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木镶板,肩胛骨磕在一粒凸起的螺丝钉上,麻意顺着整条手臂窜下去。霍城恺的嘴唇已经压上来了。舌尖抵着我的上颚往下滑,牙齿磕着我的门牙,呼吸烫得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都在发颤。我的手指攥着那页从书里抽出来的纸,纸边已经被我攥出了毛,有一块字被手心的汗洇开了小圈。他吻得太重。拇指扣住我的下巴把角度掰正,嘴唇碾过我的唇角、下颌,一路碾到耳垂后面。我的嗯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是抖的,自己都没听出来有多轻。我二十四岁,来文学院做初级研究员刚满一年。他三十岁。我们之间隔着一份盖了校章的合作协议,协议第三条白纸黑字:甲乙双方在合作期间应维持职业规范,避免非工作相关的私人往来。这句话此刻正被他用舌尖在我嘴里一遍一遍地翻。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我后脑勺上细密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窗外是九点半之后的停车场,一盏路灯亮着,光圈打在地面上,像一只半睁的眼。那页纸是我三周前发现的。那天晚上我在四楼东头的文献室里查资料,一个卡了两周的课题——明清笔记小说里的互文性引用。我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靠窗,第二排,桌角磨掉了一块漆的旧桌子。翻到那本《中国古典文本考据》第七版的时候,书页啪地散开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扉页内侧滑出来,落在桌面上。我以为是他随手夹的便签。展开之后不是。是手写的字。他的字我认得——三个月来所有的工作文件、会议纪要、邮件批注,他都用同一套书写习惯,横永远偏上,撇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顿。但那次落笔的力道不一样,笔画比平时重,有两处划破了纸。他写的是:
雅婷:这学期的课题推进比我预期慢。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在文献里待得太久,久到开始怀疑那些文本和我之间是不是已经隔了什么东西。你上次组会上说的那句话让我停了两分钟没动笔。你说,’也许不是文本在跟我们说话,是我们太想听一种确定的声音了。’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我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把桌上一百多页的标注全部撕了,重做。合约八月三十一号到期。我不知道到期之后,我还会不会坐在这间教室里翻那些文献。——城恺,三月九日

没有喜欢。没有爱。连抱歉都没有。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再展开、再折回去,折了四遍才塞回扉页里。然后我坐在那个角落发了二十分钟的呆,空调嗡嗡地响,窗外停车场有人把车熄火,引擎冷缩发出咔咔的声。那之后三周,我每次开口跟他说话之前都会先看一眼自己的手。
我们的合作是去年九月签的。他带的项目组需要一个做文本分析的初级研究员,我从十二个候选人里被选上——面试时我说了那句也许不是文本在跟我们说话,他当时把笔放下了,重新看了一遍我的简历,没笑。日常相处是这样的:他说话短,三个字能表达的意思绝不用五个字。我递文件,他接过去,点头,收到了。周三下午开会,我汇报,他听完可以或再想想。走廊碰到,他把路让开半步,点一下头。永远那件深灰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我有一次去给他倒水,他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后来在组会上想起那一眼,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三周。那张纸被我折了四十多遍。
第四周周二,图书馆贴了闭馆通知——次日设备维护,全员十点半撤离。我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四楼东头,没听见广播。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走进来的时候端着一个保温杯。
没听到广播?
我坐在旧桌子后面没答,手搁在桌面上,那张纸压在台面底下,边角露出来。他在对面坐下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看了大约三秒钟。
那张纸,他说。
我没给任何人看。
我知道。保温杯里枸杞水那股淡淡的焦香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桌面,凉风把杯沿上那几粒枸杞吹得互相磕碰,嗒、嗒,极轻的两声,然后那几秒就翻过去了。他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指是直的,指节有一点白。
我看了三周,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但尾音翘了一下,我咬住下唇把它压回去。每天早上来之前都想,今天要不要还回去。
他没接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语速比平时慢,但今晚不想再等合约到期了。他站起来。我还没站。他走到我椅子旁边,低头看我,距离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根部那一粒极小的褐色痣。
别动。他说。
他俯下来,嘴唇贴上了我的,碰了一下就退开了,舌尖在齿缝间极轻地描了一圈。我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伸手抓住他针织衫下摆把他拽下来,拽得太猛,他额头磕在我鼻尖上,闷的一声。我松手,又抓回来。
他把我从椅子上带起来的时候,我的裙摆被椅腿挂住了,往后一仰,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我后腰。
门。他说。
我转身拧门把手,把他拽进走廊。我的后背撞上了走廊尽头的木镶板。他把我抵住的那面墙后面就是消防栓箱,铁皮冰得硌人。走廊窄,我后脑勺上的碎发被门框边角扫了一下。他的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搁住,把我的重心固定住。
然后他的嘴唇又来了,这一次没有停。他吻了十几秒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全走廊都是两个人的喘息。我的手攥着他针织衫下摆没松,他的拇指按在我肩胛骨外侧,隔着织物,那个指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烫。
你的扣子,他下巴蹭着我的颧骨,最上面那颗。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真丝衬衫,领口扣到喉结下面那一颗,办公室标准穿法。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珍珠扣,往外一旋。扣子跳开,领口松了一指宽。他的手指从领口滑进去,指背贴着锁骨下方往下走。真丝滑,他手上有一种干燥的、微微颗粒感的触感,经过皮肤时嗤的极轻声响。我肩膀本能地缩了。他没退,手指继续往下,隔着胸罩带子的边缘。我咬住下唇,牙齿陷进去,尝到一点铁锈味。
雅婷。他叫我。
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嗯,没有形状。
他另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整个掌心复上我后腰。热度透过衬衫面料渗进来,脊椎从尾椎往上麻了一路。他按着那个位置不动,就是放着,让我自己习惯那股热度。我把手从他袖口上移开,指尖碰到他小臂外侧,皮肤是温的,汗毛很短,逆着摸有一点涩。
进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木镶板上,分不出谁是谁。他跟着我进了文献室,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地弹进锁槽。
文献室四米乘三米,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靠窗那张长桌上堆着我没来得及收的文献,几本摊开的册子,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书架,双手按在我两侧,指尖抵在铁质隔板上,铁皮冰的,他的掌心是热的,我整个人被框在中间,退无可退。
他的嘴唇贴在耳后,呼吸喷在耳廓上,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气息烫得我整只耳朵发酸。他往下,嘴唇移到耳垂,舌尖含住那个小软骨,轻轻吮了一下。我的脚趾在平底鞋里蜷缩起来,裙子的布料被膝盖后面的肌肉绷紧了。
他直起身,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把脸掰下来。看着。
我看了。
他低头去解衬衫的扣子。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颗之间隔两三秒,那两三秒里他的指腹在我胸口上方的皮肤上悬着,不碰,温度比空气高。第五颗松开的时候,我整个上身在打颤,不是冷。他伸手进去,隔着胸罩棉质内衬,掌心贴上乳房,按住了。不揉不捏,就是按着,那一侧的肉被他整个拢在掌心里。我弓起腰,鼻尖抵在他肩窝,啊了一声,短促的,被他的肩吞掉了。他低头够搭扣,金属小环在指间弹开,真丝面料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肘弯。
他退开半步,我站在书架前面,灯光从门缝和窗户打过来,肩胛骨的轮廓、胸口的弧度、腹部到裙腰之间那一小截皮肤全在那光里。我闻到了自己的汗味。很淡,混着真丝上的洗衣液,混着暖气烤了一整天散出来的木头味。
他看我的方式很慢。视线从肩膀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腰,在裙腰上停一秒,再上去看我的眼睛。
裙子。

指尖碰到小阴唇内侧的那一刻,我从尾椎到后脑勺紧了一路,有什么热东西从脊柱底部往上窜。膝盖在他掌下并拢又分开,脚趾蜷成团,裙摆被踩住,拖在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深入。指腹只是贴在那里,感受那一片皮肤。湿的,湿得超出了我自己的预期。他的指腹压下来,慢慢碾过去,我咬住下唇,牙齿陷太深,他伸手捏住我下颌,拇指从齿间把下唇往外挑了挑。张嘴。我含住了他的指头。
抽出来时带出一丝透明的液,灯光里亮了一下。他把那根手指凑到我鼻子前,闻。我凑上去。盐的、甜的、有一点酸,混着手上洗衣液的皂味。他笑了一下,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很轻。这一笑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让我软。他俯身,嘴唇贴上来的。舌头像在描画什么,从下唇内侧到上颚,到牙齿,到舌尖,一圈一圈,每一下都带极轻的吮吸。我后脑勺在书架上晃了两下,碎发落在他手臂上。
他退开,去解自己的针织衫,我拽领子拽得急,真丝蹭过他小臂上的皮肤,嘶地一声。他直接把衣领从头顶脱下来搭在桌面上,带起一本文献册子,啪地落在地上。他穿一件白色背心。我伸手摸他胸口,皮肤是温的,比手指暖,裹了一整天。胸肌在我掌心里绷了一下,他的呼吸在我手底下变深了、粗了。他解拉链,金属齿滑开的细响,滋。裤子推到膝弯,灰色平角内裤。他跪下来。桌面晃了一下。
他仰头看我,呼吸喷在我最敏感的那一小片上,热的,湿的。脚趾又蜷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阴阜。干的,带着洗衣液味,贴上皮肤时干燥的、微微发涩的触感。他吮,嘴唇覆在阴蒂上面那一小片,舌头从下往上舔了一下,舌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刮过去像最细那档砂纸。我啊——了一声,从腹肌里挤出来的。双手抓住桌面上摊开的文献,纸页被指甲划出两道痕。他把嘴唇移到阴唇上,用舌尖把那层薄皮拨过去,舔。
从阴蒂下方往上,绕过那个小突起再回来,每次舌尖到顶端的时候我整个小腹都绷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裙摆在膝弯褶皱里沙地响了一声。他的手指伸进来了。两根,指腹分开压在外侧唇上,往里探。我收紧了,他的手顿了一下,脚趾在他面前抓了两次空气。他加了一根。三根挤进去的时候我弓起腰,后脑勺在书架上磕了一下。指腹在内壁上画圈,那个弧度的顶压着尿道入口下方,每压一下膀胱就发酸。嗯……
声音变了调,一串没出形的音节全卡在喉咙里。他把手抽出来。内壁因为手指的离开发紧,一收一缩地痉挛了好几下。他低头,嘴唇重新贴上来,这次整颗阴蒂含进去了,舌头压在上面不舔,就是抵着,用舌面的温度去烘。我抓他背心领子,指节发白。他含了大概二十秒,松开,舌尖从上往下舔了一下。我整个人软在桌面上,手指没松。看着我。他的声音哑了,比平时低半个调。他站起来,解内裤,两侧一扯。
我坐在桌面上,他的大腿内侧夹着我的两腿。手。我伸下来握住他。硬度是烫的,顶端尿道口一小片干涩,其余的紧、实,表面有微微的颗粒感。我手指套上去往下滑了一寸,他呼吸粗了,喉部滚动一下。他托住我后腰把身体往后带,对准了那个入口。疼不疼。不。确定。他推了第一下。很慢。他的顶抵在入口处压了两秒,然后往里送。胀的感觉从最里面先来,一阵紧收的酸,我咬住上唇。
他没停,一寸一寸地顶,那个硬度在肌肉里一层一层地碾过去,内壁被顶得一圈圈向四周退,每进一寸我的整条腿都在颤。他停在四分之三的位置,最深处那一小截还顶在外面,被我的肌肉裹着,一缩一缩。你太紧了。他的嘴唇贴着额头,呼吸全打在眉心。我把手从桌面移开,握住他的手腕。他送了最后那一段。我那条脊椎整个弓起来了,顶抵到最深处,一下,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颤,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要断。
他停在最深处不动,顶着那个位置让我去适应。内壁在收缩。他的身体随着那个收缩一紧一松,他小腹的肌肉绷住了,呼吸从鼻腔出来,粗的,有尾音。动。我推了一下。腰往后撤半寸,他的身体在里面的肌肉里往前滑,那个硬度刮过内壁,嗯了一声,这次没卡住,是漏出来的。他握住我的腰。第一下是慢的,把我往后带,整根退出来只剩顶端抵在入口,内壁因为那个离开空了一下,紧着一缩。
他往前送,沉的、滑的,每一寸都带着重量在肌肉里碾过去。到最深处停一瞬,我的内壁箍他,一收一缩,他小腹的肌肉跟着在绷。第二下。第三下。退和送之间两三秒的停顿,额头抵在肩窝,呼吸打在我颈侧,热的,湿的。我呼吸跟不上了。雅婷。你——停一下。我没停。节奏没变,只是力度收了一点。他退到只剩三分之一,顶回来,速度还是慢的,但角度变了。
他压低了腰往斜上方顶,顶到的位置比之前高一指,每一下把我往桌面方向仰,后脑勺在书架上笃地磕,呼吸断半拍。五下。六下。第七下他把手从我腰上移开,攥住我抓桌沿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桌面上。纸页簌簌地响。节奏快了。退出来的时间缩到一秒,送进去还是滑的,但频率上去了。脚跟找不着着力点,裙子在身后打了个结。我闻到了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气味——汗的、盐的、体温烘出来的肉味,混着书堆里翻腾了一天的纸浆味。快。
我说,身体比嘴先说出来的。他加了力度。那一下顶到最深处,顶住了不送,整个内壁在那个点上痉挛。他等半秒,拔出来,重新送进去,顶到底立刻退出来,只留小头在入口,噗的一声,闷的,体液和空气挤出来的声音。我啊——了,完整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走廊那边大概能听见。频率又高了一档。腿在桌面上绷直又弯回,脚跟在漆面上刮出细碎声响。他小臂上有一道浅红痕,我抓的。再高点。他说。我的腰自己往上架了半寸。
他换了角度,平着顶,不偏不倚,整根的硬度刮过最内层,每一下碾到最深处,碾到那个位置膀胱发酸,大腿内侧发软。九下。十下。高潮在第十三下。不是渐强的,是一下。他顶到底的那一下跟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但内壁突然整个绞紧了,一痉挛,从最深处往外翻,水从两个人之间挤出来,滋的一声,溅到桌面上文献册子的一页上。我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桌面,手指在他手腕上掐出四道白痕。脚趾蜷到极限,裙摆在我脚下打转。
他的声音从我的头发里闷闷地挤出来,一个嗯,尾巴是断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他跟着停了。退出来大半,只剩最深处还抵在里面,内壁在痉挛中一收一放地绞他,咕的一声。我还在抖,手指没松,人趴在桌面上,脸埋在那几本摊开的文献里,纸页上有咬出来的齿痕。他趴下来了。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中间,呼吸烫得后背的皮肤发麻。一只手从桌面收回来按在我腰上,不握,就是放着,热度一寸一寸地渗。我趴了十几秒。呼吸慢慢落回胸腔。
手指从他手腕上松开时指节是僵的,弯了两次才张开。还疼不疼。他的声音全从鼻子出来。不疼。确定。你问了两遍了。他直起身,把我从桌面上抱起来。手臂从膝弯和后背穿过,我整个人挂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背心前胸,心跳从皮肤底下传过来,咚咚咚的,比正常快了一倍。他把我放到身后书架上,背靠铁隔板,他站在前面,我两腿缠在他腰上。脚悬空了。他重新进来的时候我嗯了一声,舒服的,最深处被重新顶满的酸胀感。
一只手托住后腰,另一只扣住下巴把脸抬起来。看。我看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里全是细碎的血丝。背心领口被我扯歪了,胸口一小块汗。嘴唇上有我的味道——盐的、甜的、一点酸。你——
他吻住了我。含住舌头往下压,抵着上颚往里推,唔了一声被堵回去。手指插进头发里按住,把固定在一个角度,吻得又深又慢。节奏慢下来了。沉的、重的,退和送之间没有停顿,连续的、不断的摩擦,他的身体在我里面一上一下地碾,每一下顶到最深处再退出来,退到只剩一个头再顶回去。我在书架上蹭,铁隔板凉丝丝的,但他的皮肤贴在我小腹和腿上,烫的。气味变了。汗味浓了,混着体液,混着他被口水浸湿的那一小片背心的潮气。雅婷。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你再——

我没接话。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指甲陷进头发里,把他往我这边拽。他顶深了。整个重量压到我身上,肩胛骨在书架上压出印子。小腹贴着我的,整条人在抖,从内部震出来的,一下一下。节奏碎了。顶的角度在变,深浅在变,退出来再送进去之间没有时间,一阵密集的、短的、顶到最深处就收回来再顶下去的摩擦。内壁被刮得发麻,分不清是疼还是麻了,只有酸,从尾椎往上涌的、要把人从后面顶出去的酸。我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整个人弓起来,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掐得指节全白了。他顶了最后一下,不深,就是停在那个最内层的位置不动,用整根的硬度压着,然后他的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把角度固定住,不让我躲。第二次不是一下的。是一整片。从最深处往外翻的、持续的痉挛,内壁一收一放地绞他,一下,两下,三下,没有断过。水从他和我之间挤出来,沿着他小臂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冰凉的漆面上,啪,啪,啪。
他跟着在抖,顶的角度在变,越来越深,越来越斜,额头抵在我锁骨窝里,呼吸全喷在我肩头,热的,带着颤。他的那一下来得很突然。没有声音,就是身体猛地一紧,整根在最深处胀开,一下一下地抽,闷的,从里面撞出来的震动透过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肌肉传过来。我咬住他肩窝的皮肤,尝到汗的咸味。他在我身下站了十几秒,小腹的肌肉一紧一松,最后那几下的颤抖细得像电流,然后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谁都不动。
书架上的铁隔板被我的肩胛骨压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安静了。空调从门缝里灌进来,嗡嗡的,和之前一样。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圈打在窗玻璃上,像之前那只半睁的眼。他的呼吸落在我嘴唇上。我的呼吸落在他嘴唇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我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没松,指节慢慢一根一根地软下去。他的重量还压着我,但那种紧绷的、要断的力道没了,变成一种松的、沉的、搁在那儿不动的重量。过了很久。我说不清多久。
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把我从书架上放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先着地,然后脚跟着落。我站不稳,后腰的肌肉还在发酸,他一只手扣着不放。我把腿收拢,裙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脚踝,拖在地上,尼龙面料蹭过漆面,沙沙的。他把我带到窗边。没关窗,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吹在后颈上,汗毛全竖起来。
他把我转过去面对玻璃,后背贴着我,两只手臂从两侧围过来,手掌复在我小腹上,就是放着,热度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烫了。那页纸。我说。他顿了一下。手掌在我小腹上按了按。那页纸,我说,我又折了四十三遍。第四十四遍的时候折痕磨毛了,边缘起了一小片毛边。每天早上的时候我都想,今天还给他。每天到了门口又不还。他没接话。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喷在我发旋上。它上面没有写喜欢,我说。没有写爱。
连抱歉都没有。就写了我那句话让他停了两分钟。就写了他把一百多页标注撕了重做。就写了他不知道到期之后还坐不坐在那间教室里。他手掌往上移了一寸,按着肋骨两侧。我后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那件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干了一面的白色背心,他的心跳从皮肤底下传过来,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快的。他不知道怎么写别的。他说。声音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后脑勺搁在他肩上就能感觉到那个振动。我知道。那你呢。他问。
你折了四十三遍,想写什么。我偏了偏头,后脑勺蹭他下巴。我写不出。我翻了三周没翻出一句不像会议纪要的话。他那个顿笔,撇收笔处那个顿,我看了三周,看了四十三遍,还是不知道那是想让我看,还是随手。他手掌从我肋骨上滑下去,按在小腹下面,就是放着。那就不写。他说。风又从窗缝里挤进来。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沫。
他搭在桌面上那本文献册子压着半张纸,是我没来得及收的资料,被刚才溅上来的水洇湿了一个角,字迹发胀,墨迹洇开一小圈。和我攥湿的那页纸一个样子。他把手从桌面上抽回来,复上我的后腰。我转过身面对他。他比我还高一个头顶,这个角度我仰着看,他睫毛根部那颗褐色痣在窗光里很清楚。他伸手从我领口里把那页纸掏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塞进了衬衫里,压在胸口那一片,被汗和体温捂了两个小时,纸面是软的,折痕处的毛边全散开了。他展开。看了。灯光很暗,他看不清,把纸凑近了一点。我凑过去一起看。字迹湿了一小片,雅婷两个字下面洇出一个墨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我手里。你留着。他说。我点了点头。他退后一步。我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桌上那杯凉茶、那本压着纸的册子、那盏不知道哪根线路还通着的台灯。快一点二了。
他说。闭馆通知是十点半。我低头看了看表。一点零七分。那还有一分钟。我说。他笑了一下。和之前那个笑一样,气流从鼻腔出来,很轻。他伸手把我散在颈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那一小片皮肤又酸了。走。他伸手,我抓住。他的手指是直的,指节有一点点白,和之前坐在对面看我那三秒钟时一样。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的灯是亮的,空调出风口还呼呼地吹。我后脑勺上的汗毛又全竖起来了,但这次是凉的。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半步。他的深灰针织衫搭在肩膀上,背心穿在外面,领口歪着,胸口一小块干的汗渍。走到走廊尽头,消防栓箱的铁皮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我后脑勺上磕的那一小片还麻着。他停下来,没回头。雅婷。嗯。明天上午十点组会。你那个互文性引用的初稿,周三之前交。我站在走廊里,手还攥着那页纸,纸边起了毛,折痕软了。知道了。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皮鞋底碰着地砖,一下一下,节奏很匀。
我站在走廊尽头,空调的嗡鸣填满了整条走廊。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圈打在地面上,那只半睁的眼没合上也没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