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把被磨薄的刀,在除夕的子夜,横亘在华山之巅。我站在悬崖边,脚下的云气翻涌如雪,而手里的玉杯里,酒液晃荡,映不出月影,只映出一双正在逼近的眼睛。那杯子里掺了蛊,我知道。这蛊是白衍清喂给我的,或者说,是我自己吞下的。
此刻,距离他第一次将那只盛着蛊的碗凑到我唇边,正好过了三个时辰。
“杨柳,”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点边,却不散,沉得很,“再不动,你要冻成碑了。”
碑?我回头看他。白衍清站在三步之外,那件大氅的边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两只折翼的鸟。他是江湖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白魔头,如今却成了我这个疯女人的药引。
明明在推拒这杯毒酒,可我的喉骨却先一步收缩,像是为了吞咽什么更烫人的东西。
“你确定这是毒?”我反问,声音比风软,却比风狠。
白衍清没立刻回答,而是迈开步子。靴底踩在枯草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只有那种被内力护着的沉稳,一步步逼近。他是浪子回头,这词儿太正经,不适合他。他更像是把一生都赌在了赌桌上,输了命,赢了个空名,如今倒是输了心。
“这是蛊,也是药。”他停在面前,伸手去握我的手腕,“你体内的寒毒,只有我的血气能压。杨柳,你怕了?”
我没怕。我伸手勾住了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能扯下一根线头。
“我怕的是没个够。”
这句话刚出口,他的嘴唇就已经压了下来。
除夕的夜,本该是万家灯火,炉火通红。华山之巅却只有我们两个,一壶酒,一件披风,还有这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的蛊。
他的舌头进来时,带着酒味。那不是什么陈年佳酿的醇香,而是烈酒入喉的辛辣,混着一种极淡的铁锈气。那是他的血味,也是他的气息。
“唔……”我闷哼了一声,双手却顺势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硬,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些陈年练功留下的硬茧。这硬茧是武功的残存,也是他在这个江湖上杀出来的痕迹。我的指尖陷进那些硬茧里,像是陷进了他身体里的某个机关,一按,就有一阵电流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别动,”白衍清在吻的间隙低喘,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蛊气要引出来了。”
“引出来是要杀谁?”
“杀谁,杀我。”
他把我抵在崖边的石壁上。那石头冷得像冰,可他的胸膛是热的。我的背贴着冷石,他的胸膛贴着冷石,中间夹着我,却生出一种诡异的温度。
我想推开他,可手却反锁住了他的脖子。
这就是蛊。这种毒不杀人,它让人上瘾,让人在清醒的时候,明明知道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却还想着往下跳。我想起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午后,他也是这般,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说这酒里有他的命。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命是贱的,不值钱的,可落到手里,却比谁都沉。
现在命不在他手里,在我肚子里,在每一寸被他触碰过的血管里。
“还要继续吗?”他问,手开始不安分。
他的手穿过我的外衫下摆,触碰到腰间的皮肤。指尖的粗糙感像是某种刑罚,却又像是某种抚慰。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原本有些僵硬的肌肉瞬间软成一摊水。
“继续。”我说。
其实不是我说,是我的身体说的。我的膝盖发软,如果不是他抱着我的腰,我大概已经滑到悬崖下去了。可这滑下去的感觉很好,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空洞吞噬。
白衍清的手掌贴在我的小腹上。那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个火炉在烧。蛊虫就在我的经脉里游走,他手掌的热度一压过来,那些虫子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找到了归宿,纷纷顺着他的掌心窜了上去。
“这蛊……”我咬着牙,眼里的水意泛了上来,“它在动。”
“它在吃我给你的内力。”白衍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杨柳,你以前可是个狠角色,怎么现在连个热手捂上去,你就想哭?”
“那是冷。”我嘴硬,“华山风太冷。”
“冷。”他重复了一遍,手掌却往下一滑,按住了我的腿根,“那就用点热的。”
他的动作很粗鲁,不像是在调情,像是在攻城略地。
他的手指勾开了我的腰带。那腰带是丝织的,滑腻如蛇。解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衣襟散开,冷风灌进来,激起一阵细密的颗粒。可他的身体遮住了风口,温热的气息覆盖下来,瞬间将寒意逼退。
“脱。”他说。
“那你呢?”
“先脱鞋。”
他单膝跪下,动作利落。那双在江湖上不知踩碎过多少敌人的靴子,此刻却小心翼翼地蹲下。他解开了我的靴子,手指触碰到我的脚踝。那里的皮肉很细,他的手指一掐,就留下红印。
最后一根带子松开,靴子终于落到了草丛里。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那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我的脚踝,像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屏住呼吸,感觉蛊毒顺着他的指尖烧到了心口,烫得理智只剩最后一线。
“别怕。”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掌心顺着小腿向上,蛊虫似乎懂了,不再疯狂乱窜。那种深坠的恐惧沉淀下来,化作奇异安宁。在这江湖漂泊半生,未想过有一日,竟会被另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彻底捕获。风停了,周遭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吸。
他没有起身,只是低头吻住我的呼吸。夜色吞没悬崖,也吞没了所有退路。从此以后,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呼吸,都要顺着他的心意游走。蛊毒入骨,再无去路,唯有沉沦。我闭上眼,不再询问归期,只觉这漫漫余生,不过是陪他演完这出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