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上说着别碰我,小臂在他手腕上撑了不到三秒就软了,整个人往他掌心里倒下去。后脑磕上铁椅的靠背,发出一声闷响,你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点血铁味。眼罩还蒙着,世界缩成一片漆黑和皮肤上那一小圈灼热的压力——他拇指按在你小腹上方一寸,不轻不重,刚好让你知道他在。
骆依依。他念你名字的时候,气息擦过你耳廓,温热的,带着今晚酒局上那点淡的威士忌尾调。你的肩胛骨往两侧张了张,后颈的细毛全立起来。
你认得这个温度。六个月前也是这个温度,从后颈一路烫到尾椎,你当时说够了,然后背对着他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不在,枕头旁边留了张字条,三行字,你看了四遍才把那张纸揉进垃圾桶。
六个月的垃圾桶。你在这家私人健康中心做了八个月的艺术治疗师,三月份公司年度晚宴你是受邀的嘉宾,讲躯体记忆与色彩,讲得口干舌燥,讲完在走廊上碰见他的助理,说老板在地下室看东西,让你去送一份签约文件。你去了。你看到那些铁。
然后你的手就被他攥住了。
签完字了?他问。你点头。过来坐。他拍了拍身侧那把椅子。铁铸的,椅背是个笼子的形状,镂空的格子,你坐进去的时候后腰抵上冰凉的金属,凉意隔着你那件奶杏色的针织开衫往脊椎深处钻。你刚要开口说我改天再,他已经抽出了你手里那份文件,啪地拍在茶几上,然后你的后脑勺就被人按住了——
是后脑勺被按住了。他拇指卡在你耳后,把你往后压,你的嘴就撞上了他。
这个吻不温柔。他舌头顶进你齿缝的时候带着点狠劲,你尝到威士忌和一点点薄荷,你的下唇被他咬住又松开,松开的瞬间你听见自己嘶了一声,气音,很小,但整个地下室都安静,他听见了。你听见自己那声气音,你的脸在黑暗里烧起来,耳罩下耳根全是热流,手指攥紧了膝头那条针织裙的褶子。
六年。他退开半寸,嘴唇贴着你的,气息全喷在你唇上。你走的时候说,你觉得自己住进了一只笼子里,呼吸都是数着格子的。他说话的时候拇指还扣在你耳后,没松。那只笼子我拆了。他说,这是六倍利息。
你的脑子嗡了一声。你想说你疯了,想说这是公司,隔壁就是酒局,但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话:……乔亦然,你——
他吻住了你的你。
舌头探进来的时候你整个人绷直了,膝盖想并拢,被他一只大手按住,掌心贴在你大腿外侧隔着裙料,热的,粗粝的,拇指在你膝盖骨上方那块软肉上碾了一下。你的腿抖了。不是冷,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从尾椎骨底部涌上来的酸软,像有人拿指腹沿着你脊椎的棘突一颗一颗往下按,按到最底下那节的时候,你的胯骨自己往前送了半寸。
你恨自己。
他把你那件开衫从领口往下推。你的手指勾着衣领不想松,他另一只手掰你指尖,一根一根,不重,但不给你留余地。开衫滑下去的时候你的乳尖直接暴露在地下室那股暖风里,凉意激得你嘣地缩了一下肩。两只小奶子被空气一激,乳头立起来,硬硬的,戳在针织裙那层薄棉布上。他看见了——你看不见,但你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里吸进去的那口气突然又长又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说。声音低了,沙了,像砂纸擦过木头。你以前让我碰,跟让人按肩一样,’嗯’一声,’好’一声,完了就让我走。
你攥紧了椅子的铁栏。铁是凉的,你的掌心贴上去,凉意从指缝传进骨头。你以前让我碰,你哑着嗓子回,跟让人按计算器一样。按完一个键,’下一个’。
他笑了一声。很短,鼻腔里嘿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了。他的重量落在你腿上,前臂撑在你耳侧的铁栏上,你的胯骨被压得往椅子边缘滑,裙子的下摆已经堆到了大腿根,你只穿着那件白色棉质内搭。他的唇贴上了你的胸口,不是嘴唇,是鼻尖,蹭,从你的胸骨正中间往下擦,擦到那片隆起的下方,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全扑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湿的,你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舌尖探进来了。
不是嘴唇,是舌头,直接抵在你左乳尖上,打转。你的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反应——你的腰往下塌,后腰那节骨头顶在铁椅的靠沿上,你的手指在铁栏上扣紧了,指甲刮过金属发出嚓嚓的响。他舔得慢,舌面粗糙的部位刮过那一点硬突,你的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裙摆下你的大腿内侧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湿,你闻到了,自己的味道,咸的,热的,混着今晚喷的那点柑橘调的护手霜。
别忍。他说。他舔到右乳尖的时候,你终于没忍住,一声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嗯——,尾巴是颤的。他加重了力道,舌头压着你的乳尖来回碾,同时嘴唇含住了另一端,吸,你感觉乳头被他的上颚磨到发麻,整个胸肌都是胀的,酸胀从乳腺一直漫到肩胛,你后仰,下巴几乎碰到铁栏,你的小臂被他的前臂抵住,你推,推不动,也不想推了。
你不想推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差点咬穿自己嘴唇。

他退开你的胸口,一只手扣住你的后脑,把你的脸掰向他,另一个手探进裙子底下。你的手指还攥着铁栏,他的手指隔着那层湿透的棉布按住了你的小腹往下,按到大腿根,往下——他拇指碰到了那一小片湿。你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你的腿想合上,他手掌整个复上来按住你大腿内侧,不给你合的余地。他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按在你小腹上,往上推了两寸,你的裙子就整个掀到了腰胯,白色内搭的裙摆也滑上去,你的胯全露在外面,那条棉质的内裤已经洇透了,水痕从正中心往外洇成一小圈深色的晕。

他把你右腿拉起来,勾在自己肩上。铁椅的坐面不宽,你的膝窝抵着他的小臂,他的膝盖压在你左腿的膝弯上,这个角度他整个人是半跪在你腿间的。你的胯被顶起来一点,你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喷在腿上,温热的,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你大腿内侧那片皮肤,嘴唇是凉的,贴上去的那一下你的腿又颤了,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他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舔,舌头从膝弯到胯骨,一路,你听见他舌头卷过皮肤的声音,黏的,你的手指在铁栏上松开又扣紧,指节发白。

他含住了你。
你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后脑在铁栏上磕了一下,你的声音没发出来,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啊——,尾音是抖的、碎的。他的舌头是烫的,压在你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来回,你的大腿夹住他的脑袋,你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你抓,不是推,是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他舌头打转,变快,你的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你的脚趾在鞋里绷紧了,你的小臂在铁栏上撑得发酸,你的内裤湿成一整片,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你闻到了自己,浓的,腥甜的,混着他皮肤上那股皂角味。
看着。他说。声音含着你,含糊的,湿的。
你看不见。你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改成从口腔,呼出来的气带着水汽扑在你大腿根上,你的腿在发抖,你整个人在铁椅上一寸寸往上滑,你的手指在铁栏上刮出声音,你的眼睛在眼罩后面全是水,你也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退出的时候你嘶了一声,嘴里全是他的味道,你的腿合不拢,你的胯在抖,你甚至没力气把裙子拽下来。他把你从椅子上放下来,你的脚踩上地板的时候打了一下滑,你的后跟磕在铁质地板上,闷响。他推你的后背,你的肩胛骨撞上了身后的墙——你摸到了,粗糙的,水泥的,地下室的墙。
嘴张开。他说。
你的手指还在抖。你张开嘴。
他的手指撑在你下颌上,把你下巴抬起来。你闻到了他,不是香水,是他身上那股洗过澡之后皂角和皮肤自己的味道,温的,从你的鼻尖一直顶进鼻腔。他让你扶他。你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硬热的,你的拇指擦过冠状沟,他嗯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在你掌心里。你的舌头贴上去,是咸的,涩的,你含到一半就呛住了,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插进你头发里,攥住,把你的头往前带了一点。你含深了,舌头卷过去,他的小腹肌肉绷起来,你感觉到了,硬的,你的喉咙缩了一下,他啧了一声,你的牙磕在他的根部,你唔了一声赶紧退开,他扣着你后脑又推进来,你的眼眶被顶得发酸,你的手指在他胯骨上撑住了,你的舌头在他的柱身上来回刮,你含到了底,你的眼睛在眼罩后面全湿了。
他俯下来,你的额头抵着他的,你的呼吸和他的绞在一起,你的鼻息喷在他喉结下方,痒的,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嘴里绷紧了,你的舌尖抵着最前端那块,你舔,他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的牙齿感受到了那个震动。他的手指在你头发里攥紧了,你的头皮被扯得发酸,你的腿在打晃,你扶着他,你的掌心全是他的汗,你啊了一声没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你被他推上墙面,后腰抵上了水泥地,凉的,你的手指在他胯骨两侧扣着,你的嘴还在他身下,你的舌头还在动,你不想停,你发现你不想停。
他把你从他身上拽出来。你的嘴里还是他的味道,咸的,你的下巴在抖。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后脑勺靠上他的肩窝,你的脸贴在他颈侧,你听见他的呼吸,粗的,热的,喷在你耳朵上。他的膝盖顶进你的腿间,你的裙子已经完全堆到了腰上,你只穿着那件湿透的内搭。他的手指扣住你的胯,把你转过来面对他,你的后背又贴上了墙,你的脚踝被他一只手扣住了,你的腿被迫张开。
他进你的时候,你的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那块衬衫的布料。
不是一下进去的。他顶在你入口的时候停了三秒,你的身体绷成了一块铁板,你的膝盖在打颤,你的呼吸全卡在喉咙里,他等着,你的手指在他肩上的布料里越攥越紧,你的牙咬住下唇,你闻到了自己,浓的,你的胯在往下沉,你把自己送出去了一点点,你的嘶——漏出来了,他动了,一寸,你的手指在他肩头掐出指印,你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他停在你最深处,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你的后背在墙上蹭,你的呼吸全是碎的,一下一下的,他的嘴唇贴着你耳廓,你说不出话,你只能嗯嗯地漏气。
第二下进来的时候你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你的声音变了,不是嗯了,是一个完整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啊——,你的手指从他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抓,你的指甲隔着他的衬衫在他腰侧的肌肉上划出两道红痕。他进来之后停了一瞬,你感觉到了,他最深处抵着你的宫颈,你唔了一声,你的腿在打颤,他的胯在你身上磨,你湿的,他硬的,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摩擦声在地下室里被放大了,黏的,你的小腹在收缩,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抓,你的牙齿磕在下唇上,你尝到了那一点铁锈味。
他开始动。
第一下的角度是往上的,他顶到了你深处偏上的那个点,你的整条腿都软了,你的脚后跟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声音,你的呼吸全乱了,变成一下一下的短促的抽气。他慢,太慢了,你的胯被他顶起来,你几乎要站不住,他的前臂撑在你耳侧的墙上,你的小臂被压在他前臂和墙壁之间,你的指甲在铁栏——不,墙是水泥的,你的指甲在水泥墙上刮,刮不出声,你的小臂在发酸。他不急,他顶到最深处就停两秒,你的胃在那两秒里缩了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从抓变成了按,你的呼吸从抽气变成了绵长的,一声一声的,你的腿在抖,你开始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第三下的时候他加快了。
你的声音变了,从气音变成从嘴唇缝里挤出来的,嗯嗯别,那个别不是别的意思,你的身体自己说的,你的胯在他胯上蹭,你的小腹在跳,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从按变成了攥,你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你的脚趾在鞋里绷了又蜷,你的呼吸变成一下一下的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抽气,你的眼眶又湿了,你分不清是羞是疼是什么。他每一下都顶到你最深处,你的宫颈被磨到了,你的胃一阵一阵地缩,你的啊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破音,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血痕,你闻到了自己的血和汗和那个咸腥的、再也藏不住的味道,你整个人在抖,你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他的前臂和膝盖把你撑住的。
闭眼。他说。你的眼睛本来就没睁开——你闭着眼,你的眼皮在抖。看着我。
你睁开了。
黑暗里你什么都看不见,眼罩还在你脸上,但他的呼吸变了,从粗变重,你的嘴唇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你尝到自己嘴里的咸味,你的舌头在他嘴里被吮住了,你的手指从他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你的掌心全是他的汗,你的胯在他胯上自己动了一下,迎他,你的嗯——在他嘴唇上震出来,他的节奏变了,从慢变成一下赶一下,他的胯撞你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啪啪的,皮肤和皮肤,你的膝盖在打晃,你的脚后跟在地面上刮,你的小臂在墙上撑不住了,你的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手臂上,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抓,抓,你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乔乔你叫他名字,你六个月没叫过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哑的、带着哭腔的。
然后你的身体从里面开始变了。你的小腹猛地缩了一下,不是他顶的,是你自己的,你的子宫在跳,你的指节在他后背上白成一片,你的腿终于合不拢了,你夹住他,你的身体从尾椎到后脑勺全绷成了一条弧,你的啊啊啊——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在一起的,你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又绷,你的胯在跳,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声音,你的眼泪从眼罩边缘溢出来,流到太阳穴,你的身体在痉挛,一下又一下的,你的内壁在收缩,绞住他,你感觉不到他是硬的还是软的,你只感觉到你自己的腿在抖,你的呼吸断了几秒,你的嘴唇是张开的,嘴里全是他的味道和你的咸,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的手指软了,从他的后背上滑下去,你的腿在打晃,你踩不稳,你的身体还在收,一下一下的,余震。
他把你转过来,你的后脑勺靠上他的肩,你的手指还在他后背上,你的指尖是软的,你感觉不到抓痕了。他动了,你感觉到了,他的最后几下是闷的,顶到你最深处,你的唔没发出来就被他含住了,你的嘴唇被他堵着,你的舌头被他卷住了,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又攥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最底下出来的,你的脚在地面上打滑,你整个人被他兜在怀里,你的小臂抵着他的胸,你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你的手指碰到了他后背那块湿透的汗渍,你唔了一声,你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你整个人往下滑,他接住你,你的后腰磕在墙上,你的手指从他后背上滑下来,你的腿合上了,你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的,你的嘴唇是肿的,你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呼吸压在你颈侧,一下一下的,你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你耳后,重的,慢慢从砰、砰、砰变成砰……砰……,你后脑勺靠在他肩窝里,你的脸埋在他颈侧,你闻到他,皂角,汗,一点威士忌的尾调,你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后腰那块衬衫,指节还是软的,你按了一下他的腰侧,他没动,只是呼吸又重了一拍。
眼罩。你说。声音哑得不像你自己的。
他扯下来的时候你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偏头,他的手指替你挡了那两秒——然后你看见了。
地下室的墙上没有别的东西,全是铁。大小不一的铁笼子,十几个,高的到你头顶,矮的到你腰际,每个笼子的格栅上都焊着一朵铁玫瑰,红的,锈的,有的花瓣半绽,有的全开,有的只剩一个铁骨朵。你盯着看了很久。你的手指在发抖,你伸手去摸最近的那一个,铁是凉的,玫瑰的花瓣边缘被锉过,磨圆了,不怕割手。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点头。下巴抵在你头顶。
从你走后第二天开始。他说。一个没睡好的晚上做一个。花骨朵是没忍住想你的那个晚上,全开的是我喝了酒的那个晚上。他停顿了一下。最大的那个,你身后那个,是今天。
你转头。你身后那张铁椅,你刚才坐的那张,椅背的笼子上焊着一朵铁玫瑰,花瓣是新的,还带着打磨过的金属光泽,没有锈。你伸手摸了一下那朵玫瑰的边缘,磨得圆圆的。
你刚才——你的声音又哑了。那把椅子。
嗯。
你故意让我坐上去的。
你签了文件再让我坐的。
嗯。他笑了一下,胸腔在你肩窝里震了一下。文件不用签,我助理已经签了。
你闭上眼睛。你的后脑勺靠着他的肩,你的手指还攥着他后腰那块衬衫,你的腿还在微微地发颤,你的胯骨上还有他蹭过的热度,你闻到了自己和他混在一起的气味,咸的,暖的,你的呼吸慢慢从他肩窝里溢出来,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们不该这样。你说。
他偏头,唇贴着你耳廓,气息是暖的,带着你没擦干净的自己嘴里的水汽。
我们不该这样。你说第二遍。
这次你的声音里没有别碰我,没有够了,没有那个六个月前你在厨房里把围裙摔在桌上、把那只铁质咖啡勺扔进水槽里叮一声响时的那种气。你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你的手从他后腰的衬衫上松开,攥住了他后领,把他的下巴掰过来,吻了他。
你的嘴唇是肿的,你的舌头是软的,你亲得很轻,很浅,只是嘴唇碰着嘴唇,没有推进去。你退开半寸。
乔亦然。你叫他的全名。
你叫他的全名,他偏着头等你的下一句。你看着他。光从他耳后打过来,在颧骨上切出一条亮线,你看见他下颌线上那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见他喉结在你呼吸里轻轻滚了一下。你等了好几秒,久到你自己都忘了要说什么。
然后你把它说出来了。
不是我们不该这样。是——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散的,像一根被风吹松了的弦。
你拆笼子不是一天的事。
他没动。你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
你拆了六年。你说。每天拆一点。你走了之后我开始拆,拆到上个月还剩最后一条焊死的边,我以为我拆完了,我以为我变成一扇平的门了,推得开的那种。然后你把我按回椅子上,亲了我一下,我他妈的又变成笼子了的。
你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塌回去了,眼睛是红的,在眼罩刚摘掉的那点残余水光里,像含着一小汪没落下去的泪。
他伸手帮你把嘴角那颗痣旁边蹭上去的一点——你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唇膏——用指腹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擦一件瓷器上的灰。
那就不拆了。他说。
你转头看他。
那就不拆了,他说第二遍。声音是低的,平的,没有刚才那个六倍利息的狠劲,也没有笑。你的后脑勺还靠在他肩窝里,你闻到他皂角味里混着一点你刚才哭出来的咸。你看着他,他看着你,他的手指还停在你嘴角,没收回去。
笼子不是关人的。他说。是让你不用自己撑着骨头的。
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拇指已经移开了,落在你手背上,你的手指还是软的,他的大指在你指节上压了一下,不轻不重,和你小腹上那一下一样的力道。
你伸手去够那把铁椅子上的靠背。你的指尖碰到那朵新的铁玫瑰,金属是温的,被你的体温捂过一层了,你指尖在花瓣边缘划了一下,圆的,不割手。你握住那朵玫瑰,像握住一个很小的、实体的、可以被你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你转回去。
他还在原地,没退,没去拿衬衫后摆给你擦嘴唇上那个印子,没去倒水,没去看手机。他就站在你面前,衬衫后摆还是你方才攥出来的褶子,肩胛骨之间那两道你指甲划出来的红痕透在薄棉布底下,粉的,你看得见。
你踮了一下脚。你的鞋跟在铁地板上磕了一声,你的嘴唇贴上他的,这次推进去了,舌头是软的、哑的,你尝到一点自己的血铁味和他嘴唇上那点威士忌的尾调,你的手指从他后领滑到他的后颈,攥住,把他往下带了半寸,你的后脑勺磕上他的额头,你退开,又贴上,又退开,嘴唇碰着嘴唇,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数。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扣住你的后脑,把你按回来,不让你退。
你唔了一声,不是气音了,是一个完整的、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鼻音的哼。你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耳后,你摸到那块被他拇指按过六个月的皮肤,温的,你按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你的指腹蹭过他的耳垂,他呼出一口气在你颈侧。
地下室的暖风从通风口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暖气片的铁锈味,吹在两个人裸露的皮肤上,你的小腹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的后颈也颤了一下,你感觉到了,用你的指腹感觉到的。
你从铁椅子上站起来。你的腿还是软的,第一次没站稳,你的膝盖在他膝盖上磕了一下,他伸手托了一下你的后腰,你稳住了。你的裙子还堆在腰上,内搭皱成一团,你的头发从他手指里揪出来,散的,你后颈全是细碎的汗,凉的。
你伸手去够茶几上那份文件。
他伸手按住了你的手。
你不用签。
你知道的。你拍开他手指,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落款那一栏,笔搁在旁边,你拿起来,你的手指还在抖,你写了骆依依三个字,笔画是散的,那个依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没头没尾的蛇。你把它放回去。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放回去,折了一下,塞进他衬衫后兜里。
他转身去拿他那件扔在椅子上的外套。你听见拉链的声音,金属的,短的。他回来,把外套搭在你肩上,你的肩膀一凉,你的胳膊缩了一下,他扣紧了,你的下巴刚好卡在他的衣领里,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你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砰砰变成平稳的、有间隔的,你的鼻尖蹭着他前胸,你闻到他,全部的那种味道,皂角,汗,威士忌,你自己的唇印。
你在他胸口待了很久。
你的手指在他后腰那块布料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像以前你给他做躯体放松时他让你按的那个频率,不轻不重,刚好让你知道你在。
通风口里的暖气声是持续的、低的,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很远的地方呼吸。铁笼子的阴影在灯下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你以前数过那些格子,你现在不数了,你的后脑勺靠着他的锁骨,你的呼吸喷在他胸口的棉布上,一下,一下,慢慢变长,变浅。
他低下头,嘴唇压在你发顶上,没亲,只是压着,温热的,他的呼吸从你的发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
他的手指在你肩胛骨之间那个缝隙里按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知道了他在。
你没有说够了。
你没有说别碰我。
你没有把那只勺子扔进水槽里。
你的手指在他后腰的布料上停了,攥住了,很轻,不是抓,是握住,像握住一朵铁玫瑰的花骨朵,没开的那种,你知道它会开,你只是先握着,等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