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把地图往他脸上砸,手指却已经先一步勾住了他后领的布料,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你他妈把地图翻过来。我在竹林小屋的角落里喊,声音撞在竹壁上弹了三次才落下来,震得头顶那盏油灯晃了晃。叶修然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拿指节压着那张被折了十七个弯的羊皮地图,肩膀绷成一道很平的线。他没动。他从来都不太动。翻过来。我又喊了一遍,把脚上那只草鞋朝他扔过去,没扔准,打在他后脑勺上,只挨了一下皮。吴佳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被风砂磨过的低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再扔一只,今晚就睡地上。我本来就想睡地上。我拿下巴朝地上一指,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另一只草鞋正穿着,脚趾在草编里蜷了一下。小屋不到六丈见方,三面是竹,一面是土壁,灶上剩了半锅冷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沫。屋外是竹林,风从竹叶缝里挤进来,带着除夕夜特有的那股子——说不上冷,但有一丝丝涩,像有人把一整年的运气都抽干净了,只剩下骨头在响。风一过,竹叶就哗啦啦地刮,刮得小屋的竹片接缝处簌簌地抖。我缩了缩脖子,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不是怕冷。是那种——你知道外面有人,而且那个人今晚不会走——的怕。三日前在青石渡,我们跟丢了那条线。不,说跟丢不对,是被人跟丢了。我负责引路,他负责殿后,中间隔了四里山路。四里山路不够。四里山路只够让那把刀从后背贴上来。我翻滚的时候草鞋甩掉了一只,他追上来把我从溪沟里捞起来的时候,另一只也掉了。所以我们现在各有一只草鞋,凑不成一双,走不快。翻不翻。我第三次问。他翻了。把地图举起来,对着油灯看。我凑过去,肩膀几乎挨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旧棉袍底下顶出两个硬块,很稳,稳得让人想骂人。地图上是水,全是水,七道弯,尽头一个圈。温泉谷。我念出声。嗯。这他妈是温泉谷。除夕。他一个嗯字能省多少话。我认识叶修然六年了,从他十九岁那年在洛阳城门外替我被追兵挡了三刀开始,他就这德行。话少的,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解释,不抒情,不你我。你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碍事。你问他冷不冷,他把外袍解下来扔你肩上,转身就走,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他按在墙上亲到说不出话来。所以,我把地图从他手里抽过来,铺在膝盖上,用那只剩下的草鞋把地图角压住,咱们今晚得在这儿过夜,明天天亮走七道弯找温泉谷,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在溪沟里捅了我一刀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沉默了很久。油灯芯子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没甩,也没抖,就那么让那点子烧红了一块皮。不知道。你每次都说不知道。因为确实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竹林外头的风又起了一轮,这次带着一股铁锈味,不是竹叶的味道。有人在走。很远,但竹叶的响动变了节奏——正常的风是均匀的,有节奏的是脚步。我站起来。他也在动。我手里攥着地图,他腰间的剑穗——那根暗红色的、穗子磨得发白的剑穗——从腰带底下垂出来,在风里晃了一下,不偏不巧地扫过我的手腕。就那一下。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剑穗扫到的感觉。是温度。那根穗子贴在腕骨内侧那一小条皮上,是热的,带着他体温的热,不是环境的热。我的呼吸停了两拍,后腰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地图从我手里拿走了,说了一个字:坐。我坐下了。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因为我的腿在那一瞬间确实有点发软,膝盖打了一个很轻微的颤,草鞋底下的脚趾攥紧了编织的缝隙。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地图展开在两人之间,开始用指节点那些水位线。我盯着他点地图的指节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点完一个弯,抬头,目光越过地图的边角看我。那个目光很平。叶修然的目光一向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什么都透不进去。但今晚不是。今晚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部有一个很小的、很克制的滚动。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做了一件我六年里没见他做过的事——

他把手伸过来,把我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开了。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眉骨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的痒。我闭了下眼。我的睫毛在他指腹底下抖了,我自己都感觉到了。他收回手的时候,小指擦过了我的颧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温热的印子,过了一两秒才慢慢凉下去。外面。他说。我睁开眼。他也在看门口。竹叶的响动又变了,这次近了很多,不到五十丈。他的反应比我快。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左手把我往他身后拉了半步。
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铁锈和一点很淡的、他这个人独有的气息——不是香,是冷的,像冬天石头缝里的风。我整个人被圈在他和竹壁之间。他的胸膛压着我的后背,我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很慢,很稳,但有一下,就一下,偏快了,偏重了,撞在我肩胛骨内侧,震得我后脊窜上一阵麻。外面的人没有进来。脚步声远去了,竹叶重新变成均匀的风声。他松开我。
我踉跄了半步,手撑在竹壁上,指尖蹭到一片湿冷的苔痕。他退回去,重新坐到对面,把剑穗按回腰带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背上那块烧红的小皮还在,油灯底下泛着一点暗色。他没看。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粥凉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的正常音量高了半个调。我蹲到灶边去热粥。草鞋踢在灶台底下,踢得梆梆响。他坐在原地没动,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了一半,另半边沉在暗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我。
不是目光很平的那种看,是——他今天从蹲下来看地图开始就一直在看我,用那种很低的、几乎要收回去的、但又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方式看。我端着两碗粥走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就一碰。他的指尖是凉的,我的指尖是烫的。他顿了一下,然后喝粥。我喝粥。粥是甜的,米汤里有一点点碱面的涩味,热得我舌根发酸。
我喝得很快,因为慢下来我就得看他,我得看他手背上那块烧红的皮,我得看他把剑穗按回去时指关节上那一点不太自然的收紧。粥喝完了。屋外安静了。竹叶的风声恢复成均匀的、无意义的白噪音。然后他伸出了手。不是之前拨头发那种。是整只手掌,摊开,搁在两人之间的地图上,掌心朝上。过来。他说。声音还是低的,还是一样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节奏,但比之前轻了,轻了很多,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掌心有一道很细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是三年前在雁门关替他挡箭留下的——不,是他帮我挡的。反正那道疤在的时候,我的胃就收紧了一下。我把粥碗搁下,走到他面前,坐到他腿上。他没接住我。他的腿纹丝不动,只是腰往上提了半寸,让重心落稳。我的手撑在他两侧的大腿上,手指陷进旧棉袍的粗布纹里。他仰头看我。这个角度,他的喉结是平的,没有滚动,但喉骨两侧的肌肉在很轻微地绷着。你确定。不是问句。是确认。我确定。
我说。然后我亲了他。不是那种很温柔的、嘴唇碰嘴唇的。是我直接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下颌角,把他往下压了半寸,咬住了他的下唇。他嘶了一声,很轻,牙关松了,我的舌头挤进他嘴里。他嘴里有粥的残余味道,甜的,带一点碱面的涩。他吻回来。不是那种温柔的。他的舌尖顶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力,按在我上颚内侧,我的后脑勺嗡了一下,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流声。他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颈,手指插进我垂下来的发里,攥住,往下带了带。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哪来的一声,闷在喉咙里。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腰侧绕过去,掌根按在我尾椎骨上,不紧,但很实,像一块烫了很久的石头贴上来,热度从骨头里往外渗。我往下滑的时候,他的剑穗从腰带底下又垂出来了。暗红色的丝线绕在我的手腕上,松松地缠了一圈。我没挣。他也没帮我解。他的手从我的尾椎往上走,很慢,掌心贴着腰侧的旧棉布,一道一道地往上压。我咬着牙,后颈的筋绷起来了。
他解开我外衫的系带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二颗扣子处,他的指腹在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刮了一下,我没忍住,腰猛地弹了一下,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他伸手托住了我,手掌从身后箍住我的肋骨,把我的重量接过去。外衫解开了。风从竹壁的缝里挤进来,吹在我裸露的肩胛骨上,我缩了一下,牙齿打颤。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盖在我后背上。棉袍是粗的,纤维扎在皮肤上,有点疼,但很暖。我转过身面对他。
他坐在那儿,只穿了里衣,胸口一道旧疤横着,从肋间延伸到肩头,他的眼睛看着我,不是很平的那种看了。瞳孔放大了,眼白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粗,一下一下地顶着我的下巴。吴佳怡。他叫我的名字。六年了,他很少叫全名。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是碎的。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嘴角,不是吻,是压。牙齿刮过我的下唇边缘,我啊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里衣的前襟,把布料拧成一团。
他的舌尖从嘴角滑进来,很慢,沿着下唇的弧度往里面走,舔到舌尖底下那块软肉的时候,我的腿在他膝盖上并拢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他的手掌从我的肋骨底下转过来,按住了我的腰。掌心是烫的,五指张开,拇指按在腰侧最窄的那一截,用很小的力按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的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腰窜上一阵酸胀,膝盖在他腿上打滑,嘶了一声,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轻点。他说。
但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哑了,不是平时那种磨了砂的低哑,是另一种,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紧的哑。我没理他。我揪住他的发,把他往上提,咬住了他的鼻尖。他闷哼了一声,手掌在我腰上收紧,五根手指陷进肉里,不疼,但那种被箍住的压强让我小腹猛地一缩,有一小股热意从最底下那地方涌上来,顶得我的脚趾在草编里蜷了又松开。他的嘴移到我的颈侧。
先是嘴唇,湿的,贴了一小片,然后牙齿含住了我耳垂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不咬,就是含住,舌尖画圈。我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手指在他发根里乱抓,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嗯了一声,腰往上顶了一下,我的胯骨抵在他大腿根上,布料磨过去的时候,底下那一小片已经全湿了,棉布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他的剑穗还缠在我手腕上。我动了一下,丝线勒进腕骨内侧的皮,有一点点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去解。他看见了,也没说。
他伸手把穗子从我手腕上绕到小臂上,松了一圈,不勒了,但还在。我后来才意识到,他是把那头攥在自己掌心里了。他把我放到了地上。小屋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上面铺了一层旧毡子,毡子上有油渍和草屑,我跪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那两双凑不成对的草鞋。他在我身后,一手撑在我不远处,一手还在我腰上。转过去。他说。你自己来。吴佳怡。我转过去了。趴下去,前额抵在毡子上,鼻尖蹭到一小块干了的草屑,呛了一下,吸了口鼻子。
他在我身后,手掌按在我的小腹上,掌根压着肚脐下方那一小块软肉,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整条脊柱都弓起来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闷的哼。他解我的系带。里衣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死结,他扯了两次没扯开,用牙咬断了。布料滑下来的时候,后脊被夜风一激,我抖了一下。他的手从后颈往下,沿着脊柱的凹槽一道一道地按,每按一过棘突,我的后腰就弹一下,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小,到腰窝的时候已经只是皮肤在微微地颤了。
他把我的里衣整个褪到肘弯,然后我的背全露在夜风里了。他跪在我身后,前胸贴着后背,他胸口的皮肤压在我肩胛骨上,热的,硬的,那几块肌肉的轮廓完整地贴在我的肌肉上。他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底下那一块,湿的。我自己能感觉到那个湿度,从尾椎那截皮往下,一直洇到棉纱底裤上,棉布贴在皮肤上的时候黏了一下。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拍,然后从腰侧往下,拇指隔着两层棉布按在了那一小片上。我弓了一下。不是啊,是一种很闷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颤,前额死死地压在毡子上,鼻尖把一小块草屑顶起来又按回去。他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里。他没停。拇指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往下,用指节抵住,碾了一下。别……我说不下去了。他把手拿开了。
我呜了一声,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手指抠进毡子里,指甲刮到下面的黄土。他等了两拍。就两拍。然后他把我翻过来了。翻身的时候他用了力,我的腰在他手掌底下拧了个角度,嘶了一声。仰面躺下去,后脑勺砸在毡子上,震了一下。他俯在我上方,一只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剑穗。他低头看我。他的睫毛上有一小片细汗,在油灯下亮了一下。他的下唇有一小块干裂的皮,刚才被我咬的,渗了一点暗色的血丝。
他吻我的时候不是嘴唇对嘴唇。是含住我的舌尖,慢慢往外带,我的舌根被拽得发酸,喉咙里发出一串很碎的、控制不住的哼声。他的手从我的胯骨往下,按在底裤的边缘,拇指把那一小片湿透的棉布捻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够了。他说。然后他把我底裤褪下去了。夜风打在那一小片上,我猛地合拢腿。他一只手把我的膝盖压住,另一只手伸进来。
手指是凉的,先擦过外沿,然后往里,两根,很慢,很慢,按进去的时候我的腰弓起来了,脚趾在草鞋里蜷成一小团。他的手指在我里面转了个方向,按到了某个点,我啊了一声,整个人的后脊从尾椎到颈椎绷成一条线,大腿内侧的肌肉绞紧了。松。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竹叶的响声盖过去。我松了。不是全部松开,是松了一半。他的手指没动,就那么停在那个位置上,让我自己去适应那个被撑开的感觉。五根手指。
他的五根手指在我里面,撑开,又收拢,像水一样灌进去又退出来。我的呼吸乱了,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一口一口地往里吸,又哈地吐出来。他抽出手指的时候带出来一点黏的液体,在油灯下亮了一下。他拿手指在我小腹上蹭掉了。然后他把我拉过来,按在他腿上。他的剑穗在我小臂上紧了一圈,暗红色的丝线勒在汗湿的皮肤上,有一条细细的红印子。他解自己的腰带。很慢。手在抖。叶修然的手在抖,我六年没见过他手抖。
他的里衣褪到胸口以下,那截小肚子露出来,皮肤上有一层薄汗。他把自己的东西按在我入口的时候,我呃了一声,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手指攥住了他撑在两侧的手腕。很胀。很慢。他停住了,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全喷在我颈侧。我伸手摸他的后脑勺,按住他的发,你动。他动了。进去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很闷的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后腰的肌肉绞紧了,脚趾在草鞋里蜷到发白。
他卡在那里,顶到最里面的那一寸,停了三秒。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很烫。在。看着。我抬起头。他的脸在我上方,额头上的汗在油灯下反着一点光,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张着,在喘。他的眼睛里全是油灯的火光,很暗,但不是平的。他开始动。第一下很慢,只进去一半,然后退出来,再进去。很慢。我的手指在他肩头抓了一下,没抓出什么,他肩肌太硬了。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了那个点,我的腰弹了一下,嗯——声音拖长了,自己都没预期到能拉这么长。他停了一拍,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很平了,是一种很紧的、要把人盯穿的沉。第三下开始提速。不是突然的,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的渐进,他的手掌在我腰上,每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收紧,箍住我的腰椎,把我整个人往他身体里拽。我的胯骨在他小腹上磕,啪的一声,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竹林小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啪。节奏变了。他快起来了,不是慢→快的平滑过渡,是突然加快的,像风从竹林外头灌进来,竹叶哗地炸开。我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脖子,攥住他的后颈,指甲陷进皮肉里。他的呼吸变成了一声一声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胸腔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剑穗在我小臂上被扯紧了,丝线绷成一条直线,勒进腕骨内侧的皮,有一瞬间的刺痛。我没管。他也没管。
他俯下来的时候,前额抵在我的肩窝里,整个人压在我上面,重量全砸在我后背上,毡子下面的黄土都被压实了一块。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的整条脊柱都在颤,不是抖,是从里到外的一阵一阵的痉挛,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刺。我的腿夹住了他,大腿的肌肉绞得发酸,脚趾在草鞋里蜷了又松开,松了又蜷。他的节奏更快了,手掌在我腰上拍了一下——不是打,是拍,掌心贴着皮肤弹开,啪的一声,混在身体碰撞的声响里。
啊——

我喊出来了。不是嗯了,是啊,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顶过喉头、控制不住的喊。他的动作没有因为我的声音停下来,反而更快了,更重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一点,顶得我眼前白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整个人僵在我上方,手指在我后颈上攥成拳,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成了很急促的短促的吸,胸腔大幅度地起伏。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变了,收紧了,跳了,一下一下的,很猛,频率越来越快。他仰起头,后脑勺砸在毡子上,呃——一声,很长的,很哑的,然后他的身体弓起来,腰猛地往下砸。我整个人被顶得弹了一下,后脑勺离开毡子又落回去,牙齿磕在一起。我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死命地攥着,指甲刮过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他在我里面跳了五六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最后一下最深,顶到了我从来没被碰过的那个深处,我的腿绞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到发酸,小腹猛地一缩,啊——的尾音拖得很长,整个人从尾椎到指尖都麻了,汗从太阳穴淌下来,顺着鬓角滴在毡子上。他把我翻回去扣住了。我仰面躺在那儿,他在我身上,手臂撑在我耳侧,手指还插在我的发里,攥着。他在我里面还在跳,频率慢下来了,但每次的收缩都很深,从最里面那一点往外推,推得我的腰跟着往上弓了一寸。我的手指在他胸口抓了一下,划出一道很浅的白痕。然后他不动了。整个人压在我上面,不动了,只呼吸。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喷在我锁骨上,烫的。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还在很轻微地、很慢地抽缩,一下,两下,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像心跳的跳动。我没起来。他也没起来。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皮肤和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汗,黏的,滑的,他动一下,皮肤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啧的声响。油灯还在烧,灯芯又爆了一下,火星子没落着,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就灭了。竹叶的声音从屋外头灌进来,均匀的,白色的。远处有爆竹响了一声,很远的,闷的,隔着竹林传过来就只剩一个很低的咚。他把我翻过去,很慢。我趴下去,前额抵在他肩窝上,鼻尖蹭到他肩头一小块汗湿的皮肤,咸的。他的手掌贴在我后背,从肩胛骨往下,一路按到腰窝,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还在。他说。什么还在。你。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我后颈的发根处慢慢地按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剑穗还缠在我小臂上,丝线松了,垂在手腕旁边,暗红色的穗尾拖在毡子上,沾了一点汗渍。我伸手够桌上的草鞋。够到了一只,那只我踢到灶台底下的。另一只在刚才翻身的过程中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我拿那只草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把另一只鞋找出来。我说。声音是哑的,嗓子眼里有沙。他嗯了一声,撑起来,去翻毡子底下。翻了两下,翻出来了。两只草鞋凑成一双,码数刚好,是同一双的。他把两只鞋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等一下。我说。他回头看我。我坐起来了,没穿鞋,赤脚踩在毡子上。我伸手把他面前那盏油灯拿过来,灯芯上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切出很深的阴影。我拿那两只草鞋,在手里比了比。鞋底有泥,青石渡的泥,溪沟里的那种灰绿色的、黏的泥。我拿手指蹭了蹭鞋底。这双鞋,我说,不是你的。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油灯往我面前推了半寸,没接话。鞋码是四十一的。你穿四十三。我的手指在鞋底上刮了刮,指甲刮进泥土的裂缝里,这是你师父的鞋。他坐在毡子上,两只手搁在腿上,手指在慢慢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油灯的光在他掌纹里晃。三年前雁门关之后,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静,我去过你师父的院子。他在那儿住了十一年,没换过鞋,那年的冬天我给他带了一碗粥,他穿的就是这双。他没看地图。他看的是我手里那两只草鞋。看了很久。所以温泉谷,我把草鞋放在毡子上,赤脚踩住鞋尖,不是你找到的。是他告诉你的,他让我们去温泉谷。除夕。他让我们除夕去温泉谷。六年了,我说,你他妈一个’嗯’字能省多少话,你知道吧。他没动。油灯芯子又爆了一下,这次没溅出来,光晃了晃,把竹叶的影子在土壁上拉成一片晃动的长。我蹲下去,把两只草鞋并排放好,鞋尖对着门口,像出门要走的样子。明天穿不上了。我说,码数不对。那就再买一双。除夕。年后买。我笑了一下。很短,很哑,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算什么真正的笑。他的手掌又贴回来了,按在我后脑勺的发旋上,不紧,很慢,一下一下地按。竹叶的风声从屋外头灌进来,均匀的,白色的,把土壁上的影子推得晃了又晃。远处又响了一声爆竹。比刚才近了一些。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竹子的影子在墙上一阵一阵地抖。我没穿鞋。他也没穿鞋。毡子上有汗渍,有草屑,有一小片刚才磕掉的一小块碎草屑还粘在我鼻尖上。我没去擦。他的手指还在我发旋上按着,很慢,一下,一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剑穗垂在我小臂旁边,暗红色的穗尾拖在毡子上,那一点汗渍在油灯下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屋外的竹林还在响。不是风了。是脚步声。很多。从竹林外头走进来的,很远的,但每一脚都踩在竹叶上,踩得很慢,很稳,不像是追人的节奏。来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