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脚跟离了地。
不是你自己抬的。一只手扣住你的大脚趾,另一只手的指节卡进你黑色粗跟高跟鞋的鞋跟与脚踝之间,往外一拔,皮面发出窸窣的湿响。酒液顺着鞋头淌下来,染了你半截丝袜,先凉,然后开始不凉。
你站在老弄堂的青砖地面上。十月的风把梧桐碎叶卷过来又卷走,头顶那台从隔壁咖啡馆窗口探出来的空调外机正朝你脸上送一股又冷又干的风,吹得你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丝质衬衫的后背湿了,贴在肩胛骨上,冷风一过就起一层细密的粟。
卫骁然没看你。他蹲在你面前,那支万宝龙钢笔还夹在指间,笔帽没拧回去,银色笔尖朝下,一滴酒挂在上面,晃了晃,落在青砖缝里。
别动。他说。声音很平,跟他在会议室里说这份报告重做是同一个调子。
你后脑勺抵着红砖墙面,砖缝的灰蹭着发尾。你看见他西裤膝盖磨出一个白色鼓包,那是蹲下去的角度。他三十四岁,你二十五,你给他做了两年零七个月的秘书,你数过这个时间,因为他的生日在十一月,你每年都要提前两周开始准备。
他把你另一只鞋也拔了下来。动作不快,没有多余的部分。你的脚踩在青砖上,凉,砖面有细微的颗粒感,踩着的时候脚弓会微微弓起来。你低头看见十根趾尖都在收缩,酒液漫过脚背,从脚趾缝里渗下去,带着橡木桶发酵和黑莓皮涩的味道。
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弄堂,你送咖啡到楼下文印店,经过那个风口时他站在墙这边等你。他说:你的鞋跟太细了,这条路走不了。你笑着说习惯了。他看了你三秒没再说话,但那天下午他让行政部把全部客户接待路线从那条弄堂改到了正门。
你当时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你蹲在酒渍里,脚趾冻得发麻。他拿那支笔在你脚背上划了一道——不是真的划,笔尖抵着皮肤,从大脚趾根部到脚踝,一道极细的线,冰凉的金属蹭过你足弓内侧。你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皮肤对温度的本能反应,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
景星月。他念你名字的时候笔尖停在你内踝上头一厘米,你七点四十二分从楼里出来的。我七点四十三分。
你吸了一口气。空调风打在你赤裸的脚背上,你缩了缩脚,他没拦,也没退开。
你们之间隔了不到一尺。他的呼吸是温的,带着单宁的涩,你的衬衫纤维因为汗微微发黏,他领带松了一半,深灰色的,你系的。三个月前那个他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周四,你端热茶进去,看见他在签年度预算,你说领带歪了,他偏头看你一眼,你伸手给他正了正,指尖碰到他喉侧的脉搏,跳了一下,你也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收回去得太快了。你两年零七个月里收回去得太快了。
愧疚是从脚底升上来的。你站在他的公司楼下面,穿着他公司配的衬衫,踩着他公司报销的记录本上写的那双鞋。你给三十七个部门排过会、订过餐、挡过酒,你记得每一个会议室的空调遥控器在左还是在右,你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但要加一小撮海盐。你是他的齿轮,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齿轮,而齿轮不应该——
你在数什么。他问。不是疑问句。
你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站起来,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杉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他衬衫洗过三次之后还会残留的味道,你呼吸了两年零七个月。他比你高一个额头,现在他站着,你蹲着,酒在你脚边洇开,你的视线刚好到他西装的第二颗扣子。他伸手,两只手指捏住你的下颌,把你整张脸抬起来。

他的指腹是凉的,按在你下颌骨边缘,那个位置刚好在耳垂下方两厘米。你仰着头看他,看见他眼底有很浅的红血丝,是熬到很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他的呼吸落在你额头上,热的,跟空调风撞在一起,你的皮肤同时感受到两种温度,一种在收紧,一种在舒张。
你该把手放在他西装前襟上推开他的。你该说卫总,这里不合适。你该说我明天还有早会要排。
你没有。你的手指先动了。你抓住了他西装的翻领,不是推,是攥,指节发白,布料在你掌心里皱起来。他的拇指从你下颌滑到了你嘴角,擦过你下唇,那里因为忍了太久而微微发颤。你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空调风把你的碎发吹到他下巴上,他也没拨开。
他吻你的时候没有前摇。嘴唇是干的,带着红酒收口时那种微苦的后调,他咬了一下你的下唇,力度不重,但精确,刚好让你尝到一点铁锈味。你后脑勺磕在砖墙上,你听见自己后齿磕上前齿的闷响,然后你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不是呻吟,是一个很短的、没有元音的气音,你的舌头顶上去的时候是湿的,带着你下午喝的那杯乌龙茶的回甘。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你的后脑,五指插进你盘了很久的头发里,发绳断了,你的头发全部散下来,他也没管,手指就那样攥着你的头皮,把你往他唇上按。
你衬衫的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解。他的手指在你后腰那里按了一下,你的腰软了半寸,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拇指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上。一颗,两颗,第三颗的扣眼已经松了,他的指节卡进去的时候蹭到你肋骨下面那根最细的骨头,你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冷水激到,他的动作就停了。
疼?
你摇头。不是疼,是太敏感。那个位置你的肋骨很薄,他的指骨刚好卡在那里,一碰就酸,往上延到胸骨,往下延到肚脐。你的乳头在衬衫底下变得很硬,风一吹就缩成一粒,凉的,然后你贴上去的那片皮肤是烫的。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让你的背抵在墙上,砖面的粗粝隔着你薄薄一层棉背心硌着你的脊柱,从尾椎一路硌到后颈。他把你两只手都按在了头顶上方的墙面上,你的手掌握不住砖缝,手指只能抠着灰,他的胸膛贴着你后背,热,闷,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的汗毛上,你听见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变成了不均匀的,有一拍是一拍地拖长了。
他把你衬衫从下摆往上卷,不是脱,是卷,卷到胸以下,你的腰和后背全部露在十月的风里。空调风从侧面过来,你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颗粒,你整个人在发抖,不是怕冷,是太凉了,凉到骨头缝里那种,而他贴着你的那一片是热的,热和冷同时存在在你身体两侧,你后腰的肌肉绷紧了,脊椎弓起来又压下去,反复了两三次。
他的嘴唇落在你后颈上。不是吻,是含,把你的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含在嘴唇和舌尖之间,舌尖来回地碾,磨,你的后颈皮肤薄,他一含你就从尾椎一直麻到指尖,你的手指在砖墙上抠出了两条白印子。他沿着你的脊椎往下,嘴唇贴着皮肉,从尾椎骨的位置往上,不急着走,每一寸都含了再走,你弓着腰想躲,他一只手按住你的胯骨上方,把你钉在墙上。

你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个气音,是一个完整的、带着哭腔的音节,你的喉咙在发紧,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的脚趾在酒液里痉挛,一缩一缩的,砖面的凉和酒液的温度交替刺激着脚底,你的整个足弓都绷成了弓形。他含到了你腰窝的位置,那里凹下去,正好是一个嘴唇大小的弧度,他在那里不动了,就含着,舌头的温度把你那一小块皮肤捂得发烫,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尝到了铁锈和茶涩。
看。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哑了,跟你平时听他说话完全不一样。
你转过头,他还在你身后,脸侧着你,呼吸喷在你耳廓上,他的喉部肌肉在动,吞咽,他咽下去的时候喉侧那根筋跳了一下。他的眼睛是黑的,里面没有平时开会时那种条理分明的东西,只有你。只有你后颈上被嘴唇含出来的红印,你侧着脸的时候刚好能看见那一小片皮肤是湿的,亮着,在十月的暗光里发着一点水光。
你的衬衫他卷到了肩膀。他没脱下来,因为你穿着,你站在他的衬衫和砖墙之间,他的手指伸进去,隔着棉背心,按在你胸口的侧面上。不是正面,是侧面,从腋下那一小片往肋骨方向推,你的身体先于你的脑子做出了反应——你的腰塌了,不是他推的,是你自己塌的,你的重心往后仰,后脑勺在砖墙上来回蹭了两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你的小腹缩紧了,不是疼,是一种从里面往外胀的、没有方向的抽。
他的手指没有继续。他就停在那个位置,隔着背心,指腹按着你肋骨最下面那根,不推,不揉,就按着。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很浅很浅的、一口气出一小段又停一下的节奏,你的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冷杉、墨汁、红酒的单宁、还有更底下的一层,是洗过太多次的棉布被体温焐热之后的那种素淡的、说不上名字的暖。
你开口了。声音很小,气音,你自己的耳朵都差点没听清。卫骁然。你叫他的全名。你从来没在外面叫过他的全名,你叫他卫总叫了两年的七个月。
他动了一下。不是身体,是呼吸。他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很长,然后他的手指从你肋骨上收走了,改成了捏住你的肩膀,把你从墙上捞下来,转了个方向,你面朝他,背对着砖墙,你的脚踩在酒渍里,凉的,你的丝袜湿透了,贴着你的小腿,他的领带还在脖子上松着,你拽着那条领带,像拽着一根绳子。
他吻你的时候你踮了脚。没有高跟鞋,你的脚后跟直接踩在青砖上,你的重心不稳,你的膝盖在发抖,他一只手托住你的后腰,把你整个人箍在他和砖墙之间,你的脸贴着他的下巴颏,你的嘴唇只能够到他的下唇,你就只吻他的下唇,他的下唇比你软,你含了一小截进去,他的舌尖抵上来,你的口腔里一下涌进来他的味道,红酒和什么别的,你分不清,你也不想分清。
他把你衬衫的扣子解完了。最后两颗他解得很快,指节在你锁骨下方敲了两下,你缩了,他停了,拇指擦过你胸口的侧面,从腋下到肋骨,你的皮肤在那一小条上全是热的,发烫,他再碰第二下的时候你的整条侧腰都在发颤,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碎的,不是字,是一个音节接一个音节,你控制不住。
他把你抱起来了。不是公主抱,是你的双腿环住他的腰,他的手臂从你大腿下方伸过去,托着你坐在他的小臂上,你的脚离了地,酒液从你的脚踝滴落下来,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点。你坐在他小臂上,腿夹着他的腰,你的脚后跟抵着他的肋骨,你的后背还是贴着砖墙,他把你托到了他嘴唇能够到你喉部的高度。

你的嘴是开的。你一直在喘,他吻你的时候你来不及合上。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你的下颌,你的喉结——你的,不是他的——你的喉部在颤动,吞咽,空气进进出出,他含住了你的喉结,舌头贴着那块突出的软骨,来回地磨。你的后脑勺砸在砖墙上,咚的一声,不重,但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放大,你的腿夹得更紧,你的脚趾在空气中蜷缩,十根趾尖全部扣在一起。
他含了大概有十五秒。你后来回想的时候是这么数的,因为你一直在数,你什么都要做,你连他在你身上的时间都要数。你的手指攥着砖墙的灰,指缝里全是沙,你的后腰在他小臂上蹭出了红,你的大腿内侧贴着他西裤的布料,那里有一个点,从你踮脚开始就在涨,又酸又胀,没有方向,你用手掌压着砖墙想让自己不动,但你的腿在并,你的脚后跟在他肋骨上碾,你自己在制造那个摩擦。
他把你放下来。不是放,是慢慢降低,你的脚重新踩在青砖上,酒液漫过你的脚背,你吸了一口气,凉的,然后他站在你面前,你的腿分开了一些,不是他推的,是你自己分开的,你的膝盖在打摆,你的呼吸是乱的,你张着嘴,你甚至忘了要闭嘴。
他的手伸进了你的裙子里。他的西装裤还没脱,你也没,他一只手按着你的髋骨,另一只手从裙摆下面伸进去,你的皮肤是凉的,裙摆下面的空气比上面低两度,他的掌心跳上去的时候你的腰弹了一下,你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又磕了一下,你这次没闭眼,你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你大腿内侧停了。就停着,指节贴着你的腿,不往上,不动。你的大腿在抖,你分不清楚是冷的还是别的,你的脚在酒液里踩了两下,砖面的颗粒感透过湿透的丝袜传上来,你的脚趾又蜷了。他等了一会儿。你不确定他等了多久,三秒还是五秒。你的小腹在发紧,一种从里面往外顶的、闷闷的胀,你的腿想合拢,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你的髋骨,按着,不让你合。
嗯。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的,你自己吓了一跳。你两年零七个月没在他面前出过这个声。
他没多话。他的手指上去了。你的腿内侧是湿的,不是酒液,是你自己的,你的腿合拢了一瞬又被迫打开,他把你的一条腿抬起来,踩在砖墙的台基上——老弄堂的外墙底下有一道约二十厘米高的水泥台,你的脚后跟踩在上面,你的整条腿被架起来,你的膝盖弯着,你的小腿在他小臂上搁着,你的身体被迫打开了一个角度,你的裙摆翻上去,他一只手扣着你的髋骨把你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的手指——
你的手指掐进了砖缝里。
他的手指是凉的,他刚才在酒里站过,指尖沾了酒液,那个凉度贴在你大腿最内侧的时候你的膝盖差点没撑住,你的整条架起来的腿都在抖,你的脚后跟在水泥台上蹭出了灰。然后他的指腹按到了那个位置,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弹开,是弹紧,你的肩胛骨从后背的砖墙上凸出来,你的小腹缩成一团,你的脚趾在水泥台面上绷成了弓形,你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很碎的、气不进气不出的状态,你张着嘴但发不出声,你的视线模糊了,不是意识的问题,是泪腺的反应,你的眼泪先于你的判断掉下来了,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他把你那条腿放下了。你两条脚重新踩在青砖上,酒液漫上来,你站不稳,你的重心在晃,他一只手揽住你的腰,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后脑勺再次抵在墙上,你的腿并拢了一些,他的手掌压在你的小腹上,不轻不重,把你的腹肌按在砖墙上,你的呼吸撞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你裙子掀起来。不是脱,是掀,你的内裤边缘被他的指尖勾住,你低头看见他在你大腿内侧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你吸了一口气,他的拇指擦过了那里,你整个人弹起来,你的后脑勺在墙上刮出一条白痕,你的手指在抓他的手腕,不是要他走,是要他停一下,你太突然了,你的皮肤还没准备好,你的肌肉全是紧的,你的脚在青砖上滑了半步,酒液让你踩不住,他扶住了你,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你的脚踝一直传上来,稳的,你被稳住了。
他跪下去了。你的脚踝踩在青砖上,他跪在酒渍里,他的西裤膝盖又蹭了一遍地上的灰。你的嘴还开着,你忘了要咬住什么,他一只手按住你的腿,把你的膝盖压平,让你的腿完全打开,你的脚后跟在青砖上蹭,你的重心全在前脚掌上,你的脚趾抠着砖缝。
他吻你的时候你的腿合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你,没有呼吸的间隙,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温的,那个温度跟砖面的凉撞在一起,你的膝盖在打摆,你的手指攥着砖墙上的一道裂缝,你的指甲抠到灰里。他含住了,你的脚趾在青砖上绷紧了,你的腰弓起来,你的后脑勺在砖墙上蹭,你的裙摆翻在腰上,丝袜的弹性勒着你的脚踝,空调风从侧面吹过来,你暴露的那一片皮肤是凉的,而他嘴唇的那一片是烫的,你整个人被劈成两半,一半在缩,一半在涨。
你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个碎音,是一个完整的、拖长的、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音节,你的喉咙在发空,气管在震动,你的小腹在收缩,一收一收的,像有人在里面捏了一下又松开,再捏一下再松开。你的手指在砖墙上抠出了指甲断裂的声音,你听见了,你没有松手。他的节奏不快,你的身体还没打开,你的肌肉全是绷着的,他每一下你都要用力才能不叫出来,你的腿在抖,你的脚后跟在砖面上滑,他一只手扶着你的大腿,稳着你,另一只手扣着你的胯骨,你整个人被固定在他和你身后的砖墙之间,你出不去,你也走不了,你的脚在酒液里踩,凉的,他的嘴唇是热的,你被这两个温度夹在中间,你的意识在那两个点之间来回弹,你数他的次数,一下,两下,三十七、三十八,你数不清了,你放弃了数。
他含了大概有四十秒。你后来回想的时候是这么感觉的,你的小腹在第四十秒左右开始发软,那个一直绷着的、从里面往外顶的胀散了,变成了一种热的、往下坠的酸,你的腿终于不抖了,你的膝盖松了,你的脚后跟从砖面上挪开了,你整个人是软的,你的后脑勺在砖墙上慢慢地磨,你的呼吸变成了一长一短的、带着尾音的那种,你的手指从砖墙上松开了,灰从你的指甲缝里掉下去,落在酒渍里,你看着那些灰沉下去,你没有在看了,你在里面,他的嘴唇在你里面,你在里面你出不来,你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寸,你听见自己发出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声,你的脚趾在青砖上弹了一下,你的后腰的肌肉痉挛了两次,你的腿夹住了他的头,你的膝盖合拢了,你的裙摆落下来遮住了一切,你蹲在砖墙下面,手撑着台基,你的脸是热的,你的脚是凉的,酒液在你脚背上晃,你蹲了大概有十秒,你没有动,你的呼吸还在走,一下一下的,你的指尖在发麻。
他把你裙摆翻上来的时候你还在喘。你蹲在砖墙的阴影里,你的脚后跟没有离开青砖,你的腿分着,他没有让你合。他把你拉起来,你站不住,你的膝盖是软的,他一只手托着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你的后腰,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的裙子和他的西裤都湿了一片,你分不清是你的还是他的,是酒液还是别的,你的脚踩在酒渍里,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背抵在墙上,你的腿他分开了,他按着你的髋骨,你的身体被固定在砖墙和他之间,你的脚在青砖上踩不稳,你的重心全在脚后跟上,你的脚趾在抓地面。
他进来的时候你的嘴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是慢的。他的手指扣着你的胯骨,你的腿被迫张开,你被顶开了,你的身体先于你的意识接收到了那个侵入,你的小腹猛地一紧,你的整条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全部绷直了,你的后脑勺在砖墙上咚了一声,你的脚趾在青砖上弹开,你的手腕被你咬出了两道牙印,你感觉到了那个硬度正在你的里面,你的腰弓起来,你的腿夹住了他,你的脚跟在他的肋骨上碾,你的呼吸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声音,是气,一下,两下,你的小腹在收缩,你的皮肤在发热,从那个点往外,一层一层地,你的后颈在冒汗,空调风吹在你的汗上,你打了个哆嗦,你的牙从手腕上松开了,你发出了一声——你发出的那个声音在你自己的耳朵里是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你的手指在砖墙上抓,你抓不住,砖面太滑了,酒液让墙面都泛着光,你的指甲断了第二片,你没停,你抓,你的脚后跟在青砖上滑了,你的重心要倒,他的重量压过来,你的脚终于踩稳了,你的脚趾把砖缝里的灰全部抠出来了。
他动了一下。很慢。你的身体在适应,你的里面在收紧、撑开、收紧,你的小腹在跳,你的脚跟在他的腰侧蹭,你的裙摆翻在腰上,你的膝盖在打摆,你蹲下去半寸又被他托起来,你的后脑勺一直在砖墙上蹭,你的声音是碎的,不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出来的,是连着的,断断续续的,你的牙齿在颤,你的嘴唇是抖的,你张着嘴,你看不清他,你的视线是糊的,你只能感觉到他,他的重量,他的节奏,他扣在你胯骨上的手指收紧了,你的腿被迫张得更开,你的脚跟在水泥台基上蹭出了灰,你的裙摆落下来又被他掀起。
他的节奏变了。不是突然的,是从慢到不那么慢,从一顶到两顶之间没有停顿,你的身体在那个间隙里还没松回去就被下一次顶到了,你的小腹在痉挛,一缩一缩的,你的脚趾在砖面上绷成了弓形又弹开,你的腰自己往上抬,你的后腰的肌肉在跳,你的手指在砖墙上抠着,灰从你的指甲缝里落下来,你的呼吸不连贯了,你的胸腔在起伏,你的裙摆被汗打湿了,贴在你的腰上,他每一次顶你的时候你的脚后跟都在青砖上滑半寸,你踩不住,你的脚趾在抓,抓不住,你的重心前后晃,你的后脑勺在砖上磨,磨出了疼,你没有在意,你的声音变了调,从碎音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拖长了的、带着哭腔的音节,你的腿夹住了他,你的膝盖合拢了又被迫打开,你的脚踩在酒渍里,酒液被你的脚后跟踩碎了又聚起来,温的,你的脚踝在打滑,他一只手扣着你的胯骨,一只手按着你后腰,你整个人被钉在墙和他之间,你出不去,你也不出去了。
你的身体在那个节奏里打开了。不是突然的,是从第三十下左右开始的,你的里面从收紧变成了松,从松变成了软,你的小腹不再痉挛了,变成了一种热的、往下坠的、像是要掉下去的酸胀,你的腿不再抖了,你的脚跟踩稳了,你的手指从砖墙上松开了,你把手伸到了他背后,你的手指攥住了他西装的后摆,你没有拉他,你就攥着,你的指甲在他后背的布料上留下五个白色的印子,你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很长的、不间断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气流,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碎了,是连着的,你的腰自己往前送,你在迎,你的脚后跟在青砖上碾,你的裙摆全部翻上去了,你的后腰的肌肉在跳,你的脊柱弓起来,你的后脑勺在砖墙上蹭,你的脚趾在酒液里蜷了,你的身体在收缩,一下,两下,你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西装后摆,你的咬在下唇上,你尝到了铁锈,你的腰往前送了一寸,你的整个人从尾椎到头顶都在发颤,你的声音断了半秒,然后从你喉咙底下涌上来,你的脚在酒渍里踩稳了,你的腿夹不住了,滑开了,你的脚后跟在青砖上滑了半尺,你的重心塌了,他接住了你,你的后脑勺最后一次磕在砖墙上,你的手指松开了,灰从你的指甲缝里落了一手背。
你蹲下去了。不是他让你蹲的,是你的腿软了,你的膝盖弯了,你的脚踩在酒渍里,你蹲在砖墙下面,你的手指撑在水泥台基上,你的裙摆落下来,你的头发散着,你仰着头看天花板——没有天花板,是十月的天空,梧桐叶在转,空调风从上面吹下来,你的脸是烫的,你的脚是凉的,你的腿还在打摆,你的呼吸还在走,一下,两下,三下,你的指尖在发麻,你的小腹还在跳,你蹲了不知道多久,你数你的呼吸,一下,两下,你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你的后颈。
他的手指是凉的。酒液和砖灰混在一起,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灰。他蹲在你面前,跟最开始一样,他的西裤膝盖上全是砖灰,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你不确定。你的后颈被他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刚才他嘴唇含过的地方,皮肤还是烫的,他的指头一碰你就缩了,不是躲,是那个位置太敏感了,你的肩胛骨绷了一下,你的呼吸又乱了半拍。
你抬起头看他。你的脸是热的,你的眼角有干的泪痕,你的嘴唇是肿的,你咬破的下唇在渗血,你尝到自己嘴里的铁锈味和红酒味搅在一起。他看着你,他的呼吸还是不均匀的,他的喉部在动,他在吞咽,他的眼睛里没有开会时的那种条理分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拇指擦过你嘴角那道伤口,你的皮肤在他拇指底下是烫的,他擦了一下,血混在他拇指上,他没擦干净,就那样停在你嘴角。
他把那支万宝龙钢笔从你脚边的酒渍里捞出来了。笔帽上挂着一滴酒,他拧回去,笔尖朝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没有落纸。你看着他,你的脚踩在酒液里,你的脚趾在收缩,你的膝盖还在打摆。
他蹲下来,把那只黑色高跟鞋捡起来,甩了甩上面的酒渍,递到你脚边。他没有帮你穿。你自己弯腰去够,你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裙摆掉了,你的后腰的肌肉又跳了一下,你的脚后跟踩进鞋里,鞋是湿的,凉的,你踩上去,砖面的颗粒感终于被隔绝了,你的脚后跟有了支撑,你的重心稳了。另一只鞋你自己穿好了,你站起来,你的膝盖还是软的,你扶了一下砖墙,墙是凉的,你站住了。
他比你好不了多少。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他的西裤膝盖上全是灰,他的衬衫袖口湿了一片,他的头发乱了,你帮他正了正领口。他的领口松着,你的手指碰到他喉侧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秒,你只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收回去。
你收回去没有上次的那么快。
弄堂里的梧桐叶还在落。空调外机的风还在吹,吹在你光着的脚背上——你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还在他手里,他蹲在酒渍里,拿那支笔在裤腿上蹭了蹭灰,然后站起来,把鞋放在你脚边。你看见了。你没有捡。你站在砖墙下面,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在酒渍里,你的脚趾在收缩。
你明天几点的会。他问。
你想了想。九点半,跟第三轮供应链的。
那你回去。他说。他把那只鞋又往前推了推,鞋穿了再回去。
你弯腰把鞋穿上了。你的脚后跟踩进鞋里的时候你的腰弯下去,你的头发垂在他面前,他没有接,你没有抬头。你站好了,两只鞋都踩住了,你的脚后跟是稳的,你的重心是平的。你抬头看他,他站在三步之外,弄堂的阴影里,他的肩膀还是垮的,他的领口还是松的,他的呼吸已经匀了,但还没完全匀。
你把衬衫的扣子扣上了。一颗,两颗,第三颗卡了,你拧了两下才扣进去。你扣的时候他没说话,你在扣第三颗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你扣完了,你的后背又贴上了砖墙,凉的,你呼出一口气,气是白的,十月的风把那股白气吹散了。
你往前走了两步。你的高跟鞋在青砖上踩出嗒、嗒的声,很脆,你的左脚比右脚沉,因为你只穿了半天的鞋。他站在原地没动,你走出三步,你听见他把手伸进口袋的声音,拉链拉上去,你走出五步,你听见他皮鞋踩在青砖上的声,比你的慢,比你的沉,他走得不快,但跟在你后面。
你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深秋的路灯刚亮,光打在梧桐叶上,是那种很薄的、快要碎掉的橘色。你往后看了一眼,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那支笔,笔尖朝下,他也在看你。你们之间隔了五米的青砖和一片酒渍,酒液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