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夜风从对面楼群灌过来,裹着空调外机排出来的热气,吹到脸上是湿的。
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客厅,把最后一件恤甩上衣架的时候,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柱往下滑,被那阵风一激,从肩胛骨到后腰刮出一片又酸又痒。月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藤椅扶手上,把整片阳台照出青白色的调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导师的微信,我瞄了一眼——明天之前改完发我,再改我退稿。四个句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仰头灌了口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锁骨窝里,凉的。
阳台门那边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响。李强出来了,手里拎着两罐桃子气泡水,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着,锁骨上那层薄汗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他在我旁边坐下,把其中一罐递过来。你的。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噗地一声,桃子味的甜气窜了一鼻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这个。
你上周三在客厅说了三遍’我要桃子气泡水’。他偏头看我,眼尾微微弯着,语气很平。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顺着食道往下滑,凉得胃缩了一下。你们做数据的,是不是每天都在算人心。
不算人心。算概率。他慢悠悠地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喝桃子水,置信区间0.93。
我没接他的梗。明天,又是明天。研究生二年级,认知心理方向,导师一个脚注格式不对能让我重写三页。我盯着栏杆上那罐气泡水,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块棉花。
然后我的手机就不见了。
我翻口袋、翻藤椅垫子、翻晾衣架后面,没有。李强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很从容。我收起来了。充电线在客厅茶几上,你手机快没电了。
……你什么时候——
你打电话的时候。他抬眼看我,目光很平,你每接一次电话就皱一次眉。一天八次。我看着累。
我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大二那年冬天,学校旁边那个老破小,也是合租,也是这样的阳台。期末最后一考完了,我趴在栏杆上哭,为一些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算事的东西——室友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人走到图书馆又走回来、食堂连续三天一个菜。他站在客厅打游戏,听见了,走过来递了张抽纸,哭什么,又不是世界末日。我抽噎着说你烦不烦,他就退回去了。那个冬天之后我换了城市读研,那栋楼、那个阳台、他站在客厅里那个轮廓,像一层被揭掉的旧漆,连底都没留下。我甚至不记得那个阳台是公共的还是他屋里的。
诗涵。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眨了眨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凑了半步,藤椅的扶手抵着我的后腰,膝盖几乎蹭到我的小腿。这个距离我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的清苦底下压着一层夏夜闷出来的汗味,很淡,但很暖,混着一点点桃子气泡水的甜尾。
你闻起来像桃子。他说。
那是气泡水。我的声音比预期小很多。
嗯。他没反驳,目光也没移开。他的拇指搭在我握罐子的那只手腕上,不重,只是搁着,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我手腕内侧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从那里往小臂蔓延。我把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阳台门缝里传来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有人拍桌子拍得砰了一声。我嘶地吸了口气,肩膀绷起来。李强,门没锁。
锁了。你晾衣服的时候我关的。
你当时在厨房里。
厨房窗户对着阳台。他顿了顿,你用你手机设了定时,二十分钟后客厅电视自动静音。他偏了偏头,门我也锁了。你刚才没注意。
我扭头去够门上的插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的手腕滑到了掌心,指节轻轻压着掌心的纹路,不动,只是压着。那个压强刚好让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又刚好让我想缩。
你……我喉咙发紧。
你刚才缩手的时候,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很浅,带着点得逞的意味,没真躲开。
我后槽牙咬住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哒哒哒从近到远,走了。我整个人从绷着的状态里松下来,肩膀垮了半寸,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浅又快。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后。
不是吻。是嘴唇的平面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微微潮湿,带着一点桃子水的甜尾。我整个后颈到肩胛骨之间炸开一片酥痒,脚趾在凉鞋里蜷紧了。他停了两秒,然后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耳垂。呜。那个音节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我自己都没准备好。
我没躲。我甚至偏了偏头,让那个角度更好。
他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很轻。然后他吻上了我的嘴。
下唇先被含住,齿列微微开合地刮了一下,整个吻压下来的时候我嗯了一下,舌头被挤进他口腔,带着气泡水没散尽的桃子味和一点咸。我整个人被抵在藤椅靠背上,手攥住他前襟的布料,指节发白。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我的头固定住,不让我退。藤椅靠背是藤编的,硌着肩胛骨,退无可退。
他的膝盖顶进我双腿之间,隔着运动短裤的面料,那个温热的位置让我啊了一声,声音被他的吻截住大半,剩下的闷在他嘴里,变成唔。
我松开他的嘴喘气,嘴唇被吮得又肿又热。他顺着下巴往下,牙齿咬住我颈侧那片跳得最凶的血管。我仰起脖子,嗯——,尾音压成很低的颤。他的手掌从我腰侧滑上去,隔着棉恤按在肋骨上,掌心烫得我里面往外酥。然后另一只手下探,拇指蹭过短裤松紧带边缘,面料在指尖下堆起来,碰到了大腿内侧那一小片裸露皮肤。
你……我声音在抖,李强,你等一——
嗯。他答应,手指没停。
他的指尖贴着面料边缘慢慢往下磨,慢到几乎不算在动。我的大腿在抖,凉鞋的脚趾带被踩得嘎吱响。他的拇指按过松紧带,碰到那片被夏夜和闷热和我的呼吸烘软的地方。

湿的。他碰到的那一下我就知道了,温热的指腹压过去的时候,尾椎骨酸软了,脚趾在鞋里蜷到极限。他两根手指压在那个入口上,先不动,只压着,感受那个湿热软软的包裹。我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呼吸断了。然后他手指往里探,很慢,指甲刚好不刮到,那个顶触让我啊地叫出来,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太吵了。他哑着嗓子说,但没停。他抽出一根,按进去两根,角度偏了偏,顶到里面一个软的位置,我的腰弹起来撞上藤椅靠背,砰一声闷响。嘶——我手伸过去抓他肩膀,指甲掐进他卷起的短袖底下的皮肤。
他停下来,两根手指抽出来的那一下,我大腿猛地夹紧了,唔了一声,又慢慢松开了。
他把我的恤从下摆往上推,慢的,面料蹭过肋骨时我缩了一下。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小腹下面,呼吸打在那片皮肤上,热的,我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舌尖舔过那片被夏夜闷出薄汗的地方,从下往上,慢到每一寸都舔到。
我的腿抖了。
他含住的时候我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他的嘴唇是软的,舌头是烫的,那个又酸又胀的触感让我的骨盆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寸。他吮了一下,很轻,我的腰直接弓起来,脚趾在凉鞋里蜷了又松开。他退开一点,我不要——别停。我自己的声音把我的理智戳了一个洞,但没停。
他重新含住,这次用了一点力,舌尖抵住那个最敏感的点来回刮。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拽着,嗯嗯嗯地往外哼,恤被汗洇透了贴在背上。他加了一个手指,按在我小腹上,不重,只是压着,给我一点重量。我的声音从哼变成拖长的啊,尾音发颤,腿在他肩上打着颤。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软的,大腿还在抖,里面一阵一阵地发酸。他含住的时候我弓起来,他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出来的,闷的。
他直起身的时候我还没完全回神,头发被他弄乱了,嘴唇是肿的,小腹上有一片被吻过的红。他低头看我,目光比刚才深,喉结动了一下,吞咽。
你等一——
不用等了。他把我运动短裤一把扯下来,腰带啪地弹在凉席上。我腿间那片布料被扯开的时候,夜风一激,我缩了一下,但他已经俯身压下来了。
他进来的那一下很慢,慢到我整个人都在跟着那个节奏走。最外面那圈先被顶着退了一截,然后一寸一寸往里,到深处那一顶撞在最里面,我的腰弓成一道弧,脚趾蜷进凉鞋底,甲抠得发白。啊——!声音冲出口我才咬住他肩膀,把剩下的闷在自己皮肤上。
他也停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着汗的咸和桃子水的甜。他的胸口起伏得比我大,腹肌在我肋骨底下绷着,下面那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带着还在我里面的重量。
疼不疼。嘴唇贴着我耳廓,气音。
不疼。我喘着说,就是……撑得慌。
那就别动。我慢慢来。
他动了。
不是一下猛顶,是一寸一寸往外退再一寸一寸压回去。每一下退到只剩最尖端在磨入口,再整根送进来,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嗯一声,被那个钝胀弹起半寸。速度慢到我能感受到每一寸经过的触感——粗糙的、热的、带着体液滑腻的摩擦。
阳台门那边彻底安静了。电视被定时程序按了静音,走廊没有脚步声了。但我还是压着声音,啊变成嗯,嗯变成喉咙里的气音。他低下头在我嘴角亲了一下,不用忍。
我没忍住。他加了一格力度的时候我啊地叫出来,不大,但是真的。他的节奏跟着变了,从慢磨变成有节奏的进出,每一下都沉,顶到里面时我的骨盆被带动着往前迎,他的胯骨压着我的,嗒地响一下,再退开,再嗒。
我的恤被顶起来了,露出小腹到胸口整片皮肤,泛着不均匀的红,有汗,有他的口水,有手指蹭过的痕迹。他一只手扣住我腰,五指收拢,把我整个人往身前按。我被动后仰,后腰压在藤椅扶手上,每一下撞击都让这个接触点更烫更酸。
李、李强……我咬着他肩,声音含混,太慢了……我要你——
要我怎么。他问我,没停。
进来……别停……我说不下去了,身体先于语言做出反应——骨盆开始自己动,配合他的节奏往上拱。这个动作让我自己愣了一下,但没停。
他加快的时候阳台地板吱了一声,藤椅腿在凉席上蹭。他嘴唇在我锁骨上磕了一下,我整个人抖了,里面猛地收缩了一波。他嗯了一声,压得更深。
声音开始不受控。我的啊越来越长,他闷哼着,呼吸粗了,手从我腰移到胯骨,扣住,把我固定住。每一下到底我能感觉到最前端顶在里面的那个点上,酸胀从那里炸开,窜过尾椎,窜到后腰,窜到大腿根部的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要到了——我没出息地喊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没笑。他低头把我整只手腕按在藤椅靠背上,手指不得不全部张开,露出掌心。别收手。让我看见。
我没收。我攥着他手腕,指甲陷进小臂皮肤里,他的肌肉在我掌下绷成硬的一团。
高潮来的时候没有预兆。不是那种渐进的涌上来,是突然的——他最深地顶了一下,卡住不动了,我的身体整个弹起来,里面的肌肉一波一波绞住他,啊——!整个人在抖,脚趾蜷起又松开,汗从头发里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的。我咬着他小臂,牙印留下来了,他闷哼一声,声音从稳的变成碎的,妈的——,没松手,反而把我按得更紧,一下一下又慢又深地磨着那个最敏感的位置。
高潮没完。一波过了又来,比第一波弱但还在绞。他额头抵着我的,鼻尖全是汗,呼吸烫得我皮肤发麻。他终于变了节奏,不再磨,是冲。短促的、狠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声音不成调了,只是啊啊地往外溢。
最后几下特别快,胯骨撞着我的,嗒嗒嗒地响,阳台门板被震得嗡了一声。我整个人在他怀里痉挛,手指在他小臂上划出四道红痕,他嗯地闷了一声,身体绷成一块石头,停住了。

不动了。
里面胀得发紧,他整个人压下来,重量磕在肋骨上,闷得我唔了一声。不疼,是那种被撑开之后酸胀地坠着,沉甸甸压在骨盆底。汗从他下颌滴下来,落在锁骨窝里,一颗,两颗,每滴都烫。他贴过来,呼吸从粗到浅,从浅到平。
阳台安静了。月亮移到头顶,光整个铺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衬衫领口敞着,我恤上全是汗渍和红痕,他手指还扣在我腰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喘了很久。身体里被顶开的酸胀还在,像跑完八百米,腿是软的,里面的肌肉还在一收一松地余颤。他的重量压着,我没推他,就那么挨着,他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比我的慢,但沉。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我没管。
你……我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他笑了一声,从口袋掏出我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我接过来看——锁屏壁纸不对。我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日期是大二十一月。
老破小的阳台。月光。趴在栏杆上的我,背面,头发乱糟糟的,肩膀是抽动的弧度。他站在客厅那边拍的,焦距虚了点点,但能看出来他在。
你什么时候……我声音彻底没了音调。
你哭的时候。你完全没注意到。他说,很平静。
我盯着那张照片。大二那个冬天,期末,那个阳台,我哭了多久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递了张纸巾,我骂了他一句烦。那个阳台。那个冬天。我搬走之后连地址都忘了。
你记了多久。我问。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是因为他站在客厅打游戏,随手拍了张照,存到现在,没删。
他把我手机放回茶几上,手指碰了碰我鼻尖,凉的,他掌心全是汗但指尖是凉的。你忘了那个阳台了。他没看我,看着月亮,你搬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道别。我后来找过你,你没回。
我愣住了。我确实不记得了。那个冬天之后我换了城市读研,那群人和那栋楼,像被擦掉的铅笔字,连铅笔印都没留。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算的不是概率。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半张脸是暗的,嘴角那点笑没散。我没说出后半句。也不需要了。
他把我从藤椅上扶起来,我的腿真的还在抖,他半揽着我,另一只手把掉在地上的恤捡起来,重新甩回衣架。晾完了。
你手机快没电了。回屋充上。
嗯。
我跟着他往客厅走,经过阳台门的时候手伸过去把插销插上了。咔哒一声,很轻。
李强。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正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漫上来,把阳台上那片青白色月光切掉了一半。
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他关了灯。
客厅暗下来,月光重新漫进来,从阳台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一条白线在地砖上。他站在暗处,背对着我,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了。扣得很慢,金属扣子在黑里碰了一声。
不太好在哪里。他问。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掉漆的木头边缘。你住隔壁。我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隔壁。不是上下楼,不是对门,是隔壁。墙薄的那种隔壁。你以后……
他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影子里。他看着我,没笑,也没不笑,就是看着。
诗涵。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念一个变量名。你住了三年了。
三年。我算了一下。确实是三年。研究生读研加延毕的那一年,整整三年。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阳台对着阳台,空调外机对着空调外机,我晾衣服他晾衣服,他的袜子我看过不下二十双,我的内裤他的目光也扫过不下二十次。三年。
你算过吗。我又问,声音哑得自己都不像自己。这三年你算过多少概率。
他没接这个话。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的那一点让我得微微仰头。他伸手把我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发际线滑下去,碰到太阳穴,凉的。

我算过。他说。
我等着。
你住进来的第一周,你在客厅坐的位置会跟着你当天的情绪变。心情好的时候坐沙发左边,心情差的时候坐右边那把单人椅。置信区间0.87。他顿了顿。你搬进来的第三个月,你开始往阳台跑。一跑就是半小时。我算了你跑阳台的频率和你接电话次数的相关性,0.91。
我咬住了下唇。
你搬进来的第一年冬天,你开始穿长袖。杭州十二月你穿长袖。我跟你说过几次注意温差,你没当回事。第二年冬天你又开始穿短袖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那年没拍你。
我鼻子一酸。不是那种被戳中的酸,是另一种,更钝的,像有人按在眼眶下面不让你哭出来的那种。
所以你不是去年开始算的。我说。不是今年。是从你看见我往阳台跑那一次开始的。
是。他答得很干脆。
我闭了一下眼睛。三年。他看了我三年。那个老破小的阳台、那个冬天、那张模糊的照片,原来不是起点。是续集。前面还有三年的正片,我一个人看完了,他一个人拍了没给我看。
那今晚算什么。我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他里面没有光,月光只到鼻背,眼睛是暗的。
不知道。他说。第一次。没算过。
没算过的那一次,他把我抵在客厅的墙上。不是阳台,不是藤椅,是客厅那面贴了仿石材贴纸的白墙。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的拇指擦过我的下唇,把刚才咬出来的那点血珠抹掉了。
没算过。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据异常。所以可能不准。
那你打算怎么修正。我仰着脸问他。呼吸打在他下巴上,热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的那一下不是刚才阳台上的那种。那个是试探,是确认,是你在这儿我就能伸手够到。这个不一样。这个带着三年的重量,嘴唇是重的,压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有一声很低的、像被攥住的气音。
我整个人滑下去。后背在墙上蹭了一截,凉。他托住我的后腰,把我往上托了半寸,然后没让我着地。他的手掌扣在我后腰,手指收着,我感觉到他掌心里全是汗,滑的,但他没松。
吻变深了。舌头抵上来的时候我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不疼,钝钝的。他一只手从后腰滑下去,按在我胯骨上,另一只手扣住我后颈,把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他那边带。我手指插进他衬衫后领的布料里,攥着,指节全是汗,打滑,又攥紧。
他退出去的时候我腿软了,靠在他身上滑了一截。他托住了。他把我整个人的重量都接住了,手臂没弯,稳的。
沙发。他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我被扶着挪到沙发边,他把我按下去靠在软垫那头,自己没坐,两腿跨在我两侧站着,膝盖抵住我大腿外侧的软肉,腿就被架得敞了。恤衫还挂在身上,汗溻的,一片一片贴住肋骨。他低头,视线从下巴滑到胸口,再回到我眼睛里,磨磨蹭蹭的。
你手机。他说,导师的。明天。
我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李强,你他妈的——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从我腰侧滑下去,按在短裤松紧带上。没扯,就是按着。你笑完了吗。
没笑完。我喘着说。你先把衣服弄下去。
他把我的恤从下摆往上推,这次比阳台上快。面料蹭过肋骨我缩了一下,他停了半秒,又继续。推上去,堆在腋下,露出整片胸。他没亲,只是用拇指从下往上按了一道,从乳根部按到顶端,慢的,我啊了一声,腰弓了一下。然后他另一只手的拇指也上来了,左右各一只,不揉不捏,就是按着,感受那个硬度在他指腹下一点一点涨起来。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声音低,嘴唇贴着我耳垂。
你的嘴在我腰上废话。我说。
他笑了一声,俯下身来。牙齿磕在我锁骨上,我没忍住,腿夹紧了一下,他的大腿被夹得嘎吱响。他退开,低头看我,嘴角弯着,那表情和我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喝桃子水置信区间0.93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我短裤拉下来了。这次没像阳台上那样一把扯,是慢慢褪的,面料蹭过大腿内侧的时候我腿在抖,他等了两秒,我主动把腿又分开了。
他跪下来的时候沙发陷了一下。膝盖压着坐垫,凉。
他这次没用手指。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小腹上,停了一秒,呼吸打在那片皮肤上,我弹了一下。然后他含住了。
和阳台上不一样。阳台上是夏夜的、试探的、你在这儿。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嘴唇是烫的,舌头是慢的,从下往上舔过那道线的时候我的手指扣住了沙发靠背的边沿,指节发白。他含住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脚趾在凉鞋里蜷成一团,声音没压住,啊——,尾音拉得很长,在客厅里荡了一圈,弹回来。
你不用——
闭嘴。他闷在我里面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含混的,气的。
我没闭住。他舔到那个点的时候我就没闭住了。他换了一个角度,舌尖抵住来回刮,我弓起来,屁股离开沙发两寸,他跟着抬了抬下巴,嗯了一声,从鼻腔出来的。我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抓着,头发被攥成一绺一绺的,他不管,继续。
他加了一个手指的时候我声音变了。不是啊,是嗯,短的,闷的,像被掐住脖子。他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小腹,手掌整个复住,重量压在上面,给我一点锚。我整个人在他掌下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收一松地痉挛,里面的酸胀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瘫在沙发上的,腿是软的,脚趾在凉鞋里完全蜷着伸不直。他直起身,额头上的汗落在我小腹上,一颗,烫的。
你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到了吗。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我恤重新拉下来,盖住。然后他跪上来,压在我小腹上,重量落下来的那一下我唔了一声。他进来的时候我腰弹起来了,这次比阳台上快,没那么慢,他压下来的时候我咬住了沙发靠背的皮面,牙印留了四个。
他停了一秒。里面那个胀的感觉还在,发满,发酸,像含了一颗太大的糖。他动了,第一下很慢,往后退到只剩尖端在磨,我唔了一声,空了半寸,他再压回来,整根到底,顶在里面的时候我整个人又弹了一下,沙发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这次比阳台上快。不是快很多,但那个磨的劲儿变了,从让你感受每一寸变成了我不打算再让你喘太久。每一下都沉,退出来的时候只剩那一小截在外面,被体液的滑腻拉出一条亮丝,再整根压回来,我的骨盆被带着往前迎,他的胯骨磕着我的,咚,闷响,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李强——我声音没压住,啊了一声,在客厅里弹了一下。电视还静音着,走廊没人,但隔壁、对门、楼下,整栋楼都在。
他不管。他一只手扣住我腰,把我整个人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沙发靠背上,手指撑着,不让我动。我被动地接他,每一下到底都被顶得往后陷,弹簧嘎吱嘎吱响,我声音从啊变成嗯变成喉咙里的气音,又变成啊,又变成嗯,像被调了一个频段,在两个刻度之间来回跳。
他加了一下的时候我手指掐进他后颈,指甲划出一道红痕。他闷哼了一声,节奏没变,反而沉了。我的腿缠上他腰,脚踝扣在他后腰,整个人被他按着在弹簧上颠,恤被顶起来了,露出小腹,汗在里面滑,他的口水、我的汗、体液的滑腻混在一起,每一下摩擦都带着那个湿热的、黏的、烫的触感。
我快到了。我说不出来了,只有三个字,含在他嘴唇上,他低头含住了我的嘴,把那几个字截在两个人之间。他冲的时候我声音全碎了,只是啊啊地往外溢,手指在他后颈上抓出一道一道的,他的肌肉在我掌下绷成硬的,每一下到底他嗯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的。
最后那几下我整个人在沙发上弹,弹簧嘎嘎响,阳台门被震得哐了一下,晾在上面的衣架叮叮当当。他把我按得更紧了,额头抵着我的,鼻尖全是汗,呼吸烫得我皮肤发麻。里面一波一波地绞,他卡在最深处不动了,我整个人在他身上痉挛,手指在他后颈上攥成一团,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不是叫,是那种被按住了又放开的、带着哭腔的长音。
他停住了。
不动了。
里面还是满的,胀的,酸胀还在一收一松地余颤。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重量落在肋骨上,我唔了一声,没推他。他的汗滴在我胸口上,一颗,两颗,每一个落上去都是烫的。他贴着我,呼吸从粗到浅,从浅到平。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比我的快,但正在慢下来。
沙发弹簧还在吱。
他最后退出来的时候我腿软得完全撑不住,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滑了一截。他扶住了,手掌托在我腰后,稳的。
他把我恤的下摆拉上来盖住,露出的那截小臂上多了三道指甲痕,红的,没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导师的微信。我瞄了一眼屏幕——改完了吗。五个字,没有句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改完了。我说。
他看着我。
明天再改。我补了一句。
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翻出充电线,插在我手机尾端,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回屋睡。
嗯。
他扶着我去门口,我的腿还在抖,扶在门框上晃了两下。他把我送到门口,没进屋。我站在自己屋的门口,穿着他那件汗湿的衬衫(什么时候换的?我不记得了),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肿着,小臂上三道红痕。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阳台方向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是暗的。
诗涵。他叫我的名字。
你以后还往阳台跑吗。他问。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很随意的那种站姿,但目光不是随意的。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还会。
那我去阳台找你。他说。不是问句。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拇指摩挲那道掉漆的木头边缘。和刚才在客厅门口摸的是同一道。我笑了一声,很轻,气音。
那你阳台的空调外机声音挺大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算过你跑阳台的峰值时段和对面那台外机的运行周期,相关性0.89。你跑的那半小时它一定在响。
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反手把门带上。没带严,留了一条缝。咔哒一声,很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自己屋里,黑暗里,没开灯。门缝透进来一线光,暖黄的,从客厅方向。我听见隔壁阳台上水管滴了一滴水,嗒。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我没拿起来。
我脱了凉鞋,脚趾还是蜷的,凉的地砖一激,慢慢松开。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