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灰网,把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影都过滤成了模糊光斑。餐厅里流淌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大提琴声,混合着空气中烤制牛排的油脂香气和红酒的单宁味。陈磊坐在我对面,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这已经是六年来,我们第二次在一家非商务性质的餐厅里相对而坐。
第一次是毕业那年的夏天,他为了去国外进修,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说是给我的补偿费,后来我把它折成了花束,埋在了老家的院子里。那时候他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领口扣子紧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慌。他说梦蝶,你的未来太容易看见了,而我需要一点冒险的资本。那时候我笑着看他,以为那是他年少轻狂的借口,如今才懂,那是他精密计算后的冷酷离场。
此刻,陈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风衣,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他略显宽厚的肩膀。他并没有像当年那样扣得紧实,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他看着我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酒杯上,而是直接锁在我的脸上,那种专注不是在看一张脸,而是在审视一件他重新纳入版图的物品。
“施梦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六年前低沉了一些,带着烟草过后的微哑,“这六年里,你过得怎么样?”
“按部就班,”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感觉到喉咙有些发干,“你呢?”
“一直在筹备现在的公司,”他放下酒杯,瓷底碰触玻璃转盘发出微响,“但有一笔账,我总觉得没还清。”
“什么账?”我的手指在杯沿摩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午处理文件时留下的墨水渍。
“那笔账,不是钱。”陈磊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收缩,“六年前,我算过你的未来,算过我的成本,算过我们之间的概率。当时结果是不值得冒险,所以我走了。现在回来,是因为成本变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一种无意识的、为了让我看清他眼睛的动作。六年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被餐厅暖黄的光线照亮,里面没有所谓的深沉,只有某种赤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你的概率变了?”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甚至想在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是你变成了我的变量。”他纠正道,手指顺着桌沿滑过来,停在我放在桌布上的左手手背上。他的手掌粗糙,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我的皮肤时,那股温度并没有立刻烫过去,而是像慢火炖汤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来。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背脊微微弓起,像是一只被猫爪按住背皮的小兽。这种反应来得太突然,让我觉得有些羞耻。明明过了这么多年,明明已经是个独立的女性,可在他面前,我还是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掌心的热度。
“走吧,”陈磊收回手,像是刚才的那个触碰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计划是否还在正轨上,然后他拿起大衣,“车在楼下。”
我没有拒绝。这六年来,我习惯了听从某种指令,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把生活的主动权交出去。而现在,那个曾经丢下我的人,把主动权又拿了回来。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不是他惯用的豪车,内饰里有一种淡淡的皮革味。司机是他在国外的老管家,沉默得像一道影子。我们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纹路,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水族箱。
“梦蝶,”他忽然打破了沉默,并没有看窗外,“今天带你来这,不是为了还债。是想把欠你的那个机会补齐。”
“机会?”
“比如,一个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过来,而是盯着雨刮器刮过的前玻璃,“比如,一次不再犹豫的重逢。”
车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这栋楼是老式的小高层,没有电梯。走进电梯,金属内壁映出我们的影子。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电流运行的嗡嗡声。陈磊站在我身侧,他的手臂几乎贴着我的肩膀。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像干木柴燃烧过的味道,开始在我鼻腔里蔓延。
“密码是多少?”他问。
“还是原来的那个,”我摸出钥匙,“你的生日加上我的生日。”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荡开的涟漪。电梯门开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这栋楼唯一的缺点。
玄关的灯被他按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满屋的积灰。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旧墙上。墙上挂着我和他高中时的合照,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瘦,脸也没那么长。
“你居然留着,”他指着那幅画框,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以为你早扔了。”
“有时候,扔掉也是一种成本,”我解开外套的扣子,手指有些微微颤抖,“留着它,比扔了它省事。”
陈磊转过身,一步步向我走来。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算计。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一张黑色的网笼罩在我和家具之间。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折叠刀,动作熟练,像是一个熟练的屠夫。
“这把刀,”他递到我面前,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六年前,我在机场用它切开了一张机票,签上了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记忆里那个决绝的背影在这一刻重叠。他为什么要带着一把刀来?这不符合他那种精打细算的风格。
“现在,用这把刀,割开我的领带。”
他解开领带,递过来。那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质地柔软。我接过刀,刀刃贴住了那条领带。刀锋划过丝绸,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领带断成了两截。
“好了。”他低声说,“现在,轮到你了。”
“我?”
“进来。”他指了指卧室。
卧室的窗帘是拉严的,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床头台灯泛着昏黄的光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纯白色的,在阴影里泛着冷意。他走进房间,开始解开西装的纽扣。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像是一场仪式。当他的衬衫最后一片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肌线条时,我的喉咙里像是梗了一团棉花。
“过来。”他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有动。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而不是爱人。陈磊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他并不急着逼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等待着信徒来膜拜的神像。
“施梦蝶,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这六年,我算过的所有账里,最贵的一笔,就是没有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种粗糙的触感顺着我的脉搏传到了心脏,让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那种漏掉一拍的感觉,而是一种密集的雨点敲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急促,无法抑制。
“怕什么?”他把我往怀里拉,我被迫跌进他的怀里,膝盖撞在床垫上,发出闷响。“怕我吃了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的温度让我有些眩晕。“怕你算完了,就不玩了。”
“如果我说,现在才刚开始呢?”
他的吻落在我的嘴唇上。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一种掠夺的力度。舌尖顶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像是某种入侵的军队。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今晚他唯一的香水。这种味道并不好闻,却让我觉得莫名的安心。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腰上,拇指按住了脊椎的凹陷处,那种酥麻感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勺。我的双手撑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紧实。这种力量感让我想要退缩,却又被某种更深层的本能拉扯着想要贴得更近。
“我想看光了你的脸。”他低声说,吻顺着我的下颚线滑下来,落在我的脖颈处。他的牙齿磕碰着我的皮肤,不重,却带出了点点刺痛。

那是一种被完全覆盖的感觉。在这种时刻,世界缩小成了这张床,缩小成了他手掌的温度。我的手指抓住了他的头发,感觉到发丝在指尖打结。他的吻越来越重,像是在确认某种归属权。
“陈磊,”我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别这样……”
“别哪样?”他停住,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光,“别停下,还是别要了?”
“都要。”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赤裸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欲望。
衣服被快速剥去,丝绸的滑腻感、棉质的粗糙感,这些触感的差异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当最后一层布料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他的身体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像是一团火贴了上来。
“冷吗?”他问我。
“不冷。”我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脊,那种热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翻转了身,把我压在身下。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没。光线太暗,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像两道探照灯,扫过我的每一寸皮肤。那是“被专属关注”的感觉,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我就是施梦蝶,是他无论如何计算,最终都要纳入版图里的那个变量。
“别躲。”他说着,低头吻住了我的锁骨。
那个位置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的嘴唇很烫,随着呼吸的热度,像是一朵火苗在皮肤上蔓延。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让他原本克制的动作瞬间失控。
他的手顺着我的肋骨下滑,指腹划过我腹部的皮肤,那种触感让我想起了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指尖停在了我的髋骨上,那里微微隆起,是女性身体的曲线。他的手指在那处停留,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又像是在准备拆开的礼物。
“这里……”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以前太瘦了,现在养得刚刚好。”
这句话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某种承诺。我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被完全看穿后的羞耻。他在我的身体上,读到了这六年所有的变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渴望。
“脱了?”他指了指我的下半身。
我点点头,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内裤褪去的那一刻,空气似乎更热了一些。他的视线落在我的私处,那是一种赤裸的、不加遮掩的注视。
“怕了?”他问,声音低沉。
“怕疼。”
“疼了,就喊我的名字。”他说着,俯下身。
那一刻,前戏的亲吻变得急促而深沉。他的舌头扫过我的舌面,带着咸涩的汗味。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发丝在指缝间滑来滑去。他的吻落在我的大腿内侧,那里是我最柔软也是最羞涩的地方。他的嘴唇很干,但热度惊人。
接着,他的手伸了进来。两根手指并拢,带着某种润滑的液体,贴上了我的潮湿。那种湿润感让我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蚌壳。他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湿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他并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让我适应他的存在。那种插入前的准备,让我觉得身体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在等待着最后一根弦的断裂。他低下头,含住了我的敏感点,舌头灵活地扫过。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这种快感来得太强烈,太直接,让我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我的手指抓住了床单,指关节泛白。他的舌头像是在跳舞,一下一下地撩拨着我的神经。那种感觉像是从脚趾尖开始,一直往上钻,一直钻到头顶,然后炸开。
“陈……”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叫。”他抬起头,嘴角还带着我的湿润,“叫得再大声一点。”
这种羞辱感并没有让我不适,反而让我更加沉沦。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为了欲望,是为了弥补这六年的空白,为了证明我们还相爱。
他吻上了我的嘴唇,把我的声音吞掉。
那种触感是湿热的,带着一种粘稠的液体交换的声音。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摆动,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寻找着某种固定的停靠。
他终于移了上来。那个部位顶住了我的入口。它很大,带着一种压迫感。他停在那里,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
“我要进去了。”他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别怕,我会看着你。”
他推进了第一下。那种撕裂感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绷直,脚趾蜷缩。紧接着,滚烫的轮廓占据了所有空隙,原本虚浮的肢体瞬间被温热包裹,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归宿。
“嗯——”我发出一声长音,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失重感。
他开始抽动。节奏并不快,但每一寸推进都带着一种重量感。那种触感是实打实的,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每一次回退都像是在拉扯我的灵魂。
“感觉到了吗?”他在我耳边低语,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这里,被填满的感觉。”
“感觉到了……”我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陈磊……”
“叫一声老公。”
“老公……”
这个称呼让他动作猛地加重了一分。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腰上,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排淡淡的红痕。这种痛楚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撕裂,又像是被重组。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伴奏。我的身体开始发热,那种热度像是从内而外爆发出来。我的脚趾紧绷,大腿肌肉痉挛着。
“要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低吼,“你也感觉到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疯狂,那是平日里深藏不露的计算和理性燃烧后的结果。他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的想要占有我,用这种方式把六年的空缺填满。
“来了……”我感觉到那个感觉冲到了顶点,身体像是被电流击穿,瞬间的痉挛让我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感。我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片落叶在风里打转。他还在继续,那种撞击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每一次都像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别停……别停……”我在他的耳边呜咽。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并没有停下。那种节奏感像是某种催眠,让我在余韵中继续沉沦。他的汗水滴在我的脸上,滚烫的。
终于,他停下了。
我们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像是两具刚刚结束战斗的躯体。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雨声。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不疼。”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很满。”
“以后,我会记得。”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瓷器。
“以后?”我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剥落的墙皮,“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知道了,”他说,“以后不用你再算成本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我听懂了。这六年的计算,最终是为了今晚的这一个瞬间。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此刻的温柔。
“我想回家。”我坐起身,被子滑落。
“再待一会儿。”他把我按回去,“雨还在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疲惫。那个总是冷静的人,那个总是计算成本的人,现在看起来像个孩子。
“好。”我重新躺下,把手放在他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还在跳动,节奏和我的一样。

我们相拥而眠,像两具拼合在一起的躯体。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敲打着玻璃。
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我睁开眼的时候,陈磊已经起床了。他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那身西装已经整齐地挂在椅背上,他的衬衫穿在里面,显得身形更加消瘦。
“醒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生意。
“几点了?”我问嗓子有点哑。
“六点。”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个步骤。
“你要走了?”
“嗯。”他走到床边,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去哪?”
“国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公司在那边的分部出了点小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这次要多久?”
“不知道。”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等一切结束。”
“什么叫结束?”
“比如,比如你不需要再算账了。”他俯下身,吻了吻我的眼角,“或者,比如,我算完了所有成本,发现还是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留下来。”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
“那我等你。”他说。
“你会来吗?”他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成本不变。”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趴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里的墙皮还在剥落。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还在脑海里回荡。我伸手摸了摸床单,那里还沾着他的温度。
“陈磊。”
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像是某种告别。
我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发出声音。
这六年的遗憾,在这一晚彻底变成了现实。不是重逢,而是离别。他的计算里没有“永远”,只有“暂时”。
他的领带还在地毯上,深蓝色的丝绸断成了两截。我走过去,捡起来,卷成一个圈。
那是我的成本,也是他的计算。
雨又开始下了,像是把一切都重新冲刷了一遍。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雨幕里。
余温散尽,皮肤泛起一层薄凉。那种从六年前就埋下的寒意,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在脊背上一寸寸蔓延。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深情告白。在离别之前,用身体记住对方。
在爱里,我们都是算不准的变量。
陈磊走了,雨还在下。我站在窗前,把手伸出去,接住从玻璃上滑落的水珠。
掌心冰凉。
这就是余韵,不是甜腻的回味,而是带着一点苦味的清醒。我们爱过,身体记得,心也记得。但明天,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那间卧室里的空气,终于恢复了平静。
(终)
但那并非真正的静止,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空虚,仿佛暴风雨后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凉意,让我回想起十分钟前,当他的手也这样按在我的皮肤上时,传递过来的不是冷,而是比体温更烫人的热度。那晚,在这间卧室里,空气原本稀薄得让人窒息,直到他撕开那道名为“理智”的口子。
记忆里的味道是混杂的,香薰蜡烛的甜腻,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汗水蒸腾后特有的咸涩。那时候,陈磊坐在床边,手里夹着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目光落在我的锁骨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的古董。“成本太高了。”他当时说。
“什么成本?”我当时问,伸手去拉他的手指。
“这六年。”他掐灭了烟,把烟头放进杯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然后他俯下身,不再是那个计算成本的男人,而是一个被欲望驱使的野兽。他吻我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力道,仿佛在确认这是否真实存在。那种触觉至今还残留在唇齿间,像是一场高烧的余温。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划过脊背时激起一阵战栗。那一刻,所有的计算都被抛诸脑后。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的交缠和血液奔涌的声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暧昧,将影子的轮廓拉得扭曲而变形。
“这次,别算账了。”我在他耳边喘息,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
“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颤抖。
那是我们最接近“永远”的一次,虽然他自己刚刚说完,那是“暂时”。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像是在补偿这六年来错过的时光。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床单上,打湿了那一小块区域,晕开像是深色的印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把某种枷锁砸得更深,也像是把某种枷锁砸碎。
他咬住我的耳垂,轻声问:“疼吗?”
“疼。”我回答,其实更想说的是爱。
但他听到了,低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悲凉的决绝。他在身体最紧绷的时候,眼里的光也是暗的。那种眼神让我害怕,也让他迷恋。就像是在黑暗中,两个人紧紧抓住彼此唯一的浮木,明明知道明天就会沉船,却还要在沉没之前,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床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像是这六年来所有的压抑在今晚的爆发。他的膝盖抵在我的大腿内侧,皮肤相贴的温热,像是一团火在烧。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颈肉,想要把他固定住,想要把那个即将离场的瞬间,无限延长。
“陈磊。”
“嗯?”
“如果这次算完了呢?”
“算完了,就回去。”
“如果回不来呢?”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胸口。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的顶弄了一下,那种充盈感瞬间让我眼窝发酸。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在说谎。
他说他在计算成本,其实是在计算离别的痛楚能撑多久。而我假装不懂,用身体的迎合来掩盖心里的颤抖。
当浪潮终于退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他抽身离开,带起一阵冷风,像是一刀切断了什么联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消瘦。
“把衣服找出来吧。”他说。
我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身体里的空虚感开始反噬,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刚才所有的欢愉都吞噬掉。我知道,刚才的温存,不过是为今晚的离别做的最后一次铺垫。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的雨刚停。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地上的那件外套。
“走吧。”他说。
“再抱一下?”
他走过来,在床边站定,张开双臂。
“好。”
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是两只被困住的鸟,明明有着翅膀,却谁也不愿先飞起来。最后他低头,吻了我的发顶,就像刚才吻眼角一样,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告别。
“再见。”
他推门而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然后被厚重的防盗门吸收。脚步声远了,直到消失。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的细节被记忆无限放大,每一个触碰都像是在心上划了一刀。
窗外的雨又变大了。刚才雨停的缝隙,不过是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前的喘息。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水珠顺着我的指纹流淌。这凉意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想,这六年的遗憾,不仅仅是时间的错位,更是某种自我感动的错位。我以为重逢是故事的开始,其实只是告别前的最后一次狂欢。他用了身体来填补这六年的空白,用了一种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交易方式。
身体记得。
心也记得。
但明天,他还是他,去解决国外的项目,去处理公司的烂摊子。我还是我,继续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曾经有他体温和气息的角落里,继续算我的成本。
他的领带还在地毯上。
我走过去,捡起那圈深蓝色的丝绸。丝绸很滑,像他的皮肤一样。
卷成圈,像是某种封印。
我把领带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留下的那个打火机。
我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声,只有雨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深情告白。在离别之前,用身体记住对方。在爱里,我们都是算不准的变量。但这一次,我不算成本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枕头上的味道还在,那是他的味道。
雨还在下,像是把一切都重新冲刷了一遍。
身体里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平静。那是六年前就已经开始的空,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是今晚,它终于被填满了,又终于被挖空了。
也许明天醒来,我会忘记那晚的细节。
也许明天醒来,我会想起他。
但无论如何,明天他都不在了。
房间里的空气,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我伸出手,接住从玻璃上滑落的水珠。
掌心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