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按在最后一排座椅靠背上,嘴唇堵下来的时候,银幕上的女主角正仰头喊一句台词,被他的呼吸彻底盖住了。便利店的日光灯从头顶那排窄窗渗进来,把整排暗红色绒面座椅染成疲倦的淡黄。我手里那串钥匙还攥着没松,黄铜尖端硌进掌心,他手指扣在我后颈往下推,我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寸,衬衫第二颗纽扣在他指腹下弹开,滚进座椅缝隙。
他的嘴唇抵着我的没退,舌尖从齿列外侧慢慢扫过去,我嘶了一声,闷在喉咙里。
我们不该在这儿。我说。声音很轻,像被堵住的。
他没应。只是拇指又往下压了一寸,压在我的颈椎和肩胛之间那块薄骨上。
四十七分钟前,他还没碰过我。
三天前的下午,我坐在十七楼工位上写周报,地板开始震。不是地铁过站那种低频嗡鸣,是电钻咬进混凝土的脆响,从脚底板一路顶到后槽牙,牙齿跟着发酸。隔壁三二〇三。方砚尘在装修。
我抬头看走廊。他办公室门开着,白板上贴着三二〇三户内隔断调整的进度表,马克笔字迹很潦草,咖啡杯搁在桌角,人不在。预计工期,两周。我合上电脑,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耳机里塞了白噪音,但白噪音盖不住那声音。盖不住的。
方砚尘,三十二,砚尘建筑设计创始人兼CEO。我,孙雅琴,二十六,项目协调岗,入司两年。他住我左墙,我搬进那间公寓的第四天就听见了第一声电钻。他大概不知道我知道他住那儿。或者说,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我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隔壁门响,然后我们碰面。他端着美式,我拎着帆布袋,我系鞋带,他站着等电梯。早。我声音很轻。一直都很轻。
两周里他搬石膏板、调水泥、接水管、砸旧地砖。十二厘米的轻体砖墙挡不住那种钝重的闷响,锤子每隔两三秒撞回来,撞得太阳穴发胀,撞久了倒跟自己的心跳搅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他。周三晚上他在那边砸了四个小时,我趴在地毯上举着手机跟供应商对报价,那声音从耳塞外面渗进来,钝、沉、不走,我连问了三遍您那边总价含不含拆旧,对方答了句什么,我没接住。
上周六我敲的门。他穿着灰色卫衣搬石膏板,没戴手套,指节通红。方总,电钻声——他看了我一眼,抱歉,声音很平,没停锤。我手里提着那盒牛奶,他搬家第一天我放门口的,他大概忘了取。我站在门口,他站在石膏板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两米。我站了二十秒,把牛奶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又下来了一次,这回没敲门,挂在门把手上。
今天是周三。工期最后一天。
下午六点他发微信,两个字:改完了。附一张照片,新砌的隔断墙,水泥灰,灯没装,拿手机闪光灯打的。我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字,删了,又打:楼下便利店七点关门。你顺路——你下来。
我到的时候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换了深灰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背上还有干掉的灰泥,白的,蹭在皮肤上。他递给我一碗关东煮,萝卜和魔芋,汤还冒热气。我接过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今天从公司出来忘在工位抽屉里了,又回去拿了一次,所以比平时晚了八分钟。他看见了,没问。
后面那家影城还有场。他说。不是问句。
我跟着他走了。
影城是那种老式小场馆,八排座椅,最后一排靠墙,头顶一排窄窗,正对街对面便利店那扇玻璃门。灯全关了,银幕的光一明一灭打在侧墙上,混着便利店的日光灯从窗口漏进来的白光,暖的,晃的,照在空座椅上像一层薄霜。我坐进最后一排左数第二个。他坐我右边,没坐进去,侧着身,手肘撑在椅背上,膝盖抵着座椅前沿,关东煮的汤还冒着一点白气。
我喝了口汤。咸的,辣的,萝卜煮得很烂。他看着我喝,没说话。银幕上的电影放到第一幕,两个角色在吵,台词被空调的白噪音盖了大半。
别动。他说。
然后他倾过来了。
呼吸先到的。鼻尖蹭过我耳垂后面,热的,带着汤底残留的那点咸和辣。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想收肩,没收住。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不是在亲,是碾,下唇压着我的,舌头顶在上门齿外侧,慢慢磨,一下,一下,不带节奏的那种慢。我咬住下唇,声音从喉咙底漏出来,闷的,像被棉花裹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我靠在他肩胛上,能摸到他T恤底下肌肉的起伏,他呼吸的时候那截肋廓会往外扩,又收回去。
他的手指找到我衬衫的前襟。没解扣,指腹按住第三颗往下推,弹开,滚进座椅缝隙里弹了两下。第四颗,第五颗。解到第五颗他停下来,衬衫从我两侧肩头滑下去,堆在锁骨下面。我冷了一瞬,后肩胛的肌肉绷住,牙关咬紧了。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那些肌肉松了,热的,干的,灰泥擦过之后的粗粝感,他按在我左侧肩胛骨上,往下,指节擦过肋骨侧面,每擦一下我的呼吸就顿半拍。
他吻了我的脖子。从耳后开始,嘴唇贴着皮肤往下走,经过那根跳动的颈动脉,嘴唇贴上去了,吸了一下,我肩膀抖了。他舌尖压在上胸那块皮肤上,不是含,是压,舌面贴着,热的,我手指在裙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雅琴。他叫我名字。声音哑了,不是平时开会那种清亮的低,是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那种,尾音散在我耳廓上。
我没应。手在发抖。
他把我右腿抬起来,搁在他大腿上。黑色丝袜的纤维从他掌心蹭过去,他嗯了一声,鼻音,带一点胸腔的震动,那声震动透过我大腿的皮肤传上来,腿就跟着颤了一下。我的呼吸乱了。想稳住,已经慢了半拍。
他解开裙子侧边的暗扣。一扣,裙摆滑到腰。凉空气贴上大腿内侧,我整个人往椅背里缩,肩胛骨刮过绒面,涩的。他没停,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掌心隔着丝袜按在大腿内侧,往上,按了一下。没动。又按了一下。我膝盖弯了,小腿在他大腿上磕了一下。

他拇指从丝袜底下推过去,把面料从大腿根部往上带了一寸,露出一截皮肤,指腹直接按上去了。热的。我整个人弹起来,座椅吱呀响了一声,膝盖撞在前排座椅的塑料靠背上,闷的一下。
疼吗。他问。声音很平,像在工地确认混凝土标号。
不疼。我说。声音很轻,但稳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整个胸腔抵着我肩胛振了一下,我后背跟着麻了一瞬。
他把我裙子推到了后腰。内裤还在,棉质的,贴着,是热的。拇指从腰侧往下滑,隔着那层薄棉摁在胯骨最突出的点上,我弓起背,后脑勺磕进椅背绒面里。他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来了,指尖搭上棉边,我的腿往里夹,他没撤,指腹隔着棉缓缓碾,带体温的、钝重的,节奏不快,也不轻。

我发出一个声音。很短,像被堵住的气,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他手指停了半秒。然后加了一个指。
我不记得丝袜是怎么褪下去的。大概是他手拽着袜口,我从座椅里抬腿配合,丝袜滑过脚踝、滑过小腿,他顺手扯下来,两只脚搁在座椅横杆上,凉的,脚趾缩了一下。他把我翻转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在座椅里转了方向,后背撞上他的小臂,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座椅塑料框上,把我框在他和椅背之间,转不开。
他吻了我的下胸。嘴唇贴着皮肤,吸了一下,我手指蜷了。他往下,舌面压过腰线那截皮肤,我腰软了半寸,他撑在座椅框上的手臂绷住了,指节抵着塑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的手伸到前面来了。指腹按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在他身下绷成一条直线,热的,湿的,他指尖已经碰到了水。我牙齿咬住下唇,没咬住,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他加了一个指,弯了弯,顶到底的时候我腰抬起来了,不是刻意的,肌肉自己做的。他往侧面蹭,我两条腿在他小臂上夹紧了,皮肤直接贴着皮肤,热的,我脚背弓起来,便利店的灯光晃在那片绷紧的小腿肌肉上。
他把我裙子掀到后腰,把内裤推下去了。然后他把我右腿往后抬,手握住脚踝,整个人跨坐在座椅边沿,我的小腿搁在他大腿上。我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姿势让后腰全部暴露了,凉的空气从座椅底下灌上来,他俯下来的时候体温又贴上来了,一冷一热,我牙根发酸。

他跪在座椅上,膝盖压着我腿后侧,皮肤贴着皮肤,他T恤下摆蹭过我小腹。他把我下巴托起来,让我仰头。我仰了。银幕的光从后面打过来,他逆着光,下巴绷着,嘴微张,呼吸喷在我嘴唇上。
他低下头。
嘴唇先到的,软的,舌尖抵着下唇内侧。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成气,热气,全喷在我下唇和颧骨之间的皮肤上。我等了大概三秒,他的舌尖探进来了。
他嘴里是热的,咸,关东煮汤底那口还黏在齿上。他一喘气,胸腔的起伏就全压在我唇上,鼓,停,又鼓。我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没攥,就搁着。他含住我下唇,舌面贴着慢慢往上碾,裹住上唇,吸,短促的一口。我嗯了一声,喉咙里自己漏出来的。他节奏变了,舌尖改往前顶,不轻,每撞进去一回我后脑就往后弹,磕在椅背上,闷的,两下。他听见了,没停。
我含住他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不是痛,是被搅乱了节奏的短音。我仰着头,舌头抵着他的,他喘气的声音全在我口腔里,呼的,热的,我咽了一口。他手扣在我后脑上,拇指压着耳后那块软,把我固定住,另一只手撑在座椅框上,小臂的肌肉全绷着,从腕到肘一道硬线。
他嗯了一声不是在我嘴里,是从鼻腔出来的,整个胸腔在我嘴唇上震了一下。我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我,嘴唇湿了,舌尖舔了一下,喉结在我视线里滚了一下。
够了。他说。声音全变了,低了一个调,尾音是碎的。
然后他把我翻回去了。面朝座椅靠背,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我嘶了一声,后腰被他胯骨抵着,硬的,热的。他解皮带的时候我听见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空座椅的窄空间里格外脆。裤子褪下去,一步一下,布料摩擦的闷响,还有他呼吸变重的节奏,我听见了,一下比一下粗。
他把我右腿往后又抬了抬,手扣住脚踝。我整个人被拽着往后倾,后脑勺磕在椅背绒面上,闷的一下,没疼,但晃了一下。他俯下来,呼吸喷在我小腹上,全喷在肚脐周围那圈皮肤上,热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我整个人从腰到腿都在抖。
他抵上来的时候我咬住了手背,没咬出声,但牙齿陷进皮肤里了。
然后他进来了。
不是慢慢蹭的。抵住之后腰往前一送,一下到底。我整个人弹起来,指甲扣进他小臂,没扣住,滑了。他嘶了一声,不是我的。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牙关咬住了的声音。他没退出去,就那么抵着让我消化。十秒。二十秒。便利店的灯光从窗外打进来,偏了,落在我弓起的脚背上,晃了一下。我咬着手背的牙齿松了,气从齿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
雅琴。他又叫了一次。声音是碎的。
他动了。第一下退到最浅,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湿,空气贴上去是凉的。第二下顶到底,热的,两下的温差让我后腰弓起来,肩胛骨在绒面上刮过去,涩的,发出很细的摩擦声。他手腕上还有干掉的灰泥,蹭过我的胯骨时是磨砂的触感,粗的,我嗯了一声,被自己堵住了。
他一只手扣在我腰上,把我的胯骨往前带,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掌根压着肚脐下方,我整个人被固定在座椅里,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被推、被顶、被按进椅背。他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湿的,闷的,两个人之间那种声音,在这个窄空间里比预想的响。我咬住手背想盖住,他把我手拉出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掰的时候我指甲刮过他指节,他啧了一声。
看着。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很低的、从嗓子眼出来的气音。
我转头。他下巴搁在我锁骨上,侧脸离我鼻尖不到三厘米,嘴微张,舌头偶尔舔一下上唇,喉结在我视线里滚了两次,不是吞咽,是说话和呼吸交叠时的震动。他腰又送了一下,这次深,顶到的位置偏了,我腿开始抖,不是怕,是那个位置每次被顶到的时候腿自己打颤,膝盖在他小臂上磕了两下,他嗯了一声,节奏没断。
他加快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儿,我的短,他的粗,缠死一起像塞了棉的白噪音。胯骨磕他耻骨,闷响,撞上座椅那声吱呀。便利店暖灯方向没换,光落我脚背上,腿一抬就挡住,落下去又露出来,光晃着,腿压着,又晃。
他的手指从我腰上收回来,扣住我下巴,把脸转过来。嘴唇堵上来的同时腰往前顶,舌头一起顶进来,我含住了他,他嗯了一声,闷在我口腔里,胸腔在我锁骨上撞了一下。
我的腿开始夹他。不是有意识的。那个位置被反复顶过之后,里面的肌肉自己开始收,一下一下,箍的。他感觉到了,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一下深一下浅,深的顶到底,浅的退出去一半,停一瞬,再进来。我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拽了一下,他啧了,带着笑意的短音。
他把我右腿往后又抬了半寸,换了个角度。顶进去的位置变了,偏了,深了。我弓起来,手在他后颈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皮肤,他呼吸突然重了,胸腔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撞,我抬头能看见他睫毛在颤,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张,舌头舔了一下上唇,喉骨在滚。
快到了。我说。声音很轻,但比平时重了半个调。
他加了一句什么,被他的动作盖住了,我没听清。他一只手撑在座椅框上,指节抵着塑料嘎吱嘎吱响,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往下压,每顶一下就把我往椅背里送一寸。我整个人开始抖,从腰到腿到指尖,他的身体贴着我,我摸得到他肋骨两侧肌肉的起伏,一下一下的,跟我的呼吸同步了,又不同步了。
然后我到了。
不是涌上来的。是里面那个位置突然收紧,一整圈肌肉箍住他,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腰没退,就那么被箍着。然后他猛往前一送,顶到最深处没退出去,我的脚趾扣紧了,脚背弓起来,便利店的灯光晃在那片绷紧的小腿肌肉上,我咬住他肩膀,牙齿陷进皮肤里,尝到了铁锈味。他闷哼了一声,手从我小腹上滑下去,扣在我胯骨上,把我钉在座椅里。
他跟着到了。顶到底之后没退,腰在颤,整条脊椎从后腰到肩胛都在抖,我的牙还陷在他肩头。他的呼吸断了几秒,胸腔在我锁骨上不动了,然后恢复,粗的,重的,全喷在我耳侧,热的。我靠在他肩膀上,后背贴着座椅绒面,腿还夹着他,松开了才发觉一直在用力,膝盖抖了两下。
银幕上的片尾字幕开始往上滚,一行一行白色的英文,我看不清,也没想看。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从电影院门口的自动门缝隙里飘进来,咸的,暖的,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干燥。
他坐在座椅里没动,手臂还圈着我。我的衬衫堆在地上,裙子和两只黑色丝袜团在座椅旁边,内裤歪到一边。他把皮带别回去了,裤子提了,T恤下摆还卷着,露出一截腰,皮肤上有一道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你肩膀。我说。声音还是哑的,比平时轻,但比刚才稳。
他低头看我。什么肩膀。
你牙印。
他摸了一下。指腹按在那块皮肤上,我缩了一下。不疼。
我笑了一声。不是大笑,嘴角抽了一下,带喘后没缓过来的气音。胸腔还在震,一下一下的,像隔壁刚停了电钻之后,墙里面那根管道还在余震。
你明天还要开早会。我说。
他把我散在锁骨后面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刮过耳廓后面,我缩了。你也是。
我伸手去捡那串钥匙。在座椅扶手的塑料缝隙里,我捏了半天才抠出来,金属碰塑料,一声脆响,跟一开始那声一样。我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弯腰把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递给我。我接过来,套回去的时候他伸手帮我拉侧边的暗扣,手指按在我腰侧,那一下我嘶了一声,他手指顿了一下。松手。
没松。
他嗯了一声,把两只丝袜从地上捡起来,分别塞在我两只手里。穿上。门口冷。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只黑色丝袜。脚背还是弯的,便利店的灯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脚趾还没完全松开。我往脚踝上套,他蹲下来帮我拉,拇指按在我脚踝骨上,凉的。他的体温还没完全回来,或者是我自己的太热了,他指尖贴上去我缩了一下,他没停。
下周隔壁还装修吗。我把丝袜拉到膝盖,问。
不装了。他顿了一下。但你会听见隔壁有人呼吸。
我没接话。他站起来,从我脚边把衬衫捡起来,抖开,披在我肩上。扣子上缺了一颗,滚进座椅缝里的那颗,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没找。
影院的顶灯全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便利店的白光从窄窗整个灌进来,暖的,晃的,把两个人从暗红色绒面座椅上照得清清楚楚。我脚上踩着平底鞋——关东煮那碗搁在走廊的长条桌上,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我系了系衬衫领口,缺了一颗扣,歪的。
我们不该在这儿。我说了第二遍。
他站在最后一排左数第二个座椅旁边,深灰色T恤,袖子卷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有干掉的白灰。他看着我。
他没动。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伸手从我肩上把衬衫拿走了。不是解,是把那件皱巴巴的、缺了一颗扣的衬衫从我肩上整个拿下来,抖了抖,叠了两下,塞进自己T恤口袋里。
穿你的。他说。不是商量。
我低头看自己。T恤底下什么都没穿,裙子扣好了,丝袜套到了膝盖,但腰侧那截皮肤还露在裙摆上面,凉的。我抬手去拉裙摆,他按住我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按了两下,松了。
走廊里很空。空调出风口对着我们吹,暖的,干燥,把头发吹得往两边散。银幕的光已经熄了,只剩顶灯那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便利店的白光从头顶窄窗整个铺下来。我踩着他递过来的平底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包从座椅底下翻出来了,鞋从包侧兜里抽出来的,我甚至不记得包里有没有鞋——脚底板踩在地毯上,绒面蹭过脚背,凉的。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他没有走在我旁边。走在我后半步,右手插着口袋,左手抬起来,小指勾过我衬衫领口后面那截裸露的后颈,没握,只是勾着,凉的指尖贴着热皮肤。我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收,一路勾到走廊尽头。
便利店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营业结束的A4纸,马克笔写的,他马克笔的字,我认得,三二〇三户内隔断进度表同款潦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关东煮那碗还搁在走廊长条桌上,筷子搁碗沿,汤面结了薄薄一层油花,萝卜还浮着。
他看见了。没提。
电梯在走廊最里面,不锈钢门,里面灯是暖黄的。他按了下行,门开的时候他先侧身让我进去,我背贴着他小臂,他前胸抵着我后肩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呼吸从后颈喷过来,热的,我脊背的汗毛又立了。
十二楼。我按的。
门开的时候他退后半步,没贴了。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手插在T恤口袋里,衬衫还叠在里面,鼓出一块。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不锈钢门板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一道。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拖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灯亮了。他拖鞋没声音,布底的,踩上去闷的。我听见他在我左边半步,呼吸是粗的,还没完全平。
十七楼我住那间在走廊东头。他住西头。中间隔了六间房,一截消防通道,一扇防火门。十二厘米的轻体砖墙。以前是隔着我的左墙。现在他住三二〇四,隔了两间,但走廊是同一排。
我在十七层出了电梯。他还在。电梯门开合了三次,他按着关门键,站在里面,T恤袖子卷着,手背上还有干掉的灰泥,白的。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他站在电梯里没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暖的,把两个人之间的走廊照得发白。
下来。他说。
我回电梯了。
十七楼,东头,我的门。他站在我左边,就是原来隔墙那侧。门开了,我没开灯,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刚好照到两个人之间那半米地面。他把包搁在门口,我接过,他弯腰把两只丝袜从我手里抽走——我什么时候又拿回去了?大概是上电梯的时候,塞在包侧兜里了,他拿出来,团成两个小方块,塞进自己T恤下摆里。
你明天穿。他说。
我站在玄关,脚踩在平底鞋上,裙子扣好了,衬衫没穿,T恤领口歪的。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走廊的声控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地砖上,叠在一起的。
他伸手,把我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刮过耳廓,凉的。我缩了,没收住,后颈的肌肉跳了一下。他没停,拇指从耳后滑到下颌线,按了一下,不是摩,是按,骨头上那块软肉。我膝盖软了半寸,他撑在门框上的手绷住了,指节抵着木质门框,嘎吱一声。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背已经贴上玄关的瓷砖墙了。凉的,瓷砖面贴着后肩胛,他的体温从前面压上来,一冷一热。嘴唇贴着嘴唇,不是刚才那种慢的,是短的、急的、带着点没缓过来的重,舌头顶进来,我含住了,他腰往前顶了一下,胯骨抵在我小腹上,硬的,热的,隔着两层布料但我感觉到了。
我手攥住他T恤下摆,拽了一下,他没让,手撑在门框上没动。他的呼吸全在我嘴唇上,粗的,一下比一下重,我牙齿咬住下唇,他舌尖顶着我的牙,我嗯了一声,被堵在喉咙里。
他松开了。退后半步,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咸的,热的,关东煮汤底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只剩他嘴唇上那层薄薄的水光。
早会。他说。声音是哑的,从喉咙最底下出来的,尾音是碎的。
我也是。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整个胸腔在我额头前面震了一下,我鼻梁被那口气喷得暖的。他把我T恤领口拉正了,指腹擦过我锁骨,我缩了一下,他松手。
门合上的时候他还在门外。我站在里面,背贴着瓷砖墙,后肩胛凉得发酸,前面是热的,他体温的余量,还贴在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上,一小片,慢慢散的。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了大概八分钟,关掉之后蒸汽把浴室玻璃上全蒙了白雾。T恤穿回去了,领口还是歪的。丝袜穿在腿上,他团好塞在下摆里的那两只,棉线勒进脚踝骨那里,紧了一号,但没紧到疼。
十一点四十,我躺在床上,关灯。天花板是白的,没有光。隔壁——现在是左偏前了,隔了两间——没有声音。没有电钻,没有锤子,没有水泥袋拆开的塑料脆响。只有管道里水过的气音,细的,隔了十几米混凝土和两面轻体砖传过来,像一根很远的血管在跳。
我侧过身,面朝那面墙。耳朵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不是声音,是频率,低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一下,一下。
手机亮了。微信。他发的,三个字:睡了吗。
我打字:没。
他回了个句号。就一个。然后第二条:墙那边安静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大概十秒。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温热的小块隔着T恤贴着皮肤。隔壁的呼吸还在。不是电钻。是更小的、更近的、贴着十二厘米那层砖的另一侧,一个活人的起伏。
我没回。但也没关屏幕。扣在胸口,温的,一下一下跟着我自己的心跳亮。
隔壁没有再发消息。管道里的水过了两分钟就不响了。然后安静了。真正的安静,不是之前那种被白噪音盖住的、耳朵自己找声音的安静,是空的、满的、两个人各自呼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