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子断了。不是撕裂,是衣带从指缝间抽走时那一声极轻的嗤,在檀烟气里几乎听不见,但我整个人震了一下,肩胛骨绷住,后腰的肌肉骤然收紧。他的手还在——五指扣在我后腰两侧,指节嵌进皮肤与丝绸之间那层将冷未冷的缝隙里,掌心滚烫。月白的丝绸长裙从肩头滑到肘弯,又滑到腰际,露出一截被烛火映成蜜色的肋侧。他的嘴唇贴在我后颈上。不是吻。是呼吸。热气从齿缝里出来,带着一点茶味的涩,沿着颈侧的动脉往下淌。我的腿软了。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膝盖内侧打颤,绣花鞋的尖头抵在禅房青砖地面上,脚趾蜷缩,鞋带松了,一只鞋歪到一边。山下传来龙舟的鼓声。咚、咚、咚,闷雷似的,隔着十里山路还是能穿透窗纸。我闭上眼。檀香熏得人昏沉,但我闻到的不是檀香了。是他身上那种很淡的铁锈气——不是血,是刀上洗不净的东西。三日前我还不知道这味道跟什么有关。三日前,端午的龙舟鼓还没响,净慈寺的禅房安安静静,我在蒲团上打坐,被一阵推门声惊得睁开眼。他站在门口。不是僧人的月白袈裟,是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精瘦的、带着旧疤的前臂。脸很年轻,眉骨压得低,嘴角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几卷艾草和雄黄,搁在门边的条案上,说了句节令上用的,师太让我送来的,转身就走。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不是看脸。是看他的步态——极轻,脚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不是寺中杂役的走法,那是常年踩在别人影子里走路的人才有的身量。但当时我只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这个念头让我脸红到耳垂。我坐直身子,重新闭眼,心跳却乱了很久。第二天他没再来。第三天也没有。我以为他是个普通香客,送完节令物便下山了。第四天傍晚,我起夜去窗下接雨水,发现窗纸外有人影。我屏住呼吸,那人便也停了。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壮着胆子掀开窗帘一角——
是他。蹲在窗下的一丛芭蕉后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刀背贴着手心。看见我,他没退,只是把刀往身后藏了藏,开口说:别出声。声音很轻,是刻意压低的,尾音有一点沙。我呀了一声,手一抖,窗帘重新落回去。是我,他说,李强。寺里请的……护院的。护院。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你该信我的笃定,好像这四个字他排练过。后来我才想明白,净慈寺是座破庙,年贡不过二两银子,哪来的银子请人护院。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他蹲在芭蕉叶后面,芭蕉汁沾在他青布袖口上,深色的,被月光一照,绿得发亮。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窗外的夜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我闻到芭蕉被掐破的汁液味,腥甜。他后来每夜都蹲在那儿。不进来,不搭话,只是蹲着。我假装没看见,掀开帘子接水时他会低头,但眼睛没有闭上,眼皮的边缘一直压着我袖口的方向。第五天夜里我起得格外早,天还没亮,他蹲在老位置,我故意把窗帘掀得大开,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我忽然看清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的弧度,还有他眼底那一点被夜露浸透的青黑。我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住了。水盆泼出去半盆。他站起来,把短刀别回腰间,这次说了第二句话:水洒了。语气平平的,但耳尖红了一小片。从那天起,他不再只蹲窗下了。他开始在禅房外转,替我生火、换炭、把晾在廊下的艾草收进来。他的动作很稳,话很少,每次只说一两句,说完便退开,像怕打扰。但退开的方向永远是刚好离我三步远——近到我能闻到他的铁锈气,远到我还不至于慌得说不出话。我告诉自己这是规矩。护院与静养的人,该有距。可他的距离不是死的。我翻书时他搬个杌子坐到门边,我研墨时他恰好路过窗下,我夜里咳了一声,门外的芭蕉叶就会响一下——他翻了个身,但没走。端午前夜,他替我烧了热水,端进来搁在踏脚上,说师太让加的药我搁在炉上了,然后没走。我让他走,他又站了一息,说今夜龙舟,山下人多,我守着,才出去。门合上之前,他回了一次头。就那一次回头,我手里攥着的帕子湿透了。不是他看着我。是他看窗纸外的月亮,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削成一条极薄的银线。我的目光钉在那条线上,移不开,手指在帕子上掐出指甲印。现在——
陈雪。他叫我名字。声音从后颈上抬起来,嘴唇离开我的皮肤,贴的是耳廓。他的气息打在我耳洞深处,我整个人从尾椎窜上一股热流,小腿内侧打颤,绣花鞋彻底脱了一只,露出脚后跟白嫩的软肉踩在凉砖上,又一阵激灵。你冷。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确实在看我——我在发抖,他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嗯了一声,声线细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外衫脱了。我听见布帛窸窣的响动,然后是他的胸口抵上我的后背,隔着那层将坠未坠的丝绸,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织物压进来,烫得我脊背的肌肉一层层松开。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上方,呼吸喷在耳际,一下,一下,比刚才慢,比刚才重。龙舟的鼓,他忽然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你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那便听着。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的手掌从后腰挪上来,掌心贴住我腰侧的软肉,五指张开,指节陷进去,顺着肋骨的下缘一寸一寸地往上推。丝绸太薄了,他的掌心隔着一层湿透的布直接按在皮肤上,每一寸推进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我吸了口气,肩头耸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到了胸口下面。停住。我没动。他也没动。龙舟的鼓又响了一阵,闷沉沉的,从窗纸透进来,震得指尖发麻。我不逼你。他说。
这四个字让他整个人松了半分重量,但没退。他的手掌还在那儿,覆在我胸口的丝绸外面,掌心是烫的,我隔着那一点湿意觉得他心跳很快——他的心跳很快,我贴着他的后背,一上一下,撞在我肩胛骨上。我偏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喉侧。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预料到,做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脸烫得能烧起来,但手指不抖了。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我的颧骨,没吻,只是呼了一口气。然后他的手指勾住了我腰间的衣带。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还没到。我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说了。他没动。等了一息,说嗯,手从衣带上松开了。这一息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窗外龙舟鼓声,炭盆里一块炭裂开的啪。四样声音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不亏了。到了。我重新说。这次没抖。他解衣带的时候很慢。手指从结上抽出来,丝绸的滑面贴着皮肤往下走,经过腰际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是凉砖地承接了那截布料。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绸裙堆在脚踝处,绣花鞋已经脱了,脚趾在砖缝里蜷了蜷。他没看我。他在看炭火。这个没看我让我反而能喘气了。我伸手去拽他前襟的系带,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腹肌是紧的,不是硬邦邦的那种紧,是绷着、蓄着,像一张弓的弦。我的指尖从系带上滑下去,划过他胸肌的下缘,他了一声,胸腔起伏把我手指顶了一下。我拽开了他的前襟。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炭火在两人之间跳,影子投在身后的佛龛上,一高一矮,晃。
他俯下身。吻落在我嘴角。不是嘴唇正中,是嘴角偏右一寸的地方,很轻,是试探。我没躲。他偏了头,嘴唇移到正中,舌尖抵住我的下唇,不进去,只是贴着,来回地蹭。我含了一声,气息从齿缝里漏出来,手指攥住了他前襟的残带,指节发白。他的舌尖终于进来了。慢。不急切。舌尖压住我的上颚,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然后退出去,又进来,抵住舌根。
我的后槽牙酸了,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又软了,这回没软住,整个人往墙那边倒,他的手掌及时扣住我的后腰,把我兜住。禅房的墙壁是抹了灰的土坯,后脑勺抵上去,凉的,粗糙的颗粒硌着头皮,但这个凉意反而让舌尖上的热更鲜明。他吻得越来越深,牙齿磕了一下我下唇,不重,但有一点点痛,我嘶了一声,他没停,只是退开半寸,用拇指按了一下我磕到的地方,然后重新含住。他的手绕到前面,五指分开,从髋骨两侧往上按。
掌心很大,复住肋骨下缘,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道,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我的胸口贴上他的,没有衣服隔着,皮肤碰皮肤,他的体温是匀的、烫的,我的是热的、抖的,两个温度贴在一起,交界处是麻的。他含住我的下唇,用舌头顶着磨,嘴唇吸开,啧的一声轻响。
我仰起脖子,喉结露出来的那一小段皮肤被他的气息吹着,凉丝丝的,我缩了一下,他立刻接住了,舌尖顺着下巴的弧度滑到颈侧,不是咬,是舔,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但我的肩胛骨绷住了,手指在他前襟上掐出四道印子。慢。我说。声音哑了,不像我自己的。嗯。他真的慢了。嘴唇沿着下颌线往下,到耳垂后面那一小片软肉,舌尖抵着那块肉揉了一息,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砖上抓了抓。
他笑了一声,气音,很闷,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我的颈侧,痒。丝绸裙堆在踝边。绣花鞋歪在墙角。炭盆里的火跳了一簇,把佛龛上的经卷照出一小片暖光。龙舟的鼓声远了,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的手从肋骨滑到腰,又从腰滑下去,掌心贴着髋骨,往下,再往下,按住了大腿外侧的肌肉。我咬住下唇。他偏头,嘴唇离开,用鼻尖蹭了蹭我的下颌,说把裙脚踩上去。
我动了脚趾,把堆在脚踝的丝绸踹上去,踩住,踩到膝盖以下。他的手掌就在那层丝绸上,从大腿外侧往内侧推,指尖碰到布面时我吸了一口气,布面下是裸的,他的指腹隔着那一点织物的厚度按在我膝弯后面,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我嗯了一声,腿要并,他的手掌按住膝骨外侧,没让。他俯下身去。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那个温度落到大腿内侧、贴着膝弯往上的时候,我还是闭上了眼。
檀香气太浓了,混着他嘴上的茶味、铁锈味,还有我自己身上被熏出来的、一点说不清的暖腻。他的舌尖先探到的。不是大面积的,是一个点。极小,极热,抵在大腿内侧靠近膝弯的那一截皮肤上,来回地画。我整条腿从膝盖到髋都绷紧了,呼吸全停在喉咙里。他停了一息,退开,抬头看我——我闭着眼,睫毛在颤,手指攥着墙上的灰泥,指尖全是土色的碎屑。他笑了一下。重新低下头。这一次不是舌头。是嘴唇。
从膝弯上方两寸的地方开始,慢慢往上,嘴唇是湿的,带着一点凉,贴着皮肤走,每走一寸,他偏一下头,用舌尖舔一下上一寸走过的地方,把口水抹匀。我听见很轻的啧声,是他嘴唇离开皮肤时带走的黏响。我腰软了。真的软了。手指从灰泥上松开,撑在身后的墙上,指尖撑出两个浅浅的坑。他还在下面,嘴唇到了大腿内侧中间的位置,舌尖抵着那处褶皱的边缘,不进去,就是贴着,画圈。李、李强……

他抬头。嗯?
我说不下去。脸烧得后脑勺都是热的,但腿没并,手指从墙上拿开了,攥住了自己的裙摆——对,那截踩在脚边的丝绸。我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没用力扯,就是攥着。他看了一息,把嘴唇重新贴上去。这回是真的了。舌尖压开那一点湿意,含住,舌头平着顶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灰泥蹭了一小片在后脑上,我没管。
他含得很紧,舌头卷着、磨着、顶着节奏,不急,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最浅处多停半息,舌尖抵着那一点,不深入,只是碾。我的手指松开裙摆,抓了他的一缕头发。深一点。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问,只是把含住的角度调了,整颗吞进去,舌尖抵到最里面,顶了两下。我的腰弓起来,手指在他发间绞紧,后槽牙咬住下唇,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退出来,舌尖上带着一点湿痕,在烛光下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抬眼看我,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但眼睛是亮的。他又含进去了。这回没有停半息。舌头一上一下地卷,节奏比刚才快,嘴唇嘬着,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远处的龙舟鼓声叠在一起。我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松开,撑在墙上,指甲掐进灰泥里,指关节泛白。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打颤,不是疼,是太紧了,酸胀的,从那个点往两侧漫开,漫到小腹下缘,整片都是麻的。
他退出来。含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嘴张大了些,舌尖抵着最里面,不动,就是含住,用舌面贴着,来回地蹭。我啊了一声,这次没咬住,声音从齿缝里漏出去,细的,尖的,在檀烟气里抖了一个调。他站起来。膝盖跪在我两腿之间——禅房的蒲团被他踢到了一边,蒲团上绣的莲花图案朝下,压出两道凹痕。他跪着,仰头看我,我站着,两只脚踩在凉砖上,裙脚堆在小腿处,绣花鞋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脚趾蜷着。
他伸手,两只手,从两侧握住我的膝盖。不是扶。是按。指节嵌进膝骨外侧的肌肉里,往下推,把我的腿分开,推到他的肩宽。我嘶了一声,这个姿势太开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但奇怪的是,不疼,只是酸,酸得发胀。他的拇指扣在膝盖骨上,往上按了一寸,指尖擦过那处,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他嗯了声,不是问我怎么了,是他自己的声音,闷的,带着点咬牙的意味。他把我按到墙上。不是推。是贴。
他的手掌从我的膝盖滑上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经过小腿、膝关节、大腿中段,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那点,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就那样贴着皮肤往上走,我嗯了一声,腿要并,他的大腿抵住了我的,没让并。他吻我。不是慢的那种了。嘴唇压上来,牙齿磕上我的门牙,舌尖顶开齿列,我唔了一声,他把我往后带了半步,我后腰抵上了条案的一角,案上搁着那竹篮,艾草的叶子擦过我的后颈,痒。
他的手从大腿内侧滑到腰,扣住胯骨,把我整个人固定在他和墙之间,不让我退,也不让我动。他的嘴唇从我的往下走。下巴、喉结、胸骨、肋骨。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凉,每经过一处,那里就烫一片。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舌尖抵住,画了两道,我腰软了,手指揪住他前襟,揪得很紧,布料在他肩胛骨下面拧成一团。他含住了。我咬住自己的舌尖,没出声。不行。我偏过头,他的嘴唇离开了,贴在我耳侧,说不用忍。我没忍住。
那一小截软肉含在他嘴里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脚趾都是酥的,不是热,是麻,是那种被极轻极细的力道一下一下拨弄的麻,从那个点往脊柱上蹿,蹿到后脑勺,后脑勺磕在墙上,灰泥蹭下来一小片,落在肩头。李强。我叫他名字。声音碎得不像话。他抬头看我。嘴唇上有一点湿的亮,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很慢,我盯着他的嘴看了一息,然后偏开脸,把额头抵在墙上。他的手绕到前面,掌心贴着下腹,往下,按住了两腿之间。
隔着裙脚那一小截丝绸,指腹按上去,停住了。我没动。他也没动。炭火噼了一小簇。……冷。他说。我偏过头看他。他低头,拇指隔着那层湿透的薄布按了一下,不重,就是压着,问冷不冷。不冷。我说。那脱。不是命令。是陈述句的语气,平平的。我伸手去解裙脚最后一道系带,手指在抖,系了两次没解开,他叹了口气,低头去扯,牙齿咬住那截细布,嘶地一声扯下来,丝绸落在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噗。他把手从裙脚上移开了。
手掌直接贴上了。掌心是烫的。指节是粗的。他按了两腿之间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温度从最外面的一层皮肤就渗进去了,他嗯了一声,手掌不动,就是贴着,指腹按在那处,不动,让我去习惯那个温度。五息。十息。我的呼吸从碎变成匀,从匀变成重。小腹的肌肉松了,腿没并,脚在砖上踩得稳了。他低头。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这一次不是慢的了,但也不是快,是一种很重的、带着力道的含住,舌尖抵着,不卷,就是抵着,来回地磨,嘴唇嘬紧,啧、啧的声响在檀香气里格外清楚。我手指撑在墙上,灰泥簌簌落,指甲断了半片,没感觉。他的节奏稳的。一下,一下,不加快,但每次顶到位就多停半息,舌尖抵在那一点,碾,我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后颈,指甲陷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顶得更深了些。我啊出来了。没咬住。
声音在禅房里散开,被檀香吞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点尖细的尾音让我自己脸烧到后颈。他含得更紧了,嘴唇嘬着,舌头卷着,节奏忽然快了一拍——
我——
他退出来。我还没说完那声我不,他已经把裙子从我膝头推下去了,丝绸在砖上滑了一小段,他伸手,指腹从那个位置往下捋了一圈,很轻,带着一点口水,滑的,湿的。然后指腹没退开,就抵着,顶了一下。我啊了一声,腿撑在墙上,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脚后跟上,脚趾在砖缝里抓。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按住了,不让我退。他进去了。不是一下到位的。指腹先撑开了一点宽度,然后那一点热度从最外面往里顶,慢的,极慢,我吸了一口气,肩膀耸起来,牙关咬紧了。他的手指扣在我胯上,掌心是烫的,指节嵌进髋骨的凹陷里,按着我的重量往下带了一分——

别动。他说。声音哑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的,是压着的,尾音有一点颤。我不动。他往里推了第二分。小腹酸了。不是疼,是涨的,从里面往外顶的涨,我嗯了一声,手指在墙上撑稳了,指甲全陷进去了。他推了一半,停住,就那样卡着,不进去也不出来,指腹抵在最里面那一点,顶了两下。太深了?他问。不是。我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就是……别停。他没停。第二下推到底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墙上,灰泥蹭了一大片,我没管。他卡在里面,最深的那一下,手掌扣着我的胯骨,小指勾住髋骨外侧的软肉,指节陷进去,不松。我腰弓起来,手指从墙上松开,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筋里,他嘶了一声,没抽手。他动了一下。很慢。退出来三分,再推回去,退,推。每次退到最浅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一点空,凉的,空气灌进来,然后他推回去,热的、胀的、顶着最里面那一点,咚的一下,我嗯了一声,肩膀抖。他不动了。退出来。我别——
他偏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说别急。然后他弯下腰去,不是跪,是蹲下去,肩膀抵着我的大腿,嘴唇贴着我小腹,牙齿轻轻磕了两下,一下,一下,磕在髋骨上方的皮肤上,不疼,就是那种被极轻地咬了一下的酥。我腰软了,手指从墙上拿开,垂在身侧,指尖在颤。他重新站起来。这回没慢。手掌按住我的胯骨,往下一按,整个人送进来。——
我没能出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尖细的,只有一声。他卡在最深处,手掌扣着两腿,小指勾住膝弯外侧,把我的腿撑开,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五指张开,指节嵌进脊柱两侧的凹槽里,按得很实。不是抽送。是抵着,最深处,那一点,顶了两下。我啊了一声,手指攥住他的肩,指节发白,后背的灰泥蹭了一大片,肩头、后腰、脊背全是土色的痕。他嗯了一声,胸腔里的震动隔着皮肤传到我肋骨上,他动得重了些,顶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一点被带出来,推回去又顶上去,一下,一下,节奏从慢变快。我的腿在抖。不是膝盖,是大腿内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他的大腿贴着,我撞在他身上,他撞在我身上,皮肤碰皮肤的闷响,啪、啪,和炭火、和龙舟鼓声、和佛龛里铜铃被风带了一下极轻的叮叠在一起。他加快了。手掌从我的胯移到了腰,扣住,不让我弓起来,我弓不起来,只能撑在墙上,指甲把灰泥抠下来一小片,土簌簌落在肩头。他顶的位置没变,最深,每一下都顶到那一点,我嗯嗯嗯地碎着声,不成句,手指在他肩上来回抓,抓出红印子。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下颌,呼吸喷在我下巴上,热的,重的,一下一下撞着我的下唇。我没躲,他偏头,牙齿叼住我下唇,不咬透,就是含住了,含住的同时手在动,节奏更重了,砰、砰,我后脑勺磕在墙上,一下一下,灰泥全蹭掉了,后脑勺露出来,凉的,但撞得发麻。李、强——
他没应。他嗯了一声,很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手指在我腰上掐进两分,指节发白。陈——
叫。他说。牙齿还在我的唇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的,带着一点粗。我叫了什么没叫出来,只啊了一声,手指在他背上掐出四道红印,他的背肌绷起来,一条一条的,在我指甲底下跳。一下子全出来了。凉的。空气灌进去。我啊了一声,腿没力气,是他在撑着,手掌扣在我的腰上,没让我滑下去。他喘了两下。肩在抖。然后他重新按住了,没进去,就是抵着最外面,顶了两下,啧的一声湿响,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借这一瞬的松,又整颗顶了回去,最深,我啊出来了,这次没碎,是完整的、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在抖,在檀香气里散开,被窗纸漏进来的夜风推走了。他动得更快了。啪、啪、啪,皮肤贴皮肤的重响,我后脑勺磕在墙上,灰泥已经没了,磕的是硬土坯,闷的,一下一下,我嗯嗯地碎着声音,手指在他肩上、背上、腰上乱抓,什么也抓不稳,指甲全是土色的。他一只手扣住我的两只脚踝,往后折,我的脚尖点地,脚跟离了砖面,整个人悬在他和墙之间,他顶得更深了,每一下都能从最里面翻出一股酸胀的浪,顺着腰往上蹿,蹿到肩头,肩头一耸一耸的。龙舟的鼓忽然停了。山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鼓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三倍,咚咚咚咚咚,闷雷滚过一样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响,震得禅房的土坯墙都在发颤。我在那个瞬间到了。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啪的一下,像那鼓声,从最里面炸开,小腹猛地一缩,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血痕——不是疼的抓,是全身肌肉同时绷紧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整个人软了,腿撑不住了,他接住了,手掌按在我后腰,扣着,不让我顺着墙滑下去。我啊了一声,很长的,尾音在抖,在碎,变成气音,变成嗯……嗯……的细碎哼叫。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掐着,指节陷进肉里,他嗯了一声,很重,胸腔在我肋骨上撞了一下,然后他也没了,顶到最深处,手指掐着我的胯骨,不松,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粗的,热的,一下一下喷在我颈侧。没动。就那样抵着。他压在我身上,重量全落在我腰上,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摸,摸到那四道指甲印子,有血,温的,没怎么流,就是温的。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不是冷,是还没松。我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耳廓上,没说话,就是贴着。他在笑。气音,闷的,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笑,嗯了一声,下巴蹭了一下我的下颌。窗外的龙舟鼓还在响,远远的,闷的,越来越远。他退出来的时候啵了一声,湿的,我嘶了一声,腿撑不住了,顺着墙滑下去,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没看我,看炭火。炭火快熄了,最后一簇橘红的光跳了两下,佛龛上的经卷被照得忽明忽暗。灰泥蹭了一身。他说。语气平平的。我没应声。手指在搓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全是土色的碎屑,搓不干净。他伸手,把我两根手指捏起来,拇指擦了我的指尖,把灰泥一点一点搓掉,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疼不疼。他问。不疼。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把绣花鞋找回来。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下角,歪着。我弯腰去捡,腰上酸,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肘,扶得很轻,就一下,又缩回去了。炭火彻底熄了。禅房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白的,照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青。佛龛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一豆橘红的光,很稳,不晃。我穿上鞋。他站在条案旁边,前襟还敞着,肩上的指甲印子还在,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外面龙舟的鼓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夜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啦响。端午。他说。明日该回去了。我嗯了一声,没动。他也没动。长明灯的光在佛龛上晃,影子一高一矮,投在灰墙上。你还没告诉我,我说,护院是几两银子的工钱。他笑了一声。很轻。寺里给不起。那谁来?

他没答。把外衫拢了拢,搭在条案上,露出肩头那一点青色的旧疤。他偏头看我,月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侧脸照成一条薄线,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但眼睛是稳的。你明日走不走?我问。你走我就走。你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