的,你的脸是红的,你的头发散了,你的手指还撑在石台上,指节发白。他看着你,那个表情你又不认识了,不是之前任何一次。更空,更满,同时。
过来。他说。
他把你拉起来。你的腿是软的,他一手托着你腰,一手托着你膝弯,把你放到石台上。石台是凉的,你的皮肤贴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玻璃罐在台面上叮地响了一下,他搁那个小瓶的时候震的。
他解自己裤子。你帮他。你的手指在按扣上顿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拉锁的声音在石室里很响,滋——,布料滑下去。你看见他,完整的,硬的,顶端是深的颜色,湿的。你咽了一下口水,嗓子眼里咯了一声。
看。他说。
你看了。你把手伸过去,整只手握住了。他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他的肩胛骨收紧了。你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他的小臂上那些血管绷起来了,青的,在你掌心底下跳。
他把自己按进去。
第一下是最难受也最舒服的那一下。你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让,它紧了,他停了,没抽出来,就停在那儿,让你适应。他的额头抵着你的,呼吸喷在你嘴唇上,热的,你闻见他的味道,洗衣液底下那层酒气,和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他本人独有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体温蒸出来的那种。
再来。他气声说的。
第二下是全部。他整根进去了,你啊地仰起头,你的后脑勺磕在石台边缘,你的腿自己合拢,夹住了他,你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抠出两道白印。他停在那儿,不动,让你把那个满的感觉吃进去。你的子宫口顶到了他,那个位置你以前没被顶到过,酸胀的,闷的,让你的脚趾又蜷了一次。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慢的。深的。他的胯顶进来,你的身体被推着往后,石台嘎地响了一声,你的脚后跟悬空了,你的手指从他肩胛骨移到他后腰,攥住。他抽出去,慢的,带出一声湿的、黏的啧,你感觉空气灌进来,凉的一下,然后他又顶进来,整根,你的腿弹了一下,你呜了一声,声音闷在自己喉咙里。
他就这样,慢的,深的,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到底,每一下都让你感觉他被拔走又塞回来,你的身体在适应那个节奏,你的呼吸开始和他的同步,一吸一吐,一顶一抽。石台在你们身下嘎吱响,玻璃罐在台面上轻轻晃,叮叮,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小铃。
方玲珑。他叫你的名字。他俯身,嘴唇贴在你耳朵上,他的呼吸把你耳孔里的毛都吹动了。
嗯——你只能发出这一个音。
再快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他快了。节奏变了,从那种慢的、仪式感的深顶变成了更密的、更用力的抽送。他的胯撞你的胯,声音不一样了,湿的,啪、啪,一下一下,你的恤被蹭得贴在你胸前,你的腿在他腰侧夹紧,你的手指在他后腰的皮肉上抓,留下红的印子。他的恤领口歪了,你看见他锁骨下面那道旧疤,你以前没注意过。
吴——吴刚——你的声音是碎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他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气音,你听不出调了。
对。他的声音从你耳朵旁边出来,闷的,沙的。叫。
他变了角度。你的腿被他翻起来,他把你小腿挂在他肩头,这个角度顶的位置不一样了,更浅但更顶,那个酸胀的点被反复碾过,你的声音变了调,从气音变成了一声尖的啊——,你的腰弓起来,你的手指在他后背抠,石台嘎地又响。
快了。他说。不是要到了,是快了,陈述句,他看着你的脸,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暗的,你看不清,但你感觉他在看,在看你的表情,在等。
你的身体先于你的意识到了。那个压力从最深处涌上来,不是刺的,是胀的,整片地涌,你的腹部收紧,你的腿在他肩头蹬了一下,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长的,拖的,呜——啊——,你的身体在颤,每一下颤都让他的顶端被夹得更紧,你感觉到他在你身体里跳了一下,然后两下,他的呼吸变了,从粗变成急的、碎的,他的额头撞了你的,咚,他的手掌在你的胯侧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到了。
他整个人绷直了,你的腿夹着他的腰不放,你的身体还在余震里跳,一下,一下,幅度越来越小,他的呼吸打在你颈侧,热的,粗的,一下比一下慢。石台不响了。玻璃罐不晃了。灯丝嗡嗡地亮着。
他把你放下来。不是抱下去,是把你的腿从他肩上放下来,你的脚落在石台上,凉的,你的脚趾蜷了一下。他直起身,你看见他恤前面有一片湿的,你的,他的,分不清,深色的布吸了水变得透。
……你的恤。你说。
湿的。
你的。
你张了张嘴。你本来要说那是我的,但最后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一个气音,嗯。
他把你拉过来。你的后脑勺抵着他胸口,你把脸埋在他恤那片湿的地方,你闻到了。松香。洗衣液。他。你的体液。你自己的味道和别人的味道搅在一起,你分不出来,也不想分。他把你裹进他的恤里,你被那块湿布贴着,你的脸被捂住了,你的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你听他的心跳,不慢了,但重,一下一下,闷闷的。
你手还在抖。他说。
你让我别抖的。
我没说别抖。
你那个表情。
他笑了一声。很短。你的后脑勺抵着他的胸骨,你震到了那个笑,从里面传出来的一下,闷的。
那束头发。他说。他的声音在你头顶上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棉。我每周开一次。看完放回去。三年了。
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第二拍。
你不用每周都开。你说。你的声音贴着他的胸肌,闷的。你开了三年了,吴刚。
他不说话。
你可以不看了。
我知道。
沉默。灯丝嗡嗡响。楼上的水管偶尔咯一声。你们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快一慢,慢慢在同一个频率上对齐。他的拇指在你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
明天。他说。
嗯?
明天把盒子关上。他顿了一下。然后你走。
你的手指在他恤的湿痕上停住了。石台底下你的脚还是麻的,你的大腿内侧还是软的,你整个人还没有完全从那个频率里退出来,你的身体是热的,他的也是,但你说出然后你走这四个字的时候,胃底那层没消的愧疚又翻上来了,这一次更沉,因为你昨天用晚安盖住了它,今天用一整夜的体温把它压在了最底下,它在你身体还在余震的时候又顶出来了,顶得你眼眶发酸。
音乐盒子修好了。你说。
发条第三层我重新调了。比她当年装的还准。
他没接话。你的后脑勺在他胸口蹭了一下,蹭到了那片湿的,你闭着眼,睫毛是干的,但你眼睛是涩的。你不知道是不是灯丝的光。
他把你放下来了。你坐在石台边缘,你的脚踩在凉石头上,你看着他。他蹲在你面前,和你平视,他的恤是湿的皱的,他的头发散了,他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你分不清是谁的。
他伸手把你自己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节在你耳廓后面停了一秒,凉的。
松香。他说。擦了没有。
擦了三遍了。
没擦干净。
您闻了四次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后面,把那些罐子一个一个看过去,手背擦了一下第一个罐子的壁,没碰,就是擦了一下。然后把盒子合上。磁吸咔。
上去吧。我送你。
你站起来。你的腿还是软的,你扶了一下石台,石台在你掌心底下是温的,你身体温的。他走到你前面,走了两步,回头。
手。
你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他的掌心是湿的,你的也是,两个掌心贴在一起,滑的。他没有松手。他拉着你上了台阶,铁门在身后合上,嗒。
你们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他没松手。你没有抽手。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你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石阶上晃。
晚安。你说。
这次是真的晚安。
他没回答。他把你送到客卧门口,松了手。你站在门口,你的恤是皱的,你后颈的松香还在,你头发是散的。他站在走廊里,逆着光,脸是暗的。和石室门口一样。和每一次他站在光的那边、你站在暗这边的角度一样。
方玲珑。
你回头。
你上次说晚安,他说,我记了一夜。
你的手握着门把。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尽头是门,门外是他那辆灰色的车,车上坐着明天十点钟的助理,助理要开走的那辆车。
……我也是。你说。
你没再回头。你把门关上了。
你站在客卧里,把门锁了。然后你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工单确认的页面,退掉,又打开,又退掉。你坐到床沿,把脚上的小皮鞋踢了,脚趾踩在凉地板上,凉的,你嘶了一声。
你听见石头上你的后背是温的。你的大腿内侧是软的。你的手指是干的,但你的掌心还有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一点点湿。你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那个温度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没了。
音乐盒子在床头柜上。你没上弦。但它自己在响。
你歪头听。三拍子。一个很小的华尔兹,钢片一颤一颤地弹,简单的,像摇篮曲。你修了三天的那个旋律,第三层齿轮比她当年调的快了零点几毫米,所以这个调子比原版紧了一点,亮了一点,像一个人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松开了半指,那个音就变了。
你没有去关它。
你坐在黑暗里,听它响。三拍子。你闭着眼,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一下,一下,踩着那个三拍子的尾巴。
盒子响了很久。你数不清。你也没有去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