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实验室高窗斜切进来,把水磨石地面劈成明暗两半,光里浮着缓缓旋转的粉尘。孟流苏的后背抵在光谱仪冰凉的金属外框上,脊骨被那层铁皮硌得发疼,而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不是她预想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碰触,而是舌尖直直探进她齿间,带着刚刷完牙的薄荷苦,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地堵住了她所有还没组织好的语言。二十七岁的孟流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是戚千弦,材料系副教授,三十二岁,硕二导师。三个月前他在系会上宣布收她进组做课题的时候,全教研室的人都在交换那种哦的表情。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二十五岁进研二,比同届同学大了三岁,本科毕业后在一家建材厂做过两年质检,回来读研纯粹是因为她觉得实验室里那些能看见、能摸到、能做出明确反应的东西比建材厂的灰泥让她踏实。戚千弦呢,她后来才从师兄嘴里拼出他的前史:本科读物理,硕士读了生物,博士跑到国外读了化学,回来之后先是在实验室泡了四五年才拿到副教授名额,谈恋爱谈过七八个,没有超过半年的,系里私下叫他戚不靠。去年突然不跑了,头发开始往回梳,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看人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我看看再说的散漫。但这些都是背景。背景是三个月。此刻压在她锁骨上方的是他前臂,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微棕的皮肤。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探进去,隔着那件洗了太多次已经软塌的白色棉布衬衫,掌心贴着肋骨的弧度,没往上走,就停在那里,像在确认她还在呼吸。她的灰休闲裤口袋里还鼓鼓囊囊装着手机和两根棒棒糖,帆布书包歪倒在三步之外的地上,拉链开了,里头那本翻了三遍的《高分子物理》滑出来半边,封面朝上,露出书脊上她自己的名字。戚老师。她终于从他唇齿的缝隙里挤出来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叫了。他没松口,下颌蹭过她颧骨,呼吸热得发烫,答辩前你还剩六天,你还有心思管我姓什么。这句话本该让她退一步。三个月来他每次在走廊碰到她都叫流苏,不带姓不带职称,语气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里的样品编号。她习惯了那种平。但此刻他的呼吸打在她下颌的软肉上,一下,又一下,带着白大褂布料上淡淡的洗液味道,她没退。她甚至往前送了半寸,让他的指节刚好抵在她最软的那根肋骨上,自己先吸了口气。他听见了。那只手掌从她肋侧往上滑了兩寸,隔着薄棉布,指腹碾过胸肌下缘的凹陷,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白大褂的前襟,布料在她掌心里拧出死褶。你……
嗯。戚千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来,这次没给她喘息的间隔,舌尖沿着她上颚的弧度慢慢刮过去,她后脑勺在金属外框上磕了一下,疼得她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缩,我在干什么,你身体比嘴上诚实。衬衫扣子是被他的拇指一颗一颗推开的。最上面那颗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他拇指指腹碾过第二颗的扣面,轻轻一拨,哒的一声轻响落在安静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她没拦。她的手还攥着他的大褂前襟,指节发白,但没往回拽。阳光从窗口斜着打进来,恰好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边缘,那一线光随着他的动作一寸寸往上移,她觉得那点光是有重量的,像有人拿体温计贴在她皮肤上。白大褂是他在第三颗扣子解开的时候自己褪掉的。布料从肩头滑下来,他随手搭在身后的铁架台横杆上,里头那件藏青衬衫的扣子松着最上面两颗,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暖。他空出来的手继续往下走,不是从领口探进去,而是从下摆掀起来,掌心完整覆上她腰侧,皮肤贴着皮肤的时候她吸的那口气比刚才重得多,尾音拖得有点尖,自己都没忍住,偏过头去找他的肩窝藏。孟流苏。他叫她全名,声音从她耳廓正上方下来,气声比实音多,你研一那节游泳课,公共选修,浅水区,你站在池边上了二十分钟没下去,记得吧。她记得。她记得水还没碰到脚底板,膝盖已经在打颤,记得他站在池子另一端冲她喊你看,水托着你就够了,记得自己终于迈下去之后水漫过胸口那种又凉又胀的失重感,记得他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目光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就是看着。那是她第一次在实验室以外感到被看见但没被评判。她当时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怪,后来想了很久,想不出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或者说,现在她不想再想了。别……她偏着头,嘴唇贴在他肩窝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单音节,手指还攥着那件搭在铁架台上的大褂,布料被她的力道扯得刺啦响。他没动。没退,也没继续往下。就那么让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待了十几秒,等她呼吸的频率从四拍变成六拍再变成正常的,他才低声道:是不要我碰,还是不要我下去?
她没说话,但攥着大褂的那只手松了,手指从他布料里抽出来,转而攥住了他藏青衬衫的下摆,指节收得很紧。他懂了。衬衫是从下往上脱的。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后背靠上光谱仪旁边的实验台台面,灰休闲裤的布料蹭过不锈钢台面,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爬。他两只手同时从两侧把她衬衫下摆往上推,露出腰腹部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微暖的皮肤,她的腹肌微微绷住,他手指沿着腰侧的凹陷滑过去,像在做某种校准。衬衫从肩头褪到上臂,她自己把两只胳膊举起来,胳膊从袖口里挣出来,整个上半身就只挂着那条洗变形的棉布背心了。他退后半步,看着她。这个动作让她紧张。他平时看她都是在读她的实验数据、看她的答辩,目光带着一种很具体的、聚焦的功能性。但现在的目光不是。他视线从她锁骨开始,慢慢往下,她觉得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密的电流感,不是疼,是那种夏天踩在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铁皮上的、从脚底板往上漫的麻。她把下巴缩了缩,两只手挡在胸前,但挡得很无力,像两个怕被晒伤的小孩。看什么。看你怎么挡。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哦行我知道了的笑,嘴角只起来了一点,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孟流苏,你挡不住的,别费劲。他重新靠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不是捏,是整只手掌覆上去,把她偏过去的脸转回来。嘴唇贴下来的角度变了,不是平对平,而是偏着,从她嘴角往耳垂的方向斜,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下唇的软肉,不疼,但让她从肩胛骨到后腰的肌肉全部绷紧了。他吻到耳垂的时候舌头抵着那块薄皮碾了两下,她腰猛地弓起来,尾骨磕在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轻点——
嗯,轻点。他没松口,舌尖沿着她耳后那条极浅的凹陷慢慢往下走,经过颈侧跳动的那条血管,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血都是烫的,冲得耳膜都在嗡,你听,跳得多快。比我刚才跑过来从你宿舍楼那边走到这儿还快。我走了八分钟。你怎么从宿舍楼走过来。她的脑子终于追上来了,你住教师公寓,在东区,我住——

我知道你住哪里。他吻到她颈侧最软的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牙齿含住那片皮肤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够她整个人从台面上弹起来又落回去,你研一报宿舍的时候填的联系电话是你本科那个建材厂的座机,后面又改了,改了你实习那个公司的。我都记得。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这件事。但她的大脑偏偏在这时候开始工作,像一个不肯关机的实验仪器,嗡嗡地跑后台。他记得她换过几次电话号码。他记得她填过什么座机。他——
孟流苏。他把我从跑偏的念头里拽回来,嘴唇抵着我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气音的磨砂质感,你书里那封信看了没有。我僵住了。那封信。三天前我翻《高分子物理》找第二章的图3-7,书里滑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我当时以为是系里发的答辩安排通知,随手塞回去了。后来我没再翻开那本书,信就一直在书里夹着。我没看过。或者我看了信封——不,没有信封,就是一张纸,对折,上面有他的笔迹,我认得那个字迹,就是他批注论文时用的那种锐利的、笔画末端带尖角的字——我看见开头是流苏,就塞回去了。没……没看。那正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我耳廓上,气息喷得那块皮肤发麻,待会儿看。现在先把你这层皮脱了。背心是从下面往上扒的。他的两只手从台面底下探过来,指尖勾住背心下缘,往上推的时候布料蹭过我腹部、胸肌下缘,最后整片皮肤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我本能地要把胳膊伸下来挡,他伸手把我两只手腕抬起来,合在一起,按在台面上我头顶后方的位置,不绑不握,就是用手掌压着,让我够不着自己的手。疼不?
不疼。那别缩。她没缩。或者说她试着缩了,但两只手腕被压着,肩关节的角度到了极限,再往后就绷了,她只能把重量往前送,让胸肌贴着台面的不锈钢冰面。那个凉意刺激得她全身起了一层极细的、密密麻麻的颗粒感,不是热,是那种凉刺激出来的、从皮肤表面往里缩的感觉。他俯下来的时候她正好看见了高窗外面操场的一角,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小球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跟此刻完全无关。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凹陷里,热的。然后嘴唇落下来,沿着锁骨内侧那条线慢慢往下,每移一寸都舔一下,不快,像在描一条很长的线段。她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一下,台面的边沿硌在她尾骨上,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一种从尾椎底部往上涌的、酸胀的、完全陌生的膨胀感,像有人在她身体最深处拧开了一根生锈的水管,水是一点点渗出来的,不是涌,是渗,带着铁锈味的那种。他感觉到她腰在顶。他退开一寸,抬眼看她。她睫毛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白边上有一圈很淡的粉。她张着嘴呼吸,嘴唇咬住下唇,把那条唇线咬出一道白印。戚千弦。你论文第三段我到底写错了什么。他愣了。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那种,是肩膀先抖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气音,你现在问我论文第三段。对。我想了三个月。我答辩还有六天,我每天都在想我第三段到底哪里不对,你每次批注都是那一句’逻辑链断裂,重写’,我——她的声音到一半就断掉了,因为他另一只手从台面上方伸过来,两指探进她大腿内侧,隔着休闲裤的棉布,指腹沿着缝线的位置慢慢往下蹭。她整条腿抖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很短的啊,像被掐住。不是逻辑链。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碰到布料最里面那层的时候,底下那个位置是湿的,被薄薄的棉布一隔,凉意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质地,他的指腹在那一小片湿润上停了半秒,像在等她自己承认,你第三段写的是对的。是我故意让你重写。你第一次写的那个版本太像你的本科毕业论文了,我认得出来,那是你建材厂质检报告的语言,’经检测,该样品符合要求’——你写博士论文要这个语气?

她张着嘴,大脑在高速运转和四肢在高频震动之间切换。他的大拇指按在那个位置,没有加力,只是按着,但那个被按住的确认感比任何动作都让她从后腰到指尖过了一遍电。那信里写的什么。她问,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又低又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恳求。信是答辩策略。我给你列了答辩那天评委大概率会问的五个问题,每一个怎么答,哪些地方可以主动让步,哪些地方要死守。他的拇指终于开始动了,不是画圈,是往前推,一点点地把裤子往下推,棉布摩擦过那片已经彻底湿透的内衬,底下那行字……你待会儿自己看。我现在不想解释,你待会儿自己看你会比听我说是怎么回事要清楚。他把她从台面上翻过来的时候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膝弯,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解开休闲裤最上面那颗扣子,金属对金属的咔声混在喘气的声音里。裤子褪到脚踝,她踮着脚,脚踝在帆布鞋里打滑,他伸手把她两只鞋扒掉了,脚底踩上地面,水磨石已经凉了,她脚趾立刻蜷缩。内裤是浅灰色的,棉的,洗了很多次,松紧带已经失去了弹性。他两只手同时捏住两侧,往下,布料从腰上褪下来的时候带过尾椎,凉风一激,她整个人弓起来了,手指在台面上抓了两下,指腹留下两道极浅的印子。他站到她正面的时候,她终于能看见他了。藏青衬衫最下面三颗扣子还扣着,上面全开着,胸口那块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白色洗液痕迹。他的呼吸已经很重了,鼻翼在扩张,但手很稳,一只手扶着她胯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扯,皮带扣弹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像一次小型爆破。她看见他的时候吸的那口气是倒着的,像被突然抽走了空气又灌回去,胸腔里嗡了一声。他进来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疼,但那个疼不够用。他的尺寸和她预想的——她根本没有预想,她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经验,她二十五岁,她的经验里只有游泳课上水漫过胸口时那种又胀又凉的失重——完全不同。是满的。是从最前端一直撑到最里面那种、把空间一格一格填实的满。她的腰弓到最高又慢慢落回来,指尖在台面边缘捏出了指甲缝里的白色,帆布书包在地上翻了个身,那本《高分子物理》彻底滑出来,封面朝下,书页哗啦啦地散开了一角。你太——
嗯。他俯下来的时候前额抵着她的,鼻尖蹭过鼻尖,呼吸全打在她嘴唇上,你说。你太细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带着笑和哭的混合体,你这个尺寸,我——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知道了’。我说了,你那几个电话号码我都记得。他直起身,把她从台面上放下来,但没退开,只是换了一个角度,一只手仍然扣着她胯骨,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腰,把她往自己身前推了半步,你研一报选修的时候,游泳课的登记表,’是否首次下水’那里你勾的是’是’。我签的字。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进得很深,每一下呼吸的间隙那个最里面都在被撑开,酸胀感从子宫的位置往外扩,像有人在她肚皮里面慢慢拧开一个水龙头。她抓住他藏青衬衫的前襟,把整片布料扯皱了,指节陷进他胸肌的软肉里。他动起来了。不是匀速的。第一下很慢,几乎是贴着台面蹭过去的,她觉得他整个人压下来,重量从肩胛骨一直碾到腰窝,她啊了一声,很短,被他的嘴唇吃掉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了最里面那个位置,她腰直接软了,帆布鞋的鞋带还留在台面上,她的后脚跟离地,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扣着她胯骨的那只手上。第三下、第四下开始有节奏了,不是一下一下那种机械的重复,而是带着他呼吸的起伏,他吸气的时候退,呼气的时候进,每退到底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个最尖端在摩擦,像在磨一块还没抛光的玻璃。她开始动腰了。不是迎合,是她自己控制不住,那个酸胀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需要,像游泳时水托着你你就不想挣扎了,你顺着那个力量走就行了。她的腰往前送,他接住,往回拉,再往前,再往后,不锈钢台面在她后腰底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式木床板,但更脆,更有金属的冷硬。每一下深顶都让她从尾椎到太阳穴走一遍麻,不是那种触电的麻,是更慢的、像电流在血管壁内侧流动的麻,带着一点酸,一点甜,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原来这里还能有感觉的确认。你手。哪只。都。她偏过头,嘴唇贴上他耳廓,牙齿含住那片软骨轻轻咬了一下,你手别停。别就光——只在那儿。他懂了。一只手从她胯骨移到了胸前,掌心按着胸肌最软的那一块,拇指勾住,不重,但频率跟着他腰的起伏走,每一下深顶的时候拇指就紧一圈,退开的时候松开,像在配合呼吸。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腰,指节陷进腰窝的凹陷里,每一下都卡在最敏感的那一节脊椎骨上,她每一下都被顶得嘶一声抽气,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又轻又短,像漏气的气球。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不知道从第几下开始,她的声音从那种短促的啊嘶变成了更长的、带着气音的拖尾,嗯——啊——,混着台面的咯吱声和她自己手指在不锈钢上刮过的细响。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颈侧淌进锁骨窝里,他舔掉了那一滴,她腰猛地弹起来,他接住了,顺势把角度调了,让她不是平着而是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一换,顶的那个位置就从最里面偏到了正中间,她整个人从脚底到头皮窜过一道极细的、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的电流,膝盖软了,他后腰撞上台面,金属咚地响了一声,他闷哼了一下,没停。加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注意到。只记得那根水龙头拧到最大的时候,酸胀不再是从一个点往外扩散了,是整片整片的,从最里面到小腹到腰侧,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面同时拧开了几十个阀门,水不是往外流的,是往回涌的,涌到最上面,涌到她想尖叫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的那种满。他的呼吸也变了,从那种稳的气息变成断的,一声一声从胸腔里撞出来,前臂的肌肉绷得能看见血管,他把她按得更紧了,后腰那只手的指节全白了,台面的咯吱声变成了连续的、密集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那种嗞啦嗞啦。她到高潮的时候是往前扑的。整张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揪着藏青衬衫的布料,拧成一团死褶,身体从最深处开始痉挛,不是一下,是好几下,像水波,一波一波从里面往外推,每推一次他的呼吸就断一下,他把她箍在怀里,前额抵着她后脑勺,牙齿咬着自己下唇,肩膀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戚千弦——

在。他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气音比实音多三倍,在呢。我的高潮持续了很久。不是那种到了就没的,是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的、整个人都在抖的、像被泡在突然升温的水里的那种。他的也来了,我感觉到他绷紧了,然后松了,一下,很沉的、带着余震的松,我后腰上那只手从扣变成了贴,整个前臂的重量压在我腰侧,热的,烫的,我偏过头看他,他的睫毛是湿的,呼吸还没平,鼻翼一扩一缩,藏青衬衫的扣子又崩开了一颗,我盯着那颗扣子,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但没哭,就是热,像游泳课结束后从池子里出来,三月的风一吹,皮肤上那些水珠还没干,太阳又晒上来了,又凉又烫。他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额头抵着,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后背的汗把那条背心全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台面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不再硌人了。远处操场上传来羽毛球拍击球的啪声,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整个实验室,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信。我说。在书包里。在。我直起腰,他松开了手,我弯腰去捡帆布鞋,脚底踩上地面又凉了一遍,我哆嗦了一下,把鞋穿回去。然后蹲下去,把帆布书包翻过来,拉链拉开,那本《高分子物理》从里面抽出来,书页还散着,我找到中间那张对折的A4纸,抽出来,展开。他的字。锐利的,笔画末端带尖角。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五个问题,每个问题底下三四行答题要点,有红的有黑的——黑的写可以主动让,红的写死守,不让就翻他底牌。最底下,空了两行,字迹变了,不再是批注的那种锐利,笔画软了,末端不再带角了,写的是:
流苏,答辩那天你不用完美。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坐在第三排左边,你紧张就看我,我冲你点头。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书里,把书放回书包,拉好拉链,把书包拖到台面前,坐上去——不是坐,是骑跨上去,书包在底下噗地弹了一下。他站在她面前。你笑什么。她问。没笑。你嘴角。你看着像我嘴角了。他伸手把她汗湿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指腹蹭过她眉骨,你刚才在台上——在光谱仪旁边——叫了我几遍’戚老师’。你让我别叫了。我让你别叫,你叫了四遍。她笑出来了,眼泪跟着笑一起掉下来的,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一个出口的时候的、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他把那张A4纸从书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自己藏青衬衫的胸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你写’第三排左边’,她说,答辩教室的第三排左边是走廊,是过道,你坐那儿是站着还是——
我到时候搬一把椅子。你每次都这样。她伸手去拧他衬衫最上面那颗还没扣的扣子,没拧开,但手指在扣面上蹭来蹭去,什么都提前算好了,连我紧张了往哪看都算好了。你紧张不往我这儿看,你往哪儿看。往评委脸上看?往天花板上看?
往你脸上看。嗯,往我脸上看。操场上打羽毛球的人换了一组,啪声的频率变了。窗户那束光移了大概五度,从水磨石地面上挪到了光谱仪的金属外框上,那层铁皮被晒得发烫,她后背靠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他把她从书包上抱下来。不是公主抱,是两只手托着她腰,直接往下放,她踉跄了一步,他一只手捞着她,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裤子。灰休闲裤重新提上去的时候裤腿里还有没干的湿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两次,第二次才系紧。答辩在周四。他说。你今晚别加班了,宿舍回去把信里那五个问题过一遍,过不完给我打电话。你住东区。我知道你住哪里。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跟之前一样平,像在念实验报告里的样品编号,但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你建材厂那个座机现在还能打通吗。能。老张还在那儿上班。那行。他把白大褂从铁架台上拿起来,抖开,搭回肩上,藏青衬衫的领口敞着,最上面三颗扣子没系,他也没管,走了。答辩材料我让行政明天之前发你邮箱,格式别动了,就那版。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孟流苏。你游泳游得怎么样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不行。还是得扶着边儿。那就扶着。他推开门,午后的光从走廊那边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逆光的轮廓,水托着你就够了。不用跟别人比速度。门合上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走远了,皮带的金属扣碰撞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她站在实验室中间,脚底踩着凉的水磨石,后背还贴着光谱仪的余温,心跳从一百二往一百一掉,还在掉,还没到九十。帆布书包在地上歪着,拉链没拉好,那本《高分子物理》露出半边,封面朝下。她走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拉链拉好,夹在腋下。然后弯腰,把台面上散落的帆布鞋系好,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鞋带系了三次。她抬头看了一眼高窗,窗外的操场空了,羽毛球拍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地面上只有两团模糊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白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是半小时前他发的,只有四个字:
答辩材料在路上了。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把实验室的灯关了。午后的阳光还够亮,足够我看见路。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我站在光里,帆布包夹在腋下,灰休闲裤的裤腿上有两道干了的、颜色很浅的湿痕。我往宿舍走。走了大概四百米,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