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层薄霜一样落在地板上。我醒来的时候,身下的织物还保持着体温,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夏止川留下的味道混合着晨露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性气息,黏在皮肤上,挥发不出去。我坐起身,腰侧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那是身体被彻底使用过的证据。大腿内侧的布料有些紧绷,湿意已经干涸,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黏腻的汗。这该死的暴雨夜,让我在这里——隔壁夏止川的公寓里,睡到了天亮。窗外的雨歇了,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城市重新露出它湿漉漉的灰调,屋檐下最后一滴水珠悬在边缘,摇摇欲坠,像极了昨晚临睡前,我悬在唇边的那声叹息。丈夫林远出差回来的航班是今天凌晨四点半,但此刻屋里只有我,这该死的暴雨夜,让我在这里——隔壁夏止川的公寓里,睡到了天亮。记忆像被潮水淹没的礁石,断断续续地浮出水面。昨晚六点,家里的客厅灯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是死寂。林远发来短信说在高铁上信号不好,晚饭先吃,不用等他。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冷白冷白的,映在冰箱不锈钢的表面上。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那只温凉的瓷勺,汤早就凉透了。窗外的雨声是从七点开始密集起来的。不是那种温和的淅沥,而是像有无数细碎的石头砸在玻璃上。我原本想去阳台收衣服,路过玄关时,忽然听到隔壁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夏止川的钥匙插在锁孔里的声音。这栋老式公寓的隔音极差,邻居的动静往往能像水一样流进自家墙壁里。我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那道漆皮斑驳的防盗门,听见了夏止川的声音。他在对门那扇虚掩的门里打电话,语气有些急躁,像是一把被磨钝了的刀。“水管爆了,得赶紧修,不然楼下要漏水了。”
“知道了,我在楼下买了工具,马上上楼。”
他挂断电话,脚步声很快。那是皮靴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急切。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肌肉,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脖颈处汇成一条亮线。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平日里总是衣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温和邻居,其实有着那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门铃响了。我在厨房的阴影里,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原本应该回绝,说“我老公快回来了”或者“家里正忙”来着。但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动了起来。我走到门前,手握住冰凉的把手,推开那扇门。夏止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具包。他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像是某种带着粘度的液体,缓慢地流过我的肩胛,停在我的领口。“宓老师,”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哑,“你家电路好像接触不良,刚好我顺路。”
其实那天下午,林远刚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检查过电路了,没问题。但此刻,他的借口像是一把钥匙,正好插进我心里那把已经生锈的锁孔里。“进来吧,”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更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夏止川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客厅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他放下工具包,蹲在配电箱面前。我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衬衫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脊柱的凹陷。“宓澜月。”他没回头,嘴里吐出我的全名。这个称呼平时很少见。他在楼道里遇见我,总是微笑着喊“宓姐”或者“小月”。但此刻,在这个封闭的、只有暴雨声的客厅里,全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像是一种确认。“电闸跳了。”他说。“我知道。”我走过去,蹲下身,膝盖接触到他大腿侧面的布料。那布料是粗糙的棉质,带着雨水的湿气。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他抬起头,视线撞上来。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侵略性的东西。“你家水压也不稳,”他忽然说,“厨房的水龙头刚才在响。”
“那是你。”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他说。他伸出手,指尖蹭过我的指尖。那一瞬间,像是有微弱电流顺着手臂窜进来。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像是一条冬眠已久的蛇。“去洗个澡吧,”他说,“水管修好了,水会冷。”
其实他还没修好。但他没看我,只是看着那电箱。他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站起身,回到卧室。脱掉那件丝绸睡裙,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镜子里的人眼神迷离,嘴唇有些发白。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声音很大,掩盖了隔壁传来的电钻声。水冲在身上,温热而急促。我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后背。脑子里闪过林远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最近总是说“最近公司忙”、“最近压力大”。他的爱像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解渴,但无味。而隔壁那个声音,那个电钻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白开水的平静。洗完澡出来,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散去,我随手裹了一条浴巾,赤脚走回客厅。夏止川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扳手,蹲在厨房门口。“好了?”
“还得再检查一下。”他说。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带起一阵风。那个味道更清楚了,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一种类似铁锈和薄荷的混合气息,不甜腻,很冷冽。“要喝杯水吗?”我问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裹着浴巾的肩膀上。那条带子松松垮垮地挂着,随着我的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半个肩窝。“不用了,”他说,“正好,这雨太大了,你老公那边……”
“他还在路上,没信号。”我接话。这其实是个破绽。但他没有揭穿。“进来,看看这水管。”
他转身走向厨房,腰身微微挺起。那一抹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力。我跟在他身后,脚下的拖鞋啪嗒一声轻响。厨房的顶灯忽明忽暗。夏止川把袖子卷得更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拿着工具,对准水龙头的接缝处拧动。“你住这?”我问。“就隔壁。”他答。“林远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
“嗯。回来了两年。”
“做……什么?”
“自由职业。”
这是一个模糊的回答。自由职业像是一个笼统的容器,装着各种可能性。在这个雨夜里,这个答案显得格外安全,又格外危险。“那正好,”他说,“我有两样工具,可能能一起修好你家的电路和水路。”
“电路在冰箱后面?”
“对。”
他让我退后一点,自己钻进冰箱背后的空档里。狭窄的空间,他必须贴近墙壁,背部抵在我的腰侧。那一刻,我闻到了他颈后的汗味。“宓澜月。”他低声喊了一个名字。“嗯?”
“你心跳很快。”
身体先于意识承认。“嗯。”
他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浴巾,那手掌的温度烫得惊人。“冷吗?”他问。“不冷。”
其实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冷,是那种神经被触碰后的战栗。他的手没有动,只是搭着。那种存在感如此强烈,像是一种无形的网,把我罩住,我抬起头,看见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而是像暴雨夜的海,深不见底,翻涌着暗流。“雨大,停电了,”他说,“手机没信号。”
“手机有电。”
“没信号。”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雨水的湿润和一种原始的体温。“我要修水管,手上有水。”
“我不怕。”
“我怕。”他说。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我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谈吐文雅的邻居,此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是某种掌控者的笑。“别动,”他说,“水马上就好。”
他的另一只手拿过一把毛巾,裹住手腕,然后转身去开阀门。水流声变大,哗哗的水声从管道深处传来。他回过头,看着我。“过来。”
我像被牵引,走过去。“你腰上怎么有水?”
“刚才洗手。”
“手?”他指了指我的胸口,“刚才在淋浴?”
“刚洗过。”
“湿了。”他说。他伸手,指尖点在我的胸口。那里有一小块布料是湿的,贴在那里。“别动。”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我要试水压。”
他的手掌顺着我的脊背滑下去。那手掌很大,温热,粗糙。每一个指节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击在我的骨骼上。“感觉到了吗?”他问。“什么?”
“水流。”他停在我的腰侧,“像不像现在的我们?”
我屏住呼吸。“慢。”他说。“慢。”我重复。“快。”他加了一句。他忽然弯下腰,膝盖抵住我的大腿内侧。那一瞬间,那种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被彻底击穿的声响。“宓澜月。”他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没有敬语,没有礼貌,只有名字,赤裸裸的。“我回来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林远出差时,在微信里发的那句“晚安”。但这里没有晚安,只有此刻的滚烫。“我要走了。”我说。“还没修完。”
“修完了。”
“没。”
“你骗人。”
“对,骗人。”
他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走了过去。这一次是主动的。他伸手扶住我的腰,把我带向他。浴巾的带子彻底松脱,滑落在地。丝绸睡裙的褶皱堆叠在脚边。他低头看我。“你很美。”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锁。“你……”
“知道。”
他的手抚上我的锁骨,沿着颈侧滑下。“这里。”他说。“还有这里。”
他继续向下。“别……”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低笑一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怕?”
“怕。”
“怕什么?”
“怕你不该来。”
“不该来,该去。”他说。他的嘴唇贴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烫得惊人。“今晚,”他说,“雨很大,”
“雷声很响。”
“你老公……”
“睡着了。”
“或者在忙。”
“那我们……”
“我们……”
“做点什么。”
他吻了下来。这个吻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一种掠夺。舌头顶开我的门齿,压在我的舌苔上,像是要把空气都抽走。“唔……”
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抱紧。”他说。我也抱紧了他。他的身体是滚烫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我……”
“别停。”
这句话是从我心里冒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好。”

他说。他的手解开睡裙的扣子,一颗一颗。第一颗,露出锁骨。第二颗,露出胸口。第三颗,露出乳晕边缘。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手指动。“怎么了?”
“好看。”
“是。”
他低下头,含住那一点。那一瞬间,身体像被抽成真空。“慢……慢点……”
“不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瞬间都拉得很长。我感觉到他手指的动作,指腹摩挲过那处的边缘。“热……”
“热。”他把额头顶在我的肩膀上。“还有……”
“水。”
他指了指地上的水迹。“一起,”
他站起来,把我抱起来,走向卧室。“轻点。”
他把我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上来。”
我爬了上去。他跟着上来。“怕什么。”
“怕……”
“怕疼。”
“疼。”
他吻下来。“忍着。”
“忍。”
他退后一步,裤子滑落。那东西立在那里,像一根黑色的旗帜。“看。”
“好看吗?”
“看仔细。”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上面。“热。”
“烫。”
我感觉到那股热浪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进来了。”
他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探了探。“湿。”
他抽出手,手指上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吃。”
他低下头,把那些水抹进嘴里。“真甜。”
我低下头,看见他低头吃下去的样子。他抬起头,嘴角挂着笑意。“你也尝尝。”
他把我按在床上。“腿分开。”
我分开。“再开。”
再开。他爬上来,膝盖分开我的双腿。“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被唯一的存在。不是因为我好看,而是因为此刻我就是我,某种只属于他的人。“宓澜月。”
他喊。“你是我的。”
我回应。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契约。他俯身,吻下来。“含住。”
我含住了。舌头缠上去,吸吮。“唔……”
他低吼了一声。“就是这里。”
我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我的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再深点。”
我深吸一口气,深吸。他抓住我的腰,按在床单上。“用力。”
我用力。“啊……”
他叫了一声。“叫。”
“更大声。”
他松开手,翻身骑在我身上,“下面。”
他低头,含住另一处。“嗯……”
他一边吸吮,一边用手揉捏那处。“软……”
“软。”
“水流。”
他站起来,抽出去,“进来。”
他再次对准。“来了。”
温热顶入深处。内壁骤然收缩包裹。她失声。“啊……”
他停住。“疼吗?”
“忍忍。”
“忍……”
他顶进去。他慢慢抽动。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嗯……”我抓住他的背。“指甲。”
“嗯……”
我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痛。”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里有水。”
“哭了吗?”
“别哭。”
“不哭……”
“笑。”
我嘴角上扬。他也笑,“真美。”
他开始动。“快……”
“慢……”
“狠。”
“快……”
“高潮……”
我感觉到身体里某根弦崩断了。“哦……”
他停下来,抱住我。他继续动着。“顶住。”
我顶住。“要来了。”
我们同时达到了。那一刻,感觉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掉进深渊。身体剧烈抖动。“啊……啊……”
“嗯……嗯……”
汗水流下来。像雨。“雨……”
他吻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还要。”
他再次进入。“再……”
“还要……”
我们同时发出声音。“好……”
“舒服……”
“爽……”
我们抱在一起。“别……”
“走……”
“睡……”

“停……”
我们不动了。“明天……”
“见……”
“你……”
“我……”
丈夫林远出差回来的航班是今天凌晨,但此刻屋里只有我。这该死的暴雨夜,让我在这里——隔壁夏止川的公寓里,睡到了天亮。这栋老式公寓的隔音极差,邻居的动静往往能像水一样流进自家墙壁里,我走到猫眼前,往外看,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工具包。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肌肉,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脖颈处汇成一条亮线。“宓老师,”他先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低哑,“你家电路好像接触不良,刚好我顺路。”
“不用了,”他说,“正好,这雨太大了,你老公那边……”
“电路在冰箱背后?”
其实皮肤上起了细微的褶皱。不是冷,是那种神经被触碰后的战栗。“别动。”他说。“你回来了。”他说。“你老公……”
“那我们……”
“我们……”
“慢……”慢点……
“热……”
“还有……”
“怕……”
“也尝尝。”
他的手抓住我的腰,按在床单上。“软……”
“高潮……”
“啊……”啊……
“嗯……”嗯……
“嗯……””
“嗯……”
那声音在喉咙里被彻底碾碎,变成了细微的颤音,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夏止川没有退出去,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深埋的姿势,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揉进这具身体里。随着雨声渐渐歇了,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像拉破的风箱,在寂静中一下下撞击着耳膜。汗水从脊背滑进腰窝,那种湿腻的触感让我更贴近他,像两颗被雨水泡透的果实,终于在今晚彻底腐烂在一起。“别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电焊工特有的沙砾感,蹭着我的耳垂,“林远的飞机落地了,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
“我知道。”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看见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渗进来。昨夜的暴雨把整个城市的灯火都浇灭了,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涌的腥气。“你闻闻。”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颈窝。那里还沾着他的汗,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机油味和烟草味。“像以前一样。”他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指腹粗糙,“以前你加班回家,也是这身味道。”
“那是为了省钱。”我想起以前林远出差时,我也会在便利店买打折便当。现在,便利店变成了老式公寓的床榻。“起来。”他撑起上半身,手臂肌肉隆起,像某种沉默的礁石。我撑着床沿坐起,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散落着几根黑色的发丝。我伸出手去捡,却抓了一掌空。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恍惚,眼角的红是掩饰不住的。夏止川已经站了起来,开始穿戴。那套灰色的工装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利落,扣子一颗颗系好,拉链拉上,金属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极清脆。他走到门口,弯腰检查工具包,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一只随时准备跳闸的开关。“电闸换了,”他说,“以后不会再跳了。”
“谢谢你。”
“不是谢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赤裸的肩头,“是谢这床。”
门外的光被缝隙切进来一道,照得他眉眼锋利。我看着他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深处。门轻轻合上,没有反锁。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林远的消息。“到了。”
“有点累,晚点回去。”
只有两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我还没回。盯着屏幕,指尖悬停许久,仿佛能烫出一个洞。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高潮余韵,体内那种异样的滞重感随着体温冷却,化作一种隐隐的酸胀。起身关掉灯,走到衣柜前翻找。白裙子,黑色西装裤,米色开衫。随手拿起西装裤,指尖却触到了开衫的衣料。那是林远去年买的,说是适合工作场合。穿上它,里面没穿内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锁骨上几枚淡得看不见的红痕。裙摆下空落落的,冷风贴着腿根往上爬,像一种无声的提醒,确认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门在身后合拢,电梯正好下行。夏止川住楼下。走到楼梯口,看见他蹲在走廊的窗边,手里夹着半根烟。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还没走?”
他回头,把烟蒂弹在垃圾桶里。“顺路。”
“顺路?”
他指了指手里的工具包。“刚才那电闸,好像还漏点电。”
他在撒谎。我认得这个理由,像他平时修水管、换灯泡一样,所有借口都是为了让手伸进门里,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地赖在家里。“明天去你家?”
他问。“看情况。”
我走下楼。雨彻底停了。小区里的积水还没干,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破碎的银河。我走到公交车站的长椅上,那里有个女人蜷缩着睡觉,怀里护着一个婴儿。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曾在暴雨的屋檐下等过车。林远当时把风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却淋湿了半截袖子。“冷吗?”
“不冷。”
那时候的拥抱比现在温暖,虽然单薄。现在的我,穿着西装裤,皮肤下是滚烫的余温。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远。”
“在家吗?”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小区的对面路口。那辆黑色的本田还在原地,他靠着车门,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天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但云层还在低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他看见我了,挥挥手。我也挥手。“上车。”
我走过去时,林远接过我手里的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怎么没开车?”
“车坏了。”
其实车没坏,只是不想开。“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没睡?”
“睡了,醒得久。”
林远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前面的车灯。车里没有放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我侧过脸看他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些。这是为了项目熬了几个通宵的迹象?还是为了应付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消息?
“累吗?”我问。“还好。”
“累。”
他纠正,“很累。”
他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我的窗户:“窗户没关,漏雨。”
“嗯,我看见了。”
“进去吧,饭做好了。”
我下车,走进去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去洗个澡。”
水温烫得吓人。我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过皮肤,像是要把昨晚的印记全部洗掉。可是水声太急,把夏止川刚才在耳边低语的声音也一并洗进耳膜里:“慢……慢点……热……还有……怕……也尝尝。”
镜子上起了一层厚雾。我伸出手,指尖划过雾气,在玻璃上画出那个人的名字。“止川。”
墨色的字迹里带着水汽,模糊不清。名字里没有热气,只有冰冷的线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面条。番茄汤底,撒着葱花,还有几片切好的火腿。“快吃。”
林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你还没吃?”
“等你。”
我坐下,汤勺碰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信号。热气熏着眼睛,眼泪流出来一点。“怎么了?”他问。“太热了。”
他起身,给我披了件外套。那件外套是米色的,和我早上穿的一样,“外面凉。”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底咸淡适中。这是林远做的,他以前不会做饭,现在却练得一手好厨艺,像某种无声的妥协,试图用更温吞的方式留住我。“嗯?”
“你出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想过。”
“想什么?”
“想怎么补给你。”
“补什么?”
“这个。”
他把一枚戒指推过来。金圈,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钻石。“你上次说,这款式过时了,”
“现在不过时了。”
“那就不过时了。”
我戴上戒指,大小正好。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客厅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响。“明天要去开会?”
“明天休息。”
“那我去修电路。”
“你认识电工?”
“认识,”
“谁?”
“夏止川。”
林远抬头看我。“你男朋友?”
“同事。”
“那个电工?”
“嗯。”

他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们关系不错?”
“还行。”
“行到什么程度?”
我闭了口。顶灯把夏止川的影子投在墙上,拖成悬在头顶的线。对面林远坐着,影子短而黑,像把收拢的旧伞。“行了。”我说,垂下眼。“吃吧。”
我们继续吃。面条吃到了最后,汤底凉了一半。林远起身,走到玄关,拿起钥匙。“我去楼下转转。”
“去多久?”
“不说了。”
他走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窗帘晃动了一下。我走到阳台,看见他站在楼下,抬头看我。手里还提着那把旧伞,伞骨有点变形。他没听见。我关上门,转身走向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散落着几根头发。我走过去,躺上去。身体陷进床垫,像陷进一张网。“宓老师。”
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夏止川的声音。他在楼下,还是在我梦里?
我想抬手去抓,却发现手里攥着一枚钥匙。那是夏止川的备用钥匙。“慢……慢点……热……还有……怕……也尝尝。”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脑子里打转。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夏止川身上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那是我的味道。也是他的。“嗯……嗯……”
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雨。像风。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痛楚。林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门开了又关。他看见床上的我,没开灯,只站在门口。“睡着了?”
“没。”
“去睡吧。”
“睡哪?”
“床。”
“还有空位吗?”
“有。”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刚才……在楼下遇见谁了?”
我睁开眼。“谁看见了?”
“谁都没看见。”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温热,干燥。“冷。”
“再睡会儿。”
灯关上了。黑暗里,只有雨声。夏止川在楼下修电路。林远在床边坐着。我躺在中间。像夹在两张网之间。“林先生。”
“明天,还修吗?”
“修。”
“修什么?”
“电路。”
“还是心?”
他没说话。灯灭后,房间里只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洗过的味道。那是三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某种发酵的酒。我侧过身,抱住被子,被子是温的。“明天见。”
“什么?”
他走了。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睡吧。”
“晚安。”
窗外,雨停了。云散了。星星没亮出来。但我知道,在某个地方,夏止川正在检查那根漏水的电线。而林远,正在把那双旧靴子放在门口。我也知道,在这张床的缝隙里,藏着昨晚的雨,藏着一个没解开的绳结,藏着一串没能说完的对话。“软……”
“高潮……”
“啊……”啊……
“嗯……”嗯……
“嗯……”
声音从床底下传上来,还是从心里传下去?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亮之后,该穿哪件衣服?
我摸了摸锁骨。那里还有一道红痕。像雨后的痕迹。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两个名字在舌尖碰了碰。他翻身,背对着我。窗外,天边泛起一丝苍白。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个雨夜,已经结束了。只剩下,这满屋子的水声。“雨……”
“停……”
“走……”
“见……”
声音像水一样流进墙壁。然后消失。在这个清晨,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无法被听见的瞬间。我们都在听着。听着雨停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彼此。“慢……”
“慢点……”
“热……”
“还有……”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