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了胡杨树干的粗糙树皮,砂粒嵌进脊背的凹陷里,硌得生疼。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没有亲吻的意思,舌尖直接抵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碾,把那个不该字碾碎在她牙关后面。
我们不该这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被拂过绿洲的风沙吞了大半。
他没回答。他的嘴唇从她的唇移开,贴在她耳廓上,气息是热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辛凉的药味。酥骨散的味道。她后颈的穴位还在发麻,四肢的骨头被那味药一寸寸地酥开了,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整个背脊都是软的,贴在那棵枯死的胡杨上,树皮刮过肩胛骨,她连挪一挪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她的胸腔传进来。
姜宁,他说,你都软成这样了。
三天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三天前在沙海西缘的驿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窄袖衫,把三十七根银针按长短编好绳,一条一条搭在腕骨上,动作慢而稳。她二十六岁,在青竹坞学了九年针法,师父说她的针走的是守的路子,不求快,不求狠,扎下去就不拔,等对方自己疼晕过去。她信这个。
周景行那时候就坐在驿站角落里,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在膝上,用一根骨针比划路线。三十一岁,据他自己说,是个走南闯北卖消息的人,脸上没有剑客常见的戾气,笑起来嘴角往下撇,看着倒有几分老实。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你没防备的地方。
姜姑娘,他头也没抬,你腕上那套针,第三根和第七根之间,少了一枚针尾的铜铆。
她手一紧。那枚铆钉是她师父的,断在手腕上已经两年了,她一直用胶封着,没人看得出来。
周先生眼睛好。她说。
不是眼睛好,他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是走南闯北,看多了。
那张地图是青竹坞和另一家情报铺子合力接的活,要把一份标着西域三处暗桩位置的羊皮卷送到玉门关外的买家手里。她走针,他走腿,各管各的,到了玉门关分账,互不相干。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她也是这么信的。
变故起在第二天夜里。
沙海的夜风和白昼是两个东西。白日里风是平的,贴着地面走,到了夜里变成竖的,从沙脊的裂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她正在绿洲边缘的沙洞里生火,忽然听见风里夹了一声极轻的弦音——不是琴,是弩。
她没跑。她做了九年针法,师父教的第一课是先停,再数,后出。她停了手,数了一息,数出左边沙脊后面有四个人,右边灌木丛后面有一个,正面——正面没有。
正面没有,才是最要命的。
周景行的琴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他从沙洞里面出来的,手里抱着一张七弦琴,不是弹,是拿手指拨,拨的不是曲调,是节奏。三长两短,三长两短。他后来告诉她,那是追踪他们的那批人用来传暗号的拍子——他故意弹反了,弹成了此处有五人以上的意思。
她没问那五个人里多出来的一个是谁。她不想问。
弩矢从四个方向射过来,她在沙洞里翻了一个身,银针出手,三根钉在沙地上,两根钉在来人持弩的手腕上,有一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带着风声。右边那一个被她的第七根针扎在了膝弯,跪下去了。正面那个始终没出现,但她能感觉到他——那种被目光钉住的感觉,后颈的汗毛全竖了。
周景行的琴声忽然断了。
不是弹完了,是被人弹断了弦。他骂了一声,很粗,不像他平时那个温吞吞的调子。他把她从沙洞里拽出来,按着她的肩往绿洲深处跑。她跟着跑,沙粒打在脸上,他的手掌是热的,扣在她肩头,力气很大,她觉得他整条臂膀都在发颤,但没松手。
他们跑进了绿洲中心那丛胡杨林里。林子里有一间塌了半边顶的沙岩小屋,他把她推进去,自己堵在门口,琴横在胸前,拿断了两弦的琴去挡弩矢。他中了两箭。一支在左肩,一支在肋下。他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把弩矢掰断了,血顺着肋下的手指淌下来,滴在沙地上,沙地吃水,没出什么声响。
你他娘的怎么就这时候才来。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她蹲在他面前,扯开他肋下的衣襟,银针在指间转了半圈,扎进伤口旁边半寸的死穴,止血。他疼得一缩,但没躲。
你手很稳。他说。
你话太多了。她说。
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撮灰绿色的粉末,凑到她鼻子底下。酥骨散。
你昨夜中了一根毒针,他说,语气很平淡,第三根,你记得吧,扎在你左臂那根。
她记得。扎得太快,她当时没细看,事后才发现左臂内侧有一小片淤青,她以为是磕的。
毒性不重,但会往里走,走三天就到心脉。得用酥骨散压一压,让药力把毒逼到四肢散掉。他把粉末溶在一小口井水里,递到她唇边,喝了。
她喝了。水是凉的,药是苦的,带一点辛,在舌根上停了三息才化开。

他把她推进沙岩小屋最深处的凹洞里,自己坐在外面守夜。琴搁在膝上,断了两弦,他拿剩下的五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不弹曲,只是让弦响着,像某种动物夜里磨牙的声音。
她靠着沙壁坐了一会儿,酥骨散的药力就开始往骨头里走了。先是手指尖发麻,然后是小臂,然后是大臂、肩、颈,一路往下,腰椎、胯骨、膝盖,骨头在皮肉底下慢慢地软下去,不是疼,是一种从内往外的松弛,像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她浑身发空。
她想起自己说你话太多了的时候,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忍住了什么。
她没想完这件事,就睡着了。
醒来是清晨。
旭日从沙脊后面升起来,光是一线一线地切进胡杨林的,落在沙地上是浅金色的,落在她身上是刺的。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沙岩,不是凹洞,不是那间塌了半边顶的小屋。
她看见的是天。
整个人被抱出来了。后背抵着那棵枯死的胡杨,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没有按在她的穴位上,而是托着她的腰。他的肩和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灰袍上洇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但人没受伤的样子,连呼吸都是匀的。
你什么时候抱我出来的。她说。不是疑问。
你酥骨散的药性没散,我担心你闷死在那个洞里。
酥骨散的药性要散四个时辰。
嗯。我知道。所以我昨晚守了你四个时辰。他低头看她,目光很平,今早起就给你弄出来了。
她想说你话还是很多,但嘴张了张,酥骨散的余韵还卡在骨头缝里,她的舌头是软的,发不出那种硬邦邦的、带着针尾铜铆的、拒人千里的调子。
他就在这时候弯下腰来,嘴唇贴上了她的。
不是昨夜沙洞里那种挡弩矢时慌里慌张的、带着血味和沙粒的碰撞。很慢。他的嘴唇很热,很干,带着琴弦上松香的气味。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躲,这个反应让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来不及躲,是不想。他的舌尖在她下唇内侧慢慢碾,不急着深入,就是碾,把她的唇瓣从紧咬到微张,从微张到完全松开,那个过程里她整个人都在他掌心里,他托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她的背脊往树干的凹陷里陷得更深,砂粒刮过肩胛骨,她没有缩。
他退开一点,嘴唇擦过她的唇角,声音很低,哑的。姜宁。
嗯。她发现自己应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后颈的曲池穴上,不扎,只是按住,按着按着药力又被逼上来一圈,她腿一软,他整个人压下来的重量就落了她腰上,她听见自己腰际的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沙粒碾过的脆响。
别动。他说。
她没动。
他的手从她后颈往下,沿着脊柱的骨缝一路滑到腰,不是抚,是按,一截一截地按过去,每个穴位停半息,指背的茧子刮过皮肉,痒得她腰一弹。他按到她腰椎最下面那个凹陷的时候,她整个人从腰开始往上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音,不是哼,是气音,被自己的牙齿咬住了。
他停住了。
手没有收回去,就搁在那个凹陷里,拇指慢慢地、极慢地画圈。她的皮肤已经烫起来了,酥骨散让血液走得比平时快,指尖按下去,下面全是热的、软的。她的手指在树皮上抠着,指甲劈了一小片,沙子嵌在甲缝里,她不觉得疼。
你师父教你的银针,他忽然说,手没停,扎的是’守’的路子。
嗯。
你扎了九年,守了九年。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他的拇指还在画圈,位置没变,力道没变,但就是这句话,比酥骨散还往骨头里钻。她没接话。他也没等她接。
他把她转了过来。这个动作很慢,因为她的骨头还是软的,他托着她的肩和腰,像托一坛怕磕的东西,把她整个人翻到正面。她的腿没有力气,膝盖一弯就跪在沙地上,沙粒硌着膝盖骨,不疼,就是麻。他站在她跪着的身前,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从她领口伸进去。

她的衣带是系在背后的,他够不到,就用牙齿咬住带子,一下一下地扯。靛蓝的布被他的牙齿割开了,她听见布帛裂开的细响,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打在她后颈,是热的、重的,带着松香和一点血腥气。她的肩胛骨在他胸口的热度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打开来。
他把她领口剩下的部分扯下来,布从肩头滑到肘弯,他两只手捧着她的胸,不是握,是捧,掌心贴着,她觉得他掌心的温度在往里面渗,酥骨散让她的皮肤薄得几乎挡不住。她偏过头去看他的表情,他正在低头看,目光从她领口往下,停了一停,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扣着她后脑的那只手收紧了。
他俯下身去。
嘴唇先落在她锁骨下面的凹陷里,不是吻,是含,把那一小片皮肉含在嘴里,舌尖快速地、小幅度地转。她的呼吸断了,肩头一耸,手指在他后脑的头发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含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片皮肤不是被舌面舔的,是被体温化的,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然后他低下头去,吻往下移。
她跪在沙地上,膝盖在发颤,酥骨散让她的腿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他那一小片掌心上。他吻到了她小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贴着,没动,她感觉到他嘴唇是抖的,很轻微的颤,他忍了很久的那个东西,在她小腹上抖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的舌尖抵住了她。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是肩胛骨和腰椎同时一紧,像被针扎了。他的舌头很慢,舌面是粗的,有茧,不光滑,刮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摩擦的涩感,不是丝绸的滑,是砂纸的。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咬住,嘴唇自己分开了,气从牙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缕。
他含住了。
她跪在沙地上,膝盖陷进沙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上方,嘴唇把她整个含在里面,舌头不急着动,先含着,不动,就那么含了五息。她觉得他嘴里是温热的、紧的,那个温度从她的舌尖一直往腰里走,酥骨散把药力逼到四肢末端,此刻全部涌回了这一个点上,她的脚趾在沙地里蜷起来,甲缝的沙子被脚趾尖碾成了粉末。
然后他动了。舌头开始舔,从下往上,弧度很窄,速度不快,但是不停。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浪一浪地弓,幅度很小,只是腰椎在往他的方向送,她自己没有意识,是骨头自己在动。他含深了,舌尖抵到最里面,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膝盖在沙地上磕了一下,他的嘴唇被挤得发白,她看见他后颈的筋绷起来了。
你……她开口,声音是碎的,被风割了。
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湿的,哑着嗓子说:别说话。
她没说话。他低下头去,这次不是舌头,是嘴唇,整个嘴唇裹上来,吸,又舔,交替着来。她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从跪着变成半蹲,他伸手托住她的胯,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点,她够不到地面了,悬在他托着的那两掌心跳,脚趾蜷着,够不着沙地。
他抬起来。
她听见他呼吸变了,从匀的变成粗的,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他用牙齿咬住她最后一截衣带,扯断,布从腿上滑下去,堆在沙地上,和靛蓝的碎布混在一起。他把自己的袍子也褪了,动作很快,不像是解,是撕,从腰侧撕开一道口子,灰布带血,他甩在地上。
他站直了。
她跪在沙地上仰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肩上有箭伤,肋下有血,人比平时瘦,但站在那里,把她的视线挡了大半。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往下按,按到了那个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他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不是哼给谁听的,是身体自己挤出来的。他按了按,没动,就是按着,指腹在那一小片湿热的皮肤上慢慢地、小幅度地转。她觉得他指尖是烫的,酥骨散把她的感知放大了,他的体温在她皮肤底下走了很远,从那个点一路漫到小腹、腰侧、后脊,后脊贴着胡杨树干,树皮是凉的,凉和烫同时压在她身上,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嵌进肉里。
姜宁。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又应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还轻,轻到她自己都快没听见。
他低下头,把她往他身体上引。她的腿没有力气,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提起来,她的膝盖跪在他小腿后面,身体贴着他的,她感觉到他小腹上的皮肤是干的,肋骨上那道箭伤还在渗血,血蹭在她小腹上,是温的。
他进去了。
很慢。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侧,不急着推,就那么抵着,让她自己感觉到那个热度、那个粗粝的、带着茧的触感,从外面往里面撑。她的腰往后仰了一寸,他停住,等她的身体先松了,再往前送。第二寸。她的呼吸又断了,肩膀猛地一绷,手指在他腰侧的皮肉上抠出一道红印。
他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很低的音,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不是哭,也不是叫,是气音,被牙齿嚼碎了。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她在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唇咬得发白。
他动了一下。
不是抽送,是顶,就一下,顶到了最里面,停住了。她整个人在他身上弹了一下,膝盖在他小腿后面磕得沙地响了一声,腰椎弓到最高,后脊在胡杨树干上刮过一道,砂粒又嵌进皮肤里。他停在那里不动,就顶在最深处,她感觉到他里面是烫的、紧的,在一点一点地收缩,每收缩一下她就跟着颤一下。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平,是那种他走南闯北卖消息时常用的、不冷不热的平。
不疼。她说。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他没再问。额头从她额头上抬起来,退开一点,从最深处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一半,再送回去,一下,很轻,很慢。她被顶薄了,又慢慢收拢,那个过程里他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断断续续的,每次顶到底他就停一息,不全是忍,是在等她的身体跟上。
他退出来一点,又送进去,这次快了一点。她跪在沙地上,膝盖在沙里陷着,他的重量压着她,她整个人随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幅度很小,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她的内壁随他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湿的,滑的,两人身上的皮肤蹭出黏腻的、很轻的声响,被风一吹就散了。她开始应他,不是声音,是腰,她的腰开始自己往前迎,腰椎在他腰侧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音,马上又咬住了。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颈,五指插进她头发里,不抓,只是握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体上带。他加快了。
节奏变了。从慢的变成快的,不是猛,是密,一下接一下,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内壁被反复撞击,每一下的撞击点都是同一个地方,她的身体自己记下来了,开始在那里等,每次他顶到那个点她就抖一下,幅度越来越大,膝盖在沙地上磕得越来越响,沙粒被弹起来,落在她肩上、手臂上,凉的,和两个人之间的烫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对比。
她开始出声了。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含混的、断断续续的音,一个音节都出不完整,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低头吻着她,不是温柔的吻,是硬的,舌尖往她嘴里顶,她含住了,两个人之间全是湿的、热的,他的嘴唇上全是她的味道,咸的,腥的,甜的。他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开始用了点力,往后拉,她的后脑勺被他按在胡杨树干上,树皮刮过头皮,她闷哼了一声,他的嘴唇从她嘴里退出来,咬住她的下唇,不重,但咬着不放。
看着我。他说。声音变了,不是那个走南闯北卖消息的平调了,是哑的,低的,带着一点她没听过的、几乎是恳求的东西。
她看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忍了太久的那种。他的肩在晃,不是大晃,是肌肉在一下一下地抖,肋下的血蹭到了她腰侧,她感觉到那条血线在两个人的接触面上慢慢洇开,温的,滑的。
他加快了。
她的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不是一下,是连续的、一阵一阵的,像沙脊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刮得她腰在抖、脚趾在蜷。他的速度跟着变了,从快的变成了最狠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再只退一半,不拉出来,就那么半进半出地撞。内壁被反复碾过去、又推到最满、再碾回来,那个地方开始发酸、发胀、发麻,酥骨散把她的感知拉到最大,他每一下顶进来她都能感觉到里面在翻、在绞、在吸,像攥住了什么又松不开。
周景行。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是碎的,被风沙切开了,但她听见了,两个字,她从来没叫过。
不是退出来,是停在最深处,不动了。她的内壁还在一阵一阵地绞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跪在沙地上,膝盖已经不在沙里了,陷得太深,沙子把她的膝弯都埋了。他停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粗得厉害,胸腔的起伏蹭着她的胸口,她感觉到他肋下的伤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撞在一起。
姜宁。他说。
你的地图。
……什么地图。
你师父标的那张。他低头吻她的太阳穴,嘴唇是干的,三处暗桩的位置,我到了。
她愣住了。膝盖在沙地里抖着,酥骨散的药力还在骨头缝里,她的脑子转得慢。
不是那三处暗桩。他说,声音很平,又变回了那个卖消息的平调,是你师父。他不在暗桩里,他在地脉下面。
她没听懂。他也没打算让她现在听懂。
他动了。
最后几下不是抽送,是绞,整个人嵌在她的最深处,腰不往前送了,是往下沉,一点一点地、极慢地往下沉,每沉一寸她的内壁就被撑得更满,那个酸胀的点被压到了极限,她整个人弓起来,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了,指甲嵌进皮肉里,她感觉到他后背上有一小片湿的——不是汗,是肋下那道箭伤的伤口又被牵动了,血渗出来,蹭在她掌心里,温的,黏的。
她到了。
不是突然的,是那个被压到极限的点终于塌了,像沙脊上的沙被风刮到最后,整面塌下来,她的内壁从那个点开始,一阵一阵地、极紧地绞,绞得他整个人都在她身上抖,她听见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他的手指插在她后脑头发里,握得发白,她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全是绷的,硬的,像拉满的弓。她的腰在抖,膝盖在沙地里陷得更深了,脚趾蜷着,够不着地面,整个人是他托着的,他托着她,她的骨头还是软的,酥骨散的药力到了尾声,但还没散,她觉得自己轻得没有重量。
他最后顶了一下。
不是最深处,是那个点,她最敏感的那个点,不深,但准,像银针扎穴,不偏不倚。她的叫声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整个含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她的叫声变成喉咙里的闷哼,变成他嘴唇上被咬破的一小片血,两个人嘴里都是铁锈味。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坠,膝盖在沙地里磕了一声,他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腰,没松。她滑下去,背脊又贴上了那棵胡杨树干,树皮刮过肩胛骨,砂粒又嵌进去了,她没挣开。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是湿的,他的灰袍没了,她只剩一件残破的靛蓝窄袖衫,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他肋下的血蹭在她腰侧和手背上,他的后背上被她指甲掐出了五道红印,有一道渗了血。
他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条被撕开的灰袍下摆,肋下的伤口很深,他包扎的麻布已经洇透了,血还在往外渗,他捂着,手在抖,但没有叫。他蹲在她面前,平视她的眼睛,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下颌,把上面的一道沙痕擦掉了。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有她咬破的血,肋下的血蹭在她掌心里还没干透。
你他娘的,她说,声音是哑的,碎的,你中了两箭,你跟我说酥骨散是治毒的。
他顿了一下。
是治毒的,他说,毒是实的。酥骨散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
我的左臂里什么时候中的毒?
前天夜里,你拔第三根针的时候扎在自己手臂上了。你没注意。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淤青还在。她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沙地的光在手臂上移,从金色变成白色,风把绿洲边缘的沙粒吹起来,打在胡杨的枯枝上,细碎的、沙沙的响。
你观察了我多久。她说。
你扎针。他说,语气很平,你拔第三根的时候,左手会偏半寸。我坐你对面。
她没再说话。风过了,沙粒落了,他的拇指又擦过她的下颌,这次没有移开。他的呼吸还是粗的,两个人的体温贴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是烫的,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也是烫的,酥骨散的药力还在骨头缝里走,但走法变了,不是往外散了,是往里收的,像退潮。
他把她从沙地里拉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他托着她的腰,两个人靠在那棵胡杨上,背贴着背,树皮同时刮过两个人的肩胛骨。他肋下的血又蹭了一点在她后背上,她后颈的穴位的酥麻还没褪,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叠在一起,一快一慢,慢慢地在调同一个频率。
风又起了。
绿洲边缘的沙脊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细纹,胡杨的枯枝在风里响,不是那种夜里呜呜的竖风,是平的,贴着地面走,白日里的风。沙粒打在两个人身上,细的,不疼,就是麻。他把她腕上的那根银针拆下来——第三根,针尾缺了铜铆的那根——在指尖转了半圈,扎在她左手虎口上,不深,只是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他低头含掉了。
走。他说。
她没动。她的腿还是软的,酥骨散的尾音还在膝盖的骨缝里响,沙粒埋在膝盖的凹陷里,她的眼睛没看他,看着面前那棵胡杨,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风把沙从裂纹里灌进去,又带出来。
你师父在地脉下面。她又说了一遍。
玉门关外面还有追兵。
你肋下的伤没有重新包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麻布已经不行了,血把沙地洇出了一小片深色。她伸手扯下靛蓝窄袖衫的一截袖子,撕成条,绕着他的肋腰缠了两圈,打结。他的肋骨在她掌心里起伏,一下一下的,她按着打结的时候,他的腰在她手底下顿了一下,不是疼,是没料到她会做这个,手停了一息。
走吧。他说。
她没动。不是腿软,是那一截靛蓝的布还绕在他肋腰上,她打结的时候手指是穿过他的呼吸的,他的肋骨在她指缝间起伏,她没松手,他也没挣。风把沙粒吹到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沙掉了,她也没松手。
我们不该这样。她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碎的,被风沙切开了,但这次她没有偏过头去。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她,肋下的布条被她的指尖压着,是靛蓝色的,和他灰扑扑的旧袍子混在一起。
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
不该。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往沙棘丛的方向走。她的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踩在松沙上,陷下去,拔出来,沙粒从脚踝的缝隙里漏下去。他的步子在等她的,不快,不慢,和她走针时一个节奏。她跟着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周景行。
你的琴断了两根弦。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沙棘丛边上,逆着晨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他肋下的,靛蓝的袖子上的,混在一起的。她的左臂上那块淤青在晨光里发暗。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