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烤箱里那盘烤到边缘微焦的土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点什么。答辩完了。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答辩委员会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说了谢谢各位老师,然后所有人站起来鼓掌。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那支被捏变形的黑色签字笔,指节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了,我走了,我不用再和那帮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假装我属于这儿了。傅司越的车就停在学院后门的柏油路上。银灰色,很低调,但那个车我认得,认了两年。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只把窗户降了半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食指侧面。上来。不是疑问句。我拉开门,安全带扣上的时候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我垂在胸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凉的,然后体温就贴上了。我偏了偏头,没看他。你不用每次都这样接我。他没说话。发动引擎。换挡。车子滑出学院后门的时候他空出来的右手按在我膝盖上,掌心很烫,隔着牛仔裤的面料也能感觉到那个温度,然后就没再收回去。两年了。我读研的两年,他在公司从副总升到了总裁。我们之间是什么,我想了两年,没想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他公寓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对着整条江。我换好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他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在他腰上,白色棉布的,上面印着几颗草莓,和那张脸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别杵在那儿。他头也没回,帮我洗芹菜。我走过去,水龙头拧开,芹菜在手里滑,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他伸手过来,从后面环住我,两只手压在我手腕上,一起握住芹菜,往水池边沿上磕。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打在颈侧的皮肤上,热的,带着刚才在车里没散掉的薄荷味。我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不是冷。芹菜要斜切。他说,你每次都切太厚,炒出来外面软了里面还是生的。……你切了十四道菜的量了,我切两根芹菜你挑什么。他没反驳。把芹菜从我手里抽走,我手腕上留了一道水渍,凉丝丝的。然后他绕回我侧面,拿抹布擦我手背上溅的水,擦得很慢,从指尖到腕骨,抹布的纤维蹭过皮肤,有点痒。答辩怎么样。过了。几号?
第一。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标准微笑,是嘴角偏了偏,喉部绷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下巴抬起来,拇指按在我颧骨下面,让我不得不看着他。胡美玲。他叫全名。每次叫全名都不对。干嘛。我喜欢你。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芹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铺垫,没有其实我想了很久之类的废话,就是五个字,平铺直叙,像报菜名。但他的手没动,拇指还按在我颧骨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像怕一用力我就碎掉——不是,像怕一用力我自己会跑。我张了张嘴。……你不用每次都这样。第二遍。和车里那句一样。但意思全变了。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灼热的,带着芹菜和洋葱的辛辣味。我闭上眼,睫毛在颤。愧疚。操。又是愧疚。两年了,每一次身体碰到一块儿我都有这个感觉——我配吗?我上一次主动找他是在什么时候?我记得。记得很清楚。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给他发消息说到了吗,他回了一个嗯。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四十分钟,然后关机睡了。第二天醒来发现他站在公司楼下,没上来,把车熄了火坐在里面等天亮。我不想再欠他了。我伸手抓住他围裙带子的末端,拽了一下。他顿住了。我仰起脸看他,嘴唇在抖,但下巴没缩回去。傅司越。嗯。别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他把我拽进怀里,后腰抵住料理台不锈钢的边缘,金属的凉意透过薄棉恤贴在后背上,激得我脊背一紧。他的嘴唇堵上来,不是温柔的,是带着点狠的,舌尖顶进我齿列,把我下排牙齿咬住又松开,反复。我发出一个很闷的音,从鼻腔里出来的,手攥住他围裙前面,指甲陷进棉布里。他退开半寸,没完全分开,嘴唇还贴着我的,气息缠在一起。你再说一遍。别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尾音在抖。他吻上来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动了。一只手托住我后脑,五指插进发根,另一只手从围裙下面探进来,掌心贴上我腰侧的皮肤,不隔任何布料,直接是肉贴着肉。那块地方薄,他掌心的热度直接烫进皮肉里,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往前弓,后脑被他手掌固定住,只能仰着头接受。他松了围裙。带子滑下来,草莓印子落在瓷砖地上。我弯腰去够他的衬衫扣子。第一颗歪了,第二颗卡住,我扯,扯不动,直接去扯第三颗。他伸手按住我两只手腕,十指交扣,把我双手压在料理台面上方,然后低头去解我自己的扣子。很慢。一颗一颗。每解一颗他的嘴唇就扫过我锁骨侧面一下,齿尖轻轻刮过,痒得我肩膀缩了一下。恤被我从头顶褪下来,挂在肩上。他两只手复上来,从腋下往两侧推,布料滑过肋骨,凉一阵,然后他的掌心贴上来了。热的。整个手掌贴在我肋骨的侧面,五指收拢,把我整段肋骨拢在掌心。我吸了一口气,肋骨在动,他感觉到了,顺着那一波起伏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寸,指尖点在我髋骨最突出的那个位置,按了一下。我腿软了。不是没站稳,是膝盖自己弯了一下。他一只手还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身后揽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托稳。去床上。我被他半抱半拽着走到卧室。落地窗没拉窗帘,江上的灯全亮着,整面玻璃变成一面发光的镜子,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床单上。他把我放倒,床垫陷下去,我仰躺着,头发散在枕上,胸口在起伏。他撑在我上方,没压下来,只是看着。那个眼神。我认了两年了。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笑,不眨眼,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盯着的那个点。现在那个点是我。闭眼。他声音低,带着点沙,我要你什么都别想。我闭了。他吻下来的时候是轻的,嘴唇贴着嘴唇,没有齿,没有舌,就是两片嘴在磨。我睁开眼,他已经在我唇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你闻起来像芹菜。我说。他笑了一声,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嘴唇上能感觉到那个震动。然后他的吻变了。舌头伸进来,压住我上颚,我偏了一下,他追过来,舌尖扫过上排门牙的背面,凉的,带着薄荷。我往后缩,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不让我退,另一只手已经在我恤底下——不,恤早没了。他的手直接贴在我胸口,掌心复住整片胸廓,拇指按在乳头边缘,没碰,就是按在那一圈皮肤上,画小圈。我咬住下唇。你故意的。嗯。他答得理直气壮。拇指终于碰上了。很轻,指腹碾过那一点凸起,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床单上蜷紧。他停了一秒,然后开始用指腹来回搓,频率不快,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正好刮到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我发出一个很短的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

嗯?他问,下巴蹭着我的下颌线。没、没什么。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呼吸吹进耳道。继续。我翻过来,把他压下去。这个动作让我很意外,我什么时候翻的?手撑在他肩两侧,胸口的软肉贴着他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看着我,没动。我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这次他没拦,甚至帮我托着下巴,让我够着扣子。六颗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放弃了,直接拽开前面布料,露出大片胸口。我低头,嘴唇贴上他胸口,舌尖舔过一道旧伤疤,从肋骨延伸到腰侧,发白的,摸上去微微凹陷。他的腹肌在我肩胛骨下面绷紧了,整条腰线收起来,腰侧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我含住那颗乳头,舌头绕着转,他腰抬了一下,呼吸变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我往下走,经过他的肋骨、腹肌、腰、肚脐。他伸手扣住我后脑,没让我继续,只是按住。上面。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低了一个调,带着金属质感的哑。我回到他唇上。他吻我的时候已经没耐心了,手在我背上,从肩胛骨往下推,推过脊柱两侧,推过腰窝,推到裤子的腰头。我拽住他手腕,往后靠,腿缠上他的腰。他的手掌贴上我大腿外侧,从膝盖上方一直推到裙摆下面——我穿的是答辩时那条灰裙子,他直接把它从我身上撕下来了。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内裤是黑色的,棉的。他的拇指按在外面,隔着棉布按在正中间,按了一下。我腿夹住了他的手臂,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他低头看我,我别开脸,去啃他肩窝。别。他抓住我后脑,把脸转回来,看我。我看着他。他把我内裤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温柔,是慢。每下一寸我都在他掌心里缩一下,他等那一下过去,再继续。他吻我大腿内侧的时候我整个人在抖。嘴唇从膝弯往上,经过大腿根,经过那个凸起。我抓着他肩膀,指甲陷进皮肉。他鼻尖蹭过那里,热的,潮湿的,然后嘴唇贴上来,舌尖抵住。唔——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我能控制的。他的舌头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但每一下都碾在最嫩的那块皮肤上,我的手在他后脑里攥紧了头发,扯得他头皮发麻,他闷哼了一声,没停。我腰在抬,在落,在抬,每一下他舌头就追上来,含住,吮住,齿尖轻刮。太慢了。弄、弄进来。我说。声音是碎的,自己都不认得。他停了。抬头看我。我眼眶里有水光,不是哭,是太胀了。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把我腿分开架在他肩上,手扣住我的胯骨,固定住。疼的话说。不疼。他进来的时候我没准备好。第一下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指甲在他肩胛骨上划出四道白印。他停在那儿,最深处,没动,就是杵着,让我适应。我胸口起伏得像跑了八百米,呼吸全是乱的,他一只手压在我小腹上,感受我的起伏,另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固定自己的角度。放松。他说。不是命令,是陈述。然后他开始动。很慢,很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个头在外面,再整个没进去,顶到最里面。那个顶到的位置我说不清具体在哪,就是很里面很深的地方,每次被碰到我的膝盖就会夹紧,脚趾蜷起来,后腰的肌肉绷成一条线。他吻我的时候舌头伸进来搅,我含住,吸住,喉咙里发出很碎的呜咽。他的手在我背上,从肩胛骨滑到腰,指尖在腰窝打转,不深,就是轻轻碾,碾得我后腰发酸,软下去。速度慢慢加快。床架在响,木头的吱呀声和我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他腰的幅度加大了,每一下都带着股往里顶的力道,不是抽出来再伸进去,是一直压着,磨着,那个最里面的位置被他反复碾过。我开始有声音了,不是忍着的闷哼,是带着气音的、断断续续的嗯,每一下顶到最深的地方就多一个。操……他低头,嘴唇贴着我胸口,呼吸全喷在那片皮肤上,别忍着。我没忍住。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又细又尖,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听见了,腰上的力道更重了,开始撞。不是之前那种慢磨,是实打实的撞,一下一下,节奏卡在我呼吸的间隙上。床在抖,江上的灯光在玻璃上晃,我们的影子在床单上撞来撞去。我的手从撑着他肩膀变成抓他后背,从抓着变成攥着。他后背是烫的,全是汗,我的手指陷进那片湿黏的皮肤里,怎么抓都抓不住。我大腿夹住他的腰,腿根在抖,每一下撞击都震到膝盖。美玲。他叫我名字,不是全名,是美玲,两个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我的意识在散。不是模糊,是太满了,脑子里全是那个被顶到的位置在反复收缩、收紧、松开、再收紧。他换了个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角度变了,顶到的点变了,更深,更偏。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绷直,腰离开床面,只靠他腰的力道撑住。要、要——
他停了。就那一瞬间,最深处,一点都没退,杵在最里面不动。我整个人在抖,从脚趾到指尖都在抖,肌肉在一抽一抽地缩。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息喷在我鼻尖上。看着我。我睁着眼。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欲,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东西。他的拇指按在我汗湿的额头上,拇指根蹭过眉骨。别走。他说。他说的。不是我。我哭出来了。不是难过,是太胀了,从眼眶那里溢出来的。他吻掉,一下一下,把唇角的湿吻干净,然后开始动。
最后那几下很快,很凶,不是之前那种有控制的节奏,是快得只剩撞击声和闷哼。我咬着肩不让自己叫出来,他一手按住我后颈,把我头掰正,嘴唇封上来。我的声音就闷在他嘴唇底下。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绞紧了,里面在收缩,一下一下地箍住他,他低吼了一声,那声吼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嘴唇上全是他震动的频率。他的腰在抖,顶到最后那一下没退出来,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重量全砸下来,滚烫的,贴着我的。我喘了很久。他也没动。
就压着,汗滴在我胸口,一滴,两滴,温热的。我的腿还架在他肩上,大腿的肌肉在发酸,每走一步都是抖的。他的呼吸慢慢落下来,粗重的,喷在我耳廓上。我翻过来,不想看他。不是羞,是不敢。他跟着翻了个身,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芹菜切完了吗。我说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过的鼻音。他笑。胸腔在震,我后脑抵在他胸口的震动上。你切的。那你怎么还没炒。你刚才在哭。我没哭。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拿后脑勺撞他胸口。他收紧了手臂,把我箍得更紧。床边的落地窗上起了水雾,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是热的。江上的灯还亮着,整座城市在下面铺展开,很安静。他低头,嘴唇贴在我发顶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半杯递到我嘴边。喝。我仰头喝了。温水滑下去,喉咙里还堵着。他拿纸巾擦我嘴角的水渍,动作很轻。你不用每次都这样。他手停在我下巴上。看着我。我看着他。……什么这样。他没答。
把杯子放下,重新把我捞回怀里,下巴卡在我肩窝里,手在我后背上漫无目的地画圈。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怕。江对面的楼灭了大半的灯。水雾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灰白。他后半夜没睡,手一直在我后背上,我迷迷糊糊要醒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凉的。他不在。被子只剩半边有人体温度的凹陷,床单上还有她腿压出的褶,大腿内侧有干了的、黏在皮肤上的湿意,窗缝里漏进一阵风,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灰裙子的腰头还卡在胯骨上,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大腿,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脚底板整个贴上去,激得她吸了口气。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油花溅,还有他翻动砧板上什么东西的、很轻的一声响。她走过去,围裙都没系,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他昨晚吻出来的、红红一道痕。他背对着我。衬衫袖子撸到小臂,前臂上青色的筋随着颠勺的动作绷起来,又松下去。
芹菜切好了,斜刀,很薄,在砧板上码成一排,刀工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铁锅里油热了,他正把芹菜抖进去。你醒了。他没回头,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一下,震掉多余的油。我……饿。我说。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从喉管里磨过去。他关了火,把锅端出来,芹菜炒完了,装在一个白瓷盘里,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白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上面有一道我没留下的、很淡的旧疤。
他腰上没围裙了,草莓围裙不知道扔哪儿了。头发比昨晚乱了,一缕垂在额前,他也没拨。他看着我。那个眼神又回来了。专注的,不笑的,好像全世界只剩我这一小块。过来。我走过去。他手指插进我后颈的发根里,按住,低头,嘴唇贴在我额头上。不是吻,就是贴着,几秒,然后退开。去洗脸。我转身往浴室走。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手臂横过来,把我捞住,后腰贴着他前腹,他另一只手在我后腰上按了一下。不是揉,是按。
肋骨最下面那一根,按一下整个人会软半拍的那个位置。我腿一软,他把我托住了。你还没穿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低头看自己。裙子腰头卡在胯上,恤挂在一只肩上。他把我放下来,没松手。手掌贴在我腰侧,拇指在腰窝上画了个圈。胡美玲。全名。干嘛。你眼睛还没消肿。我摸了摸眼角。是肿的。昨晚哭过了。我没哭。你耳朵红了。热的。他笑了一下,气音,很轻。
然后松手,转身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灶上的白粥锅掀开盖子,蒸汽涌出来糊了他一脸。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擦干净。我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脖子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是肿的,眼尾有红,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有一小片干了的、银白色的。我没擦干净。我盯着那一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水冲掉了。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边上,粥在碗里,冒着热气,手机摊在面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睛的轮廓勾出来。
他在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划,很快。坐。他说。我坐下来。他站起来,绕到椅子后面,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散下来的一缕湿头发别到我耳后。指尖是凉的。吃。我端着碗,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白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后颈上,我没回头,但感觉那道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他坐回对面。手机扣在桌上。美玲。嗯。我问你个问题。你问。你想明白了吗。
我问的是什么,他没说,我没问。我放下勺子,捧着碗,指节发白。想明白什么。我说。我配不配。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胡美玲。他又叫全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全名。……不知道。我怕叫小名你觉得我在哄你。叫全名,你听着,是正事。我盯着他。他脸上没有笑,没有那种公司里收放自如的表情,就是看着,很认真的,像在看一份要签字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不配了。他说。不是问句。我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傅司越。
你每次都这样。说完就……就……

就没然后了。我替他说完。他点头。没然后了。就像昨晚。我喜欢你,五个字,平铺直叙。就像你。别走,两个字,也是平铺直叙。我吸了口气。所以。他说。伸手过来,隔着桌面,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掌心对掌心。他的手指比我长,指节粗,骨节突出,握过来的时候我整只手被框在他掌心里,小的。所以什么。我说。所以我们不用每次都这样了。我看着他。你不用每次说别走。我不用每次说我喜欢你然后就没下文。我喉头动了一下。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说,不是别走。是留下来。每天。我眼眶热了。不是昨晚那种从里面胀出来的,是慢慢从底下往上涌的。他感觉到我的手指在抖,收紧了。你先把粥喝了。他说。我端起碗,喝完了。他拿纸巾擦我嘴角,用拇指,很慢。然后他站起来,绕到椅子后面,手撑在椅背上,俯下来。你吃完了。那现在。我抬头看他。他嘴唇离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唇的纹路。你刚才在厨房。他说。从你背后按住的时候。我脸烧起来。我想从你前面。他说。我腿在桌下夹紧了。他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我腿在抖,他把我捞进怀里,一手托着后腰,一手扣着后脑,转身,把我压向椅背。木头硌在后背上,疼,但我没顾上。他吻下来的时候我还在喘。他的嘴唇带着粥的热气,温的,我偏了一下想躲,他追上来,舌尖抵住我齿列,慢的,不急,但每一下都顶到最深。他的手在我后腰上,拇指反复碾那个位置,按了两次了,我整个人软下去,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你……慢点。我说。快还是慢。快。他笑了。气音,从嘴唇底下震出来的。他的手掌托住我后腰,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坐到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碗差点掉。他一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斜着进来,不正面,是斜的,从侧面顶进我大腿之间,那个角度刁钻,每一下摩擦都擦在不一样的点上。我咬住他肩。他在我肩窝里呼吸,胸腔的震动贴在我嘴唇上。手从桌沿滑上来,托住我的腰,把我往他那边带,角度变了,顶到的点变了,我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手指抠住桌面上方,指甲刮过木头。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沉,不是快的那种要命,是慢的、磨的、一下一下把最里面那个位置碾开。我腰在弓,在落,在弓,每落一次他的手掌就往上推一寸,把我箍得更紧。看着我。他嘴唇在我肩窝里,声音闷的,含混的。我偏过头。他把我脸扳回来。看着。我看着。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眼睛很近,瞳仁里映着落地窗灰蓝色的天光。我……
……想让你留下来。我说的。他说的,我说的。他吻我。不是刚才那种带点狠的,是轻的,嘴唇贴着嘴唇,舌尖在齿缝里画了一个很浅的弧。他的手在我后腰上停住了,不动了,最深处,一点都没退。然后他动了。很慢。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个头,再整个没进去,顶到最里面,停住,碾一下,再退。我整个人在他掌心里一颤一颤的,像被风掀起来的纸。我的手指松开桌面,攥住他大臂。他大臂的肌肉在我掌心里绷紧了,青筋鼓起来,他闷哼了一声,没停。他把我从桌沿上托起来。我腿缠上他的腰,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趾蜷着,搭在他腰侧。他把我横着抱起来,走向卧室。不是跑,是走,步子很稳,但腰在动,每走一步都顶一下,我整个人弹一下,手指在他大臂上掐出印子。他把我放倒在床上。不是刚才那种放倒,是轻的,像怕把我搁碎。他俯下来,撑在我上方,看着我。那个眼神。又是那个眼神。但这次我认出来了。不是看东西的眼神,是看人的。看一个具体的人。看我。他进来的时候是慢的,很慢。一寸一寸的,每进一寸我都在他掌心里缩一下,他等那一下过去,再继续。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他偏头吻掉,一下,把唇角的湿吻干净。他在我里面的时候停了很久。我整个人绷着,呼吸全是碎的。他一只手压在我小腹上,感受我的起伏,另一只手在我后背上,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柱,很慢,指尖在每一节椎骨上点一下。然后他开始动。慢的。深的。床架在响,不是昨晚那种撞,是磨,一下一下地磨,最里面那个位置被他反复碾过,每碾一下我的脚趾就蜷一次。我伸出手,够他的脸。他低头,嘴唇接住我的指尖,含住,舌头在指腹上舔了一下。我整个人电了一下,腰弓起来,他追上来,吻我,舌头伸进来,慢的,搅的。他的节奏始终没快。慢的,深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停住,碾一下那种。我的身体在适应,在打开,里面一层一层地松开。我发出声音了,不是忍着的,是松的,像叹气一样的、断断续续的嗯,每一下顶到最深就多一个。他停了。最深处。不动。看着我。我睁着眼。你的。他说。不是问句。是我的。你的。我点头。说不出话。他动了。最后那几下,不快,但深,每一下都碾到最里面那个点,停住,磨一下。我的意识在散,不是昨晚那种太满了,是松,从里到外地松,肌肉一层一层地打开、收紧、松开。他压下来。整个人贴在我身上。重量,热度,汗。他的呼吸在我脖子侧面,一下一下的。我的腿还缠在他腰上,大腿在发酸。他退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空了一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发酸的,腿在抖。他把我捞进怀里,手在我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窝,来回地,很慢。江上的灯亮了。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床单上,一条一条的。他后半夜的汗干了,贴在我后背上,凉一阵,然后体温又贴上来。我闭上眼。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很慢,一下,一下。手还在。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是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打在眼睑上,橘色的。他还在。手还在。后背上那只手还在。我动了动手指。他醒了。他低头看我。头发全乱了,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几点了。他声音是哑的,睡醒的那种哑。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十二点十四。你睡了九个小时。他说。你也没睡。我三点睡的。那是五个小时。他说。手没停。在你后背上。我伸手,抓住他手腕。他顿住了。芹菜还热着吗。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务微笑,是嘴角偏了偏,喉部绷了一下。凉了。那热一下。他松手。我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有他的味道,芹菜和洋葱和薄荷和汗。他站起来了,恤领口还松着,锁骨上有一道我今天早上没注意到的、很淡的红印子。我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他伸手,把我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凉的,然后体温贴上,去热。他说。我走到厨房。粥还在锅里,我掀开盖子倒出来,微波炉转了六十秒。芹菜在盘子里,凉了,我也热了一下。倒出来,白瓷盘,斜切的芹菜,很薄,码得很整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不是贴上来,就是站在,隔了半步的距离。好看。他说。谁做的。我。他笑。很轻。我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上,脚悬空,晃着。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没看我,但嘴角是偏的。我走过来。他拉我坐下。我坐在他旁边,盘子里的粥冒着热气。他伸手,夹起一片芹菜,放进我嘴里。烫。我说。甜的。我说。他看我。真的。我说。他没说话。低头喝了自己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靠过来,肩膀挨着我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手在我后背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