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冰壁,像一把薄刃刺进寒潭,在纪云舒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软榻,而是粗糙如鳞的雪块。身侧空了一片,被褥凌乱地堆叠在脚边,那里曾卧着一个男人,此刻却只剩一股残留的余温,混着淡淡的苦药味,像某种被冻住的记忆还贴在皮肤上。床头石台上,那把匕首静静躺着,寒光凛冽,刀柄上的缠绳已被手汗浸得发黑。纪云舒的视线落在刀刃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缺口,像是在昨夜某种激烈的角力中崩坏了。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缺口,直到视线变得模糊。昨日此时,她还在江南的龙舟会上,手里端着雄黄酒,耳畔是震天的鼓点。端午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热浪蒸腾,而她却被温行之强行拽进了北方这处终年不化的雪洞。“这毒名为鸩弦,”温行之坐在她对面的冰岩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你中招了。”
纪云舒当时手里还捏着那粒解药。她没接,反而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平日里那副羞涩腼腆的皮囊此刻竟透着几分狡黠:“温大侠,解药只有一颗。这洞府里,你我二人,总得有一人活,或者,两个人一同死?”
温行之眉头微蹙,那双总是压着千钧重力的眸子扫过她。此刻他已褪去了外袍,里衣扣子散开,露出锁骨处青色的经脉。那经脉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爬过他苍白的皮肤,正随着某种律动在跳动。“你不必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这药性发,若今夜子时前服下,能压住鸩毒入心。若不服……”他顿了顿,“便会经脉逆乱,生不如死。”
“谁说要服?”纪云舒晃了晃手里的药丸,赤足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敲琴键,“温行之,你修道多年,难道还怕这一点点情欲乱了你道心?”
“不是情欲。”温行之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刮过她脸上细密的绒毛,“是毒。毒入血,心弦乱。到时候,你认不出你是谁,我也认不出我是谁。”
话音未落,纪云舒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灼烧。那不像火,更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崩裂的声音直接在骨骼深处炸开。她踉跄了一下,指尖扣住了石台边缘。“你喂我吃了?”她抬头,目光却有些涣散,平日里那双总是藏着羞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湖面。“不是喂。”温行之走近,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是逼。”
那一夜,冰洞成了唯一的避难所。外面的端午龙舟鼓声早已远去,只剩下洞外风穿过冰隙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低泣。温行之的手指扣住她的腰时,纪云舒的第一反应是挣扎。“松开。”她声音哑,却没什么力气。“松手会死。”温行之没有停手,手掌贴在她脊背上的膈俞穴,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掌纹压进她的体内。那内力的路径不像往常的温润如玉,反而带着一种蛮横的霸道,像是要强行打通她堵塞的关窍。纪云舒感觉身体里的血在变热。那毒像是有生命,在血管里攀爬。原本清冷的经脉此刻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一点火星就能燎原。“温行之……别碰这里。”她咬住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求饶。男人没应声,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没有温柔,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像是在雪地里打了一仗后的惩罚与救赎。温行之的唇很凉,可一碰到她的舌头,就像冰雪遇上了滚烫的炭。纪云舒本能地想要咬他,可舌尖触到他上颚的瞬间,那一丝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去,像一条小鱼游进了心室。她身子一软,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乖一点。”他在她耳边说,气音吹得耳廓发麻。她抬起手,想去推他,手掌却变成了自己的累赘。手掌贴在他胸膛,隔着湿透的单衣,她能摸到他心脏的跳动。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沉重、缓慢,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频率,像是在呼应她体内那乱了的琴弦。“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问。“在想怎么救你。”温行之低头,目光落在她锁骨下一片红痕上。那是刚才她情急之下抓留下的血印。“救?”纪云舒笑了,笑得有些凄惶,“温行之,你修道的人,救世还是救人?”
“救你。”他语气笃定。“救一个毒女?”
“救你这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直直钉进了她慌乱的情绪里。纪云舒想反驳,可喉头一甜,那股毒气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不想哭,可身体比意识诚实。温行之的手指探进她的发丝,指腹粗糙,磨得头皮发麻。“脱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纪云舒的手指僵在半空。她平日里在江湖上行走,虽然是个女子,却也不输旁人几分剑法。可此刻,面对这个禁欲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像个刚满六岁的孩童,手足无措。衣带松开,如雪片落地。冰洞里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可当温行之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时,那股寒意瞬间被烫化。他的手掌很大,掌根滚烫,像两团火。“先暖身。”他说。纪云舒仰起头,任由他看着。温行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那目光里没有情欲的贪婪,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纪云舒觉得那目光像是一把梳子,从上到下,将她这具身体里所有的褶皱都梳平了。她屏住呼吸,胸口起伏。“别动。”
他低语,手指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过每一处起伏。指尖的力道不重,却像带着电流,每一次触碰都让那乱了的经脉更加躁动。纪云舒浑身一颤,脚趾在冰面上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扣进石缝里。“好冷。”她下意识地说。“冷?”温行之低头,目光落在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那就不冷。”
他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颈侧。温热的吐息喷在皮肤上,像是羽毛扫过,激得她一阵酥麻。那是她最怕痒的地方,可此刻,她竟贪恋那丝凉意。舌尖扫过她的锁骨,温行之没有停下,一直向下,直到触碰到那抹最柔软的凹陷。他的喉结滚动,呼吸变得粗重,可动作却依旧稳,像极了他在剑招中的落点。“云舒。”他唤她,声音里沙哑。纪云舒感觉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某种咒语,直接穿透了她的耳膜。“温行之……好烫。”她喃喃。“那就烧了它。”
他低下头,唇封住了她的唇瓣。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湿热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列,长驱直入。那种侵略性带来的痛感与快感让纪云舒发出一声低吟。她双手抱住他的背,手指陷进他的肌肉里。他的背脊硬得像石头,可此刻却像是融化的铁水,滚烫,柔软,却带着力量。温行之的手探向她的腿。他的大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抬高,分开。冰凉的空气灌进私密处,激起一阵战栗。“忍一忍。”他低声说。“啊……”
他的手指探入了那片湿润。那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潮湿的触感。纪云舒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她记得那里是禁地,连月光都很少照到的地方。可此刻,他却像是最熟练的采药人,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花瓣。“里面……好热。”她喘息着。“那是毒气。”温行之抬起头,眼神里那一抹压抑的清明正在消退,“是毒气在烧。”
他的手指在里面搅动,像是在拨弄琴弦。纪云舒感觉身体深处的某根弦被拨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猫叫。她想要蜷缩,他却用膝盖顶开她的腿,让她彻底暴露在寒气和他之间。他的唇又落了下来。这次落在她的耳垂。温行之的牙齿轻轻摩挲,痒得像有蚂蚁在爬。纪云舒缩着脖子,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温行之!”她喊他。“我在。”他应。纪云舒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体内的毒气像是一条火蛇,顺着他的触碰在血管里游走,直冲大脑。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痛,什么是痒,什么是冷,什么是热。她主动抬起腰。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平日里她是羞于启齿的,哪怕在剑上杀人时也敢,可面对他的身体,她总是怕。可此刻,她怕的不是毒,而是怕他停下。“再深点。”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温行之喉结滚动,眼神暗了下来。他没有用真气化开那层阻隔,而是直接抵住了那处紧闭的关口。“痛吗。”他问。“痛。”她咬牙。“忍着。”
他顶了进去。那一瞬间,纪云舒觉得像是有一把冰锥插入了心脏,又像是一团火直冲头顶。那种撕裂感让她眼前发白,可身体深处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啊……”
她紧紧抓住他的背,指甲在他皮肤上勒出血痕。温行之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他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地抽送,每一次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又像是怕她散架。冰洞里的石壁映着两人的影子,扭曲,交缠,像是一对终于相认的仇敌,又像是一对苦命鸳鸯。纪云舒的呼吸乱了。她想稳住,却已经慢了半拍。“别停。”她说。“再忍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隐忍的爆发力。每一次深入,都像是两股气流在经脉里交汇。纪云舒只觉得全身都在发麻。那种麻从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肉体,而是一根拉满的弓弦,等待最后一声断裂的脆响。“温行之……”她喊。“我在。”
“热了。”
“那是火。”
他加大力度。纪云舒感觉自己被抛到了半空,又重重地落下。体内的那股毒气终于被点燃了。它不再是乱窜的火蛇,而是一座喷发的火山。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每一个孔穴都在贪婪地索取。温行之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眼睫,睫毛在他下巴上扫过,像羽毛。“看着我。”他说。纪云舒睁开眼。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狼狈,失态,却真实。“记住这张脸。”他低声说。“记住。”
高潮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当温行之的手指压住她的要害时,当那根弦绷到极致时,纪云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炸开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叶子,飘在半空,随风而动。体内的一切感官都在收缩。那是极致的快感带来的窒息感。她看见冰壁在融化,看见雪花在燃烧,看见他的脸在晃动。“啊!”
她叫出了声。温行之没有说话,只是加大了力度。那股力量像是从他的丹田发出来的,顺着脊背,沿着手臂,最后汇聚在两人的结合处。那是真气与情欲的交汇,是内力与快感的共舞。纪云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可骨头散了没关系,心在跳动。“还在动……”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深处颤抖。那是他也到极限了。温行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是脱力,重重地压了下来。“云舒。”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一刻,纪云舒感觉世界安静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洞穴里回荡。后来,纪云舒才想起那个结局。冰洞外,端午的龙舟鼓声已经停歇。但冰洞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温行之躺在冰床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不是刺入,是放在那里。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种封印。她坐起身,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毒气似乎退去了,可身体里却多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那是记忆的重量。她走过去,手指抚过他的胸口。那里的皮肤是温热的,像她昨夜感受到的温度。“温行之……”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音。只有冰壁上的冷气,像无数只小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她低头,看见床脚那颗解药。蓝色的药丸,晶莹剔透,像一颗眼泪。她捡起来,放在手里。“只有一颗。”
她想起他昨夜的话。“解药只有一颗。”
“你喂我吃了……不,我吞下去了。”
她想起昨夜那个吻。那个吻之前,她把药含在舌尖。那个吻之后,她把药咽进了肚子里。“温行之,你真傻。”
她低声说。他把毒吞下去,是为了让自己快死,好让她活下来。他把热毒压进她的体内,是为了让她记住他。“你说解药能压住鸩毒入心。”

她想起他这句话。“可若是把毒吞了……那是入心。”
温行之没有解药。他把唯一的解药给了她。自己吞下的是毒。纪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原来你是想让我活下来。”
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可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见?”
冰洞里安静了很久。风穿过冰缝,发出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温行之,”她轻声说,“你欠我的。”
“下辈子,你要还。”
她俯身,拿起那把匕首。刀刃映出她的脸。她看起来还是很美,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红痕。她转身,走出冰洞。外面的阳光刺眼。端午的龙鼓声似乎又在远处响起,震得她的耳膜隐隐作痛。纪云舒回头看了一眼。冰洞口站着温行之的尸体,像一座山。她闭上眼。“走吧。”
她说。她走了。没有回头。身后,冰洞里的寒气涌出来,像一条白色的巨蛇,追着她跑。纪云舒走出冰洞的时候,脚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像是在倒计时。她想起昨夜,温行之在冰床上最后那一瞬的眼神。那是他修道多年的脸上,唯一一次露出的慌乱。“云舒……”
他那时说。她说:“我在。”
那时她以为他在唤她入道。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在唤她。不是唤她入道,是唤她入心。温行之的一生都在修道。他戒了食,戒了色,戒了情。可这一夜,他破了所有戒。他用这最后的时刻,换了她活。“毒……”
纪云舒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他的体温。他给她的不是解药,是另一种毒。那种毒的名字叫爱。那种毒是鸩弦。那是让他把毒气引到身体里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的毒。她走了一程,又停了下来。回头,冰洞在远处,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回音在山谷里回荡。“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她继续走。她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像是一把剑,划过冰面。回到江南时,已经是秋天。她换上了便装,不再是那身素白的侠气,而是一段深色的青衫。她走在热闹的市集上。端午已过,龙舟收船。街角有个弹曲子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古琴。琴声悠扬。那是她第一次在冰洞外听到的声音。“这位姑娘,听琴吗?”老人抬起头,笑容可掬。纪云舒走过去。“听听。”
“这琴声,叫断弦。”老人说。“断弦?”
“断了弦,琴声就不响了。”
“可是……”纪云舒看着他,“断了弦,琴还在。”
“对。”老人点点头,“琴还在。”
纪云舒笑了笑。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颗药丸。蓝色的药丸,像一颗眼泪。“温行之,”她在心里说,“下辈子,我等你。”
她起身,走进人群。琴声在身后响起,悠长,绵远,像一根丝线,把她和他连在一起。多年后,江湖上的人说起纪云舒。都说她是个侠女,剑法通神,却终身未嫁。有人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为了他挡了毒。又说她为了一个男人,杀了那个毒。还有人看见她在每年的端午,都会去北方。去看冰洞。冰洞还在。只是洞里的冰壁,多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像是有人用刀刻出来的。像是两个人的名字。纪云舒站在冰壁前,看着那道裂痕。她把手贴上去。冰壁凉凉的。“温行之。”她轻声说,“你在吗?”
只有风吹过冰洞的声音,像他在笑。她听到了。她转身,离开。身后,冰壁上落下几片碎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再见。纪云舒离开冰洞的那天,天还是黑的。她把那把匕首插在了冰壁上。“你用它杀了我。”她说,“那我便用它护你。”
她走后,冰洞开始崩塌。不是瞬间,是一点点地裂开。像是一块巨大的冰雕,在慢慢融化。温行之的尸体慢慢露出来。他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像是一个睡着的孩子。风穿过冰洞,把那些碎冰吹成雪花。雪花落在他的身上,盖住了他的脸。“温行之。”
那是风的声音。“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
那是雪的声音。纪云舒回到江南的时候,江湖已经变了。有人在说温行之的名字。有人说是为了救她而死。有人说是为了救那个毒。其实都不对。他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纪云舒。她记得那个夜晚。冰洞里的灯光。温行之的身体。还有那个吻。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哭得那么惨。她对着江水说。江水滔滔,向东流去。像是一个承诺。纪云舒在江南开了个医馆。专门治一种病。“心弦病”。病人说,他们的心里有弦。那弦断了,痛到无法呼吸。纪云舒便给他们调药。“药是什么?”
她不说。她只说:“是爱。”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笔。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总会想起那个冰洞。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把匕首。想起那颗药丸。她轻声说。笔尖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心不在焉。江湖传说的版本很多。有的说,她杀了仇家,为他报了仇。有的说,她成了魔尊,为他不眠不休。有的说,她隐居了,只为了等他。其实,她只是等。等一个不可能的人。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男人。纪云舒死在端午那天。那天下雨。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旧琴。那是温行之的琴。她闭着眼。她笑了。“来世,别修道了。”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冰洞里的冰壁,裂开了。温行之的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颗蓝色的药丸。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眼泪。有人捡到了那颗药丸。有人吃了。那人病好了。可那人心里,多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长成了一棵树。树的名字,叫“鸩弦”。纪云舒的墓,在江南的江边。碑上没有刻字。只刻了一把琴,一把剑,一颗心。那是温行之留给她的。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每年端午,人们都会去江边看龙舟。有人看见,江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船。船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把琴。她在弹琴。像是有人在唱歌。她在唱什么?
唱的是:“温行之,我在等你。”
风很大。吹散了琴声。却吹不散那份思念。纪云舒走后,江湖上还流传着她的剑法。有人说是“冰心剑”。有人说那是“鸩弦剑”。其实,剑法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在用。是纪云舒。是那个为了温行之,一生未嫁的女人。多年后,有人看见江边的冰壁。上面有一道裂痕。里面,刻着两个字。“温行”。那是温行之的名字。“云舒”在上面。那是纪云舒的名字。两个字刻在一起。像是一根结。有人问:“你们在做什么?”
“看冰。”
“看冰做什么?”
“看它化。”
“化完了,就没了。”
“对。”
“没了怎么办?”
“化完了,就回来了。”
“谁?”
“他们。”
江风很软。吹在脸上,像是一双手。那是纪云舒的手。她在摸他。她喊。他应。那是结局。那也是开始。纪云舒在冰洞里醒来。她看见温行之。他躺在冰床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你醒了。”
温行之说。“你冷吗。”
“热。”

“那就不冷。”
她走过去。“在。”
“记住这张脸。”
“记住了。”
“我是谁?”
“你是我的。”
“我是谁。”
“纪云舒。”
多年后,有人看见江边的冰山。上面刻着两个字。“云舒”。下面是温行。那是他们的名字。那是他们的爱情。冰化了。人走了。爱,还在。这就是结局。一个带着遗憾的结局。一个没有遗憾的结局。一个,他们一直在。纪云舒的手放在冰壁上。她听见了。她看见了。那是光。他们走了。江水流着。冰壁在。他们在冰壁里。在冰壁里,爱着。纪云舒闭上眼睛。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笑。江风吹来。那是温行之的吻。落在她脸上。可那不是风。那分明是温行之指尖的温度。纪云舒的睫毛颤了颤。冰壁上的寒气并没有随着这最后的触碰消解,反而被那一瞬的滚烫烫穿了心房。她想起那个夜晚。不是多年后,而是多年前的那个冬夜。温行之没死在雪地里,她也没死在毒酒里。他们死在彼此的身体里。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冰洞里很冷。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像无数把刀在割肉。温行之靠在冰壁上。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胸口。血珠顺着刃口渗出,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他看着她走过来。她的剑已经折断在门外,此刻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素纱。“还疼吗。”
她问。“疼。”
他说。她没再说话,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膝头。两人的皮肤接触的瞬间。像冰雪遇到了烈焰。滋滋作响。不是融化,是燃烧。她伸手摸向他胸口的伤口。指尖触碰到了他坚硬的胸骨。那里有一颗心。还在跳动。她低下头,用嘴唇去吸吮那些渗出的血。腥甜中带着铁锈味。那是鸩毒的味道。也是爱的味道。“云舒。”
温行之的声音哑了。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很大。大像是要揉进肉里。“别动。”
“再动,我就真死了。”
“反正也活不了了。”
纪云舒轻笑。笑声在冰洞里回荡。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素纱如雪般滑落。堆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雪落无声。温行之盯着她。她的肤色很白。在冰光下像透明的玉。她俯下身。吻他的下巴。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那把匕首的柄。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胸口。“把它拔出来。”
“拔出来就好了。”
她伸手握住匕首柄。手背青筋凸起。“你疼。”
“我替你疼。”
她猛地一用力。匕首离体。“噗”的一声。血喷溅出来。洒在她白得刺眼的皮肤上。像梅花。又像火。温行之闷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伤口露着森森的白光。那是冰。也是骨。她跪坐在冰地上。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我。”
她说。“别闭眼。”
“我要记住。”
“记住哪里。”
“记住你爱我的样子。”
温行之笑了。嘴角溢血。“是。”
他抓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掌心下,是温热的血肉。是狂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琴弦。像心跳。“我要进去。”
“进去哪里。”
“你的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托着她的臀。向上。抵住。那是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感。也是极致的欢愉。在冰天雪地里。在生与死的边缘。两个灵魂的缝隙被强行填塞。温行之的汗水落在她脸上。凉意瞬间蒸发。热得发烫。他咬住她的肩头。不轻不重。像是在烙印。“我是你的。”
“纪云舒。”
她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那是求饶的姿态。也是臣服的姿态。“再来。”
“再深一点。”
“让毒也进到你身体里。”
“让爱也进到我骨头里。”
这一次。他们不再克制。冰壁摩擦着她的背脊。像粗砺的砂纸。磨得皮肤生疼。却带来更强烈的知觉。每一次撞击。都震落了洞顶的碎冰。哗啦啦。像是雨。落下。像是泪。温行之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咸涩的。血腥的。他喘着气。“热。”
“很热。”
“那就烧干这冰。”
“把我也烧了。”
纪云舒伸手去抓墙边的碎冰。抓一把。按在他滚烫的背上。冰化为水。混着汗。混着血。“冷吗。”
“那就别停。”
“别停。”

温行之的腰猛地一挺。像是要把自己彻底撞进她的身体里。那一刻。世界静止。只剩下呼吸声。只剩下心跳声。只剩下那把丢在一边的匕首。静静地躺在血迹未干的地面。像一根钉。钉住了他们的命运。“温行。”
她在最高点喊他的名字。“行之。”
“舒。”
他在最高处回应。那是两个名字纠缠在一起。没有界限。没有你我。只有痛。只有爱。只有这漫长的一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刹。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在她锁骨里。“还在吗。”
“在。”
“哪里。”
“在心里。”
“在血里。”
“在骨里。”
她伸手去摸他的后颈。那里全是汗。全是冰。她闭上眼。把他抱紧。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这两个人。这两具快要冷却的尸体。彻底融为一体。不知过了多久。温行之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纪云舒。她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浸在血里。像浸在冰里。“睡吗。”
“睡。”
“睡醒了,就在冰里。”
“睡死了,也在冰里。”
“只要在一起。”
“哪里都是家。”
他吻了她。这一次,没有血。只有唇。温热的唇。他们并排躺在碎冰上。冰面很平。像一张床。像一张琴。像一张纸。记录着他们的名字。记录着他们的体温。记录着最后的一瞬欢愉。然后。慢慢冷却。慢慢冻结。慢慢变成石头。变成冰。变成传说。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江边的冰壁还在。有人路过。看见上面刻着一对身影。男的。女的。拥抱在一起。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姿势。像是一场交欢。像是一场诀别。像是一场永恒的定格。江风吹过。吹不走冰里的热。吹不散血里的甜。纪云舒又回到了那个冰洞里。她看见温行之。他躺在冰床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你醒了。”
温行之说。“你冷吗。”
“那就不冷。”
她走过去。“记住这张脸。”
“记住了。”
“我是谁?”
“你是我的。”
“我是谁。”
他们喊对方。声音在冰里回荡。像回声。像弦音。像是琴。像是剑。像是毒。像是爱。她把手放在冰壁上。她听见了。她看见了。那是光。他们走了。江水流着。冰壁在。他们在冰壁里。在冰壁里,爱着。纪云舒闭上眼睛。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笑。江风吹来。那是温行之的吻。落在她脸上。落不下来。就永远悬着。就像那把匕首。就像那把琴。就像那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