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贴上第三级台阶的水泥面,凉的,带着十一月的潮气,脊骨被硌得发疼。邵云霆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上方那截皮肤上,鼻尖蹭过,呼吸烫湿了一片。他的胯骨压着她的大腿根部,每一下顶动都带着混凝土的硬响,闷闷的,在空荡荡的看台里弹出去,又被夜风吞掉。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组织里,没咬破。手指攥住他后腰的法兰绒,布料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在抖。三小时前的图书馆,七楼靠窗那一排。赵雅婷把高数课本翻到第一百三十二页,又翻回第一百三十一页,公式一个没看进去。期末周第三天,七楼通宵自习室坐了四十多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的,把所有人的困倦都腌进去。她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球鞋——鞋带她系了松的,方便跑。宿舍床底下那双是正儿八经绑紧的,她出门前没来得及换。手机震了一下。考研群。她划过去,没看,又震。这次是私信。她低头。邵云霆:你今晚在七楼?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尖有点麻。开衫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有明天游泳选修课要用的防水手表带印子——蓝的,快洗不掉了。她打了三个字:在几桌。发出去。又打:你怎么在这儿。隔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你那个位置的日光灯在闪,我隔着六楼都看见了。她抬头往窗边看。灯管确实在闪。他端着两杯热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后脑勺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截,盖住耳朵。他坐她对面,杯子搁在桌上,没推给她,先自己喝了一口。你头发怎么剪成这样,他说,语气是那种很轻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的随意。赵雅婷把书合上又打开。你两年没在国内,谁跟你汇报。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热水杯子的塑料壁在他掌心里留了个温的印子。两年。大三那年暑假游泳选修课,九月的池水透明得过分,她仰着头漂在浅水区,能看见水底下自己的脚趾、池底的白线、还有站在她斜后方那个男生小臂上青色的血管。邵云霆。他游了个蛙泳过来,手臂划水的动作慢,水纹在灯下碎成一片一片的。他伸出手,指尖从水下探过来,碰了一下她的食指。没握,就碰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往回游,水面晃了,她的影子碎了,又拼回来。那次之后他办了休学,去了墨尔本。她后来才知道是家里的事情。没问。她也没必要问。大三那年她给自己找了个新社团新宿舍新室友,游泳课没再选,手机里跟他唯一的合照——那是社团烧烤拍的,她在后面啃鸡翅,他站在人群边缘笑——存了两年,没删,也没点开过。雅婷。他叫她名字,尾音放得很平。你今晚不用看高数了。我明天考。我教你。他把自己那杯热水推过来,但是不在这。她没动。杯子的热气往上走,糊了她一小片视野。操场看台。他说,人少。她喝了口热水,烫的,舌尖顶到上颚,疼。……行。十一月的操场没人。跑道是黑的,看台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收,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邵云霆把卫衣脱了,里面那件黑色打底衫的领口很松,他卷上去,露出小臂。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雅婷坐下去。白球鞋的鞋底踩在混凝土上,有一道湿的印子,不知道是她还是他的。两个人肩并着肩。没碰。你那时候,赵雅婷先开的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在池子里碰我一下就走。你当时在看池底的线。他说,我试了三次,你眼皮都没抬。我没有——

第三次你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他的后背撞上后面的水泥,发出一声闷响,在空看台里弹了两下。他没动,她也没动。但那个闷响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几公分的距离没了。他的肩膀贴着她肩胛骨,体温隔着她那件奶白开衫渗过来,不烫,是实的、恒定的热度。你的包。他说。她低头看。帆布包侧兜露出个硬角,是游泳课那本教材,封面已经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淡蓝色便签,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三行。她写了两年没给。别翻。她说。声音哑了。我没要翻。他说。他伸手,不是去拿那本书,是把她垂在膝上的一只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按了很久。然后往上。指腹擦过小臂内侧那块没被开衫盖住的皮肤,有一道很浅的旧红痕,是去年暑假晒的。他的拇指就停在那道痕上,没动。她的指尖先松开了。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把手指蜷起来。雅婷。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过来,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开衫。她没立刻动。他也没催。指腹还在她小臂上,不动了,只是按着。她自己抬手,从领口往两边扯。针织的,没扣子,整个褪下来,胳膊从袖子套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凉。十一月深夜的风从看台下面灌上来,她肩头的皮肤缩了一下。他的手臂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面环过来,手掌贴上她后腰,热的,五指张得很开,几乎把她整个拢住。冷不冷。他问。你手那么热,冷什么。他笑了一声,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没亲,就是贴着。她没忍住,自己仰起头,吻上去了。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凉,碰她上唇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只碰了一小截。他偏回来,这次不偏了,舌尖顶开她下唇,很慢地,尝。她没经验,或者说没跟这个人有经验,舌头不知道往哪儿放,就缩在牙齿后面。他等了一会儿,没急,退出来,重新含住她的下唇,用门牙轻轻咬了一下,不疼,就是有一个明确的压力,让她知道往哪儿发力。她往前贴。他的手臂箍紧,后脑勺的头发蹭过她脸颊,有点扎。手。他松开了她后腰的那只手,从她后腰侧面往下,掌心沿着牛仔裤的布纹慢慢滑过大腿外侧,隔着那层薄棉布。她的手指勾在他领口,把黑色打底衫往下带了一截,胸口露出来,皮肤是哑光的,有一层很细的汗。裤子。她说。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她没移开眼睛。他的膝盖分开,手掌托着她的胯骨两侧,把牛仔裤往上推,推到卡在大腿根,她踮脚把腿从裤管里抽出来,白球鞋的鞋带散了,她踢了,一脚踢出去,滚了两级台阶,掉在黑暗里。脚后跟踩在混凝土上,凉的,她缩了缩脚趾。他解皮带的时候声音很清楚,金属扣碰着皮带环,叮的一声,在空看台里像敲了一下小铃铛。你紧张了。他说。不是问句。我没有。你脚趾在收。她确实收了。她没松开。他没继续脱裤子。先亲她。从下巴到耳垂,嘴唇擦过耳廓那一小片薄皮,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胛骨绷起来,手指在衣领上攥出褶皱。他退开,低头,嘴唇贴上她腹部,从肚脐往下,嘴唇贴着牛仔裤的棉布边缘——她已经把裤子推到大腿了,布贴着皮肤,有点勒。他的舌尖从布底下舔过去,从大腿内侧往膝盖方向划了一道,不重,就是湿的、热的,在十一月夜风里那个温度差让她腰弓起来。别——
嗯?他抬眼看她,嘴唇上有一小片水光。不是,别光用嘴。她声音发飘,手。他把手伸进去了。指腹先碰上去的。凉的。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夹紧,他用手肘撑住,不让她夹。然后第二根手指跟上来,是湿的,他自己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就只记得他舔了一下嘴唇,说等一下,就那两个字,然后手指就进来了。不疼,但满。她没经历过这种程度的满。手指顶进去的时候她小臂上的筋跳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往上抬,脚后跟在混凝土上刮过去,发出刺啦一声。他放慢了,拇指按着她耻骨上方,不动,只是让那两根手指慢慢碾。她的呼吸变成了一点点断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像拉风箱。开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台阶下面,她的肩是赤的,夜风一吹就起一层细的颗粒感,他用手掌盖住,不凉了。邵云霆。在。我从来没——

我知道。他的手指没停,别怕。她怕。她怕那种被撑开的、不习惯的、完全陌生的感觉。她怕自己太敏感,三秒就受不了,让他觉得——什么?让他觉得她不行?但她没闭嘴。她说:慢一点。他就慢。慢到她觉得他一根手指顶在她里面那个点,不顶了,就按着,碾,画很小很小的圈。她的脚趾终于松开了,平贴在混凝土上,然后不自觉地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唇回到她腹部的时候她整个人软了,膝盖弯起来,他顶了一下,说别动,让我进去。他还没脱裤子。她等了大概三秒,伸手去拽他的皮带扣。我来。她说。然后自己把皮带拨开了。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下巴上有他嘴唇蹭过的红印,眼睛是眯着的,没聚焦,嘴唇张开,舌头抵在下排牙齿后面。他伸手帮她把裤子褪下去,她配合着把腿抬起来,脚后跟搁在第三级台阶的边缘上。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出声。不是一下子。是慢慢压着顶进去的,他俯身的重量压在她小腹上,她往台阶上缩,后背撞了水泥,凉的,和身体的热形成一条很粗的线。她的指头抓在他后背上,不是抓,是贴,整个手掌贴住,因为不知道往哪儿放。满了。她说。声音不是她的,太轻了,像漏气。嗯。他的呼吸喷在她肩窝里,别动,他不动了。就插在里面,不顶,只是压着。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能感觉到他心跳,不慢,就是沉,一下一下的,像鼓槌敲在很远的地方。她的手从后背滑到他腰侧,指尖陷进去,腰窝是凹的,骨头很硬。可以了。她说。他动了一下。很慢。进去又出来,只抽出去一小半,又推回来。她的腰弓起来,脚趾在混凝土上刨,抓不住什么。他顶到的那个点还在被那两根手指按住——他没抽手指。你的手在发抖。他说。你的也在。他笑了一声,没停,开始动。不快,是那种很深的、每一下都推到最里面的节奏。每一次推到底的时候他能碰到一个地方,她的整个骨盆会不自觉地往前送,迎着他,然后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漏出来,被空看台吞掉大半。别咬手。他把她的左手拿下来,按在自己胸口,攥着。她攥住了。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加速,不是匀速的了,一下比一下重。她攥着不松,像抓住一个不会沉下去的锚。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是从那个慢的节奏里一点点拧上去的,像拧水龙头,先是一股细的,然后变粗,声音变了,从那种低沉的、布料摩擦的闷响,变成湿的、黏的、带着弹性的声响。她的脚后跟在混凝土上敲,一下一下,白球鞋滚了两级台阶没找到。他俯身的时候她的后背全贴在台阶上,肩胛骨被水泥的纹路硌着,疼,但被那一下一下的顶撞盖过去了。赵雅婷。他叫她。声音粗了,尾音是抖的。她应了一声,不是字,是一个气音,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她自己没打算出来的。他把她一条腿抬起来,胯骨抵着他的髋骨,角度变了,顶的位置变了。她整个人弹起来,脚趾痉挛,攥着他胸口的指节泛白。他掐着她的大腿根,手指陷进肉里,不轻,她大腿内侧被掐出四道红印。速度不对了。是那种她跟不上的、每一下都把她顶到台阶上、后背撞得生疼的节奏。她能看见自己大腿在抖,能看见他后颈的青筋搏动,能听见两个人混在一起的、乱的呼吸和那种湿了之后才有的、很具体的声响,在空旷的看台一级一级地往上弹。她的高潮来的很突然。就是那个点,他手指按着的那个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在按,顶着,碾着,然后她的腰猛地弓起来,脚后跟在混凝土上刮出刺啦一声,整个人绷成一条线,手指在他胸口的指节全白了,然后松开,全松了,软掉。里面在缩,一下一下地绞,她不知道要多久,她只知道他跟着她那个收缩也快了,最后三下是顶到最里面、卡住不抽的,每一下都停了一拍。他倒下来。不是倒,是压下来,整个人的重量从她身上沉下去,额头抵着她锁骨,呼吸是烫的、重的、带着颤的。她的腿还是抬着的,他的腿夹着她的,两个人的脚——她赤的,他穿着那双灰的跑鞋——在台阶边缘碰在一起。动不了了。她的大腿在抖,不是那种可以忍住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膝盖往下蔓延的那种。他的手还扣在她胯骨上,没松开,掌心全是汗,滑的。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是湿的,嘴唇上有她牙齿磕出的一点红。你手。她说,嗓子是哑的,还在里面。他睁开眼。看了她两秒。然后抽出来,带出一点透明的、拉了丝的液体,她看见那道痕迹从自己腹部往下淌了一小段,在夜风里要凉。他没管。我冷。她说。他把卫衣盖回她身上。他自己的,还带着他的体温,领口有一小片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缩进去,把卫衣兜帽拉起来,只露出眼睛。他侧躺在她旁边,后脑勺靠着下一级台阶,呼吸慢慢匀了。看台下面是跑道,再外面是操场边的铁丝网,路灯的光从铁丝网的格子底下斜着漏进来,把混凝土染成一条一条的橘色。雅婷。嗯。你包里那本书。她的手摸到帆布包侧兜,摸到那本卷了边的教材,手指碰到里面那张蓝便签的角。别猜。她说。我没猜。他翻了个身,面对她,卫衣的兜帽滑下来,额头有一层薄汗,你写了吗。她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那张便签被翻出来了,折了四折,纸面起了毛边。她展开,递给他。上面是她的字,三行,前两行被划掉了一半,只有第三行是完整的:
下次游泳课你教教我仰泳。他看了很久。不是情书。她说。声音比刚才平,但指尖在抖。我写了两年。就这一句。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不是之前那种气音的笑,是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起来的那种。我以为你写的是’我喜欢你’。你猜错了。那我重写一个给你。你写什么。他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她卫衣的兜帽边缘,声音从那里漏出来,闷的,带一点砂粒的摩擦感:写你刚才脚趾在混凝土上刨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她的脸烧起来。
不是那种可以忍的烧,是从耳根往脸皮底下渗的、控制不住的。她把兜帽往下一拉,盖住眼睛,露出鼻尖以下,你闭嘴。他闭了。但手没闭。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嘴唇上,让她指腹碰着他嘴唇,停了两秒,才松。干嘛。你明天游泳课还去不去。……不去了。那周六,他说,我请你吃食堂二楼那个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请别人吃过食堂的排骨。头一回。他顿了一下,你头一回。她把兜帽放下来。
他还没完全清醒,眼尾有一点红,卫衣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被汗浸湿的深色,她伸手把领口给他拽正了。她把手指从他领口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他皮肤上的温度,一碰空气就没了。他看着自己领口被拽正的那个动作,没说话,把卫衣的兜帽又给她拉上去了一截,盖住整张脸,只露出两个眼白。你回七楼看你的高数。他说。你陪我看。她声音闷在兜帽里,带着鼻音,尾音是黏的,像没睡醒。
他伸手把她兜帽边缘往下压了压,盖住鼻尖,她偏了偏头,呼吸喷在他指节上。行。他从台阶上坐起来,后腰那块皮肤被混凝土硌出了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她还在里面,腿是软的,脚后跟贴着混凝土的边缘,脚趾是蜷的,白球鞋滚在两级台阶下面,她够不着。他把自己的跑鞋脱了,一只一只递到她脚边。她没穿,脚后跟直接踩在跑鞋的鞋面上,凉的,橡胶底贴着她脚底的纹路,有一种很具体的、颗粒感的凉。
他站起来,手伸给她,她没接,手搭在他小臂上,指头扣着他的袖口,他拽了一下,她整个人就离地了。腿没力气,膝盖碰了一下台阶边缘,她嘶了一声,他停了,低头看她。没事。她换了只脚踩在他鞋上,另一只手去够帆布包,把牛仔裤套回去。裤子是湿的,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还是十一月的潮气,贴着大腿内侧,凉飕飕的。她踮脚把皮带扣按上,金属扣碰着皮带环,又是叮的一声,但这次她没有觉得像小铃铛了。
开衫在台阶下面,他弯腰捞起来,抖了一下,搭在她肩上。她没穿袖子,两只胳膊从衣襟底下伸出来,手指扣着衣角,缩着,像一件披风。他往七楼走,她跟在后面,赤脚踩在跑道上,十一月的橡胶地面是凉的,每一步脚趾都张开又合拢,像踩在还没熟透的柿子上。日光灯管在走廊里一截一截地亮,有一根在闪,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觉得嗡嗡的了。七楼还是那四十多个人。她坐回自己那排靠窗的位子,把高数课本翻开。
邵云霆坐她对面,热水杯空了,他把杯子转过来,杯底朝上,搁在桌角。他翻开自己那本什么课的书,没看,笔搁在指间,笔尖朝下,在草稿纸上画很小的圈。她看了三页。第一百三十二页,不定积分。公式在视野里晃,但后面那截——他后颈、肩胛骨、卫衣领口上那小片深色的汗渍——是实的。她翻回第一百三十一页。他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没画圈了。你明天还来。他说。不是问句。嗯。四点四十分他们一起离开图书馆。
十一月的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他把自己的卫衣脱了重新给她套上,自己只穿了那件黑色打底衫,胳膊暴露在空气里,她看着,没说话,把卫衣的带子攥紧了。第二天。周三。她站在游泳馆门口,换了两次泳衣。宿舍 浴室 里那条黑色的、领口是连体的,她把拉链拉到下巴,又放下来,又拉上去。防水手表还戴着,蓝色的表带印子已经洗掉了,但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环印,像被什么东西箍过。她去了。
更衣室里人不多,期末周,选修课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她坐在长凳上把拖鞋脱了,脚底有昨晚在跑道上磨出的两道浅红印,凉的。泳池。浅水区,水色是那种淡蓝绿,十一月的暖气把水温维持在二十六度,水面没有波纹,平得像一块玻璃,灯打下来,底下池底的白线看得一清二楚。她站在浅水区,水到腰,脚趾踩着池底的防滑纹,凉的,但没混凝土那么凉。他来了。八点十分,她数了。
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没脱,先站在池边看了一圈,然后弯腰,把卫衣脱了搭在池边的不锈钢栏杆上,黑色打底衫,领口是松的,他卷上去,和昨晚一样。他游过来,蛙泳,手臂划水的动作还是慢的,水纹在灯下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停在她斜后方。她没仰头。她看着池底的白线。他在她后面三米,水到胸口,小臂浮在水面上,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在浅水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他伸出手,指尖从水下探过来,碰了一下她的食指。没握。就碰了一下。
她偏过头,睫毛动了一下。他笑了一下,没翻回去。他翻过来了,仰面漂在水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从水里鼓起来,一个一个的气泡,碎了。你教教我仰泳。她说。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行。他翻了个身,正面朝她,水没到下巴,他伸手,掌心朝上,浮在水面,来,手给我。她把手给他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不是抓,是托,掌心垫在她手底下,像托一个会沉的东西。
他把她的手带起来,肘部弯曲,他托着她的手往水面带,然后松了,让她自己漂。手是浮的。她试了三次,每次他都在旁边,手伸在水底下,不碰她,就在那儿,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距离她小臂大概两指宽。你不用怕沉。他说。头仰着就行。我把头仰了。她闭上眼,后脑勺往后倒,水没过头顶的那两秒,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她睁开眼,天花板,灯面,他的脸,倒过来的,嘴唇是抿着的,呼吸是稳的。你闭着眼也仰得很稳。他说。我没闭眼。
你睫毛在动。她偏过头,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躲。然后他游到她正后面,手臂环过来,不是搂,是托,手掌托在她髋骨两侧,水从指缝间往下走。他托着她,让她的后脑勺靠在他前胸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水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漫过去,温的,二十六度,比皮肤凉,但比十一月的夜风热。你闭眼。他说。她闭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和昨晚一样,没亲,就是贴着。但水不一样。
水是活的,她每一个呼吸都变成水底的气泡,她的身体在水里有重量但又不全是重量,他托着她,她的手指勾在他肩侧,指节浸在水里,凉的。他动了一下。不是顶,是手掌从她髋骨往下,隔着泳裤的弹性面料,掌心贴着,水从两个人之间漫过去,他的体温隔着那层湿的尼龙渗过来,和昨晚隔着针织开衫不一样的温度,更直接,更贴。她的腰在水里软了,不是弓起来,是往下沉了一寸,他托着,没让她沉到底。雅婷。
他叫她,嘴唇没有贴她发旋了,移到了耳廓后面,呼吸是热的,在水面上,她的耳朵外面是干的,里面是湿的,温差让那一小片皮肤缩起来。你游泳的时候,她说,声音在水底闷闷的,我从来没——

我知道他要说。她闭着眼,但水底下他的体温是确定的,手掌是确定的,托着她髋骨的那两只手,十指张开,指腹陷在尼龙面料和皮肤之间,不动了,只是按着。和昨晚在混凝土上按着她小臂的那根拇指是一样的,只是现在两只手,两只,在水底下。她睁开眼。他的脸在她斜上方,水没到嘴唇,他看着她,眼神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暗的、沉的、带着那种空看台里的回音。现在是亮的,头顶的灯打在他脸上,水珠从他下颌线上滑下去,滴回水面上,碎了。你冷吗。他问。不冷。水二十六度。我二十六度以上。他笑了一下,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吻,是碰,和水下的指尖碰她食指一样的力度。然后他把她的手重新托起来,肘部弯曲,往水面带。你手是浮的。他松了。她漂着,后脑勺贴着他前胸,他的手掌还托在她髋骨两侧,只是从按变成了托,不碾了,不画圈了,只是托着。她漂了大概二十秒。水在耳朵里晃,灯面在水底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的体温从后背渗过来,恒定的,实的。他的心跳她能感觉到,隔着湿的衣服,一下一下的,不慢了,就是沉,和昨晚一样,像鼓槌敲在很远的地方。行了。她说。够了。他没松手。手掌从她髋骨退回去,托变成推,很轻地,把她往浅水区的水深方向推了推。水到她的下巴,她站住了,脚踩着池底的防滑纹,凉的。他还在后面,水到胸口,手已经退了,肘部搁在水面上,小臂上的血管在浅水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周六,食堂二楼。他说。糖醋排骨。我知道。你手还浮不浮。浮。他翻过身,蛙泳,往回游,手臂划水的动作还是慢的,水纹在灯下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的影子在水里碎了,又拼回来。她站在浅水区,水到下巴,手垂在身侧,指尖是湿的,还留着他掌心托着她手的那个温度。她低头看池底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