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琪赤脚踩在地下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她跺了跺脚,把鞋踢到墙角,没回头。朱浩然,你他妈能不能装个地暖。
装不了。他背对着她,袖套上全是松节油痕,正在洗一组铜丝,水龙头的哗哗声盖住了他后半句话,这房子八九年建的,楼板下全是管道。
那你为什么买这儿。
因为便宜。
便宜你妈的。她往沙发上一靠,两条腿并在一起,裙摆滑到大腿中段,我坐高铁来你这个地窖,就为了看你洗铜丝?
他没停手里的活儿。水声哗哗响,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灰恤底下一凸一凸地动。宋雨琪盯着那两片骨头的起伏看了三秒,然后别开脸,拿指甲去抠沙发扶手上翘起的一小块皮。
不是看铜丝。他把刷子搁下,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恤上洇着几块水渍,胸口往下有一道松节油的黑印子。他没擦。是来看你。
宋雨琪的指甲停了。那小块皮没抠下来,在指尖底下卷成一个小小的钩。
别逗我。
没逗。他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截,离她肩膀十厘米。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不是香水,是松节油、铜、和一种很淡的、洗不掉的烟草底味。他以前不抽烟。戒了两年了。三年了,宋雨琪。你每两周给我发一条消息,问我的展览办没办,铜丝焊没焊好。上周你问我’你那边暖气还好吧’,然后隔了六天才问我’你吃晚饭了没’。
我那是——
你别’那’了。他偏过头看她。地下室唯一那盏工作台灯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的眉骨照出一道硬棱,眼窝底下是青的,没睡好。你就说一句。
宋雨琪没说话。她把腿又并紧了一点,裙摆往下滑了两指。
他伸手过去,没碰她,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整个肩胛骨绷住了,像被人拿冰锥抵了一下。但她没躲。
三年。她声音很轻,你追过十一个姑娘。
十一个。他点头,九十八年到零六年,十一个。后来你研究生开题答辩那天我请假去听了,坐在最后一排。你讲’权力话语中的身体政治’,讲了四十五分钟,底下那帮老头子打瞌睡。我没打。
你坐最后一排。
我不敢坐前面。他笑了一下,很浅,怕你发现我。
宋雨琪把脸转向沙发靠背。她的睫毛在抖。她咬住下唇,没咬破,但能感觉到嘴唇上那一点被自己牙齿压出来的月牙印。
你过来。她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过来。她没回头,声音闷在沙发靠背的皮革里,你站那儿干什么。
他站起来,绕到沙发侧面,半蹲下去,跟她平视。她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见他喉管上那块青筋在动。他的右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她脸转过来。
宋雨琪,你脸红了。
没有。
有。他拇指按在下颌线上,指腹是粗糙的,带着洗铜丝磨出来的茧,你耳朵也红了。
她伸手去挡他的脸,但只挡住了半个,他的另一只手接住她的手腕,十指收拢,不紧,但把她的手固定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心跳。不是快的那种,是很沉、很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掌肉。
你心跳好慢。她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以前在食堂跟我搭话,会拿筷子敲我桌子。
那是因为你挡路了。
我挡了三年路。
她没接话。她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但她没有抽回来。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廓上,气是热的,你今晚就穿着这裙子来的。
我穿什么关你事。
裙子底下没穿内衣。
宋雨琪整个人僵了。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出来的气把碎发吹得微微动。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比她高一个头顶还多,手臂圈在她腰侧,像箍住了一小段东西。
你怎么——
你走路的时候晃的。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笑,从高铁站出来你就晃了。我跟你走了一路。
你跟踪我。
我送你回来。他松开她,退后半步,行了,别绷着了。
我没绷。

他笑了。那种笑她认得,大四那年他喝醉了在走廊跟她说的话里带的就是这个调子——宋雨琪,你装什么装。三年了,他还是这句。
他站起来,从工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真丝眼罩,一根细皮绳,一枚铜铃。都是他做雕塑的材料。铜铃是作品,皮绳是绑线,眼罩——眼罩是给他自己蒙的,雕金属的时候怕火花溅眼睛。
什么玩意儿。她看着那盒子。
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惩罚。他拿起那根皮绳,在指间绕了一圈,金属扣发出一声脆响,你每次来这儿,都要把每一幅画、每一件作品从里到外批一遍。你批了三年了。
你那是。他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全是戏谑,你那是’关注’。行,我认。他把皮绳放在她大腿上,现在轮到我了。
宋雨琪盯着那根皮绳。两指宽,黑色,边缘磨圆了,不勒。她伸手去拨它,绳头在她指尖底下打了个滑。
我不要。她说。
你每次都说不要。
我这次是真的不要。
他伸手把那条眼罩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三秒钟。你闭眼三秒,我绑上。三秒之后你随时可以扯掉。
你放屁,绑上了我哪儿扯得——
他吻了她。
不是那种慢慢凑上去、先碰嘴唇碰鼻尖、试探式地、留了退路的吻。他直接低头,额头抵住她的眉骨,嘴唇压上来,牙齿磕了一下她的下唇,然后整片舌面复上她的,往里顶。她尝到松节油的味道,苦的,涩的,底下有一层很淡的甜——他今天刷了那支她大三那年给他买的地中海薄荷膏,快用完了,只剩最后一点。
她推他的胸口。推了两次。第三次没推。他的舌头抵着她上颚,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闷的、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五指扣进恤下摆底下,掌心贴着那片腰侧的皮肤,热的,带着薄薄一层汗。
你嘴真硬。他贴着她的嘴唇说,气是喘的。
你闭嘴。
不闭。我说你嘴硬。从你大一开始就嘴硬。食堂里你说’我不吃你做的饭’,然后吃了第二碗。
那是因为你做的饭确实——
他重新吻下来,这次深了,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把她的头固定住,让她没法偏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嘴角,滚烫的,一下一下。她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皮革发出一声闷响。
他退开一点,低头看她。她的嘴唇是肿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的眼睛是湿的,但不是哭,是那种被按在水底、肺快炸了但还在憋的那种湿。
看什么。她说,声音哑了。
看你的嘴。他拇指擦过她下唇,把那道牙印抹开,一会儿要用的。
用你妈——
他扯下她的恤。不是慢慢脱的,是整片从领口掀起来,她两只手还举在他下巴底下,布料就过去了。裙摆底下果然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你故意的。他说。不是问句。
你闭嘴。她伸手去拽恤领口想穿回去,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她脉搏上。跳得很快。你脉搏一百二十。
你量你妈——
他没再说话。他把那根皮绳拿起来,绕上她的两只手腕。不是绑在什么柱子上,是把她两只手并在一起,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绳尾垂在她胸前。能挣开,但费劲。她挣了一下,没睁开。又挣了一下。
你说了三秒。
三秒是闭眼。
你改规则。
我定的场。他把眼罩拿过来,现在闭眼。
我不要。
闭眼。
她闭上眼。真丝的带子贴上额头,凉,滑,然后世界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全部感官突然被拧到最大——她听见他拖鞋在水磨石上蹭过去的声音,听见他自己呼吸变粗了,一呼一吸,比之前重。她闻到他凑近时那股松节油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儿,浓了,烫了。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不是吻,是含住了那一小块皮肤,舌头是烫的,压着她的脉搏,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她弓起背,脚趾在水磨石上抠紧了。
你——
他含得更深了,牙齿轻轻刮过,她整个人从肩到腰抖了一下。他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她赤脚在地上趔趄了一步,他一只手箍着她腰,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背,把她抵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刷了灰漆的砖墙上,凉的。他的胸肌贴着她的肋骨,硬的,热的,她隔着自己的裙子能感觉到他下面已经硬了,抵在她胯骨上,一顶一顶的。
宋雨琪。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低的,从嗓子眼里面出来的,你看着我。
我闭着眼。
那我让你睁开的时候你再睁开。他一只手去解她裙子最上面的扣子,拇指蹭过她胸口的皮肤,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裙子。
你扣子扣错了,你上次帮我扣外套就——
闭嘴。
裙子滑下去。凉的空气贴上来,她缩了一下,但没闭上眼,因为眼罩还蒙着,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眼罩摘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解扣子的。她只记得那声闭嘴是带着气音的,嘴唇贴着她耳垂,你他妈的别说话,我一会儿就不忍心了。
他把她裙摆踢到脚踝底下,她整个人站在光里,除了那件恤。他两只手托着她腰,把她往上提,恤从脚边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团成一团扔在工作台上。她的脚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从她腰侧一直滑到胯骨上缘,停在那儿。
张嘴。
什么?
我说了,张嘴。
她张嘴了。他把她两只手——还系着皮绳的——举到头顶,抵在墙上。她仰着头,脖子拉成一条线,能感觉到后颈的筋在跳。他把她拉下来一点,让他够得着。
他吻她的下腹。嘴唇是热的,舌面是软的,从肚脐下面一公分开始,往下。她两只手攥紧了,皮绳勒进手腕,不疼,但那个固定的、挣不开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发紧。他的嘴唇到了她最下面那一小块地方的边缘,停了一秒。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急,很浅,像跑完八百米最后五十米。

然后他含住了。
她的脚趾蜷起来,抠着水磨石地面。他舌头是烫的,重的,压着那个点来回碾,不是画圈,是直来直去的,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她能听见他嘴里发出很闷的、含住什么东西的咕噜声,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下巴在蹭她,气是热的,带着一股薄荷的苦味。
朱浩然……
嗯。
别叫名字。他抬眼看她,下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一小片液体,叫点别的。
她没叫出来。他低下头去,舌头加了力,她腰不自主地往前顶,他的手掌按在她胯骨上,没让她过去,就卡在那个位置上,不让她退也不让她进,让她就那么悬着。她大腿在抖。她恤早就没了,他把她两只手举在头顶,她整个人就是挂在他手掌和皮绳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他按着、含着、一下一下碾。
你硬了。她说。声音是碎的。
你感觉到了?他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笑,很轻,从你裙摆滑下来的时候就硬了。
他把她放下来一点,让她站实,然后单膝蹲下去,重新含住她。这次更狠。他的舌头是粗的,带着洗铜丝磨出来的那层茧,刮过她的时候有一种沙的、涩的摩擦感,跟刚才的柔完全不同。她后脑勺在砖墙上磕了两下,发出很闷的咚、咚。她的两只手还在举着,皮绳被拉紧了,手腕上勒出两道浅紫的印子。
我、我要——
要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声音是含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要你——
想我说名字就说名字。他抬起来,仰头看她。她的脸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是湿的、肿的,眼神是涣散的但没散,还盯着他。宋雨琪,你看我。
她看着他。
你含我的时候看我了吗?
她愣住了。她没含过他的。
他站,把皮绳解开。她的两只手落下来,指尖在发抖。他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墙。她的脚趾还蜷着,他蹲下去,把她两只脚也并在一起,用同一根皮绳松松地绕了一圈。不是绑在什么东西上,只是并在一起,让她的重心只能往前。
他把她转回来,面对他,然后把她抱上工作台。
工作台是松木的,很宽,表面有松节油渗出来的深色纹路,凉的。她趴上去,脸埋在他搭在桌上的手臂里,鼻尖蹭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有松节油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薄荷的味道。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腰上,把她固定住,她整个人就是趴在他手臂和那张松木桌上,裙子挂在脚踝底下,像一面被风掀起来的破旗。
他把她转成侧躺。他跪在她腿中间,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她嘴唇上,热的,粗的,一下一下。
你转过去。他说。
她转过去了。他把她裙子的褶皱拨开,她没穿内裤。他一只手托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工作台上,俯下来,抵住她最下面。
疼。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三年了,第一次。没人跟她说过疼不疼,她也没问。
嗯。他把她后腰的手加重了力道,疼就咬我。
他进去了。第一下很浅,顶在最外面那一圈,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他腿上抠出一道白印。啊——
没事。他的声音是哑的,从牙缝里面出来的,就一下。
他停在那儿。没动。就卡在那个最浅的位置,抵着,不动。她能感觉到他在那里,热的,硬的,胀的,把那一小片地方撑得满满的,但没往里,就那么抵着。过了好几秒。她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绵长的,一下一下带着颤。
你不动我走了。她说。
你让我走?
我说你不动我走了。
你走不了。他把她手腕上的皮绳拎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手还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皮绳还在。他刚才解了又重新系上了。
疼就咬着忍。他动了。
第二下。深了一寸。她嗯了一声,不是叫,是从喉咙底压出来的,很短。他每一下都不快,很慢,一寸一寸地往里顶,每一下都顶到最底,停一秒,再退出来,再顶进去。松木工作台被他手肘撑得吱呀响。她的脚趾抠着他的小腿,指甲嵌进他皮肤里,他嘶了一声,但没停。
你指甲。他说。
你掐我。
你闭你妈的嘴。
他笑了。含笑的、闷的笑,胸腔里震动的。他加重了力度,腰往前送,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面那一小块地方,她整个人弓起来,额头磕在松木桌面上,咚的一声。她的呼吸全乱了,变成又短又急的气音,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快了。她说。不是我快到了,是你快了。她分不清。
他把她翻过来。还是侧躺,他骑在她腰上,两只手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她的腿被他分开了,膝盖抵在桌面上,他一只手按在她膝盖内侧,不让她合拢。
看我。
你看我——
我让你看我。
她抬眼看他。他俯着,恤湿了,贴在胸口上,能看见底下肌肉的轮廓。他的头发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洗铜丝的水,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文学里说的红了,是充血了,眼白上有一层很细的、粉粉的血管,瞳仁是散的,盯着她,没移开。
你三年了。她说。
你追了十一个姑娘。
你到现在还没追到我。
他咬住她下唇。这次没含牙齿,是舌面贴着,很湿,很热。现在追到了。
他进去了。这次不是慢慢推,是一下到底,她仰着头,后脑勺磕在桌面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啊,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顶到她最里面,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只抽出一半,再顶回去。每一下都带起一点声音——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湿润的、皮肤贴着皮肤滑动的啧声,很轻,但在地下室封闭的空间里很清晰。
她两只手攥着松木桌面上翘起的一角木刺,指节是白的。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压着她,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被带着往前推一寸,皮肤贴着皮肤,热的,滑的,她能感觉到他小腹上那层薄薄的汗。
你下面好湿。他说。不是问句。
你三年前在食堂,筷子敲我桌子。
那是因为你挡路——
他加重了。每一下都顶到最底,顶到那一小块地方,她的整个小腹都跟着颤,她嗯了一声,没忍住,他啊了一声,她也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叫出来,声音撞在一起,在地下室的砖墙之间弹了一弹。

他快了。她感觉到了。他的腰肌绷起来,小腹上那层皮肤在颤,他顶进来的速度变了,不是慢了,是深了,每一下都更重,更顶到最里面,她的脚趾在他小腿上抠出了五道红印。他把她的手按在桌面上,两只手,手指张开,按在松木的纹路里,不让她动了。
宋雨琪。他叫她。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含笑的、戏谑的、你他妈别说话的声音。是低的,紧的,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让我——
你说。她说。
你让我看着你高潮。
她高潮的时候没看清他什么表情。她后脑勺仰着,眼睛闭着,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弹,小腹是绞的,不是疼,是那种被拧麻花一样的、拧到最紧再突然松开的酸胀,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她大腿在桌面上拍,啪、啪地响,她两只手被按着,攥着桌角的木刺,木刺扎进掌心,疼,但她没抽手。他把她按得更紧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是烫的,混着薄荷和松节油,她的牙齿磕在他的牙齿上,嘶了一声,他嘶了一声。
最后一下。他没抽出来。就顶在里面,卡在最深处,腰弓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啊了一声,不是喊,是从肺底炸开的,很亮,在地下室里弹了一圈。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小腹在痉挛,一下一下,控制不住的那种,脚趾蜷着,大腿在抖,松木桌面被她的膝盖顶得哐地响了一声。
他没动。就卡在里面。她感觉到他在里面也在颤,一下一下的,很密的,像打颤的叶子。他的呼吸是乱的,粗的,喷在她嘴唇上,她感觉到他嘴唇在抖。他的手掌还按在她小腹上,指头在掐,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按住的、发闷的、胀的酸。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还在一抽一抽的,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之后那种、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抽气。他的呼吸也在平,但不快,一下一下很重,像叹气。
他抽出来。她嘶了一声,那一小片地方空了,凉的,空的,还有一点点余韵的麻,一抽一抽的钝痛。她腿软了,往桌面上滑,他伸手接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他还在她上面,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她身上全是汗,黏在他恤上,他的恤也湿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皮肤是滑的,是烫的,呼吸打在同一块皮肤上,热的。
他把她手腕上的皮绳解了。绳头绕在她手腕上,勒出两道浅紫的印子,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淡粉。他把她脚上的也解了。她的脚趾还在微微蜷,他拿拇指一个一个掰开,很慢,每掰开一个她就嘶地吸一口气。
朱浩然。她说。声音是哑的,沙的,像嗓子眼里含了一团棉花。
你刚才说’现在追到了’。
你追了三年。
你他妈效率真低。
他笑了。胸腔里震动的、闷的笑,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额发,亲了一下。很轻。不是刚才那个把她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的吻。是嘴唇贴着嘴唇,嘴唇贴着头皮,气是热的,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放在一个怕碎的地方。
她没躲。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锁骨上那块松节油的黑印子,闻了闻,苦的。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是气音:
你以后来的时候,穿裙子就行。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嗯。他顿了顿,从大一开始就有。
她没接话。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他恤前襟,攥紧了。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指腹蹭着她后脑勺的碎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工作台面上有松节油的味道,有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汗味,有那一点点薄荷膏快用完的、将尽的甜。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按在水底太久、终于浮上来的时候,肺里灌了一口水、还没吐干净的那种湿。她闭着眼,呼吸一抽一抽的,小腹还偶尔抽一下,大腿内侧还有一小片湿的,蹭在他恤下摆上,黏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她眼角。
别擦。
你眼睛红了。
他闭嘴了。两只手都插在她头发里,后脑勺蹭着她的后脑勺,两个人就趴在那张松木工作台上,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绵长的,一下一下,混在一起。地下室的灯还亮着,工作台灯的光从他们肩头漫过去,把砖墙上的灰漆照出一层很淡的暖色。
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关,铜丝还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响,水打在那个铁盘里,溅出很细很细的水雾。
她没擦。她的脸还是贴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上那块黑印子,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喷在他皮肤上。他手指还在她头发里,一下一下地蹭,很慢。
你那个铜丝。她说。
嗯?
你还没洗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龙头底下那堆泡了半小时的铜丝,又低头看了一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