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他入骨,指尖却一遍遍描上他后颈那道陈年旧疤,指甲嵌进凸起的瘢痕里,不痛,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描。
砂岩洞壁还挂着夕阳最后一线光,把绿洲里被血浸透的苔藓染成了暗红。铁锈味浓得发腥,混着烈酒的辛辣和芦苇被夜风压断时的青涩,一层叠一层地往鼻腔里钻。谢雨桐半跪在沙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岩壁,两条腿撑不住自己,膝盖在沙里弯出一个不该有的弧度,脚趾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把沙粒碾碎了。
酥骨散的余威还没散干净。那种绵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酥软还留着,脊柱每一节都在轻微地颤,肩胛骨一碰到石壁就弯下去一截。她恨这种失控。更恨的是他还在。他侧躺在她身侧,胸膛起伏着,皮肤上全是她的汗、他的血、还有那壶酒的辛辣气,交混成一种又咸又烫的温度,贴着她的小腹。
你解释。她说。声音哑了,尾音发颤,但语气是硬的。
他没动。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而慢。那只沾着血的右手搭在她腰侧,没用力,就搁着,指节慢慢渗出汗来,把她的中衣洇出一小块深色。
谢雨桐咬住下唇。
她不再等了。
三天前。塔克拉玛干西缘,同一汪绿洲。
谢雨桐二十五岁,独立行医第三年,专攻药毒。她话多,跟谁都能搭上。给边军的伤兵换药时嘴里哼着河西走廊的俗曲,给药材车队的车夫熬姜汤时能把一锅汤熬成两碗,多出来的那碗往陈思远桌上一放,说陈大夫你脸色不好,然后不等他说话就蹦走了。
唯独在他面前。
她喜欢他。这件事她给自己算了三遍,前两次没算出来,第三次算了个大概,决定不再算了。她喜欢他给她把脉时那两根手指凉得她手腕缩了一下;喜欢他扎针时低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她得使劲咬舌尖才能把目光挪开;喜欢他拔针的动作永远轻,轻得像怕惊着针眼下面那一点皮肉。九个月。河西走廊到敦煌,敦煌到玉门关,玉门关到这片该死的沙漠边缘。她跟一个连吃了吗都要在脑子里过三秒的男人走了九个月。
他二十七岁,边军军医,银针术是压箱底的绝活。话少。不是那种端着架子装的少,是真的少。你问他今天风大不大,他看你一眼,转身去擦针。
绿洲的水很苦,带碱,喝完舌头上一层涩膜。谢雨桐从药箱里翻出两片砂仁,在粗陶碗里化开了,调了两碗。她端着碗走回他那边时,他正坐在三丈外的岩背后面拆针筒,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再编回去。他擦针的速度很慢,很稳,但谢雨桐端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左手小指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骨头撑不住的那种。
她没问。她把两碗茶往他面前一放,歇会儿,转身去给那棵半死不活的胡杨绑枝。
第三个人从沙丘后面翻出来的时候,谢雨桐正把最后一圈铁丝拧紧。
刀风切在后背。她听见金属入肉的闷响,紧接着前臂上一阵热。血顺着腕子淌下来,滴在沙上,洇开一小片深褐。她回头,灰衣人持刀立在两步外,刀尖还在滴。
药材留下,命也留下。
谢雨桐把粗陶碗往那人脚边一泼。茶水的碱涩味溅了灰衣人一脚,她退后三步,退到陈思远身后。她前臂的血还在流,她骂了一句敦煌话,声音倒还是亮的。你他妈的,我砂仁还没泡完呢。
他没看她的伤。他拔了第一根银针。
那一战不到一炷香。
灰衣人使横刀,路子野,不架式,专往人膝弯和小腿骨劈。陈思远不格挡,他让刀。银针从袖口弹出,三根,扎在持刀手腕的脉门上,那人手一松,刀落地,铛一声。他侧身一踏,靴底擦着沙面,整个人贴着灰衣人肋下钻过去,后手已经攥住第二把针,四根,扎在对方双肩和颈侧。灰衣人跪下去,膝骨撞在沙里,咔嚓一声轻响。
但第三个人在沙丘背面。手里不是刀,是一把撒粉囊,黄绿色的粉末在风里散开,细得像一层烟。
躲——谢雨桐喊了半个字。粉落了。落在她后颈,落在没遮住的肩胛骨上,细小的颗粒落在皮肤上,温的,带一点苦。
陈思远转过来。他侧了半步,左肩和后背接了那一片散。然后他出针,五根,全扎在撒粉人面门、喉侧和双肩。那人倒下去之前嘴里滚出一句:酥骨散……你们跑不……没跑成。针封了穴,人瘫在沙里,后牙咬上了前唇,血从嘴角溢出来。
陈思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蹲下去,拔针,一根一根,极快,极稳。
哪儿的伤?
谢雨桐低头看前臂。刀伤,不深,皮肉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坠。这儿。
他没看前臂。他翻她的后颈,翻肩胛。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那一小片被粉末沾到的皮肤时,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他的指尖凉,按在发热的那片皮肤上,温差从接触点向两边散开,激得她腰背弓起来,后脑勺磕在身后的岩壁上。
你碰哪了?她拽他手腕。
他把手收回来。你被撒到了。

我知道被撒到了。她盯着他。你针上那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银针上带着一层淡绿色的药渍,和刚才那把粉末一个色。
酥骨散。她说出来,声音发紧,尾音有点飘。你什么时候——
他没接话。把针收进筒里。
她给边军看了三年药材,她认得那种绿。酥骨散,蚀骨不伤肉,中者四肢酥软,骨骼渐化。她今天中得不多,后颈肩胛那一小片,够她把腿废一宿,不够她瘫三天。但为什么他的针上带着这个色?
她没问出口。因为他已经在扯外袍了。袍子落地,里面一件灰蓝中衣,后背也沾了粉。他抬手把领口扯开,左肩胛骨下面一片黄绿色粉末贴在皮肤上,周围皮肉泛起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底下血管的纹路清晰得发白。
你中得少,他说,我中得多。
那你自己——
有解药。他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药丸,搁在她手心。那颗药丸凉,带一层极薄的蜡壳,壳底下是松脂的苦味。含住。别咽。化完再咽。
她攥着药丸。手在抖。不是酥骨散——酥骨散的酥感还没上来,此刻只是后颈那一片在发麻,骨缝里有一种被温水慢慢渗过的钝胀。她抖是因为别的。她盯着他。他站在将落的夕阳里,中衣被血和粉末弄脏了,肩胛骨下面那片皮肤看着要化掉。他在看她。
含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
她含住了。药丸苦,松脂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一股热意从喉咙往下走,烧到胃里,停住。
然后酥骨散真正起了效。
不是突然的。从膝盖开始。胫骨里面有什么在化,热量一点点往外漫,不疼,但骨头在那道化里变成了另一种质地,韧的,软的,一撑就弯。热流往髋骨走,往腰椎走,一节一节,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骨头就软下去。她的膝盖先折了。然后是大腿,是腘窝,是整条腿。她跪下去的时候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膝盖骨在沙地里弯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胫骨和腓骨之间的缝隙在变宽。她伸手撑地,撑不住。手肘也软了,整个人的重量砸在掌心和肩膀上,沙粒硌进手纹。
陈思远把她托起来了。一只手托后腰,一只手扣后颈,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他的掌热,贴着她后颈酥软的那片,她的脊椎从尾骨到颈椎一路发麻,麻得后槽牙咬紧了,齿缝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嘶。
别动。他说。气的调子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她听出来了。他胸腔里的气流不稳,他自己在忍。
砂岩洞进深不过丈余,洞口朝南。夕阳把洞底照成暗金色,外面芦苇的清香被血冲淡了,铁锈味是主调,底下压着一层芦苇被踩断后的青涩。

谢雨桐靠在洞壁上。酥骨散已经漫过了肩胛和肩关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持续地变。不是断,是软。骨头里面那根撑着的芯被泡掉了,剩下的全是韧性极好的软骨,一受力就弯,一碰就颤。皮肤贴着任何一处骨的凸起,都能感觉到底下在微微起伏。
他坐在她对面。中衣脱了。解到最后一颗盘扣的时候,他左手的指头在抖,扣了两次才松开。灰蓝中衣丢在沙地上。左肩胛骨下面那片被粉末覆盖的皮肤呈蜡质透明,血管纹路在底下走得清清楚楚。左肩的刀伤不深但不浅,边缘皮肉翻着,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痂贴在翻开的肉上。右臂两道擦伤,皮肉外翻,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他拿起那壶烈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过喉部,没入敞开的领口。他的喉部滚动了一下,很慢。
你肩膀——
没事。
她没再问。
洞壁上的光在暗。夕阳正在落,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沙地上。
他先动的。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贴上来,五指张开,掌心压在肩胛骨中间。酥骨散让那一带变得极敏感,他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她的脊柱从下往上窜了一路,腰弓起来,后脑勺抵上岩壁,肩胛骨在石壁和沙地之间被挤压,软骨一压就弯,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咯。
她嘶了一声,吸了一口气。
他没停。掌根从肩胛骨向下推,慢慢碾过肩关节。肩胛骨下面的软骨在他掌下微微凹陷,她感觉自己的肩骨在被重新塑形。她抬手拍在他手背上。不是推开。是按住。
慢点。她说。不是命令。
他放慢了。没停。拇指从肩峰滑下去,沿三角肌的轮廓一路划到上臂。酥骨散把肌肉也泡软了,他的拇指压下去,肌肉就陷进去,留一个浅痕,然后慢慢回弹。她的大腿在打颤,不是冷,是骨头在化那种持续的、低频的震。
他站起来。外袍早脱了。他站在她面前,中衣领口大敞,左肩的伤在暗下来的光里泛着。他解腰带。很慢。左手扣盘扣,扣了两次,指头歪了,第二次才解开。腰带落在沙地上,闷响。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沙地上。沙粒硌进髌骨,他眉头没动一下。他的脸凑近她,嘴唇先贴在她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没碰。只是呼吸。热气喷在那片皮肤上,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胛骨下面的软骨跟着颤。然后他吻上去了。
他的唇很干,带着烈酒的辛辣和铁锈味。他吸。不是试探,是带着力度的,嘴唇复上去,舌面贴着皮肤碾过去,她锁骨下方的软肉被吸起,松开的瞬间弹回去,带出一声极轻的、黏的啵。
她的膝盖在打颤。酥骨散让下肢彻底失去了支撑力,她只能靠岩壁,两条腿半曲着,膝盖骨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浅痕。她的手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攥紧了。不是推开。是要他别走。

他吻到颈侧。嘴唇和舌头交替,他咬着,不重,牙尖抵在软组织上。她嗯了一声,很短,从嗓子眼里面出来的,带颤。他的舌尖舔过颈侧一条血管,那个位置酥骨散刚漫过,皮薄,血温偏高,舌头一贴,她的脊椎又窜了一根,指尖在他发间收紧,指甲刮过后脑勺,发出一声极细的沙。
他含住了。不是嘴唇。是更下面。他的下巴抵在她胸口,嘴唇复上去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片湿热压在了最敏感的那处。他舌尖贴着皮肤画圈,很慢,极慢。嘴唇含住,吸。
她的大腿绷紧了。酥骨散让那里的骨骼软了,骨头一软,皮肉就全贴在一起,他的嘴唇一碰,整个下腹的肌肉跟着抽了一下。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他感觉到她咬住了,停了两秒,然后加重。舌面贴着,碾,吸,他的呼吸落在她小腹上,热的,酒气重的。
别忍。他说。声音哑了。她没见过他这个音量。
她没忍住。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短的,碎的,带着哭腔。她的腿软了。不是酥骨散那种软,是真的软,膝盖一弯,整个人顺岩壁滑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他仰起脸,嘴角湿的。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暗,瞳孔里映着洞壁上最后一点夕光。
他吻上来。嘴唇贴嘴唇,气息全是酒和铁的味道。他的舌头碰她的,比她预想的要重,咬了一下她的舌尖,不疼,是钝的酸胀往两边散。她仰着头,他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到耳廓,他含住耳垂,牙齿磕了一下,她的脊椎又窜了一根。
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成了一整块没有骨架的软肉。骨头全酥了,身体没有支撑点,完全跟着他的力道走。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后腰陷进沙地,尾椎骨在沙中微微变形,她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酸。
他压下来。不是压,是铺。重量落在她两侧,肩胛骨抵着肋缘,左肩那个伤碰着她的髋骨,她感觉到那块翻着的皮肉蹭过她的皮肤,热的,粘的,带一点铁腥。
他停了一下。呼吸落在她额头上。粗糙的,热的,喘的。
然后他进去了。
很慢。一寸一寸的。她的身体在酥骨散的影响下比平时软,但软不等于松,里面的肌肉还是紧的,他的推进是实打实一寸一寸磨过去的。她感觉到了每一寸。具体的——前端抵到最深处,那个位置被酥骨散泡软了,骨头一软,里面就凹下去一块,他的前端顶进那个凹处的时候,她的腰弓起来,尾椎骨在沙地里碾了一下,一声短促的尖叫从齿缝里挤出来。
太深了。她说。不是抱怨。是陈述。
他没退。停在那个深度,前端抵着最软的位置,不动。她的里面在适应他,肌肉一圈一圈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他感觉到她的收束,呼吸粗了一截,喉部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抽出去,到只剩一点,再顶进去。每一下顶入,最深处那个被酥软的凹处就向上推,她的尾椎骨跟着颤。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实,很沉。沙粒硌着她的后背,肩胛骨在岩壁和沙地之间挤压,酥骨散让肩胛骨一压就弯,每一下都带着肩胛骨变形的酸。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不是搂,是缠。腿软得只能挂在上面,膝盖骨弯着挂在腰侧,脚背绷着,脚趾蜷起来。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指节发白,砂砾硌进掌纹。他在控制。
她的声音从碎音变成连续的气音哼,不断往外溢。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咬得腮帮子发酸。酥骨散让身体对每一寸推进都给出了加倍的反馈,他每深入一分,里面就一圈肌肉收缩回应,那种收缩沿脊椎往上走,走到肩胛骨,走到后脑勺,整条脊柱都在颤。
陈思远。她喊他名字。
他顿住了。
那一秒里,前端还抵在最深处,她的里面痉挛性地收拢他,他闷了一声,胸腔里的震动贴着她能感觉到。他撑着她两侧的手掌指节全白了,沙砾被掌心的力量碾碎,碎渣嵌进皮肤。
他加重了。
节奏变了。从那个精确的、控制的分寸感里脱出来。不是快了,是深了。每一下的深度都到了最里面,顶到凹处之后还要再往前碾一下。她的尾椎骨被挤得在沙地里碾出两道印,大腿在他腰侧痉挛,膝盖骨弯着磕着他的髋骨,发出极轻的骨与骨相碰的咔声。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哼,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长音。每一下顶入带出一声,声音在岩壁之间弹了两次才消。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鼻尖。他的呼吸全是热的,扑在嘴唇上,酒气和汗。左肩的伤压着她的髋骨,皮肤相贴,血和汗混在一起,又热又粘。她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片被酥骨散泡了的皮肤抵着她的肋骨,两块软骨贴着,一起颤。
他的右臂内侧抵着她的小臂,他小臂上那两道擦伤渗出的组织液蹭过她的皮肤,粘的,温的。她翻过手,掌根贴在他的前臂上,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不是有意识的,是酥骨散让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失控地轻微痉挛。
她的里面在抽搐。不规则的,一阵一阵的,不是她控制的。酥骨散让骨骼在持续地酥化,高潮来了之后那些已经酥掉的骨头会有一次剧烈的、全身性的震颤,每一节都在抖。尾椎骨、骶骨、腰椎、胸椎、颈椎,一节一节。每颤一下,他最深处就被绞紧一次。他嗯了一声,很短,闷在嘴唇上,前臂撑在她肩侧,肌肉绷成一条线,从肩头一直绷到腕骨。
她抓着他后颈的头发。指甲陷进皮肤,不深,但肌肉在她指下跳了一下。他的呼吸全乱了,不再是军医那种平稳的、可控的,是粗的,短的,从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撞。他加速了,不是变快,是变深。每一下的角度都变了,往更上面顶,抵到凹处之后碾过去,再碾过去。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被堵住,是真的发不出来了。腰弓起来,整个后背离开沙地,只有后脑勺和两个肩胛骨还贴着地面。腿在他腰侧痉挛,膝盖骨弯着、伸着、弯着,反复地弯伸,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里面在绞他,不是一圈一圈的,是一圈叠一圈的,越绞越紧,越紧越深地往里面拽。
他最后那一下顶到了最里面。没停。不抽。就是抵着。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左肩伤口贴着髋骨,血洇开,温热的,浸湿了她的中衣。他闷了一声,胸腔震动隔着她的腹部传过来,前臂在她肩侧撑得骨节发响。然后松了,整个人伏上来,额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的,热的,一下一下喷在颈侧。
她还在颤。酥骨散的酥感在余震里变得更明显了,骨头在轻轻地、持续地震,不是剧烈的,是那种被泡软了之后水波还在一圈圈荡的、低频的、绵长的震。脚趾蜷着,脚背绷着,小腿肌肉一抽一抽的。他的重量还压在上面,呼吸还在颈窝里,粗的,热的。她的身体底下是湿的,混着沙砾,凉的,而他的皮肤是烫的。那个温差让腰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
他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她没让他。手还攥着他后颈的头发。他的前臂撑在肩侧,手掌下面全是汗和沙。起身很慢,左肩伤口又渗了血,他嘶了一声,很轻。她听见了。
他侧过去,仰面躺着。她还在他上方,慢慢滑下来,侧躺在他身侧。鼻尖碰鼻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在平复,但比刚才慢了。
酥骨散。她说。是你放的。
他睁开眼。不是。
你针上有。
我针上一直有。调方子用的。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你前臂那个旧伤,寒毒。我一直没跟你说。微量的酥骨散走针,化骨缝里的寒。走了九个月。
她没动。
洞外风停了。夕阳完全落了,洞底最后一丝暗金色也消了。绿洲上芦苇被夜风压弯,沙沙的。铁锈味淡了,夜里的凉气冲开,芦苇的清香浮上来,底下压着血腥的甜。
她从怀里摸出那壶烈酒。壶身上有磕碰的凹痕。她拧开壶盖,壶口朝下晃了晃。残酒在月光下晃了晃。
不是琥珀色。是深红色。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酥骨散。苦味底下压着的那股松脂腥。
你一直在喝。她说。不是问句。
他撑着坐起来。左肩伤口又渗了血,殷红的,顺上臂往下淌。下颌在绷,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灰衣人。三天前敦煌外。他往我酒里撒了。剂量小,散的。他说。声音沙了。不是性爱后的那种沙。是忍了太久的那种。我喝了三天。
三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酥骨散过了大半,骨骼正在恢复硬度,那种被泡过的酥软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骨头重新变硬时的酸胀和轻微刺痛。
他还在里面。
她看他的手。他撑在沙地上的右手,指节在抖。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抖。是持续的、低频率的、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颤。他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画到一半,指头歪了,画不成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肩。
他偏了一下头。别动。
她没听。手按上去。左肩胛骨下面那片皮肤。烫的。比她身上的任何一处都烫。下面的骨头在颤,不是她那种余震,是持续的、从骨头里面往外震的。她的掌心贴上去,感觉到那片软骨在她手下微微塌陷,一按就凹,松手才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还在抖。
三天了。她说。
他没接话。肋骨在起伏,幅度比正常深,他在用更大的呼吸量压住什么东西。
她重新跨上去。不是刚才那种被动的、骨头软了只能跟着走的姿势。是主动的。膝盖撑在他身体两侧,手撑在他胸前。他抬头看她。她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腔在起伏。
解药呢。
他偏过头。给你了。
你的呢。
没有第二粒。
她的手从胸前滑下去,按在腰侧。肌肉是硬的,但骨头在抖。她俯下去,嘴唇贴在他颈侧。不是吻,是确认。脉搏跳得比她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嘴唇。
她含住了他的肩。左肩,那片被酥骨散泡了三天的皮肤。舌头碾过去,很慢,从肩峰到肩胛骨。他呃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肩胛骨在她唇下缩了一下。她的舌尖碾过那片软骨,骨头在酥化,比她的更甚。不是泡了三个小时,是泡了三天。牙齿磕了一下,不重,他的后槽牙咬紧了,下颌角绷成一条硬线。
她含住颈侧。牙齿抵着,吮。他的颈侧肌肉在颤,一条一条跳。舌尖抵在喉结旁边那条肌腱上,来回碾。他嘶了一声,右手攥住她的腰,指节陷进肉里,不深,但腰侧被箍紧了。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拽。
她没停。唇齿交替,牙齿磕,舌头碾。他的骨头在酥化,她的嘴唇压上去,能感觉到骨头在唇下变形。他嗯了一声,不是舒服,是疼和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的那种。前臂撑在她腰侧,肌肉绷成条状,撑了不到十秒,手指开始抖,撑不住了,手臂垂下去,整个人往沙地里侧倒。
她跟着倒了。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左肩贴着她,那块酥化了三天的肩胛骨抵在肋骨上。她的呼吸闷在他肩窝里,他的呼吸闷在她的颈窝里,交叠在一起。他的右手还在她腰侧,手指在动,一下一下的,无意识地在她腰窝画着什么。酥骨散让他的手失去了精确控制,肌肉在不受控地轻微收缩。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肩窝。他的皮肤凉下来了。最后一点酥骨散的余热正在退,骨头在重新变硬,那个过程是疼的。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咬牙,肩胛骨在她唇下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僵硬地恢复着原来的形状。每硬一寸,他胸腔里的呼吸就紧一拍。
外面,绿洲的芦苇被夜风吹倒了一小片。月亮升起来了,白光落在沙地上。那壶酒的残液在月光下变成一小摊琥珀色,壶嘴朝上,在风里晃了晃。
他偏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沙的,带着酒气。
……解释完了。
她偏过头,鼻尖蹭过他的颧骨。他的皮肤在变凉,骨头在变硬,那个过程还在继续。她的嘴唇贴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块软骨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恢复硬度和形状。她没松手。他的右手还在她腰侧,手指又画了一下,这次画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画完了,手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