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整层公寓只剩她一盏灯。
艾琳琅的后背贴着落地窗的玻璃,凉的,那种从肩胛骨往下蔓延的、近乎刺骨的凉意,和她皮肤上尚未褪尽的汗热叠在一起,拧成一种奇异的温差。玻璃外侧,城市的灯还亮着,但已经稀疏了,春节的假期把整条街都掏空了。
一条羊绒围巾——米白色的,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体温和一股极淡的、汗液与情欲混合后的腥甜气息——摊在窗台下方的地板上。她的手机也在那儿,屏幕还亮着,停在今晚七点四十二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给张明的未读回执。
你故意的。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是哑的,尾音几乎是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榨干之后的疲惫和不服气。
张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说话。胸腔的起伏比正常快了半拍,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解着,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扯掉了,搭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她后颈上那片还泛着粉红的皮肤,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个地方还没完全收回来。
嗯。他说。就一个字。
艾琳琅没回头。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有什么车的尾灯扫过玻璃,橘红色的光在她裸着的肩膀上滑了一下就消失了。
三小时前。或者说,电梯里那三分钟之前。
杂志社大楼的电梯间乱成一锅粥。腊月二十七,离封版还有最后两天,编辑部的十二个人还在加班,前台的行政小姑娘已经提前跑了,只留下一句电梯可能慢,今天人多。茶水间的微波炉转着最后一锅玉米排骨汤,热气混着油烟味从走廊那头漫进来,把整层楼都腌出一股闷湿的腻。
艾琳琅手里攥着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的,一部私人号码——脖子上松松绕着那条羊绒围巾,步子比平时快。她要去顶楼28层的印刷对接室,和印厂的人确认最后两页彩版的签样。
电梯门开了。
张明已经在里面了。
他背对着门口,右手拿手机在屏幕上划,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那个角度看着像在打盹。但艾琳琅跟他共事三年,知道他从来不打盹。他只是在等。
等这个念头让她后槽牙咬紧了。
张总。
琳琅。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让她很烦的笑,这么晚还没走?
彩版。她只说了两个字,侧身挤进电梯。
一人五的规格。两个人一进去,侧身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臂。腊月里的大楼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是闷的,她围巾的毛边蹭在他袖口上,静电啪地响了一声,很轻,但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电梯壁的金属面板。凉的。
几楼?
顶楼。28。
他按了28。又按了关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沉,咣的一下,把走廊里的嘈杂全隔在外面。数字开始跳:7、8、9——
停了。
数字不动了。灯光闪了一下,灭了,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几乎要把人皮肤上的颜色都染成蜡质。
……
电梯坏了?
可能。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暖气够热。
沉默。三秒。五秒。
艾琳琅低头看手机。没信号。换另一部,也没有。她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退出微信界面。那里躺着张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彩版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处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你处理的。不是疑问句。
嗯。
你什么时候接的我的活?
他转过身。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斜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下半截是阴影,只露出眼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她读了三年的东西——他在算。永远在算。
半小时前。
我跟你说了彩版的事我自己——
你跟我说了三遍。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然后你挂了三次电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又字还没出口,电梯咔地响了一声,很轻微,像卡在缝里正用某种缓慢的力气把自己挤出来。
她没站稳。
他的手掌先到了。按在她腰侧,西装面料隔着薄毛衣,掌心是热的,按下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前倾,撞在他胸口上。
……你松手。
他不松。
这电梯要是真卡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你靠墙站也站不稳。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他的手掌还按在她腰上,没移。应急灯昏黄地转着,她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须后水的味道,混着暖房子里棉织物被体温捂热后的那种闷闷的气息。
她的胃缩了一下。不是饿。是别的地方。
电梯咔地又响了一声,开始动了。数字跳:10、11、12。
张明的手还按在她腰上。
你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到15楼你松。
他松了。在15楼。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在她失去平衡的时候伸手。去年七月,杂志社搬新楼第一周,她踩高跟鞋在旋转门里绊了一下,是他在后面扶住了她的手肘。她说了句谢谢,他说了句小心,然后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各自走向各自的工位。
但有一句话他没说完。她记得很清楚,他嘴唇动了动,你那个……她没问。后来想了三天,觉得他大概想说你那个新买的公文包真好看。又或者更糟——你那个新做的头发真难看。

张明说话从来不说满。她最烦他这一点。也是最不敢细想的那一点。
电梯到28楼。门开了。
走廊没有人。对接室的门锁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掏钥匙,拧开。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彩版的签样在桌上。已经签了。张明的笔迹,龙飞凤舞,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潦草。
她站在对接室里看那张签样单,看了很久。然后听见楼下电梯叮地响了。她走到走廊落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电梯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仰头往上。
他们隔着七层楼的距离。他抬头的那个动作让她忽然意识到——他住在这栋楼里。28楼以下。他刚才不是碰巧在加班。
手机震了。信号回来了。
张明:彩版签了。你今晚别等了,我上来。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四个字,不用你来,删掉。又打你回去吧,也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门没锁。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在对接室里坐下了。手指把文件一页一页摊开。她知道自己该走。明天封版,后天除夕。
但她没走。
门是被他推开的,不是敲的。
她坐在沙发上,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毛衣的螺纹。他进来之后带着一身走廊里的冷气,大衣还穿着,但袖口已经卷到肘关节以上,小臂内侧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暖气管烘出来的那种粉。
你不用——
我说了我来。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不是来谈彩版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他没回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他蹲着,平视她的脸,距离大概四十厘米。她看见他下颌线上被暖气蒸出来的薄汗,眼尾那一点因为暖气太足而泛着的红。
你刚才在电梯里,他说,我说了你三次’松手’。
因为你按着我。
她的视线没移回来。落在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是薄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想哭,是别的东西堵在那里。
你说了三次以后,我松了。在15楼。他歪了一下头,但你到28楼以后,在对接室坐了二十分钟没走。你说不需要我。那你为什么等?
艾琳琅没接话。
我没——
他站起来。
然后他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了。不是抽,是扯,从下巴底下整个薅下来的力道,羊绒纤维被拉直时发出极轻的嘶声。围巾滑下去,堆在她脚边。她的脖子暴露在那股闷热的暖气里,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因温差而绷紧的颗粒。
她自己的手指在毛衣领口停了两秒。然后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他看见了。没动。手垂在身侧,呼吸的频率变了一点,很细微,但她的鼻腔捕捉到了他吐气温度升高了的那一小部分变化。
第二个扣子解开时,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暖气打在上面,她感觉到了热,但不是舒适的热,是一种被暴露在空气里的、无处可躲的裸露感。
他走近一步。近到她能闻清他身上的味道——须后水的底调偏苦,被体温和暖气烘开之后变成一种很淡的、带着烟草尾韵的温。
他的手掌贴上来。从敞开的领口内侧,掌心复住了她左胸上方的皮肤。
她的整个身体弹了一下。不是跳起来那种弹,是从脊椎中段往下、沿尾椎骨一路窜到脚踝的一阵发麻。脚趾在鞋里蜷缩了。呼吸断了一拍,鼻腔里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他停了。手没动,就覆在那里,等。
她等了大概五秒。五秒里她数了天花板三盏灯管,数了沙发靠背上他扔掉的领带,数了他衬衫第二颗扣子到第三颗扣子之间的距离。
她仰起头。
你下来。声音是碎的,尾音在发抖。
他把她拉起来了。
吻下来的时候,她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不是温柔的。他的嘴唇压住她上下唇之间的那个位置,舌头探进来的力道带着一种很明确的、不容商量的节奏。她整个人被他箍在靠垫里,后背陷进皮质面料的纹路中,凉的,和他舌头的热度拧着。
她咬了他一下。牙齿磕在牙齿上,咔。他退开半厘米,舌尖抵着她下唇,没完全离开。
你干什么。气声。
咬我。
我紧张。
重新吻上来。这一次慢了很多。嘴唇贴着嘴唇,不深入,只是反复地用下唇去碾她下唇的中间,那种摩擦的触感带着一点湿的、唾液被拉成细丝又断开的黏。她的睫毛在跳。
他的嘴唇移开了。沿下颌线向下,经过耳廓后方最薄的皮肤,经过颈侧跳动的脉搏。他停在那里。舌尖抵住了她颈侧的血管。
嘶——
她的腰弓了一下,手抓住他衬衫前襟,把领子扯歪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舌尖在上面画一个极小的圈,她整个肩胛骨就绷紧了,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痉挛了一瞬,然后松开,变成一种从脊椎向两侧辐射开的酸胀热。
他吻她的颈侧。嘴唇贴着皮肤,不深入,只是嘴唇的温度和气息。她皮肤在那里起了反应,细小的、不是冷的那种颗粒,是从下往上涌上来的热。能闻到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了——他的须后水底调、她的洗发水、以及更下面的、皮肤被体温焐热之后渗出来的那股微甜的、带着一点点咸的汗味。
别——她说。不是抗拒。是那个地方开始发烫了,脚趾在鞋里蜷得发疼。
他没停。手掌从她领口伸进去,掌心贴着胸壁,五指微微收拢。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变浅了,变成很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她把自己的毛衣脱了。是她在扯。手指去够后背纽扣,够不到。他伸手从她身后把毛衣整个提起来,套过头顶,往下拉。毛衣堆在脚踝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薄吊带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然后把手伸进她背心下面,从后腰的位置往上推。她的后背先暴露了。暖气热量打在整条脊沟上,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薄汗,黏在背心还没完全离开的纤维上。他的指尖从她后腰线划上去,经过腰窝,经过背部中央那条浅浅的脊沟。
她呃了一声。很短,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他同时含住了她耳垂。
唔——
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闷的,带着一点哭腔的尾音。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指甲扣进他头皮。他的头发是短的,发茬扎在她指腹上,有点疼。
他吻她后背。沿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嘴唇碰着脊椎骨的凸起和凹下去的间隙,舌头舔过那些凹陷处。她的腰在抖,不是冷,是那个触感从脊椎往两边扩散时,像有人用很热的毛巾从里往外熨。
你——你轻点——
他轻了。但没停。
他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了。拉着她的手腕,从靠垫里拽出来。她脚还在鞋子里,薄棉袜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地响。
他把她带到落地窗前。
冬天的玻璃凉。他让她面朝玻璃站,双手撑在窗台上方——窗台上那盆干透的多肉植物,枯叶在她手指扣上玻璃边缘时沙沙地脆响。
他站在她身后。
转过来。
她没转。手指扣着玻璃边缘,指甲在磨砂面上刮出细微的刺啦声。玻璃外是城市的夜,远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青灰色的光。
张明。
你每次都要这样。
哪样?
算好了再动手。
他不答了。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低头看他。他蹲着,仰头,衬衫脱了,只穿深灰西裤,皮带还系着。他的锁骨在暖空气里泛着一点油光,肩胛骨的形状从后腰往上隆起,很清晰。
他解她的鞋。一只。然后另一只。袜子脱下来,扔在地上。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脚趾立刻蜷缩了。
他抬头看她。
趴下来。
她趴了。前额抵在窗台上,额头压着那盆干透的多肉,枯叶碎了一片,落在她发顶。膝盖跪在地板上,大腿内侧肌肉绷着。他把背心往上推,堆到胸口以上,露出整个后背和臀部。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尾椎。
啊——
没来得及收。舌尖从尾椎最下面、最尖的凸起开始,往上,沿脊椎骨一节一节地舔。不是快,是慢,每一节凸起都被舌尖抵住、碾过、滑走。
她整个下腹在收紧。不是腹肌,是更深的、从腹腔底部往上涌的酸胀,像一根很细的、很热的线从尾椎穿到小腹。膝盖在地板上打了两次滑,刺、刺,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含住了她耳垂。同时,手掌从她后腰滑到臀部侧面,五指撑住,把她的腰往上顶了半寸。
嗯——
她整个人绷住了。大腿内侧肌肉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盆底往上跳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后背在湿,被玻璃凉意一激,变成又凉又黏的触感。
他吻到了她后腰下方,腰窝最深处。嘴唇贴着皮肤,吸气,把一小片皮肤吸住了,又松开。
别——声音变了,不是拒绝,是那个位置被吸住时从尾椎到膝盖所有肌肉都缩了一下,你轻——
他没轻。把嘴唇移走了。
然后他解了皮带。金属扣弹开,嗒。皮带滑下来,和西裤的拉链头一起推到窗台边缘。拉链的声音在暖气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脱了裤子。内裤也脱了。直接。没铺垫。
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先于他本人到达——后腰上一小片热,然后他整个手掌的重量从后面把她前胸按住,让她整个人向前倾,额头重新压回窗台。
看外面。
她没看。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见他弯下腰,手指去够她背心下摆。
你——
别动。
背心从后面整个提起来,拉过头顶。她只剩一件黑色胸衣,后背搭扣还扣着,前面那几粒扣子已经被顶开了。
他扣开了搭扣。弹开的一瞬间,她的胸垂了下来,皮肤贴着空气,暖气让皮肤上立刻泛起薄汗。他的嘴唇含住了她左边的。不是舌头,是嘴唇整个含住,吸,松开时皮肤上留一个淡淡的红色指印形状。
张明——
叫了没用。
他换手。右边的。舌尖抵住了那个被胸衣勒了一整天之后已经异常敏感的凸点,含住,用舌尖画圈。
她叫出来了。不是啊,是一个完整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音节,尾音带着破音的毛边。整条腿在抖,大腿内侧肌肉痉挛了两次,脚趾在木地板上抓,指甲刮出刺啦刺啦。
你太——
他没接话。把胸衣整个脱了。
她的手撑在玻璃上,指节发白。玻璃是凉的,掌心贴在上面,凉的,和他舌头的热对比着,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让她跪着。前额抵窗台,后背光着,胸衣脱了,只剩一条白色薄内裤。
他把手指塞进她内裤腰线。
嗯……

很慢。一根手指。沿大腿根部内侧皮肤划上去,经过阴阜下方那条被内裤边缘勒出来的浅印,指尖抵住了她的入口。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的指尖是凉的,从外面蹭进来的凉,和里面已经准备好的、湿的、热的组织接触的瞬间,她嗯了一声,膝盖打软,额头从窗台上弹开,又压回去。
第二根手指。
别——别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抵住了那个位置,按压。
腰弓起来了,被他按回玻璃上。手掌重量压在她肩胛骨上,让她整个上半身贴紧冰面。而下面,他的手指在里面,按,揉,碾那个最敏感的点。
呼吸全乱了。不是均匀的急,是断的,一口一口地吸,中间夹着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成调的气音。脚趾在地板上蜷着,大腿内侧在抖,那种抖从肌肉传到了骨头,膝盖骨在里面打颤。
第三根手指。
张——
叫名字。
张、明——
他把手抽出去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指刚走,里面那个被撑开的地方还没合回去,比刚才有东西顶着时更难受,小腹猛地一绞,呃,一声没成调的短音从喉咙里弹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前端抵在了她的入口。
热的。很热。比他的手指热得多。她闭上了眼睛,面对着一整面玻璃,但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个热度,抵在最外面,不动,只是抵着。
疼?
不疼。她撒谎了。有一点点胀,被一整天的干燥等了一整天之后的紧绷,但不是疼。
他推了。
一寸。
整条脊椎从后颈到尾椎全部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他的重量压在她背后,胸腔贴着后背,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打在后颈皮肤上,热的,湿的。
又一寸。膝盖撑不住,弯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
第二下。
不——别停——
这个声音她没打算说出来的。她自己先愣住了。
他把她的手从窗台上拉下来,让她双手撑在他小臂上。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能看见他下颌上因为刚才的吻而变得湿润的那一小片唇线。
你确定。不是问句。
她点头。
他把她转了。面对玻璃。后背对着他,脸贴在冰凉玻璃上,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不是吻,是抵着。
他送进去了。第一下推得很慢,抵住入口的时候停了两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壁在收缩、在适应那个热度。然后他往前送。
一寸。她的内壁紧的、湿的,顺着他的角度往深处滑。
又一寸。他的重量压上来,胸腔抵着她的背,她额头从玻璃上弹开。
他把她的手复上了他的后腰。手掌相贴,她的指节是凉的,他的指节是烫的。
最后一寸。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从玻璃上弹开,手指在窗台上抓,指甲刮出一道细线。玻璃的凉和她的热搅在一起,后背全是汗,前胸全是冰,这种温差让她整个人都酥了,酥到脚趾尖,酥到耳廓。
他被完全埋在里面了。她啊了一声,不高的,从胸腔底端震出来的,小腹坠着,酸沉闷在骨缝里,退不出半寸。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三秒。五秒。八秒。
然后他开始了。
很慢。抽出来的时候,内壁跟着他走,被拉开的、黏的,啵的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推回去的时候比慢更慢,顶到最里面的时候,骨盆底在收缩,嗯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闷的,被玻璃上的呼吸声盖了一半。
舒服吗。声音是哑的,贴着后颈。
她想说你闭嘴,但下一下来时那个闭字变成了嗯。
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是每一比上一比快了一点点,累积是线性的、稳定的,像暖气管里的水在一点一点升温。手掌按住她的胯骨,手指扣着髂骨上缘,往下推的时候顶到最深处,她的整条腿都弹。
你——你每次——
琳琅。
三个字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节奏变了。不再是线性的升温,是突然的,一下一下的,带着力道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骨盆底在每一下的末端收缩,嗯、嗯、嗯连成一片,没有间隔,被他的节奏推着走。
呼吸全碎了。不是喘,是那种吸不进去、只能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混着喉咙里被他的嘴唇堵住的、变形的呜咽。后背全是汗,贴在玻璃上,每一下抽出来都能听到皮肤和玻璃分离的啧声,再推回去又是啧。
城市的路灯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她后背的汗上,亮晶晶的,随着她的肌肉收缩而晃。他顶到最深处抽出来的时候,带出的一点液光在窗框的反射里闪了一下,转瞬就没了。
他的呼吸也变了。胸腔起伏不再是平稳的,是急的,粗的,嘴唇贴着她后颈时,能感觉到他吐出来的气是烫的,带着一点咸的。汗液和体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在暖空气里越来越浓,不是难闻的,是热的,带着盐分和铁锈底调的、很原始的腥。
快——
她说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快了。真的快了。扣着胯骨的手指收紧,指节硌在骨头上,每一下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往里往下的力道,顶到小腹最深处时整条腿都在抖,大腿内侧肌肉痉挛,啊、啊连不成句。
他俯身,嘴唇贴在后颈上,呼吸打在她颈侧的汗上。他的手指从她胯骨移到了后腰,手掌整个扣上,拇指抵在她的腰窝。
要到了。他说。不是宣布,是陈述。声音比刚才低了,哑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听出来的紧绷。
不——
她想说不要。但那个位置被第三下顶到的时候,不变成了要。
啊——!
整个身体绷成弓。从后颈到脚趾,所有肌肉同时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不是平滑的,是一阵一阵的,一波比一波紧,一波比一波深。指尖在窗台上抓,指甲刮出沙沙的声响,玻璃上的雾气被她呼吸的热打出一小片一片的圆。
他跟着她的节奏。不是他带她,是她带他。她的收缩让他里面变紧了,被攥住的感觉,他嗯了一声,很低,胸腔里震出来的,嘴唇从后颈移到了耳后。
他的爆发来得比她晚两秒。
额头抵上她后脑勺。手掌松开胯骨,环住她的腰,手指收紧,扣着肋骨下缘。身体绷住了,每一下间隔变短,力道重了,顶到最里面时带着一整根的重量往下沉,嗯——从喉咙挤出来,被自己的节奏逼出来的、没加控制的、粗的。
琳琅——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在那一刻所有感觉都被收走了。不是感觉不到他——是他顶到最深处那一下,膝盖以下全断了线,只剩那个点,被顶住的地方,烫,像一根烧红的针从最里面往外顶。然后那个点裂开了,热,没有形状,就是往外涌。他叫了她的名字。那两个字挤出来的声音、指节扣紧肋骨下缘的力道、顶进来时带的那股湿热,一样一样,把她从脊梁骨一直浇到脚趾缝。
她的腿软了。
他接住了她。一只手箍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后脑勺,让她额头重新抵在玻璃上。
他还在里面。还在动,但很慢,幅度很小,痉挛之后的、不由自主的、每一下都带着残余的颤的推。
她伏在玻璃上,额头贴冰面,呼吸还没回来。后背全是汗,前胸全是冰,皮肤在两种温度之间反复绷紧又松开。脚趾在地板上蜷着,大腿内侧还在抖,从肌肉传到骨头,还没停。
他停下来之后,没退出来。就那么站着。她的后背贴着玻璃,他的胸膛贴着后背,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他的体温打在她后颈上,热的,还在微微地颤。
过了很久。
她先动的。从玻璃上直起身,转过身。
他扶着窗台。裤子提上去了,皮带没扣。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下颌线是湿的。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颗。
你——他开口。
声音是哑的,和开头发给手机里那句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眼睛没躲。
他笑了一下。不是电梯里那种带着算计的笑。嘴角先动,眼睛跟上,很轻,很浅。
她靠回玻璃上。凉的。他的手掌在她后腰,热的。他的拇指在她髂骨上缘无意识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很轻。
手机还在地板上。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那条围巾还摊在沙发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明天。她说。不是疑问句。
明天什么。
明天还封版。
你帮我看着。
看你什么。
看我别把最后两页印反了。
他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她又抖了。
好。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除夕前夜,整条街都在往家的方向赶。暖气还在转,很轻的、金属管里水流通的咕噜声。
她把额头重新贴回玻璃。凉的。他的手掌在她后腰上,热的。
他拿起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发了一条消息。她没问发给谁的。她只看见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回窗台上,枯叶碎了一地的多肉旁边。
冷不冷。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