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总,您怎么还在公司。
江碧波说这句话的时候音量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自己下唇的弧度就散了。三十一岁,在《澜声》杂志社做了六年副编审,她开口的习惯从来都是陈述句,不带问号,不给人接话的缝。但周六午后的写字楼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电梯不锈钢壁板把每一个气音都弹回来,萧总两个字在金属腔体里撞了两下才消。
萧逸飞没回头。他背对着她站在电梯最里侧,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肩线笔挺,后颈露出衬衫领口下面一小截皮肤,被电梯顶灯照得发白。他先按了29层。江碧波跟在他身后两秒进去,按了同一个楼层——那是顶楼,他的独立办公室,平时只有以上才用的那一层。这周六全楼基本空了,保洁阿姨在二十二楼擦玻璃,电梯里只有他们。
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被体温闷了一整天之后从棉质衬衫纤维里渗出来的、极淡的皂角与雪松混合的气息。江碧波在六年的工位距离里闻过这味道几千次,但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范围里闻过。一米二。电梯的镜面壁板把他们压成更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见他后颈皮肤底下青色的静脉。
电梯开始上行。数字从28跳到29的过程中,他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内袋里,指尖勾着什么。江碧波盯着那个被布料撑起的轮廓,不知道是什么,直到——
啪。
一支钢笔从他指间弹出来,在空中转了半圈,笔尖朝上,搁在电梯地板上,离她的鞋尖不到十公分。万宝龙,149系列,笔帽的菱形切割在顶灯下闪了一下。
她弯腰。
就是这一下,他空出来的左手伸过来,五指扣住她后腰,不是扶,是扣。虎口的骨头抵在她西装裙腰线上方两指的位置,力道不重,但五指是收拢的,把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半寸。她闻到更浓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浅的、被身体体温蒸出来的咸。
我拿。他声音也低,比平时开会时低了两个度,带着一种被周末和密闭空间压出来的哑。
他没去捡笔。他的拇指从她腰线往下滑了半寸,按在裙摆和黑色丝袜的交界处——丝袜的尼龙面料绷在肌肤外面,被他的体温一烙,她大腿外侧的肌肉整条绷紧了,从髋骨一直绞到膝盖。
她直起身来看他。他还在低头看地板上的笔,但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很慢。灰西装的第二颗扣子没扣,衬衫最上面一颗也是开的,露出胸口一小片被汗气润湿的织物。他三十四岁,市场部总监,全公司开会最冷的那个人,此刻后颈上有一小片红,从领口边缘一直烧到耳后。
他弯腰捡起笔。递给她的时候,笔夹上刻的字正对着她的眼睛。
碧波。
不是他的名字。是他让人刻上去的,她的名字,楷体,极小,在十四金的笔夹侧面。
江碧波的手指捏着笔杆,没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样举在半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支笔的距离,呼吸的频率已经不一样了。她听见自己的,又轻又快,像跑完八百米之后那种还没落下来的频率。他的更沉,从胸腔底端推出来的那种。
电梯到了29层。叮的一声,门没开——29层是独立的,没有外开门,只有一条两米长的走廊通向他的办公室,门在走廊尽头。
他先迈出来的那一步里,左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松。走廊的灯是暖黄的,比电梯里亮,但不够亮,只够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米色地毯上。他的衬衫已经被他扯开一颗扣子——第三颗——他边往外走边用牙齿咬住领带往下一拽,整条领带从扣眼里滑出来,垂到胸口。江碧波还捏着那支笔,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门没锁。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动。他也没催。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四秒——那四秒里她听见自己裙摆下面丝袜的纤维在腿弯处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她大腿内侧已经湿了一片,被尼龙面料闷着,热度从裆部往两边溢。她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腿软。三十一岁,六年里他每次在会议室里用那支笔敲桌面说这个方案打回去重做的时候,她都在下面点头,但笔尖点桌面的节奏她全记住了,每一拍都落在她小腹正中间的位置。
她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走,是腿自己松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下巴抵到他衬衫敞开的胸口。他的呼吸撞在她额发上,热的,带着一点辛辣。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没往下。两只手从她后腰换到了她肩胛骨底下,五指张开,掌心的茧——他弹吉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茧——按在她肩胛骨两片骨头之间的凹陷里,往下压。她整个人塌进他怀里,后背抵上走廊的墙,暖黄的灯从头顶打下来,他衬衫的前襟被她的额头顶得皱成一团。

然后他的嘴唇才往下。落在她眉心。停了一秒。鼻尖蹭着她的眉心蹭到左眼尾。再往下一点,是颧骨。再一点,鼻翼。他每个落点都很轻,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凉,但呼吸是烫的,打在她皮肤上之后那一片就麻了。
碧波。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不是平时那种平直的江编辑。
她没说话。手指攥着那支笔,指节还是白的。但她另一只手抬起来了,攥住他衬衫前襟最下面那颗扣子,没拽,只是攥着,拇指按在扣子背面,隔着棉布感觉到他胸口肌肉的收缩。
他吻她的时候不是从嘴唇开始的。是从嘴角。他的唇沿擦过她的下唇边缘,牙齿轻轻咬住那片薄薄的黏膜,扯了一下,不算疼,但那个力度让她的腰往下坠了半寸,后脑勺磕在墙上,不重,但那个咚的轻响让她整个人从尾椎骨开始发颤。他这才把重心放上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磨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就是谁的。然后嘴唇正正地压上来。
不是吻。是占。他的舌头从她齿缝之间推进来的时候力道很稳,不急着深入,是那种一寸一寸往她口腔里送的方式,舌尖抵着她的上颚,她尝到一点他下午喝过的黑咖啡的酸。她的手指终于松了那颗扣子,改攥他的衬衫下摆,把整片前襟揉成一团。他后脑勺的头发是偏长的,被她自己揪在手里的时候发根处有点痒,他的喉——那个吞咽的位置——在她掌心底下动了两下,节奏不稳。
电梯的叮声还残留在走廊尽头,像一根没完全断掉的弦。他把她往墙的方向又推了半步,左手从她肩胛滑到腰侧,扣住,右手伸到她后颈后面,五指插进她头发里,不是抓,是撑,把她整个头往后仰,下巴拉高,脖子露出来一大片。他的嘴唇从她下颌线开始往下啃,牙齿在下颌骨边缘刮过去,然后是耳后。他含住耳垂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躲,是那个热度从耳廓的软骨往脊椎方向灌,她后背的肌肉一条条收束,肩胛骨在墙面上压出两个凹痕。
丝袜。他说。就两个字。声音从她脖子旁边出来,气息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烫的,每个字都像在烧。
她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脑子没跟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秒——那个眼神她见过,开会时他看方案看穿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但那个是冷的,这个是——她形容不出来,是那种把东西翻过来看背面、确认自己没看错的认真。
他两只手同时往下。不是沿着腰,是从她裙摆两侧直接探进去,手掌整个贴在她的腿上,从大腿外侧一路往下,丝袜的尼龙在他掌心下发出极细微的嘶声,那种声音比任何语言都直接。他按的位置从大腿外侧滑到内侧,掌心从髋骨一路贴到膝盖窝,整个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袜渗进皮肤底下,她膝盖弯了一下,没弯过去,但那个将弯未弯的弧度让她的呼吸断了半拍。
碧波,看着我。
她抬眼。他的衬衫已经开了三颗扣子,胸口的皮肤上有一层薄汗,被走廊的暖气蒸出来的。他灰西装外套还没脱,左肩的西装垫肩撑着他那条手臂的弧度,看起来还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敲桌子的萧逸飞,但嘴唇是肿的,是刚才那个吻的印。
她看着他。他也没动。就那样两只手掌贴在她腿侧,丝袜下面她的皮肤已经热得发软。
然后他松了左手,去解她裙摆侧面的拉链。很慢,金属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响,嗒、嗒、嗒,在走廊的静默里格外清晰。裙摆滑到膝盖。他跪下去了。

灰色西裤的膝盖砸在地毯上,闷的一声。他的脸凑到两腿之间的时候她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很干净的、带一点点柑橘尾调的味道,混着刚才那个被体温蒸出来的皂角咸。他的嘴唇贴上她大腿内侧的时候是凉的,唇瓣贴着丝袜的面料,从膝盖往上,沿着腿内侧那条线,嘴唇和皮肤之间隔着零点几毫米的尼龙,她每根腿毛都在那个凉意底下立起来。
他停在大腿根部。嘴唇没上去,就停在那片最细的丝袜面料上,舌尖从下往上舔了一寸。不是舔皮肤,是舔丝袜。尼龙被唾液润湿之后变成半透明的,那层极薄的纤维贴在皮肤上开始滑动,她的腰弓了一下,双手撑在墙上,指甲掐进墙面的乳胶漆里。
你——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完整的词,只是一个音节,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她没说完。她从来说不完整的话。
他没问你什么。他把丝袜往下扯了半寸——不是脱,是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内裤边缘和那一小片被体液浸湿的棉质面料。他的舌尖抵上来。
她的小腹猛地收紧。不是肌肉的收缩,是更里面、更深的地方,肠子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脚趾在鞋里面蜷起来,十根都蜷着,鞋底的皮革被脚趾顶得发出咯的轻响。他的舌头是平的、慢的,从内裤边缘往外推,不是探进去,是把那片湿热的面料顶开,然后嘴唇整个复上去,含住,舌面贴着。
她没出声。不是忍,是那个触感太具体了,具体到她不知道声音该从哪里生发。他的手还扶着她的大腿,掌心贴在小腿外侧,拇指按在膝盖骨上方那个凹陷里,不推不拉,只是按着。另一个手伸到她下巴底下,食指和中指托住,把她的头往后带了一寸,让她的脸朝向走廊尽头的门,暖黄的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她的眼皮底下全是光,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颤。
他的舌头变了。不再是平铺,是卷起来,舌尖从底部往上刮,一下,一下,频率不快,但每次刮到的位置都比上一次高半毫米。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了,不是往上弓,是往下沉,膝盖在发抖,丝袜的尼龙在膝盖窝那里皱成一团。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出了牙印,铁锈味在口腔里泛开。
萧逸飞。她说。完整的一句话。六年里她第一次在不是工作汇报的语境里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轻的,但这两个字从她牙缝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近乎恳求的尾音。
他停了一秒。抬头看她。她跪在走廊的地毯上,两只手还撑在墙上,裙摆卡在膝盖上面,丝袜的腿从大腿根往下全是湿的,从内侧被体液洇出来,在暖黄的灯下变成深一号的灰。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充血,是那种被某种东西撑到极限之后的红。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西裤的膝盖处蹭出咯吱一声。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重心不稳,额头撞在他胸口,他的衬衫在她头顶洇出一片深色。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她的背贴着他的墙——不是走廊的墙了,是办公室的门。他推开门,两个人一起滑进去,她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闷了一下,但她没觉得疼,只是那个咚声让她的脊椎从尾端开始麻。
办公室比走廊大。落地窗,下午三点的太阳从西边打进来,把整面玻璃墙烧成蜜色。皮质沙发是深棕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的琴叶榕。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笔搁在A4纸上面——他自己的笔,不是她手里那支。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不是坐是按,她的肩胛骨陷进皮质沙发的缝隙里,发出噗的一声。他骑在她腿上,两只手按在她腰两侧,手掌整个覆在丝袜外面,从髋骨一直压到胯骨,把她的骨盆往前顶了半寸。他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被沙发的皮子往下拽,而他的膝盖各自卡在大腿缝里往外一别,腿骨被顶得朝两侧让了半寸,丝袜在膝弯勒出一道白痕。

笔给我。
她松开手指。那支万宝龙落进他掌心,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笔夹磕在玻璃面上叮了一声。
他把她衬衫的三颗扣子解开。不是从上面开始,是从最下面一颗往上的顺序,每解一颗就往上滑一寸,手指尖蹭过她肋骨侧面,那里的皮肤比别处薄,他的指腹——他弹吉他,右手食指有茧,但左手的指腹是软的——每一下蹭过都让她的肋骨收一下。第二颗扣子解到一半他停了,拇指按在扣子背面,隔着棉布按住她胸口的脉搏,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划,从锁骨底下那片被体温烘热的皮肤一路滑到胸口的弧度,掌心整个兜住。
她把脸转向窗口,不看落地窗上的自己的倒影。阳光打在她脸上,暖的,但她的身体是另一种温度,从里面往外烧的,比阳光烫。他吻她锁骨的时候她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细的影。他的嘴唇不是平贴的,是牙齿和唇交替的,犬齿咬住那块骨头的边缘,往下拖,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她嗯了一声,不是完整的音节,是从胸腔底端挤出来的气音,被他的嘴唇含住了一半。
他退开一点。低头。他的嘴唇已经湿的,从她刚才的体液和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里。他重新俯下来的时候,两只手同时往下,扣住她的胯,手掌整个覆在丝袜外面,掌心是热的,按在她最下面的位置,往下压了一寸。她的腿分得更开,脚趾在鞋里蜷着,皮鞋后跟在地毯上蹭出吱的声。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磕了一下,但那个震动从后脑一路传到脊椎尾端,她的腰弓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的舌头是湿的、烫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重,每一次顶到的时候她的膝盖就在抖,丝袜被她的腿骨顶出褶皱。
我——她又开始了那个不完整的词。
他没让她说完。他把手指伸进去。两根,从丝袜和内裤的交界处挤进去,慢的,指关节卡在最里面,撑了一下。她的小腹猛地一缩,脚趾在鞋里全蜷成鸡爪。他抽出来,拇指在出口处转了半圈,然后重新进去,这次是往下顶,不是往里,是从正下方往上托着推,角度从外面就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压在哪个位置。
她咬住他的肩。不是咬,是嘴唇和牙齿一起搭在那片薄棉布上,犬齿陷进去,他的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动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颤传到自己后背上。
快到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她没等他说完就自己到了。不是高潮,是那两根手指抵开之后,一股热从最里头往外顶上来。她的腿一合,丝袜纤维咬住他指尖,鞋里的脚趾绷直、松、又绷,后脑勺在皮靠背上蹭出一声吱。也就十几秒,但她整个人是钉住的,肩、腰、膝,每一截肌肉绷成一条死线,然后一段一段地泄,泄下来的时候在抖。
他抽出手。没擦。直接按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等她的身体从那个痉挛里缓过来。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衬衫扣子只剩最上面一颗了,胸口起伏得很快,汗从鬓角滑到下颌,滴在皮质沙发的缝里。
他没给她缓完的时间。
他的膝盖顶在她两腿之间,把她的腿撑得更开。她感觉他的重量往她上面压,不是整个身体,是骨盆。他的胯抵在她腿根的位置,被他的西装裤和裤子衬里隔着一层,但那个硬度是明确的,热的,隔着两层布料顶在她最敏感的位置外面,不动,就那样抵着。
脱。他说。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皮带扣。金属咔的一声。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衬衫只剩一颗扣子,下巴上有一道他刚才咬出来的牙印,嘴唇是肿的。他的目光从她嘴唇移到她眼睛,又移回去,停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拽,膝盖往下,皮带从腰上滑到膝弯,裤子堆在脚踝。
他进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进得慢,一寸一寸地磨进去,重量压着她的腰,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那层软肉被慢慢顶向两侧,不是疼,是从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有什么被一层层剥开、摊到表面,薄到她直接就能触到的那种胀。
他停在最里面。不动。就那样抵着,她的肩胛骨陷在沙发里,他的胯抵着她的腿根,两个人中间隔着她被撑到极限的那几毫米。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正好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没脱的灰西装后背照成半透明的,汗把他的衬衫背心浸出一大片深色。
动。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稳。
他不是动。他往下沉了一寸。那一寸是往下的,不是往里,是从最深处往回顶,她的脚趾在鞋里又一次蜷紧,后脑勺在靠背上蹭出第二道吱声。然后是第二个一寸。第三个。他的节奏不是匀速的,是那种——她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更好的形容——是弹吉他时扫弦的手腕,不是直线,是从上往下一顿,顿到底了弹回来,再顿。每一顿到底的时候她的腰就离开沙发一寸,腰窝悬空,然后他的重量把她压回去,骨盆和骨盆碰撞,啪的一声闷响,皮质沙发在背底下噗噗地响。
她没穿鞋。什么时候踢掉的她不知道,两只脚露在外面,脚趾还在蜷,丝袜的腿从大腿根往下全是湿的,被他的动作和太阳的热量蒸出一点水珠,挂在膝盖上方的皮肤上。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不是抓,是撑,把她的头固定在沙发靠背上,不让偏。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侧,不是吻,是呼吸,每一次顶到底的时候他就嗯一声,那个气音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热的,带着他胸腔的震动。
速度变了。不是慢慢加快的,是突然。他手腕那个扫弦的幅度大了,顿到底的力道从沉了一寸变成整个重量往下拍,她的腰离开沙发的高度从一寸变成两寸,啪的响声明显了,沙发后面的墙面上挂着的油画在震,琴叶榕的盆在窗台上滑了半格。她的腿缠上他的腰,丝袜的脚底踩在他后腰的西装面料上,踩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咯地响了一声。
她快了。不是感觉快了,是那个最深处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像有手在里面反复攥,每一下都攥到最紧再松开,松开的间隙比上一次短。她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压着的气音变成完整的、带调子的,啊和嗯混在一起,从牙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颈侧,他偏头咬住她的耳垂,犬齿压着那片软骨,她整个人从脊椎到尾端酥了一下,那一下让她的小腹又收紧了。
要——她没说完。他的节奏没变,反而重了,不是快,是每一次顿到底都多停半秒,那半秒里她内壁的所有褶皱都被压平、被撑到最大,然后弹回来,弹回去的时候带出一点点湿的噗声,那个声音在落地窗的反射里来回弹了两下。
她到的时候他还在动。她的腿从缠着他的腰滑下来,脚底踩在沙发皮面上,丝袜的脚弓绷到最紧,脚趾朝后翻起,鞋——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飞了,一只在沙发底下,一只在窗边。她的腰离开了沙发,整个人只剩两个膝盖撑在沙发面上,骨盆被他的重量往下压,他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个多停半秒变成了多停一秒,她在那个最深处反复被摁住、被摁住、被摁住——
她叫出来了。不是啊,是一个完整的、拉长的、从腹部底端推上去的音,被他的嘴唇含住了一半,另一半从嘴角漏出来,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震了一下,琴叶榕的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落在窗台的琴叶榕花盆里。她的腿在他腰上抖,抖了大概五秒,然后松了,整个人往下塌,肩胛骨重新陷进沙发,他的重量全压下来,她后脑勺磕在靠背上,咚。
他跟着停下来。没退出来,就那样抵在最里面,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汗从她鬓角滴到他上唇,咸的。他的身体还在抖,不是她的抖,他的,从肩膀开始的,传到腰,他搁在她后腰上的手指在打颤,指节发白。
很久。落地窗外的太阳往下移了半格,蜜色的光从窗台退到地毯边缘。她趴在他胸前,脸埋在他没脱的灰西装前襟里,闻到的还是那个皂角和雪松的味道,但底下多了一层,是汗的、热的、属于他这个人的、和会议室里隔了六年的那个味道不一样的——更近了,更烫了,带着他刚才嗯出来的那口气的余温。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划,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指尖贴着她的肩胛骨慢慢往下,过肩胛骨中间的沟,过腰窝,到腰侧,停住。她的后背还在抖,不是冷,是刚才那五秒钟的余震还没散,肌肉在皮下一下一下地跳。
她从他胸口抬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那种,是那种被光晒久了之后的、带着一点水光的红。他三十四岁的脸,法令纹在刚才的笑——他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只翘了半厘米——的时候深了一点。
你叫了。他说。不是陈述,是确认。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还在震。
她没回答。手指攥着他西装前襟,指节还是白的。
他抽出来。啵的一声,很轻,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他退开的时候她感觉那个位置空了,空得发酸,像有人把最里面的东西抽走之后留下的那个形状还在,内壁还在一下一下地合拢又张开。他重新穿裤子的动作很慢,皮带扣咔,膝盖咯,然后他弯腰把沙发底下的那只皮鞋踢回来,另一只从窗边捡回来,都递到她脚边。
她穿上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了她手腕,没松。
那支笔。他低头。茶几上的万宝龙,笔夹朝上,碧波两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微光。他捡起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笔的尾端——她没看过的那一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不是名字。是一个日期。2019年9月17日。她第一次走进《澜声》杂志社大门的日期。入职第一天。他坐在里间,她坐在前台对面填表格,他隔着落地玻璃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在方案上签字。
她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你调我去了四次市场部跟组。她说。声音还是轻的,但这次不是弱,是那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不需要再抬高的平。两次出差同一间酒店。三组选题你让我去对接同一个供应商。
他没接话。把笔递给她。
今天,她说,电梯。29层。你按的29层。
他看着她。那支笔在她掌心里,笔尖朝下,碧波两个字硌在她的指腹上。
我让物业周六下午两点四十检修顶楼电梯轨道。他说。还是那种平调,像在念会议纪要。两点四十一你从28楼上来。我两点三十八在29楼办公室待着。
她没笑。她只是把那支笔收进裙子口袋。丝袜的腿贴着大腿,还湿的,被午后的太阳烘着,从膝盖到裆部那条线慢慢变干。
沙发上的皮质还带着两个人的体温。窗台上的琴叶榕那片落下来的叶子正被午后的风翻过来,叶脉在蜜色的光里是半透明的。她站在窗边,落地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扣着的,但下面全敞了,锁骨侧面有一道他的牙印,不深,颜色是浅粉的,正在慢慢退。
他站在她身后。没靠近,就是站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灰西装扣好了一颗,又松开一颗。他伸手,把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手指很稳,但解开之后那只手没收回去,停在她后颈底下,掌心贴着,不推不拉。
明天周一。他说。
嗯。
九点例会。
她没转身。窗外的光继续往下移,从地毯边缘退到门槛,门槛外面是空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的叮声在楼下响了,保洁阿姨在二十二楼喊了一声老张你那个电梯怎么还没修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笔。笔尖抵着口袋的衬里,碧波两个字的方向朝内,贴着她的腰。
萧总。她说。
他顿了一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