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腰磕在立式钢琴的铸铁腿上。金属谱架的边沿硌着尾骨,凉意穿过那件洗到发灰的棉T恤,我嘶了一声,没躲。尉迟恒的膝盖正卡在我两腿之间,压着叠起来的针织开衫,他嘴唇贴在我下颌骨那一条棱上,牙齿磕着皮肤,不松,也不咬,就那样抵着,像确认我还在。琴房编号307的门半开着。外面是阶梯教室通往琴房的那段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白墙壁弹回来。今晚的室内乐课十一点半就结了,整层楼只剩我还在做数据。他来得比我晚二十分钟,走廊尽头那声皮鞋跟磕地砖的声音我隔着一段距离就认出来了——尉迟恒走路那个节奏,本科那年他占着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晒太阳、我抱着一摞频谱图从他面前走过的所有时候,就没变过。不对。不是所有时候。是每次。他低头看我。眼镜还没摘,镜片上沾了一点走廊声控灯的反光,黄澄澄的一小块。嘴角往下耷着,一副你自己选的的表情。我伸手去够他眼镜的镜腿,指尖刚碰到金属杆他就偏了头,吻从下颌移到耳垂后面那一小块凹陷里,舌头伸进来,不重,是那种很慢的、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舔,舌腹压着耳廓后面那层薄皮来回刮。我呼吸乱了。想稳住,已经慢了半拍。让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会坐在这架三角钢琴前面的地板上,开衫脱了一半搭在琴凳上,T恤领口被扯歪,而一个二十八岁、上周还在陆家嘴路演完飞了趟杭州的尉迟恒正跨坐在我腿上。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声学实验室做硕士论文的数据整理,研二了,第七稿,导师周老师十点半拉我去琴房楼最后一间教室听了段室内乐,帮我确认几个低频频谱的参照点。课完了,走廊空了,他递给我一把黑伞,伞面上水珠还在往下滴。明天帮我递一下给老周,他说忘在你们实验室了。我没接。我说周老师办公室在负一楼,我明天九点才去实验室,伞搁琴房一夜没问题。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早点回宿舍,转身走了。然后他二十分钟后又走过来了。不是走过来。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走过来。他手里没拿伞——伞在我这儿。他拿着一副耳机。旧的,耳机线缠成死结,外壳上那层橡胶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塑料,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我认出来了。大二那年我们坐同一间录音棚做课程作业,他用的就是这副。后来他毕了业,回他爸那家公司做事,这些东西我一直搁在宿舍抽屉里,没扔。他把耳机搁在钢琴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回来了。他说。就两个字。我盯着那副耳机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手里的伞放在钢琴盖另一头,和耳机并排。黑伞的伞尖往外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漆面上,声音在空琴房里被四壁放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把很小的鼓。你瘦了。他说。不是疑问句。你也是。我回他。声音轻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够用。他摘下眼镜,搁在谱架上。没有镜片挡着,他目光压过来的时候我后颈的汗毛一整片立起来了。他伸手,很自然地,像做了十八年那样自然地把我的头发从耳后别到另一边,指腹擦过耳廓,凉的。璐璐。他叫我全名。尾音是往下的,不是喊,是确认。我从小到大被他这么叫了十八年。从五岁在我家院子里拿石子砸我后脑勺喊沈璐你给我别跑开始,尾音就是往下的。我张嘴。你——
他没给我说完的机会。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我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不是他抽的,是他公司楼下抽烟区蹭的。他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走廊里闷了一路的潮气。然后他一手扣住我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不是揉,是按住,把我往后带。后脑勺磕在钢琴圆润的弧形机身上,闷闷的一下。另一只手顺着T恤下摆塞进去,掌心贴着我后背,从肩胛骨中间一路往下,经过腰窝,停在那儿。我没动。他也没动。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啪地灭了。琴房里只剩钢琴盖上那盏小阅读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我偏了头。嘴唇擦过他的下巴,磕到那层没刮干净的胡茬,粗糙的,刮得我下唇皮起了一个小包。他嘶了一声,下巴抬起来,正好对上我的嘴唇。这个吻跟刚才耳朵后面那个不一样。是急的。他舌尖顶开我牙关的时候带了点力,我后脑勺被他手掌按得往钢琴机身上多沉了一寸,后腰又磕了一下那根铸铁腿,疼,但没让我分心。他的手从我后背滑到腰侧,捏了一下,不重,指腹按在胯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胯骨不自觉地往他手掌方向收了收。他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很短,带着一点意外。然后他吻着我,另一只手开始解我纽扣。T恤只有两颗按扣,他拇指和食指捏住往耳朵方向一扯,第二颗弹飞了,落在钢琴盖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T恤从肩上褪下来,我后背暴露在阅读灯下,凉意从肩胛骨开始往下爬,他掌心重新贴上来的时候那个温差让我从尾椎到脊椎全部收紧了一瞬。他前襟压上来的时候我后腰那根铸铁腿又磕了一下,我没吭声,只是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你裤子。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没回答。他低头去吻我锁骨下面那一小块凹陷,嘴唇是湿的,带着刚才那个吻残留的咸。门齿压着那一小块皮肤往上顶,不咬,就是用边缘来回蹭。我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不是推,是抓着。衬衫领口被我扯歪了,露出一截喉结,我指腹按上去,他吞咽的时候那颗结在我指头上滚了一下。再不动手我就叫了。我喘着气说。不是威胁。是真的。他手上动作快了。牛仔裤拉链头被他从后面拽下来,金属链齿刮过面料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很清晰。我后腰被他整个手掌包住,往上抬,T恤残余的部分从胯骨后面褪出去。他裤子也脱了。我听见布料往下滑的声音,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又压了半步,前襟压上来的时候我后腰那根铸铁腿又磕了一下。你轻点。我说。你轻点。他回我。嘴唇贴在耳廓上,气吹得耳廓发痒。他没有直接进来。先是用拇指指腹按在我腿根内侧,不碰,就悬着,热度透过空气送过来。我大腿不自觉地并拢了又松开,并拢了又松开,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他的拇指往下移了半寸,指腹贴上来的时候我整条腿抖了一下,膝盖几乎要靠在一起。他低头看我。我坐在钢琴前面,他站在我两腿之间,这个角度他看我的眼神是往下的,带着一种很慢的审视,像在看一篇他改了七稿怎么都改不明白的论文。湿的?
我咬住了下唇。没回答。耳根那块皮肤开始从里面往外烧,我抬手去挡,他握住我手腕,不重,就是不让动。嗯。他说。不是问我。是确认。然后他蹲下来。西装裤褪到膝盖,衬衫下摆还扣着,他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笨,但手很稳。一只手撑在钢琴盖上,另一只手托着我胯骨,把我往前带了半个身位,大腿搭在钢琴键盖上,绒布面压着大腿外侧,凉的,有一点点毛刺刮着皮肤。他的嘴唇贴上了来。我整个人弓了一下。他的手从腿根往上摸,经过小腹,到肋骨下缘,指尖沿着肋骨弧度刮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不算碰,但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他嘴唇没停。舌尖压着那一小片皮肤来回地顶,不快,是那种很有耐心的、一下一下的碾,力度从极轻到刚好能感觉到重量。我手指抓着他肩头,指节发白。钢琴盖上那盏小阅读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我的影子是弓着的,他的是蹲着的,两个人在墙上一碰就分开了。他舌尖的速度开始变。不是突然快,是匀速地、一点一点地加。我腰不自觉地往下沉,胯骨在钢琴键盖上蹭了一下,绒布发出很轻的沙声。呼吸开始不规律了,吸进去的那口气到一半就被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他舌尖碾到最深的那一下,我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不是疼,是骨头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尉迟恒——
我喊他全名。声音被走廊墙壁弹回来,变成含混的嗡鸣。他加了速度。舌尖从碾变成压,从压变成含住,整个嘴唇包上来,用口腔的温度和压力裹住那一小块,舌头在里面转,转完一圈换个方向再转。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琴房没有钟。窗外那声水管的咕噜声隔很久才来一次,我数了,那声咕噜来了两回。我的脚趾在地板砖上蜷了十次。手指在他肩头上掐出了痕迹。肩膀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他嘴唇含住的那个位置越来越敏感,从最开始那种哦,原来碰这儿会这样的陌生,变成了一种带着酸意的、从那一小块往小腹深处蔓延的胀。最后那一下他舌头压得特别深,整个口腔的温度灌进来,我的腰抬起来了,后腰脱离了钢琴腿,整个人只靠他手掌和钢琴键盖兜着,胯股绞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绞紧。那声啊短得走廊都没传出去就被我咬回嘴里了,牙齿磕在下唇上,尝到一点铁锈味。他抬起头。嘴唇上亮亮的。他看着我,眼镜早就摘了,搁在谱架上,鼻翼翕动着。好了?
我点头。点得太快了,前额撞在他鼻梁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你——
你闭嘴。他把我翻过去了。我趴在钢琴键盖上。额头撞在金属面上,凉意顺着鼻梁一路窜到脑门,漆面有细砂纸磨过的颗粒,蹭着皮肤,微微地扎。他手掌从后面扣在我小腹上,往下一压,我整个人往前塌,腰空了。这个角度很怪,膝盖跪在地板上磨得生疼,大腿外侧压着键盖边缘的绒面,后腰全悬着,只有他掌心那一小块温度兜着。
会疼。他说。不是问句。
嗯。
疼就说。
第二个嗯比第一个晚了大概两秒,舌头抵着下颚,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应该就在那两秒里在挪位置。我听见他呼吸变了,从刚才带笑的那种松散的、嘴角上扬的节奏,压低了,变得沉,像把气息攥在喉咙口出不来。
然后那一下压进来。额头磕在钢琴盖上,咚的一声,闷的,震得鼻梁发酸。手指在绒布面上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揪住,只带起了小小一片纤维。腰被他手掌箍住往前顶,他顶的同时我后仰,那个角度让进入变得极慢。不是疼。是那一小片被一寸一寸往两边推,像有人从最里面用指腹按住,一圈一圈地往外顶,很实,很满,每推进一毫米那层软肉都在发紧、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剥。
我嘶了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的。
他没动。停在那儿,一毫米都不挪。温的,实的,就搁在最里面那一点肉上,撑得满满当当,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地烫过来。我后脑勺的发尾散在钢琴盖上,他呼吸打在后颈上,热的,一下一下,像小动物拿舌头反复地舔。
可以动了?他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你动吧。我说。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
他动了。第一下很浅。只是退出来一点点再顶回去。那一点点让整条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全绷成了一根铁丝。第二下深了,顶到最里面那个位置,手指在绒布上攥死,指节嘎地响了一声。第三下、第四下,节奏还是慢的,但每一次到底他手掌都在小腹上按一下,那种到底了的、笃定的确认。我不知道他顶到了什么。就是很深的地方,比之前所有幻想里都要深,每次到底那种酸胀从那个位置往两边漫开,顺着胯骨往膝盖方向散,像热茶泼在皮肤上。额头抵在金属面上,钢琴盖底下有极细的嗡鸣在颤,不是他动作震的,是我自己的。
沈璐。他喊我全名。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钢琴共鸣箱放大了,嗡嗡的,尾音拖在琴弦上散得很慢。
嗯——
那个嗯拖得太长了。他停下了。我腰塌着,他整个人还抵在我后面,不动。我后脑勺往回仰了一点,他的手掌从我的小腹滑到腰侧,拇指按在腰窝上,不动,就按着。按了很久。你慢点。他说的。这次是真的。我偏过头,从缝隙里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他手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按在腰窝上有一点点滑。你——我张嘴。我没事。你继续。我转过头去。额头重新抵回金属面。呼吸重新乱起来。他重新开始动的时候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猛,是那种把节奏从慢变成紧、把停顿从半拍变成一拍的紧。每一下到底都停半拍,那半拍里他手掌在我腰上收紧一下,像要把我整个人箍在钢琴上。钢琴盖下面的琴弦在振动。不是谁弹的,是我身体磕在金属面的频率在带动它们,很轻的嗡鸣,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哼了一个很长的、没有调的音。我的手指从绒布面移到金属面上,抓不住,滑,就改抓他那只撑在钢琴上的手。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我扣在他指缝里,他反手扣回来,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了,十指交叉,指节对着指节。快了?他问。不是问句。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点了一下,前额又磕在钢琴盖上。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猛,是那种把节奏从慢变成紧、把停顿从半拍变成一拍的紧。每一下都到底,每一下到底他手掌都在我小腹上按一下。我的呼吸彻底碎了,吸进去的气到一半变成一声哈吐出来,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从肌肉深处往外泛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的呼吸也变了。不再压着了,变成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粗节奏。我感觉到他前倾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后腰那根铸铁腿又磕了一下,这次我没躲,因为根本顾不上。他手指在我的手掌上收紧了,扣得很死,指节嘎嘎地响。沈璐——
他又喊我全名。这次尾音是颤的。我从来没听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尾音是颤的。十八年了。从五岁那院子开始,他的尾音从来没颤过。我后脑勺仰起来,嘴唇张着,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最后那一下顶到最深处,不再退了。就那样抵着,不动。我整个人在他面前弓起来,脚趾在地板上蜷了,十根脚趾全部蜷住,地板砖的凉意从脚心往脚背升。那个酸胀从最深处漫上来,漫过小腹,漫过胸腔,漫到喉咙口,变成一声很长的、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呻吟。他在我后面也绷住了。手掌松开我的肩膀,改扣在我腰上,扣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有一点点疼。我感觉到他在里面最后那一下缩紧,然后松开,再缩紧,像什么东西在从最深处往外涌。两个人都停在那儿。我额头重新抵回钢琴盖上。金属面被我的汗洇湿了一小块,凉的。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粗的,一下一下。我手掌还扣着他的手指,松开了一根,又松开一根。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嘶了一声,没动。过了很久。我数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的也没挪,就那样搭在我手背上。你轻点。我说。声音哑得几乎不是我的。你轻点。他回我。我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短。他没有马上起来。还那样抵着我,手掌扣在我腰上,手心温度和我的体温已经分不清了。我偏过头,从钢琴盖的缝隙里看他。他低头看我,眼神跟十分钟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个眼神是审视的、确认的,现在这个眼神是空的。不是空洞,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之后的、还没长回来的空。他嘴唇上还有水光,下颌线上有一道浅红印,不知道是我指甲还是牙齿留的。那把伞。我说的。他愣了一下。什么?
伞。你说让我明天递给你导师。他低头看了一眼。黑伞还搁在钢琴盖上,和那副旧耳机并排。伞面上的水快滴完了,漆面上有一小片深色水渍。不递了。你留着。他说。我转过头看他。那副耳机也是。他的手伸出去了。把耳机从钢琴盖上拿起来,搁在我手心里。橡胶漆磨掉的那一半贴着我的掌心,凉的,底下那层银灰色塑料有一点点毛刺,刮着皮肤。线头缠成一个死结,我怎么也绕不开。我没动。他也没动。走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风,琴房半开的门被吹了一下,吱的一声,很轻。远处阶梯教室的方向传来水管的咕噜声,深夜整栋楼安静下来时管道会发出这种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嗝。我把手里的耳机线试着绕了两圈,缠在手指上。他的手指还搭在我手背上,没拿开。你明天几点走?我问。下午两点。那我在实验室等你。嗯。周老师那几页你改完了没?
没。改了七稿了。我帮你改。你不是学音乐的。我学的是怎么让人改论文改到哭。你研一那会儿周老师不是让你重写三次吗,你当时在食堂哭了我看见了。我没笑出来,但肩膀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指腹从指节滑到掌心,又回去。我偏过头,额头重新抵回钢琴盖上。金属面的凉意还贴着皮肤,但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变成一种温凉的、含了一颗薄荷在舌头底下那种不重不轻的凉。他手掌还在我腰上。没动。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我盯着钢琴漆面看了太久了,视线里一切都变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边缘模糊。钢琴盖上那盏小阅读灯快没电了,光线在慢慢变暗,从暖黄变成偏橘的、快熄的暗。那把黑伞的伞尖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我手指上缠着的旧耳机线被水洇湿了一点,橡胶的味道混进鼻腔,混着洗衣液的气息,混着这架钢琴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料和油漆和弦丝混在一处的老味道。他没走。我也没动。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又亮了。啪的一声,很脆。然后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是他的节奏。隔了十几米远了,声音被墙壁弹成一段一段的,最后散在空气里,没了。我手指上那圈耳机线松了。没扯开,就是松了,线头垂下来,搭在钢琴键盖上,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掌心还压在我腰侧,纹丝不动。我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不是完全平,是那种还在微微起伏的、尾音还没散尽的平。他的呼吸也是。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汗和温度,呼吸的频率一点一点地靠到一起。窗外那声水管的咕噜声又来了。很远的。我把手指上那圈耳机线一圈一圈地绕开。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线头刮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缩了一下手指。线头从他掌心底下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手指缩了一下,像被很细的针扎了一下。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小片红,是我刚才扣他手指时指节压出来的。我没说话,低头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块皮肤,很轻。他握住我的手。不是扣指节那种握,是整只手包过来,我的手指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温的。他另一只手从腰上挪开了。我的后背往椅背的方向滑了一寸,又滑了两寸。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我腰侧的皮肤还贴着他的轮廓,从最里面一点一点被抽出来,带着一点湿的、布面蹭过皮肤的涩,像一根很粗的棉线从湿布里抽出来。我腰塌了一下,又收回来。他退完了,低低地吐了一口气,不是喘,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终于松掉的一口气。他没站起来。还跪在我身后,西装裤松松地挂在膝盖上,衬衫皱成一团。我趴在钢琴键盖上,两只手被他的手握在一起,搁在绒布面上。他的呼吸还在抖,打在我后颈上,一下比一下轻。我偏过头。他侧着脸看我,睫毛上沾了一点我的汗,湿的,贴在睫毛尖上没散。他嘴唇微微张着,没合上。我伸手去够他下巴,指尖刚碰到皮肤他就偏了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耳廓,没说话,就那样搁着。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数了。他肩膀动了,从搭在我肩上的姿势慢慢直起来。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整个头,低头看我,手还握着我的手指没松。我撑着钢琴键盖坐起来,膝盖从地板上挪开,腿麻了,有一点点发软,站不太稳,他伸手扶了一下我后腰,手掌按在胯骨上方,就是刚才放耳机的时候停过的那个位置。我去找裤子。他帮我捡起来。牛仔裤扣子没扣,他蹲下去的时候衬衫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截腰侧,有一枚很淡的指痕,是我的。我低头看,他说看什么,扣扣子。他扣拉链的声音很轻,金属链齿咬合,在凌晨的琴房里发出细碎的脆响。我翻找T恤。搭在琴凳上,叠得歪歪扭扭。我从后面套进去,领口还是歪的,没拉好。他站在我前面,伸手帮我拉,指尖从锁骨两侧把领口往下拽,按了两下,没拉正,又拽了一下。他衬衫前襟是湿的,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贴在胸口一小片,颜色深了。伞。他开口了。我看向钢琴盖。黑伞还搁在那儿,和刚才一样,伞尖朝外,漆面上的水渍已经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伞面上最后几滴水终于滴完了,滴在钢琴盖上,声音已经不太听得见了。我拿起来。他伸手拿过去,不是接,是从我手里抽走的。他拇指按了一下伞柄底部的弹簧座,七根伞骨从折叠里弹出来,金属关节咔、咔,两声短促的响,伞面整个立起来,边缘还挂着最后一两颗水珠,晃了一下,滴在钢琴键盖上。暖黄色的阅读灯光从伞骨缝隙里漏出来,穿过那层湿漉漉的尼龙布,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圆的、昏黄的光圈,边缘是伞骨投出的几道细线阴影,把他半张脸切成明的暗的。他举着伞,没递给我,就那样举着,小臂弯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很确定的东西。不递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平,比刚才稳。嗯。我说。你把伞弹开了干嘛。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拇指再按一下,伞骨一节一节折回去,啪,收住了。伞尖朝下,搁在钢琴盖最边上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外了一点。他弯下腰,把裤子的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直起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新的,不是蹭的那种,是他自己带的那种。他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闻见了烟味。不是蹭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是真的、直接喷在鼻腔里的那种。我皱了一下鼻子。你别抽。他说。我自己也别?
嗯。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搁在谱架上,和那副眼镜并排。然后他低头看我,眼神比刚才那个空的平了一点,没完全平,但不再是那种把所有东西倒出来的空了。是那种倒完了、正在装回来的、半满的状态。我帮你把开衫披上。他说。针织开衫就搭在琴凳上,叠了,但领口歪了。他拿起来,抖了一下,从我头顶套下来。袖口太长了,露出一截我的手腕,他把我左手从袖口里拽出来,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我手腕内侧,脉搏还没完全平,跳得有点快。他手指没松,就按着,一下,两下,三下。走了。他说的。不是问我,是通知。我拿伞。他拿耳机。不对,耳机在我手里。我低头看,那副旧耳机还是在我掌心里,线头散着,没缠。他伸手,从我手心里拿走了。搁在钢琴盖上。和眼镜、烟并排。他走向门口。皮鞋跟磕在地砖上,那个节奏,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走到半开的门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沈璐。嗯。你叫什么?你不是叫名字。明天两点。实验室。我站在钢琴前面,后腰还贴着那根铸铁腿的余温,不烫了,是凉的,金属的凉,和刚才他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T恤领口还是歪的。开衫袖口还露着一截手腕。后颈上有一小片他的呼吸留下的潮意,正在慢慢干。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啪。他的皮鞋跟磕在走廊大理石上的声音传过来,一声,两声,三声,不紧不慢,那个节奏,和五岁那年在院子里砸我后脑勺的节奏,一模一样。越来越远。到第四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很淡了,被白墙壁弹成一段一段的。第五声、第六声,我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听不见了。我站在307琴房的门槛里面。阅读灯还在亮,暖黄色的,快没电了,光线偏橘。钢琴盖上那把黑伞、那副旧耳机、那副眼镜、那根没点的烟,排成一排。漆面上那片水渍还在,深色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小块很轻的淤青。我伸手把门关上。锁舌咔地一声,很轻。走廊里暗了。声控灯灭了。整层楼只剩307的窗户外面那条窄窄的天光,蓝色的,很淡,凌晨的光。我站在门里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开衫的袖口滑下来,盖住了手背。钢琴盖上那盏阅读灯最后闪了两下。灭了。漆面上那些东西——伞、耳机、眼镜、烟——全部沉进一小片蓝灰色的暗里。我站在那里。没有声音。连水管的咕噜声都没有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我转身,走了两步,膝盖跪上去了。钢琴键盖上那层绒布还留着我的体温,大腿压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热。我坐在上面,把伞拿起来,没撑,就那样握在手里,伞尖朝下。耳机拿回来了。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没缠死,松松的。我靠着钢琴机身坐下来。后背贴在铸铁腿上,凉的,和刚才一样。T恤后摆从开衫底下露出一截,我把它塞进去,没塞正。窗户外面那片蓝色的光又深了一点。我闭上眼睛。后颈上那一小块潮意已经全干了,变成一层很薄的、紧绷的皮。手腕上他拇指按过的地方有一点温的,不是疼,是那种被按住过之后松开的、皮肤自己跳了两下的那种温。那根没点的烟搁在谱架上。我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手指差两厘米。够了。我把耳机线在指头上绕了第三圈。这回没松。窗外天还黑着。307的门锁着。整层楼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