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是在傍晚时分落下的,起初是细碎的冰晶,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盐粒,沙沙地响。到了现在,雪已经厚厚地盖在了城市的轮廓之上,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暖黄。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那盏落地灯亮着,暖光透过磨砂玻璃罩,将叶修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我躺在床沿,手里还捏着一杯温热的红酒,杯壁上的水珠滚落,浸湿了地毯的一角。这是这个冬天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独处。之前的三年,叶修然在国外,而我在国内,我们像是两条偶尔交汇却又必须分开的河流。父母总觉得我们只是发小,或者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家的孩子,可只有我知道,每当他出现在这个家里,我藏在沙发缝隙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此刻,叶修然没有急着说话。他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低头解着衬衫的领扣。衬衫是深灰色的,布料因为他的动作绷出几条细微的褶皱,顺着他手臂的线条向下延伸。他抬手时,手腕骨节处微微突起,那是常年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三年里我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描摹过的轮廓。我的目光像是有重量,粘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层被风吹过的薄薄汗意,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像是某种催促。
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初雪。他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大洋彼岸,而我却不得不留在原地,接受家里安排的一场相亲。那时候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回来时只是淡淡地笑一下,拍着我的头说“贺霜,好久不见”。但今晚,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就像一只收敛了爪牙却仍未收起锋芒的兽,盯着猎物,却又不急着撕碎。
“还喝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共振出来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不喝了,有点晕。”
“晕就对了。”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他特有的坏笑,以前只会在我们俩单独相处时出现,现在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弥漫开来,“雪太大,车开不进来,我们得想办法自己取暖了。”
他放下杯子,赤着脚走了过来。地毯很厚,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靠近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种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混合了烟草、雪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刺鼻,却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罩住了我的呼吸。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背脊抵上了床头板。冰凉的木板透过睡衣传导给我一丝凉意,但这点凉意很快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盖过了。他在我面前站定,俯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了沙发和墙壁的缝隙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了。鼻尖几乎能碰到彼此的下颌线。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试图用习惯性的玩笑来掩饰身体的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布料被攥得发白。
“叶修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丝平日里惯有的调侃,“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像要把我吃了。”
他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导过来,落在我紧绷的脊背上。“以前在国外的饭局上,你总说想尝尝你叶叔叔家儿子的味道,怎么现在真来了,反而要装哑巴了?”
这句调侃像是一把钥匙,直接插进了锁孔。那一刻,某种积压了许久的东西被撬开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回去。
那是三天前,我穿着那条米白色的毛衣裙,站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前。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我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那三年里,他变了。曾经那个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叶修然,现在穿着剪裁合体的风衣,身上带着一种成熟的压迫感。
“想喝什么?还是老规矩?”他走过来,坐在了我的对面,没等店员递上菜单,他就已经替我点了。
“美式。”我说。
“太苦了。”他看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现在要试试甜的。”
我们聊了很多,聊父母最近的唠叨,聊这座城市的变化,聊他在国外遇到的那些无聊的展览。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但只有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锁骨处停留。那是一件高领的毛衣,露出的喉结在他吞咽时上下滑动。
“雪下了。”我指着窗外,试图转移他的视线。
“嗯,雪很大。”他也抬头看了一瞬,然后视线落回我的眼睛上,“这雪下得这么大,明天要是封路,你打算怎么办?”
“开车?”
“堵车。”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了几寸,“那就在我这过夜?”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因为爱情而加速的悸动,而是一种被某种未知命运裹挟的战栗。如果那时候我说“好”,是不是就意味着所有的克制和矜持都要被打破?
“那你怎么安排?”我问。
他笑了,这次笑意更深,眼底藏着那种只有我懂的狡黠,“房间早就订好了。离这里不远,有地暖,比家里暖和。”
“家里?”我反问。
“你不在家,”他纠正道,“是我家。你父母以为我在出差,其实我是故意没走远。”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场重逢,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狩猎。
回到现在,他撑在我的身侧,目光落在我被灯光照得发白的领口上。
“怎么不说话?”他伸手过来,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种触感瞬间将我拉回了现实。这三年里,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在那些暧昧不明的梦境里,我们总是隔着一条河。但此刻,没有河,只有他和这张床。
“我怕冷。”我小声说。
“那就贴紧点。”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腰侧,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感觉到他的掌心顺着毛衣的边缘往里探,直接接触到皮肤。那一瞬间,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脊椎窜了上来,激得我背脊猛地缩了一下。
“别闹。”我试图推他的肩,手臂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怕了?”他低头,鼻尖蹭过我的耳廓,“贺霜,你是真的怕了,还是想要了?”
这句直白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又像是一团火。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气往上升,一直烧到头顶。我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你太坏了。”我说。
“以前是你总说想尝鲜,现在轮到你了。”
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唇。起初是试探,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他的唇瓣柔软,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温度,撬开我的齿关。那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甜腻,像是在咬破一颗熟透的浆果。
我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肩膀上的衬衫布料,布料在指尖打结。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吻从嘴唇移到了脖颈,然后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每一个触点都像是点燃了一根细弱的火石,火星落在皮肤上,瞬间炸开一片燎原的热。
“叶修然,这里……”我想提醒他,声音破碎在唇齿间。
“这里只有雪,和我们要做的事。”他低声说,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的皮带扣。
金属扣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那一瞬间,我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脱下我的毛衣,动作并不温柔,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衣物滑落在地,堆成一团阴影。他的衬衫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那片皮肤,被灯光照得泛着冷白的光,但被我的体温蒸腾后,很快泛起了一层粉色。
“真白。”他指着我的手腕说,那里有颗小小的泪痣,“小时候你摔了一跤,我抱着你跑,你就哭在这里。”
我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感被他这句无厘头的话冲散了一点点,但身体里的热度却更高了。
“现在跑哪里去了?还在哭吗?”我反问。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里那种审视的锐利突然变得柔和,像是要把这颗痣吞进肚子里去,“那时候哭是因为疼,现在哭是因为别的。”
他俯身吻住了我的喉结,然后慢慢往下。他的嘴唇温热,舌苔带着一丝粗糙感,摩擦过我的肌肤,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雕刻我的形状。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针,在每一寸神经末梢上轻轻划过。我感觉到身体里的空隙在收缩,一种空虚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是被填满渴望的容器。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却没有躲,只是闷哼了一声,手掌顺着我的腰线上滑,抚摸着我的肋骨。
那些骨头原本在我的皮下静静沉睡,如今却被他掌心的热度唤醒,仿佛要跳出来支撑起某种即将崩塌的平衡。
“别怕。”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在。”
这个简单的三个字像是某种咒语。我闭上眼,不再躲闪,身体微微迎合着他的动作。

他俯身将我抱起,动作干脆利落。床铺陷下去一块,床垫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们在被窝里纠缠,衣物落了一地,像是一层蜕下的皮。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带着更深的力度。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从尾椎骨一直抚到肩胛骨。那里是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忍不住战栗。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像是融化的糖,再也撑不住骨架的支撑。
“脱掉它。”我看着他把那层最后的布料从肩头褪去。
他低头吻了我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欲望,“这是你的。”
那一刻,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我知道自己在被他注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像是一束聚光灯,打在没有一丝遮蔽的皮肤上。我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皮肤下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告诉他,我不仅仅是在接受他,更是在渴望他。
他吻到了我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很嫩,被他的呼吸吹拂着,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我仰起头,后颈抵着床头板,视线里只剩下他的头顶。
“叶修然……”
“嗯。”
“轻一点。”
他笑了,低头含住那一点,动作却并没有因为我的要求而变轻,反而加重了力道。那种酸麻感顺着脊椎窜上来,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贺霜,别忍着。”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你以前不是最会忍吗?现在要叫出来。”
我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肉里。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手掌猛地扣住我的腰,将我固定在他的身下。
那一瞬,身体像烧空的炉膛,干渴到了极点。只等滚烫的温热涌进,堵住蚀骨的缺口。
他俯身,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枚带着凉意的药丸,贴上了我的肌肤。紧接着,一阵微凉的滑腻感包裹住了那里,然后是一股灼热的温度。
“进去。”他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那是某种未知的恐惧,也是一种即将坠落的安心感。我伸出手,抱紧了他的背,指尖划过他的肌肉线条。
他顶进来的时候,很稳。那种感觉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破了某种保护层,然后缓慢地、坚定地占据了那个位置。
“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不连贯。我感觉到他被填满了,那种满溢感顺着身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停住,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疼吗?”
“嗯……有点。”
“忍着点,很快就过去了。”
他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但身体却开始缓缓律动起来。每一次进出都像是某种节奏,敲击着某种开关。我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股热流在汇聚,像是火山喷发前的余温。
“慢点……”我喘着气。
“再慢点……”他也喘着气。
他的动作并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挖掘某种深埋的欲望。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软,像是失去了骨架一般的支撑,只能挂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卷走,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流,滴在他的脸上。
“贺霜,看着我。”
他低吼道,声音带着某种失控的颤抖。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看见了,被完整地、赤裸裸地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朋友,也不是作为一个邻居家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渴望被拥抱的身体。
“看着你……”
那一刻,高潮像是潮水一样涌来。我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是某种紧绷的弦突然断裂,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力量。
身体开始痉挛,呼吸变得急促。我听见他的心跳声,沉重,剧烈,像是擂鼓。
“贺霜……”
他低头吻住我的嘴唇,在那一瞬间,我们同时到达了顶峰。
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悬置了许久的重量终于落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禁忌,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身后。只剩下彼此的身体,和这满屋子的暖意。
他伏在我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和我的汗水混在一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下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喘息声。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余震。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还在延续,像是某种余温,从心底蔓延到指尖。
“还疼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是满足。
我摇摇头,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刚才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
“不疼。”
其实有点疼,但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疼,像是某种伤口愈合后的疤痕,疼得真实,却带着痛快的余韵。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那种专注像是把我整个人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明天怎么办?”我问。
“明天就在家睡。”他说,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雪大,车停着。”
“那家里的人……”
“不管他们。”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只要我们在雪里就够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承诺。
我笑了笑,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正在慢慢平复。
“叶修然,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去旅行吗?怎么这次却赖着不走了?”
“因为这里有人等我。”他说。
他低头再次吻下来,这一次没有那么急,像是在品尝某种余味。
“贺霜,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因为某种释然。
“迟到了三年。”
“但还在。”
窗外,雪还在下。
我们并没有急着说话,就这样躺着。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手掌贴着我的小腹,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那种感觉像是在告诉身体,这里安全了,这里可以休息了。
“冷不冷?”他问。
“有点。”
他拉过被子,把我们裹得更紧。被子里的味道全是我们的,混合着彼此的汗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睡着了。”
我闭上眼,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身体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纸,被抚平后,只剩下柔软的褶皱。
“叶修然。”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
“那太贵了。”
“我买单。”
“那我要吃甜的。”
“好。”
他笑了笑,手掌顺着我的脊背轻轻安抚,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灯光昏暗,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种感觉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所有的束缚,所有的禁忌,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贺霜。”
“嗯?”
“别睡。”

“要睡了。”
“那就闭着眼,听我说话。”
“说什么?”
“说以后。”
“以后?”
“以后每年第一场雪,我们都这样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着呼吸飘出了窗外。
我也没有完全睡去,只是闭着眼。身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余波。
余热在脊背流淌,呼吸渐趋平缓。像漂泊的船有了锚,不是肉体的欢愉,而是心口悬石落地的安稳,终于有了归宿。
雪还在下,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我们的头顶。
这一刻,我们像是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在海面上漂流,终于靠岸。
“叶修然。”我轻声叫了一句。
他动了一下手臂,把更多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刚才……疼吗?”
“疼。”
“那还做?”
“还做。”
“那……明天还下?”
“不下也是下。”
“那……明年呢?”
“明年再说。”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手掌顺着我的发丝滑下,最后停在我的后颈处,轻轻揉捏。
“睡吧。”
我闭着眼,感觉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那种感觉像是某种安全感终于降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禁忌,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某种永恒的默契。
我们像两棵纠缠的树,根茎交错,枝叶相连。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这一刻,我们像是一对被世界遗忘的恋人。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只有彼此。
只有这满屋子的暖意,和这窗外漫天的雪。
睡吧。
让梦继续。
让这份安宁继续。
让这份爱意继续。
在雪里,在夜里,在这一刻的温存里。
我们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彼此的存在。
就像现在这样。
静静地躺着。
听着雪落的声音。
听着彼此的心跳。
听着这份无法言说的爱。
雪还在下。
这声音像是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刚刚平息的风暴之上,将所有的激烈都包裹进一种近乎永恒的静默里。
可是我的意识里却翻涌着尚未散去的潮汐。
就在刚才,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没被彻底熄灭之前,我们并不是此刻这般温顺地依偎。记忆像是一束突然亮起的逆光,穿透了此刻的睡意,将那段更加炽热、更加赤裸的时光清晰地重新投射在视网膜上。
那时的叶修然,并不像现在这样温吞。他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眼底藏着我在白天里未曾见过的暗火。
记得那时候房间里的空气是凝滞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那个逐渐冷下来的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交织的体温。他的手掌很大,贴在我的腰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些触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像是电流,瞬间烧穿了薄薄的睡意,点燃了某种濒临边缘的渴望。
衣服一件件褪下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声响,只有布料摩擦过空气的微尘感。当那层最后的防线被剥离时,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窗外偶尔刮过的风铃。
他的吻落在我的锁骨,像是种下烙印。
然后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再忍一下。”
那种忍耐带着一种痛苦的甜美。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拉向他,让我们紧紧贴合在一起。那一刻,仿佛两具身体被强行熔铸进同一个生命里,骨骼与骨骼的抵磨,肌肉与肌肉的拉伸,都在宣告着某种归属权的确立。
随着他的进入,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深处炸开。
我仰起头,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被他的吻堵住,混着他的名字,碎在彼此的唇齿间。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深沉,每一次的撞击都像是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
床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
他听到我叫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指尖陷入腰间的软肉。那种痛感混合着快感,像是一种鞭挞,将我逼向悬崖边缘。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我们在这个倒计时中,不断地攀爬,不断地坠落,又不断地被托举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浸湿了他赤裸的上身,那些肌肉的线条在光影里起伏,像是海面上涌动的浪。他的吻落在我的颈侧,留下湿热的印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吹散了我耳边的最后一丝理智。
那时候我闭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一方床榻之间。
他的手掌顺着我的腿侧向上,指腹带着粗糙的触感,摩擦过细腻如瓷的肌肤。那是一种原始的占有,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
当高潮来临的时候,没有预兆,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的体温透过每一寸皮肤渗进来,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栗,像是暴风雨中的孤舟。他在我的耳边低声说着话,那些话有些模糊,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打在鼓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在耳膜上回荡。
然后是漫长的、甜蜜的余震。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架,软成一滩水,却又因为他的紧紧抱住而重新有了依托。
这就是刚才。
这就是此刻这层薄眠之下,未曾消散的余温。
我翻了个身,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微微的心跳还在我的背部震动。他的手搭在我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像是个守护的印章。
那时候的激烈,此刻的安宁,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
如果此刻是结束,那么刚才便是开始。
但我知道,我们都没有把“结束”当作终点。
窗外的雪还在堆积,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树梢,覆盖了那些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这座城市变得安静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而在这一片白茫茫里,只有我们的呼吸是黑的,只有我们的体温是红的。
叶修然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叶修然。”我低声唤他,声音还有些哑。
“嗯。”他的回应是低沉的,带着笑意,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
“刚才……其实没怎么睡。”
“嗯?”

“听见你翻身的声音。”
“因为怕你跑掉。”
“跑不掉了。”
“那就别动。”
“嗯。”
我重新闭上眼睛。身体彻底沉入柔软的羽绒被里,像是被深海的水包裹。
刚才的记忆虽然清晰,却不再那么灼烫了。它沉淀下来了,变成了一种底色。就像这窗外的雪,落下来之前是狂暴的,落下来之后却是安静的、覆盖一切的。
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不仅仅是身体的。
是某种关于“永远”的承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被我们亲手兑现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带着均匀的节奏。我也随着他的节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黑暗并不是纯粹的,而是带着一点点暖色的灰度。那是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或者是雪光反射的亮色。
在这个光与影的交界,我再次想到了刚才的某些细节。
比如他看着我时的眼神,专注得像是把我看进了灵魂深处。
比如他吻我时,舌尖带着的一丝苦涩,像是雪的味道,像是时间发酵的味道。
比如他在我耳边说“以后”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
这些片段像是一串串珠链,串联起了今晚所有的温度。
“睡吧。”
他在睡梦前又轻声说了一次。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没有回应了。
我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对话,或者说是今夜的最后一份独白。
接下来是纯粹的休眠。
是梦的领地。
在梦里,也许会有更热烈的火焰,也许会有更漫长的对话。
但此刻,在醒来之前,只有这具温热的躯体,和这身被雪光映亮的夜。
叶修然的手臂稍微加重了一点重量,把我牢牢锁在他怀里。
这种重量很安全,像是某种锚,把船固定在原地。
不用去管明天的风会不会停,不用去管雪会不会化,不用去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我们是否还会像今天这样。
至少这一刻,在这个被雪夜包裹的狭小宇宙里。
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所有的欲望都是真实的,所有的占有都是正当的。所有的爱欲都是被允许的,所有的拥抱都是被需要的。
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落在我们的呼吸里,融进我们的梦里。
落在我们交织的影子里,连成一片永恒的白。
在这片白色里,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契约,只需要体温的传递,只需要心跳的共振。
他动了一下,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蹭了蹭。
我也动了一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勾住一缕,然后松开。
像是某种仪式。
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我们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还拥有着彼此的火。
确认我们在这个漫长的夜里,还拥有着彼此的暖。
确认我们在这个充满束缚的世界里,还拥有着彼此的自由。
睡吧。
让梦继续。
让这份安宁继续。